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公司叫“启航”,一个听起来朝气蓬勃,实际上已经有点中年危机的软件公司。
我叫陈默,一个在代码世界里刨食的普通人。
我们公司叫“启航”,一个听起来朝气蓬勃,实际上已经有点中年危机的软件公司。
老板姓罗,我们都叫他老罗。
老罗是个传奇人物,至少在他自己的嘴里是。
白手起家,靠着几分精明和九分胆气,把一个小作坊做到了现在几百人的规模。
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我这双眼睛,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我信。
因为他看我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像在审查一件即将出厂的、可能存在瑕疵的产品。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条,洒在我的键盘上,像某种数字化的斑马纹。
我正在做一个报销系统的优化。
一个枯燥,但必须完成的活儿。
就在一行行看似规整的代码里,我发现了一个洞。
一个不那么起眼,但绝对致命的洞。
它不是什么高深的黑客后门,恰恰相反,它是一个逻辑漏洞。
一个因为流程设计上的想当然,而产生的可以无限次小额套现的bug。
每次金额不大,几十块,一百块,混在每天成千上万条的报销数据里,就像一滴水掉进黄河。
但水滴石穿。
我用测试账户模拟了一下,半小时,不费吹灰之力,就“合理合规”地套出来三千多块。
冷汗“唰”地一下就从我后背冒了出来。
这玩意儿要是被人发现了,尤其是被有心人利用,公司的资金流就像一个被戳了无数个小孔的塑料袋,看着没事,其实一直在漏。
怎么办?
直接上报?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我们部门经理那张脸。一个永远在和稀泥,最擅长把问题变成提出问题的人的问题的脸。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的反应:“小陈啊,这个事情……影响很大,你确定吗?会不会是你搞错了?你再看看,别是自己吓自己。”
然后,这事就会在无休止的“再看看”里被拖延,直到有一天彻底爆雷。
到时候,发现漏洞的我,会不会变成没能及时有效处理漏洞的“责任人”?
“枪打出头鸟”这五个字,是我爹在我入职第一天,请我吃了一顿六十八块钱的自助烤肉时,郑重其事传授给我的职场真经。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模拟出来的、不断增长的金额,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还带电的那种。
不行,这事必须得让老罗知道。
而且得让他立刻、马上、高度重视地知道。
但绝对不能是我,陈默,告诉他的。
我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他瞬间炸毛,又能让他绝对相信这事严重性的身份。
一个……“敌人”的身份。
一个小时后,我用公共网络,注册了一个匿名的临时邮箱。
邮箱的名字我取得很直接,叫“watcherdog886”。
听起来就像个随时准备咬人的看门狗。
我开始写邮件。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开门见山。
“罗总,贵公司的报销系统有个有趣的后门,不知道是你故意留的,还是手下的人太蠢。”
第一句,就是挑衅。
我得让他立刻上头。
接着,我没说漏洞的具体技术细节,那是我的护身符。
我只描述了结果。
“我用你们员工的普通权限,一小时,能‘合理’拿出五千块。如果我有足够的耐心,一个月,一套一线城市的首付就出来了。”
我稍微夸大了一点点数字,为了增加冲击力。
“漏洞在哪,我不告诉你。我只是好奇,这么大一个公司,内控跟筛子似的,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最后,我加了一句点睛之笔。
“你们的对手,‘蓝海’,应该会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你说,我把这个‘发现’卖给他们,能值多少钱?”
“蓝海科技”,我们公司在这个城市最大的竞争对手。
老罗的眼中钉,肉中刺。
每次开会,老罗不把“蓝海”那帮孙子骂上十分钟,都对不起他那口常年喝浓茶熏出来的黄牙。
把“蓝海”抬出来,这盆火才算烧得够旺。
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没有暴露我个人信息的地方。
IP地址是公共咖啡馆的。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像一颗发射出去的子弹,带着我的焦虑和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意,飞向了老罗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迅速关掉页面,清理痕迹,然后端着我那印着“代码改变世界”的马克杯,若无其事地走回工位。
心跳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我赌老罗的性格。
他多疑,自负,而且极度缺乏安全感。
一个直接的员工报告,他可能会怀疑,会打压,会把事情控制在“小范围”。
但一封来自“敌人”的挑衅信,绝对能让他把这件事的危险等级,直接拉到最高。
我赌对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司所有中层以上干部的手机,同时收到了老罗秘书发来的紧急会议通知。
十分钟后,所有人必须到大会议室。
无故缺席者,按旷工处理。
我们这些小兵则在各自的工位上,感受着空气里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
部门经理从我们身边走过,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要去上坟的凝重。
我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敲着代码,耳朵却竖得像两根天线。
大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或者说,是老罗的嗓门,已经超越了物理隔音的范畴。
会议开始不到五分钟,一声巨大的咆哮就穿透了墙壁。
“内鬼!!”
那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愤怒和三分的惊恐,像一头被惹毛了的狮子。
紧接着,是杯子砸在桌子上,或者地上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八卦的渴望。
我感觉到邻座的小李,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默哥,啥情况?老罗又吃炸药了?”
我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屏幕,做出“我很忙,别烦我”的样子。
但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来了,好戏开场了。
老罗的咆哮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地传来。
“……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们中间,出了一个间谍!”
“被我抓出来,我让他全家都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间谍?
我愣了一下。
剧本好像有点跑偏。
我的本意是让他重视“漏洞”,他怎么直接快进到抓“间谍”了?
我匿名邮件里提了“蓝海”,是想让他感受到威胁的严重性。
可他好像把这当成了唯一的解题思路。
他压根没去想,这可能是一个内部员工善意的(虽然方式有点极端)提醒。
在他那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指出他公司有问题,还用这种匿名威胁的方式,那必然是“蓝海”派来的商业间谍干的。
这个人,就潜伏在我们中间。
我有点哭笑不得。
这算不算求锤得锤?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当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尤其是我们技术部的几个头头,脸色比打印纸还白。
老罗最后一个出来,他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在整个办公区里来回踱步。
他的眼神像两把探照灯,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那眼神里充满了猜忌、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时,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还冲他挤出了一个略带讨好的微笑。
他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但我知道,一场风暴,已经无可避免地要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公司里掀起了。
老罗的“抓间谍”行动,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粗暴。
当天下午,公司行政部就发了通知。
“为加强公司信息安全管理,即日起,所有员工个人电脑、手机,禁止连接公司内网。所有对外数据传输,必须经过部门主管和行政总监双重审批。”
“公司将在所有办公区域,加装无死角高清监控。”
“所有员工,即日起禁止私下讨论与工作无关内容,尤其禁止谈论公司战略、技术细节及客户信息。”
这三条规定,像三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办公室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大家不再聊天,不再开玩笑,连去茶水间接杯水,都步履匆匆,好像身后有鬼在追。
每个人看身边同事的眼神,都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昨天还在一起吐槽老板的兄弟,今天可能就是那个藏在身边的“间谍”。
我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却只能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不,我不是旁观者。
我是这场该死的风暴的制造者。
我开始感到一丝悔意。
我只是想让他修个bug,没想让他搞一场“白色恐怖”啊。
老罗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他开始挨个“喝茶”。
从技术部的核心骨干开始。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我们部门的总监,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已经地中海的男人。
他在老罗办公室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关上门,一整个下午都没再出来。
第二个是小李。
就是我邻座那个愣头青。
他技术不错,人也机灵,但就是嘴巴有点快,喜欢显摆。
前段时间,他还因为一个项目奖金分配不公,跟部门经理闹过不愉快。
老罗可能觉得,这种有“前科”的年轻人,最容易被策反。
小李进去半小时就出来了。
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回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都蔫了。
我用聊天软件发了条消息给他:“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我:“默哥,老板问我是不是跟‘蓝海’的人接触过……他说有人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都哪儿跟哪儿?
“你接触过?”我问。
“就上个月,有个猎头给我打电话,说是‘蓝海’那边的岗位,我好奇就聊了两句,简历都没投啊!”
小李的回复里充满了委屈。
“这事怎么会被老板知道?”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张姐吧……我那天接电话的时候她正好路过……”
张姐。
行政部的老员工,公司里的“包打听”,以消息灵通和嘴巴大著称。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张姐无意中听到小李的电话,然后在这场“抓间谍”的风暴里,为了表现自己的“忠诚”,把这个陈年旧瓜当成重要线索,捅到了老罗那里。
老罗那个脑子,一旦认定了某个剧本,所有人和事都会被他强行塞进这个剧本里。
小李的“嫌疑”,在他看来,恐怕已经从百分之十,飙升到了百分之八十。
我看着小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这孩子,可能要因为我那封破邮件,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新装的摄像头,像一只只冷冰冰的眼睛,在天花板上无声地注视着我们。
老罗不再咆哮了。
他变得沉默,但这种沉默比咆哮更可怕。
他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你身后,看你在写什么代码,看你在跟谁聊天。
有一次,我正在跟一个前同事吐槽最近的油价,老罗的影子就笼罩了我的屏幕。
“小陈,很闲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子。
我吓得差点把鼠标扔出去,赶紧关掉聊天框,结结巴巴地说:“没,没,罗总,我在查个技术资料。”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但那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
我感觉那五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一闭上眼,就是老罗那张充满猜忌的脸,和小李通红的眼圈。
还有那个被我亲手制造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间愈谍”。
我做了一件自以为聪明的事,结果却引爆了一颗我完全无法控制的炸弹。
而那个真正的问题——系统漏洞,似乎已经被老罗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这场荒诞的内部政治斗争上。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感觉。
不行,我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
事情是我搞出来的,我得想办法把它摁下去。
至少,不能让小李这样无辜的人替我背锅。
可我能怎么办?
现在跳出去承认邮件是我发的?
那我估计会死得比小李还惨。
老罗会觉得我不仅是“间谍”,还是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高级“间谍”。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把老罗的注意力,从“抓间谍”重新拉回到“修漏洞”上,并且还能把小李摘出去的计划。
这听起来,比当初发现那个漏洞,还要难上百倍。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我观察老罗每天的行动轨迹,观察他对谁最不放心,观察公司里谁在因为这场风暴而获利。
我发现,张姐最近很红。
她频繁地进出老罗的办公室,每次出来都满面春风。
她成了老罗的“眼睛”和“耳朵”,在公司里收集各种“可疑”的情报。
谁最近买了新车,谁在抱怨加班太多,谁跟竞争公司的员工是大学同学……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成了她邀功的资本,也成了老罗疑心病的重要养料。
而技术部这边,则是人人自危。
尤其是负责报销系统这个模块的几个同事,更是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老罗似乎认定,“间谍”一定出自最了解这个系统的人当中。
这个逻辑,对,也不对。
对的是,了解系统的人,确实更容易发现漏洞。
不对的是,他把“发现漏洞”和“当间谍”划上了等号。
我,陈默,就是这个逻辑悖论的活体样本。
一天中午,大家都在食堂吃饭。
偌大的食堂,安静得像图书馆。
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老罗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了我们技术部这张桌子。
他正好坐在我的对面。
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紧张地看着他。
“吃,都吃啊,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饭?”老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眼睛却在我们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最近……大家辛苦了。”他突然开口。
没人敢接话。
“公司出了点问题,出了内鬼,这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来。
“但我老罗,对兄弟们,向来是赏罚分明的。谁是鬼,我一定把他揪出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谁是人,是我老罗的兄弟,我绝对不会亏待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小李身上。
“小李啊。”
小李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罗总。”他怯生生地应道。
“你来公司也一年多了吧?技术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是个好苗子。”
老罗先给了一棒子,现在开始给胡萝卜了。
“年轻人,有点想法,想出去看看,这很正常。良禽择木而栖嘛。”
他的话阴阳怪气,每个字都像在敲打小李的神经。
“但是,做人得有底线。不能吃着我们‘启航’的饭,心里却想着‘蓝海’的锅。”
小李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罗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足以让我们这张桌子的人都听清楚。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干的?‘蓝海’那边许了你什么好处?现在说出来,我念在你年轻,给你留条活路。你要是还跟我装糊涂……”
他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后果,你可要想清楚。”
食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李身上。
我看到小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地摇头。
“罗总,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就是接了个猎头的电话,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还嘴硬!”老罗猛地一拍桌子,餐盘里的汤汁都溅了出来。
“不见棺材不落泪!行,我给你时间,你给我好好想!想不明白,就给我滚蛋!”
说完,他猛地站起来,端着餐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小李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地哭了起来。
周围的同事,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有的则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生怕惹火上身。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的馒头,感觉有千斤重。
我咬了一口,却尝不到任何味道。
嘴里满是苦涩。
是我,把这个刚刚踏入社会,还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年轻人,推进了深渊。
我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小李的职业生涯,甚至他的人生,都会被彻底毁掉。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了。
我没回家,而是去了我第一次发匿名邮件的那家咖啡馆。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又绝对安全的环境,来执行我的第二个计划。
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既然老罗认定了有“间谍”,并且这个“间愈谍”的目标是那个漏洞。
那我就再制造一个“事件”。
一个能证明“间谍”另有其人,并且这个“间谍”行动失败了的事件。
我要把水搅得更浑。
只有在浑水里,我才有机会把小李这条“鱼”捞出来。
我重新注册了一个邮箱。
这次,我模仿“蓝海”那边技术人员的口吻。
我给老罗发了第二封邮件。
标题是:“合作提议 - 关于启航报销系统的‘后门’”。
正文写得非常“专业”和“傲慢”。
“罗总,上次跟你打招呼的,是我们外围的一个信息员,不太懂事,说话冲了点,你别介意。”
我上来就主动“认领”了第一封邮件,把那个“watcherdog886”定义成一个外围的、不懂规矩的小角色。
这样可以降低老罗对第一封邮件发件人的警惕,让他觉得对方不过如此。
“我们对贵公司的报销系统漏洞,做了一个初步评估。说实话,水平不高,但很有趣。我们‘蓝海’对这个‘小发现’有点兴趣,但不是为了搞垮你们,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我开始给他画饼,摆出一副“我们是来谈生意,不是来打架”的高姿态。
“这样,我们出二十万,买这个漏洞的全部技术细节。你放心,我们只是做技术储备,绝不对外公开,也绝不用于攻击你们。就当是交个朋友。”
我开出了一个价格。
二十万。
这个价格很讲究。
太高,老罗会觉得是陷阱。
太低,又不符合“蓝海”的身份,也体现不出这个漏洞的价值。
二十万,对于一个公司来说不多不少,刚好在一个让他心动,又让他觉得“合理”的区间。
“当然,我们知道你最近在内部抓人。但恕我直言,你找错方向了。发现这个漏洞,靠的不是内鬼,是技术。”
这句话是关键。
我要开始引导他的思路,把他从“抓内鬼”的牛角尖里往外拉。
“给你发邮件的那个信息员,只是个引子。真正干活的,是我们的人。你公司里那个姓李的年轻人,我们了解过,技术还行,但离发现这个,还差了点火候。你拿他撒气,没意思。”
我直接点名小李,并且用一种轻蔑的语气,把他从“嫌疑人”的位置上摘了出去。
在老罗这种自负的人看来,被对手看不起的员工,那肯定就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更不可能是“间谍”。
最后,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不联系我,我们就默认你拒绝合作。那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把这个‘有趣’的发现,公开发布在一些技术论坛上,让大家一起学习学习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你拿二十万,把这事私了。
要么,三天后,你公司系统有致命漏洞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行业,让你颜面扫地,股价大跌。
“对了,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提醒你一下,漏洞的核心在于‘重复申报’和‘审批流转’的逻辑判断上。别说我们不给你机会。”
在邮件的末尾,我抛出了一点点技术细节。
这一点细节,普通人看不懂,但技术部的总监一看,绝对能明白问题大概出在哪了。
这既是“诚意”,也是一个钩子。
让他相信,我们真的掌握了核心技术。
也让他有方向去查,去验证。
发完这封邮件,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职场问题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编剧,在写一部谍战大戏。
而我、老罗、小李、张姐,甚至整个公司,都是被我推进戏里的演员。
我不知道这封邮件,会把这出戏引向何方。
是皆大欢喜,还是万劫不复。
我只能祈祷,老罗的脑回路,能再次按照我设计的剧本走。
第二天,我踏进公司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又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高压”和“紧张”。
那么今天,就是“混乱”和“恐慌”。
我看到技术总监和几个核心程序员,围着一台电脑,脸色凝重地在讨论什么。
他们的屏幕上,是我熟悉的报销系统后台代码。
老罗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我听说,他一早就来了,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
张姐想进去送文件,都被他隔着门骂了出来。
中午的时候,小李被叫到了技术总监的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李出来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点迷茫,又有点如释重负。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默哥,总监问了我一些系统逻辑的问题,然后……让我官复原职了。”
“官复原职?”
“就是……让我继续跟之前的项目,不用再接受调查了。”小李挠了挠头,“总监说,老板那边可能搞错了,说那个……间谍,好像不是我们内部的人。”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看来,第二封邮件起作用了。
“不是内部的人,那是谁?”我假装好奇地问。
“不知道,总监也没细说,就说情况很复杂,让我们别瞎打听,好好干活就行。”
小李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默哥,谢谢你这几天安慰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就好,赶紧工作吧。”
看着他重新打开项目代码,开始敲击键盘的背影,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做的这件蠢事,好像有了一点点正面的意义。
但事情还没完。
老罗那边,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面临一个选择。
是接受“蓝海”的“勒索”,花二十万买个封口费,然后悄悄把漏洞补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跟“蓝海”硬刚到底,任由对方把漏洞公之于众?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个极度爱面子的人。
让他花钱给死对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让他公司的丑闻传遍业界,他也绝对无法接受。
他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
下午三点,老罗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他走了出来,脸色铁青,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多了一种阴沉的盘算。
他径直走到了技术总监的办公室。
两人在里面关着门,谈了很久。
我猜,他是在确认那个漏洞的真实性和严重性。
我邮件里给出的那点“提示”,足够技术总监定位到问题所在了。
果然,一个小时后,技术总监出来了,立刻召集了我们几个负责相关模块的程序员,开了一个短会。
会议内容很简单: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修复报销系统的一个“潜在安全风险”。
会上,总监没有提“间谍”,也没有提“蓝海”。
他只说,这是老罗亲自下的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完成。
我们都明白,那封所谓的“合作提议”邮件里提到的“三天之期”,生效了。
老罗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既不想给钱,也不想事情被捅出去。
他想抢在“三天之期”到来之前,把漏洞神不知鬼不觉地补上。
到时候,“蓝海”再想拿这个说事,就成了空谈。
这个决定,非常“老罗”。
既保住了面子,也保住了里子(那二十万)。
我们技术部,瞬间进入了战时状态。
那三天,我们几乎是吃住都在公司。
老罗也一反常态,没有再搞什么“抓间谍”的政治运动,而是亲自督战。
他会半夜提着咖啡和夜宵来慰问我们,拍着我们的肩膀,说着“兄弟们,辛苦了”、“公司未来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这样的话。
看着他那张努力挤出笑容的脸,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前几天还想把我们中间的某个人送进地狱,现在又变成了“体恤下属”的好老板。
真是讽刺。
修复漏洞的工作,其实并不复杂。
因为发现问题的人,就是我。
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我巧妙地引导着讨论的方向,把解决方案“自然而然”地推到了大家面前。
同事们都觉得,是大家集体智慧的结晶。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把我早就想好的答案,分成了好几块,让不同的人说了出来而已。
第二天深夜,漏洞被完美修复,并且更新上线。
技术总监第一时间向老罗做了汇报。
我隔着玻璃,看到老罗在办公室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我知道,这场由我一手导演的危机,终于要落幕了。
第三天,是“三天之期”的最后一天。
公司里风平浪静。
老罗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蓝海”的邮件。
因为那个所谓的“蓝海技术团队”,根本就是我捏造出来的。
他们自然不会再有后续动作。
在老罗看来,这无疑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他用自己的“智慧”和“果断”,不仅揪出了“内鬼”(虽然是错的),还粉碎了竞争对手的“阴谋”,并且兵不血刃地修复了公司的重大隐患。
他肯定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商业世界的拿破仑。
一周后,公司发了内部通告。
通告表彰了技术部在此次“系统安全升级”中的突出表现,给予了部门五万元的现金奖励。
同时,宣布开除行政部的张姐。
理由是“散布不实言论,制造内部矛盾,严重破坏公司团结”。
我看到通告的时候,正在喝水,一口水差点喷在屏幕上。
张姐?
她被开了?
我立刻就想明白了。
老罗需要一个为这场“抓间谍”闹剧负责的替罪羊。
小李已经被“洗清”了嫌疑。
那么,那个提供了“错误情报”,导致老板抓错人,差点冤枉了“忠臣”的张姐,就成了最完美的人选。
老罗需要用这种方式,来重新树立自己的“英明”形象。
看,不是我判断失误,是有人蒙蔽了我。
现在,我把这个奸人给清除了。
我,依然是那个洞察一切的罗总。
张姐被开除那天,是我亲眼看着她收拾东西离开的。
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的水杯、绿植和一些私人物品。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当她走过我们办公区的时候,没有人跟她打招呼。
大家都像躲避瘟疫一样,低着头,假装忙碌。
她曾经是这个办公室里的“情报中心”,是很多人巴结的对象。
现在,她成了一个被抛弃的孤岛。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骨的茫然。
她可能到最后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她听到的闲话,做了老板最希望她做的事——告密。
怎么最后,被牺牲掉的,反而是她自己?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因我而起。
小李差点被毁掉。
张姐被无情开除。
整个公司经历了一场信任危机。
而我,这个始作俑者,却安然无恙,甚至还因为“修复漏洞有功”,分到了一笔奖金。
我拿着那几千块钱的奖金,感觉烫手。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相。
我不能,也不敢。
这个秘密,将永远烂在我的肚子里。
它会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提醒我,我曾经多么的“聪明”,又多么的愚蠢。
事情过去一个月后,公司渐渐恢复了平静。
摄像头还在,但老罗不再像之前那样神经质地巡视了。
大家又开始小声地聊天,开玩笑了,只是话题里,再也没有了关于公司的任何抱怨。
小李变得沉默了很多,工作更加努力,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格外珍惜现在的一切。
那天,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烟,碰到了老罗。
他也在买烟。
他看到我,居然主动跟我打了声招呼。
“小陈啊。”
“罗总好。”我赶紧点头哈腰。
他递给我一根华子,我受宠若惊地接了。
他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总是充满算计的脸。
“上次那个事,你觉得……我处理得怎么样?”他冷不丁地问。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罗总英明果断,处理得非常完美。”我只能顺着他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得和一丝……寂寥。
“完美?”他摇了摇头,“算不上完美。”
“真正的间谍,没有抓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那个发邮件的,才是正主。可惜啊,线索断了。”他弹了弹烟灰,眼神飘向远方。
“不过,也没关系。”
“经此一役,我也看清了很多人和事。”
“公司里,谁是人,谁是鬼,我心里更有数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小陈,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技术扎实的人。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那一瞬间,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或者,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用他惯有的方式,敲打和试探每一个他觉得“聪明”的下属。
我不敢深想。
我只能继续扮演我的角色。
一个勤勤恳恳,对老板无限崇拜的普通员工,陈默。
“谢谢罗总,我一定好好干!”我掐灭了烟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他略显发福的背影,消失在公司大楼的旋转门后,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口袋里,那部我用来注册匿名邮箱的二手手机,还静静地躺着。
回去就把它恢复出厂设置,然后扔进小区的旧物回收箱里。
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watcherdog886”。
也再也没有那个自作聪明的“合作提议者”。
只有我,陈默。
一个背负着秘密,继续在这座城市里,为了生活和那一点点可怜的薪水,敲击着代码的普通人。
生活,就像我写的代码。
有时候,你以为你修复了一个bug,但其实,你只是触发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关于人性的bug。
而这个bug,无解。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场风波的痕迹,似乎正在被时间慢慢抚平。
小李拿到了一个季度的优秀员工奖,奖金比我那次分的还多。他请全部门的人喝了奶茶,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他真诚地说:“默哥,真的谢谢你,那段时间要不是你,我可能真撑不住了。”
我笑着说没什么,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接受了他的感谢,就像一个小偷,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失主送来的锦旗。
老罗似乎对我“高看一眼”了。
有几次技术方案评审会,他甚至会点名问我的意见。
“小陈,你从一线角度看看,这个方案有没有坑?”
每当这时,我都能感觉到部门总监投来的,夹杂着欣赏和警惕的复杂目光。
我成了他眼里的“红人”,也可能成了他潜在的“威胁”。
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平衡,回答问题滴水不漏,既要展现我的技术能力,又不能显得功高盖主。
我活得像一个走钢丝的人。
下面是万丈深渊,但我必须装出闲庭信步的样子。
我开始理解张姐被开除前的那种茫然了。
在老罗这样的老板手下,你不知道哪天,你因为“忠诚”而获得的恩宠,就会变成置你于死地的罪证。
有一天晚上加班,公司里只剩下我和零星几个人。
我去茶水间冲咖啡,看到老罗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抽着烟。
他的背影,在深夜的写字楼里,显得有些孤独。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
“还没走?”
“赶个进度,罗总。”
他没再说话,我们俩就这么沉默地站着。
咖啡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
“小陈,”他突然开口,“你说,人是不是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从二十多岁出来闯,靠的就是这双眼睛,看人,看事。我觉得我看得很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但上次的事,我差点就把一个好苗子给废了。反而是一个整天在我面前溜须拍马,打小报告的,差点把我带到沟里去。”
他说的,是小李和张姐。
“有时候我在想,那个给我发邮件的人,他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我的公司搅得天翻地覆,把我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但最后,客观上,他又帮我堵上了一个大窟窿,还让我看清了身边的人。”
他掐灭了烟,眼神锐利地看着我。
“你说,这个人,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感觉我的额头在冒汗。
我该怎么回答?
说他是敌人?那不符合他最后的反思。
说他是朋友?那我怎么解释他那种极端的方式?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罗总,”我扶了扶眼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觉得,他可能……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哦?”老罗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他可能只是一个……规则的信徒。”
“规则的信徒?”
“对。在他眼里,可能没有敌我,只有规则。那个漏洞,是破坏规则的东西,所以必须被修复。您的管理方式,或者说,公司里某些人的行为,也破坏了他信奉的某种‘职场规则’,所以他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纠正’它。”
我开始胡说八道,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听起来高深莫测的词都堆砌上去。
“他就像个幽灵,一个维护系统平衡的幽灵。平衡被打破了,他就出现。平衡恢复了,他就消失。”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有点可笑。
但老罗却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规则的……信徒……”他喃喃自语,“有点意思。”
他转过身,重新打量了我一番。
“小陈,你读过不少书吧?”
“瞎看,瞎看。”我谦虚道。
“嗯。”他点了点头,“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端着咖啡,手心全是汗。
我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最惊心动魄的面试。
而面试官,是我最害怕的人。
面试题目,是我亲手犯下的罪。
从那天起,我发现老罗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迷信自己的“直觉”和“眼力”。
他开始看数据,看报表,开会的时候,他会让不同意见的人都充分发表看法,而不是像以前一样,他一个人说,其他人听。
他甚至让行政部撤掉了一半的摄像头,说:“防君子不防小人,公司要发展,靠的是信任,不是监视。”
他在一次全体大会上,公开为之前“抓间谍”的过激行为道了歉。
虽然他把责任都推给了“被蒙蔽”和“对手的阴险”,但道歉,对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他还建立了一个匿名的意见箱,一个电子邮箱,鼓励员工对公司提任何意见,并且保证绝不追查来源。
我看着那个公布出来的,名为“qihang_suggestion@...”的邮箱地址,百感交集。
他终究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理解了我当初的行为。
他把我当初那个极端的、个人的行为,变成了一个制度化的、看起来更健康的出口。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公司,确实在朝着一个更好的方向发展。
又过了半年,公司拿到了新一轮的融资。
规模扩大,搬进了更气派的写字楼。
老罗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拉着我们几个老员工,挨个敬酒。
轮到我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小陈!好样的!你是公司的功臣!”
我不知道他说的“功臣”,指的是常的工作,还是那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
“特别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规则的信徒’,我后来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一个公司,不能靠人治,要靠规则!要靠制度!”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我后来就在想,那个‘信徒’,他会不会就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人?一个对公司爱得深沉,又恨铁不成钢的兄弟?”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他用这种方式,骂醒了我!他是我的恩人啊!”
我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周围的同事都用一种羡慕和敬佩的眼神看着我,他们以为老罗是在表扬我提出的“制度化”建议。
只有我自己知道,他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心里敲鼓。
我只能尴尬地笑着,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晚,我回家后,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发邮件的下午。
我写好了邮件,但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那个匿名的邮箱地址“watcherdog886”在闪烁。
然后,我关掉电脑,走回公司,敲开了老罗办公室的门。
“罗总,关于报销系统,我发现一个问题……”
梦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也许,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会选择梦里的那种方式。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毕竟,我只是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来源:雨落思起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