摘要:尘土飞扬的山路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缓步走来。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戴着半张狰狞的铁面具,从右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遮住了半张脸的样貌,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和紧抿的薄唇。
尘土飞扬的山路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缓步走来。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戴着半张狰狞的铁面具,从右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遮住了半张脸的样貌,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和紧抿的薄唇。
村民们远远地看见,都下意识地避开,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看着怪吓人的。”
“听说是白家那个早死的猎户生前救下的人,来报恩的。”
“报恩?怎么报?人都没了。”
“说是……要娶白家那闺女,白蔹。”
“啥?!”
议论声像风一样,吹过田埂,钻进了村东头那座孤零零的茅草屋。
白蔹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簪子是她阿爹亲手为她刻的,上面有一朵小小的、朴拙的蔹草花。
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听到了那些闲言碎语。她握紧了木簪,指节微微泛白。
【他来了。】
那个只在阿爹临终前见过一面的男人。那个阿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托付了她终身的男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卫青枫跨过门槛,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大半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白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白蔹站起身,垂下眼眸,声音细微却清晰:“你来了。”
“嗯。”卫青枫应了一声,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叫卫青枫。”
他说完,便再无下文。
空气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白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胸口发疼。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个人是她未来的夫君,可他对她而言,比村口的石头还要陌生。
最终,还是卫青枫先动了。他将背上的行囊解下,放在院角的石磨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铁血味道。
“伯父的恩情,我没齿难忘。”他看着白蔹,铁面具后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他临终所托,我必会做到。从今往后,有我一口吃的,便不会让你饿着。”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半句温情,像是在立军令状。
白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她看到了他裸露在外的左脸,那里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线条刚毅,但眼角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说:“我不需要你养着,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卫青枫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我爹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拿一辈子来还的。”白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这门亲事,是他老人家糊涂了,你不用放在心上。你若想走,随时可以走。”
卫青枫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人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军中无戏言。承诺,就是承诺。”
他没再多解释,只是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仰头灌了下去。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带着一种粗犷而压抑的性感。
白蔹别过脸,脸颊有些发烫。
三天后,一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婚礼在白家举行。没有宾客,没有酒席,只有村里的里正作为见证。
卫青枫换上了一身唯一算得上新的青色布衣,但那半张铁面具依旧戴着,显得不伦不类。白蔹则穿上了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红色嫁衣,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她依旧穿得郑重。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跪在院中,对着苍茫的天地,缓缓叩首。
“二拜高堂——”
他们对着堂屋里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和上面摆着的两个灵位,再次叩首。
“夫妻对拜——”
白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他的身形如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缓缓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礼成。
从此,他们就是夫妻了。
夜晚,茅草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两间屋子,一间是白蔹的闺房,另一间是她阿爹生前住的。卫青枫很自觉地抱了自己的铺盖,走进了那间空屋。
“我睡这里。”他言简意赅。
白蔹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没有住人。她能想象到,那个男人此刻或许正睁着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盯着黑暗的屋顶。
【我们……真的能做一辈子夫妻吗?】
她不知道。未来像这窗外的夜色一样,迷茫而深邃。
***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
卫青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但他却是个干活的的好手。天不亮就起床,先是在院子里打一套拳,虎虎生风,然后便去劈柴、挑水,将家里的大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白蔹家的几亩薄田,以前都是她一个人勉力耕种。现在卫青枫来了,他拿起锄头的姿势虽然有些生疏,但力气极大,干活又不知疲倦。不过几天,荒芜的田地就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白蔹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默默记下了。
她依旧像以前一样,上山采药,打理菜园,浣洗衣物。只是现在,锅里的饭要多添一碗,缝补的衣物多了一件带着刀口和血迹的旧衣。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晚上,各回各屋,泾渭分明。
村里的妇人有时会拉着白蔹说闲话。
“蔹丫头,你家那口子,晚上睡觉也戴着那劳什子面具?”
“他……待你还好吗?”
白蔹只是淡淡一笑,说:“挺好的,他很能干。”
【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本就是一场交易,一场用她的一生来偿还的恩情。】
这天,白蔹从山上采药回来,刚到院门口,就看到卫青枫正在修葺那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倾颓的院墙。
他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狰狞的伤疤,新的旧的,刀伤、箭伤,触目惊心。那不是一个普通庄稼汉该有的身体。
他正将一块沉重的石头垒上墙头,肌肉虬结的手臂充满了力量感。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在阳光下闪着光。
白蔹的脚步顿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卫青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动作一滞,回头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迅速地拿起搭在一旁的衣服穿上,遮住了那一身骇人的功勋。
“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嗯。”白蔹低下头,快步走进院子,将背篓放下,“今天采了些白术和黄芪,晒干了能卖个好价钱。”
她想让气氛缓和一些,便没话找话。
卫青枫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垒墙。
白蔹有些气闷。这个人,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转身进了厨房,准备做饭。淘米的时候,力气用得大了些,米粒在盆里撞得哗哗作响。
晚饭时,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闷。
白蔹将一碗盛得冒尖的米饭放在卫青枫面前,又夹了一筷子自己腌的咸菜到他碗里。
卫青枫抬眼看了她一下,铁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扒着饭。
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
雷声轰鸣,闪电将窗户照得一片惨白。
白蔹从小就怕打雷,此刻一个人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身体还是忍不住地发抖。
“轰隆——!”
又一声巨响,仿佛就在屋顶炸开。
“啊!”她终究是没忍住,惊叫出声。
几乎是她叫声落下的瞬间,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道高大的黑影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雨意。
“怎么了?”卫青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
白蔹从被子里探出头,借着闪电的光,看到他站在床前,头发微湿,衣衫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间赶过来的。
“我……我怕打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些丢脸。
卫青枫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给了白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雷声还在继续,但白蔹的心却慢慢安定了下来。
“你……要不就在这儿坐会儿?”她鼓起勇气,小声地请求道。
卫青枫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墙角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黑暗中,白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一夜,雷声未歇,卫青枫便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天快亮时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白蔹一夜无梦。
第二天,雨停了。白蔹起床时,看到院子里新修的院墙安然无恙,而东边的老墙头却塌了一个角。
她走到卫青枫的房门口,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没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块。桌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细藤条编成的小笼子,笼子里装着一只毛茸茸的、还在打瞌睡的兔子。
白蔹愣住了。
她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动了动,睁开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她。
【这是……送给我的吗?】
她想起昨晚的雷声,想起他沉默的守护,想起这只突然出现的兔子,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悄悄地融化了一小块。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收的季节到了。
金黄的稻谷沉甸甸地弯着腰,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丰收的喜悦。
卫青枫成了村里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他一个人能干三个壮劳力的活,割稻、打谷、晾晒,样样都做得又快又好。他那身精壮的肌肉和骇人的伤疤,也从最初的惊吓,变成了村民们口中“这汉子真有劲”的赞叹。
白蔹则负责后勤,送饭、送水。她做的饭菜简单,但分量总是很足。看着卫青枫坐在田埂上,呼啦呼啦地将一大陶碗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她会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天,村里的地痞刘二麻子又来骚扰村西头的王寡妇。刘二麻子仗着自己有几个亲戚在县衙当差,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
王寡妇的哭喊声传遍了半个村子,但没人敢去管。
卫青枫正在田里捆稻草,听到声音,他停下了手里的活,眉头紧紧皱起。
白蔹也听到了,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卫青枫:“你别去,刘二麻子不好惹。”
卫青枫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大口水,然后迈开长腿,朝着王寡妇家走去。
白蔹心里一紧,也跟了上去。
只见刘二麻子正拉扯着王寡妇的衣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放开她。”
卫青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刘二麻子回头,看到戴着铁面具的卫青枫,先是一愣,随即“呸”了一口,骂道:“你算哪根葱?一个来路不明的丑八怪,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说着,一拳就朝卫青枫的脸上挥去。
白蔹吓得捂住了嘴。
然而,预想中卫青枫被打倒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只见卫青枫身体微微一侧,轻松躲过了拳头,然后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刘二麻子的手腕。
“啊——!”
刘二麻子发出一声惨叫,整张脸都扭曲了。他的手腕被卫青枫像铁钳一样的手攥住,骨头都发出了“咔吧”的声响。
卫青枫面无表情,手上微微用力。
“疼疼疼!断了!要断了!好汉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刘二麻子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卫青枫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求饶得快要断气,才猛地一甩,将他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刘二麻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围观的村民都看呆了。
卫青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身,对吓得面无人色的王寡妇点了点头,然后便走回了白蔹身边。
“我们……回家吧。”他对她说。
白蔹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也神秘得多。他的身手,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退伍老兵能有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院子,白蔹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卫青枫正在洗手,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头,透过面具看着她,眼神深邃。
“一个……杀人的人。”
他的回答让白蔹的心猛地一沉。
“那你……”她想问他杀了多少人,是不是坏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卫青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擦干手,走到她面前,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是北境的蛮夷,是犯我大周疆土的敌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我曾是镇北军的玄戈校尉。”**
白蔹倒吸一口凉气。镇北军!玄戈校尉!那可是大周最精锐的边军,是无数次将北蛮铁骑挡在雁门关外的英雄!而校尉,已经是相当高的军衔了。
她终于明白,他那一身的伤疤,那一身的煞气,是从何而来了。
“那你为什么……”她不解,既然是英雄,为何会落魄至此,还戴着面具,隐姓埋名。
卫青枫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白蔹站在院子里,心乱如麻。
从那天起,白蔹对卫青枫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报恩的陌生人,而是把他当成一个有故事、有过去的、活生生的人。
她会偷偷观察他。看他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北方的天空发呆。看他有时会从睡梦中惊醒,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额头上满是冷汗。
她知道,那是战争留下的阴影,是梦魇。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在他再次被噩梦惊醒时,端了一碗安神汤过去。
她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卫青枫警惕的声音。
“是我。”
门开了,卫青枫站在门口,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么晚了,有事?”
“我……我看你好像没睡好,给你煮了碗安神汤。”白蔹将碗递过去。
卫青枫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沉默了许久,才伸手接过。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搔刮着白蔹的心。
他没有关门,就站在门口,当着她的面,将那碗汤喝得一干二净。
“早点睡吧。”他说。
“嗯。”
白蔹转身回房,脸上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冬去春来,转眼间,卫青枫来到这个小山村已经快一年了。
他们的关系,也在这种平淡而又微妙的相处中,慢慢地拉近。虽然依旧分房而睡,但彼此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白蔹会为他缝补衣物,纳鞋底。卫青枫则会为她打来最肥的野兔,修好家里所有吱嘎作响的物件。
村里人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沉默寡言但可靠能干的男人。大家都叫他“卫家大哥”,有什么重活都会请他帮忙,他从不拒绝。
而白蔹,也被村里的妇人们打趣得越来越脸红。
“蔹丫头,你家男人对你可真好,啥时候给我们添个大胖小子啊?”
每当这时,白蔹都只是羞涩地低下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有卫青枫在身边的日子了。
这天,是上元节。
村里虽然不比县城热闹,但也挂起了几盏灯笼,有些孩子提着兔子灯在村里跑来跑去。
晚饭后,卫青枫突然对白蔹说:“我们……去河边走走?”
白蔹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请她。
“好。”她轻声应道。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月光皎洁,洒在他们身上。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却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宁静的温馨。
走到河边,月亮倒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卫青枫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白蔹面前。
那是一支木簪。
簪子的手艺很粗糙,看得出是新手所为,但形状却很特别。那不是一朵花,也不是一只鸟,而是一柄小小的、精致的……长戈。
“我……不会雕花。”卫青枫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这个,是我的兵器,玄戈。送给你。”
白蔹接过木簪,入手温润。她能想象,这个在战场上挥舞着真正玄戈的男人,是如何笨拙地,一刀一刀地,刻出这支小小的木簪的。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谢谢,我很喜欢。”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第一次敢于直视他的眼睛。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还有你的面具……”
卫青枫沉默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摸向了耳后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那半张狰狞的铁面具,被他取了下来。
白蔹屏住了呼吸。
月光下,一张完整的脸呈现在她面前。左半边脸,是她熟悉的刚毅俊朗,而右半边脸……
从眉骨到嘴角,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疤,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将他英俊的面容彻底摧毁。那里的皮肉外翻,颜色暗红,看起来恐怖至极。
这就是他戴着面具的原因。
白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厉害。
她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尖叫或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地、温柔地,触碰上了那道狰狞的伤疤。
卫青枫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都绷紧了。
“还疼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怜惜。
卫青E枫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看着眼前这个离他如此之近的女子,看着她清澈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丑陋的脸,以及那份没有丝毫嫌恶与恐惧,只有心疼的关切。
这个在刀山血海中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铁血硬汉,眼眶,竟然红了。
“……不疼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早就不疼了。”
这是三年前,他在掩护主帅撤退时,被北蛮第一勇士的弯刀所伤。那一战,他身负重伤,跌落山崖,才被白蔹的父亲所救。
他毁了容,也因被诬陷“作战不力,致主帅身陷险境”而被削去了军职,成了朝廷的弃子。
他心灰意冷,本想就此了却残生,却因为一个承诺,来到了这里。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平淡和赎罪中度过。他不敢奢求任何温暖,也不敢面对自己这张可怖的脸。
可现在,这个女子,用她最温柔的触碰,告诉他,她不害怕。
“卫青枫,”白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我心里,你是英雄。”
话音落下,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那道冰冷狰狞的伤疤上。
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卫青枫浑身剧震,像是被雷电击中。
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白蔹……”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委屈,以及失而复得的狂喜,“白蔹!”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赎。
白蔹也伸出手,环住他宽阔的后背,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那一晚,他们没有回家。
他们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了一夜,卫青枫第一次对她讲起了自己的过去。讲起了边关的风沙,讲起了袍泽的情谊,讲起了那场惨烈的战役,也讲起了他所蒙受的冤屈。
白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时而为他感到骄傲,时而为他感到心疼。
天快亮的时候,卫青枫突然说:“白蔹,若你不愿,我可以给你一封和离书,还你自由。你值得更好的人。”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是个丑八怪,是个被朝廷抛弃的罪人,他配不上她。
白蔹却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明亮:“我爹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来还恩的,是让你来当我丈夫的。”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却异常清晰。
**“卫青枫,从今往后,你睡我屋里吧。”**
***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卫青枫不再戴那张冰冷的面具。他开始学着在人前露出自己完整的脸。一开始,村民们还会投来惊异的目光,但很快,大家就习惯了。毕竟,比起一张吓人的脸,一个可靠热心的好邻居更重要。
而那间空置了一年的房间,也终于被收拾了出来,改成了书房兼杂物间。
白蔹的闺房里,多了一个男人的气息。
起初的几晚,两人还是有些拘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能躺下另一个人的距离。白蔹能清晰地听到卫青枫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紧张。
直到一个微凉的秋夜,白蔹睡到半夜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朝热源缩了缩。下一秒,一只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轻轻地将她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他的胸膛像烙铁一样烫,心跳强而有力。
白蔹的脸瞬间红透了,但她没有挣扎。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地窝在他怀里,一夜好眠。
两颗心,终于毫无间隙地贴在了一起。
感情的升温,让生活也变得蜜里调油。
卫青枫话依旧不多,但他会用行动表达一切。他会记得白蔹爱吃山里的野菌,便时常进山为她采摘;他会发现白蔹的草鞋磨破了脚,便连夜为她编织一双更柔软舒适的新鞋。
而白蔹,则会为他研究各种调理身体的药膳,想把他亏空的身体补回来。她会在他劳作归来时,递上一块浸过凉水的毛巾,会在他看书时,为他点亮一盏灯。
这天,县城里传来消息,朝廷正在征兵,以应对西北边境的战事。
村里有几户人家的男丁被抽中,一时间哭声震天。
卫青枫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磨斧头,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而悠远。
白蔹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安。
晚上,她靠在卫青枫怀里,忍不住问道:“你想……回去吗?”
卫青枫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不想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的战场,已经结束了。现在,我的天下,只有这座院子,和你。”
白蔹的心瞬间被填满了。她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唇。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们想远离朝堂,朝堂的纷争却主动找上了他们。
这天,村里突然来了一队官兵,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衣,面容阴鸷的中年官员。他们径直闯入了白蔹的家。
“奉京兆尹之命,捉拿朝廷钦犯卫青枫!”
为首的官员高声喝道,一挥手,几个士兵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卫青枫将白蔹护在身后,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我已不是军中之人,不知所犯何罪?”
那官员冷笑一声:“卫青枫,三年前你临阵脱逃,致使镇北侯深陷重围,此乃叛国之罪!如今镇北侯府已经上奏圣上,重查此案。你还想狡辩?”
【镇北侯府?是当年那个主帅,陈敬。他为了掩盖自己指挥失误,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我身上。如今重提旧案,怕是想赶尽杀绝!】
卫青枫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抓捕,这是灭口。
“我没有临阵脱逃!”卫青枫沉声喝道。
“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那官员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拿下!”
几个士兵抽出腰刀,逼了上来。
村民们都被惊动了,围在院外,却不敢上前。
白蔹吓得脸色发白,但她没有退缩,而是死死地抓住卫青枫的衣袖。
**“不许你们带走他!他是英雄!不是逃兵!”**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对着官兵们大喊。
那官员不耐烦地一挥手:“把这个刁妇也一并拿下!”
一个士兵狞笑着朝白蔹抓来。
卫青枫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找死!”**
他动了。
身形快如鬼魅,只一瞬间便欺近了那名士兵。他没有用兵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手刀,劈在了士兵的脖颈上。
那士兵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其余的士兵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毁了容的“农夫”,身手竟然如此恐怖。
“一起上!”为首的官员又惊又怒。
卫青枫将白蔹拉到屋檐下,沉声道:“待在这里,别出来。”
说完,他孤身一人,迎向了那群手持兵刃的官兵。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卫青枫赤手空拳,在人群中闪转腾挪。他的每一拳,每一脚,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他总能用最简洁的动作,击中敌人最脆弱的部位。
骨骼断裂的“咔嚓”声和官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官兵全都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锦衣官员和卫青枫还站着。
那官员吓得双腿发软,指着卫青枫,色厉内荏地叫道:“卫青枫!你……你敢拒捕袭官!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卫青枫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回去告诉镇北侯陈敬,”卫青枫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他欠我的,我会亲自去取回来。他想让我死,我偏要好好地活着。”
他一把抓住那官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冷冷道:“滚!”
说完,随手一扔,那官员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整个村子,一片死寂。
村民们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卫青枫,敬畏,而又疏远。
卫青枫没有理会他们,他转身走到白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满是愧疚。
“对不起,把你也卷了进来。”
白蔹摇了摇头,她走上前,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溅到的一点血迹。
“我说过,你是我的丈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卫青枫看着她澄澈而信任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为了自己,更为了白蔹,他必须回去。
“我们得离开这里了。”卫青枫沉声道,“去京城。”
“去京城?”
“对。陈敬既然要置我于死地,就不会善罢甘休。躲是躲不掉的。我必须回京城,找到当年的证据,洗刷我的冤屈。否则,我们永无宁日。”
白蔹没有丝毫犹豫:“好,我跟你一起去。”
当天夜里,他们简单地收拾了行囊,离开了这个他们生活了一年多的小山村。
临走前,卫青枫在院子的石磨下,埋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卫”字。这是他曾经的身份象征,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本想将它永远埋葬,但现在,他需要它了。
***
前往京城的路,并不平坦。
陈敬派出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一路追杀。
卫青枫带着白蔹,晓行夜宿,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径。一路上,他们经历了好几次惊心动魄的围堵。
但卫青枫,这个曾经的镇北玄戈,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和野外生存能力。他就像一头潜伏在山林中的猛虎,每一次追兵靠近,都会被他用雷霆手段击溃。
白蔹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韧。她不叫苦,不叫累,默默地跟在卫青枫身后。她用自己擅长的草药知识,为他处理伤口,为他们寻找可以果腹的野菜。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躲在一个破庙里。卫青枫正在处理胳膊上一道新的刀伤,那是为了掩护白蔹而被划伤的。
白蔹一边为他上药,一边掉眼泪。
“都怪我,是我拖累了你。”
卫青枫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柔声道:“傻瓜,说什么呢。保护你,是我该做的。”
他看着火光中她梨花带雨的脸,心中充满了怜爱和决心。
【白蔹,等我了结了这一切,我一定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经过一个多月的颠簸,他们终于抵达了京城。
繁华的京城,车水马龙,与他们生活的小山村恍若两个世界。
卫青枫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然后便开始了他的计划。他不能以“卫青枫”的身份出现,他需要一个盟友。
他想到了一个人——靖王,七皇子顾承昀。
顾承昀是当今圣上最不受宠的儿子,其母妃出身低微,早早病逝。但他为人正直,且颇有军事才能。卫青枫在军中时,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深知此人胸有大志,且对镇北侯陈敬的飞扬跋扈素来不满。
最重要的是,三年前那场战役,靖王也曾提出过异议,认为陈敬的指挥过于冒进,只是人微言轻,未被采纳。
找到靖王,是卫青枫翻案的唯一希望。
卫青枫让白蔹在客栈里等他,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前往靖王府。
靖王府门前守卫森严。卫青枫没有硬闯,他知道,凭借自己现在的身份,连门都进不去。
他在王府对面的茶楼里,等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分,一辆低调的马车从王府驶出。卫青枫眼神一凝,他认得,那是靖王出行的马车。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马车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别院停下。卫青枫避开守卫,翻墙而入。
书房里,一个身穿常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忧郁的年轻男子,正在看书。正是靖王顾承昀。
卫青枫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
顾承昀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随即镇定下来。他看清了来人的脸,先是疑惑,随即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是……卫青枫?”
“王爷好记性。”卫青枫拱了拱手,“草民此来,是想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顾承昀挥手让侍卫退下,他盯着卫青枫那张毁了容的脸,沉声道:“说。”
“我要王爷帮我面圣,重审三年前雁门关之案。作为回报,我将助王爷,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顾承昀的眼睛眯了起来:“本王想要什么?”
**“这天下。”**
卫青枫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顾承昀死死地盯着他,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卫青枫,你凭什么?凭你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逃犯?”
卫青枫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玄铁令牌。
“凭这个,够吗?”
当顾承昀看到令牌上那个古朴的“卫”字时,脸色终于变了。
“玄甲卫!”他失声惊呼,“你是玄甲卫的人!”
玄甲卫,是大周开国皇帝亲手建立的一支秘密力量,直接听命于皇帝,监察百官,权力滔天。每一代玄甲卫的统领,都由卫家嫡系担任。而三十年前,老玄甲卫统领,也就是卫青枫的祖父,因牵扯进一桩宫廷秘案,全家被抄,玄甲卫也从此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以为卫家已经死绝了。没想到,卫青枫,竟然是卫家的后人!
卫青枫收回令牌,平静地说:“我祖父当年并非谋逆,而是发现了先帝早逝的真相,被人构陷。玄甲卫的力量,也并未消失,只是化整为零,潜伏了三十年。王爷,我手里的力量,足以帮你扫平障碍。而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顾承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但也是一个天大的机遇。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本王就赌一次!你要本王怎么做?”
“很简单。三日后,镇北侯会在府中大宴宾客。那一天,我要你带我进侯府。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
三日后,镇北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陈敬为了庆祝自己即将彻底铲除卫青枫这个心腹大患,特意举办了这场宴会。朝中大半的王公贵族都前来赴宴。
宴会之上,陈敬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酒过三巡,靖王顾承昀带着一个随从,姗姗来迟。
“靖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敬虽然看不起这个落魄皇子,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侯爷客气了。”顾承昀淡淡一笑,“本王只是来讨杯酒喝。”
他身后的那个随从,低着头,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看起来平平无奇。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随从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宴会进行到高潮,陈敬举杯起身,朗声道:“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大喜事要与各位分享。三年前叛国通敌的罪将卫青枫,其同党已被尽数抓获!不日,便可将那逆贼的首级,悬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宾客们纷纷举杯祝贺。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侯爷,你说谁是逆贼?”
说话的,正是靖王身边那个不起眼的随从。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张一半英俊,一半狰狞的面容。
“卫……卫青枫!”
陈敬看清那张脸,吓得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他以为已经死在追杀路上的丧家之犬,竟然敢出现在这里!
全场哗然!
卫青枫一步步地从靖王身后走出,他脱掉随从的衣服,露出里面一身染血的劲装。他目光如电,直视着脸色煞白的陈敬。
“陈敬,三年前,雁门关外,你为抢功冒进,致三万将士陷入重围。是我,率五百亲兵,死战不退,为你杀出一条血路!我脸上这道疤,就是拜你所赐!”
他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如同洪钟。
“你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反咬一口,污蔑我临阵脱逃!害我被削职夺爵,家破人亡!这笔账,我们今天,该好好算一算了!”
陈敬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吼道:“一派胡言!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侯府的护卫们一拥而上。
靖王顾承昀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挡在卫青枫身前。
“谁敢!”
他虽然失势,但毕竟是皇子。护卫们一时迟疑,不敢上前。
“陈敬,”卫青枫冷笑道,“你以为,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他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侯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群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利刃的精悍男子,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控制了整个宴会厅。
为首的一人,走到卫青枫面前,单膝跪地。
**“玄甲卫左使,参见少主!”**
“玄甲卫”三个字一出,全场皆惊!那些王公大臣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他们想起了那个三十年前,让整个京城都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
陈敬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他完了。
“把他给我拿下。”卫青枫冷冷地命令道。
“是!”
两个玄甲卫上前,将陈敬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
卫青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我不会杀你。我会把你交给圣上,让你在天下人面前,交代你的罪行。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
京城的风,一夜之间就变了。
镇北侯陈敬畏罪自杀于天牢。三年前的雁门关旧案被重审,卫青枫沉冤得雪。
皇帝召见了卫青枫和靖王。
面对失而复得的玄甲卫,皇帝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既想掌控这股强大的力量,又对其充满了忌惮。
最终,在靖王的斡旋和卫青枫的“坦诚”之下,皇帝恢复了卫青枫的将军之职,并让他重掌玄甲卫,但同时也提拔了靖王,让他进入军机处,以此来制衡。
一场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卫青枫从一个通缉犯,一跃成为了京城炙手可热的权贵。皇帝赐下了一座将军府,金银珠宝,美女仆役,流水般地送了进来。
然而,卫青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遣散了府里所有的婢女,然后亲自驾着马车,回到了那家偏僻的客栈。
白蔹正在房里,焦急地等待着。
门被推开,卫青枫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将军铠甲,英武不凡,但他脸上那道疤痕,在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醒目。
“我回来了。”他对她说。
白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喜极而泣。
“没事了。”卫青枫紧紧地抱着她,“一切都过去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了。”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到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将军府。
“喜欢这里吗?”他问。
白蔹看着这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却摇了摇头。
“太大了,也太冷清了。”她轻声说,“我还是喜欢我们村里那个小院子。”
卫青枫笑了。他握紧她的手,说:“好。等京城的事情了了,我就带你回去。我们把院子修得大一点,再开一片药圃,种满你喜欢的花草。”
“真的?”
“真的。”
然而,身在朝堂,身不由己。
卫青枫需要时间来彻底清除陈敬的余党,整顿玄甲卫。靖王也需要他的帮助,在朝中站稳脚跟。
他们回家的日子,被一拖再拖。
白蔹成了将军夫人。她学着适应京城的生活,学着管理偌大的将军府,学着与那些贵妇人们打交道。
但她始终格格不入。她不喜欢那些虚伪的应酬,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她最开心的时候,还是在府里的后院,开辟出一小块地,种上她从家乡带来的蔬菜和草药。
卫青枫很忙,经常彻夜不归。两人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在乡下时还要少。
隔阂,在不知不觉中悄然产生。
这天,卫青枫带着一身疲惫和酒气回来。
白蔹为他端来醒酒汤。
“今天宫里设宴,陛下很高兴,多喝了几杯。”卫青枫解释道。
白蔹“嗯”了一声,默默地为他宽衣。
她闻到了他衣服上,除了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脂粉香。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没有问。她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身边少不了逢场作戏。但知道,不代表不在意。
卫青枫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他从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
“蔹儿,”他叹了口气,“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白蔹转过身,看着他疲惫的脸,和那道熟悉的伤疤,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他。
“我等你。”
***
转眼又是一年春。
靖王在卫青枫的帮助下,羽翼渐丰,已经足以和太子分庭抗礼。朝堂的局势,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卫青枫终于向皇帝递上了辞呈,请求解甲归田。
皇帝大为震怒,但卫青枫去意已决。他交出了玄甲卫的兵符,只保留了将军的虚衔。
最终,皇帝还是准了。
得到消息的那一天,白蔹开心得像个孩子。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们离开京城的那天,靖王亲自来送行。
“青枫,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卫青枫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平静,“这里,不适合我。我的家,在南边。”
顾承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劝。
“保重。”
“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
白蔹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那座困了她一年的繁华牢笼,正在慢慢变小。
她靠在卫青枫的肩上,轻声说:“我们回家了。”
卫青枫握住她的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们回到了那个小山村。
村子还是老样子,只是他们家的那座茅草屋,已经被人重新修葺过了。是村里人自发帮忙修的。他们听说了卫青枫在京城的事,都为村里出了这样一位大英雄而感到骄傲。
村民们热情地欢迎他们回来。
卫青枫和白蔹,又过上了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
卫青枫用朝廷赏赐的金银,在原来的地基上,建了一座宽敞的青砖大瓦房。院子里,有他为白蔹开辟的药圃;院外,是他新买的几十亩良田。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只是一个爱护妻子的农夫。
白蔹也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将军夫人,她又变回了那个在山野间采药的、爱笑的姑娘。
这天,白蔹从镇上回来,脸色有些红润,眉眼间带着一丝羞涩的喜悦。
她走到正在院子里编竹篮的卫青枫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
“青枫,”她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我有了。”
卫青枫编篮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着白蔹,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白蔹拉过他的大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这里,有我们的小宝宝了。”
卫青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那双曾握过刀枪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肚子,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瑰宝。
他猛地将白蔹打横抱起,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大笑着,那张狰狞的伤疤,也因为这灿烂的笑容,而变得生动起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小院。
卫青枫抱着白蔹,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远方的炊烟袅袅。
“蔹儿,谢谢你。”他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白蔹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脸上是安然而幸福的微笑。
她想,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或许就是阿爹当年,从山里救回了这个男人。
一场始于报恩的婚姻,没有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却在平淡的岁月里,开出了最动人的花。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