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事由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财产纠纷。诉讼请求:请求判令被告林婉返还非法侵占的原告母亲陈菲的遗产,共计二十二万三千元。
我拿到法院传票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那张薄薄的纸,在我手里却重得像块铅。
白纸黑字,原告:周静静。被告:林婉。
林婉,是我。
周静静,是我继女。
事由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财产纠纷。诉讼请求:请求判令被告林婉返还非法侵占的原告母亲陈菲的遗产,共计二十二万三千元。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二十二万三千元。
这个数字,我熟。
那是我刚给她买的那套小公寓付的首付。
为了这事,我老公周明远还一个劲儿地夸我,说我这个后妈当得比亲妈还尽心。
他说,静静这孩子,有我这么个小姨疼着,是她的福气。
小姨。
我比周明远小八岁,今年才三十六。周静静管我叫小姨,不叫妈。
我从没计较过。
毕竟我不是她亲妈。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掏心掏肺给她买房,她转头就把我告上了法庭。
告我侵占她亲妈的遗产?
她亲妈陈菲去世都快十年了。
我跟周明远结婚,也才五年。
我怎么去侵占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的遗产?
荒唐!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把传票“啪”地一声摔在茶几上,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喘不过气。
周明远正好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赶紧问我怎么了。
我指着那张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拿起来一看,脸色“刷”地就白了。
“这……这不可能!”他手都哆嗦了,“静静这孩子,她怎么会……”
他立刻掏出手机,要给周静静打电话。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打什么打?”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人家都把状纸递到法院了,你打电话质问她,是想让她当庭给你个难堪吗?”
周明远愣住了,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糊涂,真是糊涂!”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心里那股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周明远,你现在说糊涂有什么用?这是你女儿!你亲生的女儿!”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告诉我!”
我几乎是在吼。
他抬起头,满眼通红,眼神里全是愧疚和无力。
“小婉,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她……我……”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打断他,“我现在就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菲的遗产,那笔钱,到底在哪?”
周明远颓然地靠在沙发上,声音嘶哑。
“你……你都知道的啊。”
我当然知道。
当年陈菲因为意外去世,留下了一笔钱。一笔二十万的意外赔偿金,加上她自己的一些存款,零零总总大概二十五万。
那会儿周静静才上高中。
周明远一个中学老师,工资不高,又要拉扯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一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模样。
我们俩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
我当时自己开了个小小的服装店,生意还不错,手头有点积蓄。
我喜欢周明远的儒雅和实在。他不抽烟不喝酒,没事就喜欢在家里看书写字。
朋友都劝我,说他带着个拖油瓶,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姑娘,心思最敏感,不好处。
我不信邪。
我觉得人心换人心,只要我真心对她好,她总能感觉到。
我们结婚前,周明远主动跟我坦白了陈菲那笔遗产的事。
他说:“小婉,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动。这是她妈留给静静的,以后就是她的嫁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荡,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下定决心嫁给他。
一个男人对前妻和女儿能有这份心,对我也差不到哪儿去。
婚后,我主动提出,家里的开销我来负责大头,他的工资就存起来,给静静上大学用。
他很感动,但没同意。
他说:“那怎么行?你嫁给我,不是来扶贫的。”
最后我们商量好,各管各的钱,家里的日常开销一起承担。
至于陈菲那笔钱,周明远把它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密码是周静静的生日。
他说,等静静结婚的时候,原封不动地交给她。
这些事,周静静自己也一清二楚。
可现在,她竟然说我侵占了这笔钱?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周明远,你老实告诉我,”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张卡,你动过没有?”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动了?”
他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
“动过一点……”
“一点是多少?”我追问。
“静静上大学那年,学费和住宿费……我手头的钱不够周转,就从那张卡里取了三万。”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后来呢?后来还动过吗?”
“她大三那年,说想报个雅思班,准备出国,又要了两万。”
“还有……她毕业那年,说不想住宿舍,想在外面租房子,我又给了她两万当押金和房租。”
我听着,手脚冰凉。
“所以,前前后后,你一共从那张卡里取了七万?”
“嗯。”他点了点头,不敢看我。
“这些事,静静知道吗?”
“我……我跟她说了,这是用她妈妈的钱。”
“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就拿着了。”
我气得想笑。
好一个“没说什么,就拿着了”。
“所以,周明远,你用她妈的钱供她上学,给她报班,给她租房,现在她毕业了,要买房了,钱不够了,就想起来这笔钱了?”
“她不是想起来了,她是觉得这笔钱被我花了!”
“她觉得我花了二十二万三千,所以就只剩下七万了?”
“不是……”周明远急得满头大汗,“卡里本来就只剩下十八万了,加上利息,差不多二十万出头。”
“那她为什么告我侵占二十二万三千?”
“因为……因为你给她付的首付,就是这个数啊!”
我明白了。
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在周静静眼里,我给她买房付的这笔钱,根本不是我的钱。
而是我“侵占”了她母亲的遗产,现在“还”给她的。
她不仅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还要把我告上法庭,把我没“还”够的部分,也一并追讨回去!
这是怎样一种歹毒的心思!
我这些年喂的是一条狗吗?
不,狗还知道冲主人摇摇尾巴。
她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周明源!”我气得浑身发抖,“这五年,我自问没有半点对不起她的地方。”
“她上大学,我给她买电脑,买手机,哪一样比别的同学差了?”
“她每年生日,我给她包的红包,比你这个亲爹给的都多。”
“她放假回家,我想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她喜欢吃海鲜,我专程开车去码头买最新鲜的。”
“她跟我说,同学都买名牌包,我也咬咬牙,给她买了一个。”
“我做到这个份上,还不够吗?”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了,她要这么对我?”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是委屈,更多的是心寒。
周明远看着我哭,手足无措地给我递纸巾。
“小婉,你别哭,你别哭……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抱着我,一个劲儿地道歉。
可道歉有什么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推开他,擦干眼泪。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周明源,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我们是被人告上了法庭的被告。”
“我们得应诉。”
他愣愣地看着我。
“应诉?怎么应诉?难道真的跟静静对簿公堂吗?”
“不然呢?难道你想私了?把那二十二万三千给她,求她撤诉?”
“我……”他犹豫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怕事情闹大,丢人。
他怕跟女儿彻底撕破脸,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也是个心软的父亲。
可我不是。
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明源,我告诉你,这官司,我打定了!”
“我不仅要打,我还要打赢!”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周静静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我给出去的钱,是我心甘情愿。但想从我这里讹钱,一分都别想!”
说完,我拿起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离婚律师。
哦不,是财产纠纷律师。
周明源看我来真的,慌了。
他抢过我的手机。
“小婉,你冷静点!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还没到哪一步?传票都到家了!周明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把钱给她,这事就过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让我忍气吞声?当这个冤大头?”
“小婉,静静她……她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她一个刚毕业的孩子,懂什么?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她!”
一句话点醒了我。
对。
周静静虽然不怎么待见我,但也不至于做出这么绝的事。
她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胆子。
除非,有人在背后给她撑腰,给她出主意。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陈菲的妹妹,周静静的小姨,刘兰。
这个女人,从我嫁给周明源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拉着周静静哭,说她姐姐命苦,走得早,留下个孤女,现在要管别人叫妈了。
搞得我跟周明源在婚礼上尴尬得下不来台。
婚后,她更是三天两头地往我们家跑。
美其名曰,是来看看外甥女。
实际上,就是来给我添堵的。
我做的饭,她挑三拣四。
我给静静买的衣服,她说品位不好。
我跟周明源说句话,她都能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一嘴。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跟周明源抱怨了几句。
周明源一脸为难。
“小婉,她毕竟是静静的亲小姨,是陈菲唯一的妹妹。她姐姐不在了,她多关心一下外甥女,也是人之常情。你就……多担待一点吧。”
为了不让周明源为难,我忍了。
我把她当空气,她来她家的,我做我自己的事。
后来周静静上了大学,刘兰来得就少了。
我还以为日子能清净了。
没想到,她在这儿等着我呢!
“是刘兰,对不对?”我问周明源。
他脸色一变,沉默了。
这副表情,就是默认了。
“她什么时候开始掺和这件事的?”
“就……就静静毕业,说要买房那会儿。”周明源吞吞吐吐地说。
原来,周静静一毕业,就提出要买房。
她说她的同学都在家里的支持下买了房,她也想有个自己的小窝。
我跟周明源商量了一下,觉得也对。
女孩子有个婚前财产,总是多一份保障。
我们手头的积蓄不算多,也就够付个首付。
我当时想着,既然要买,就一步到位,买个地段好一点的,以后不管是自己住还是出租,都方便。
我看中了一套市中心的小公寓,一室一厅,总价八十多万,首付二十二万三千。
我把我的想法跟周明源和周静静说了。
周明源没意见,说都听我的。
周静静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表情有点怪。
现在想来,她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刘兰洗脑了。
果然,没过两天,周明源就一脸愁容地来找我。
他说,刘兰给静静打电话了。
说我们给她买的房子太小了,地段也不行,将来没有升值空间。
还说,她妈留下的那笔钱,这么多年,连本带利怎么也得有三四十万了。
为什么我们只肯出二十多万给她买房?
是不是我们把剩下的钱给吞了?
我当时听了,差点气炸了。
“她怎么不去抢银行?”
“那笔钱一直存在你那儿,有多少钱,你没数吗?”
“再说,那笔钱的用处,不是早就说好了,等她结婚的时候当嫁妆吗?现在她只是买房,又不是结婚!”
周明源也是一脸无奈。
“我跟她解释了,可她不听啊。她说她姐就静静这一个女儿,不能让她受委屈。”
“她还说,我们要是心里没鬼,就把那张存着遗产的银行卡拿出来,让静静自己看看。”
我冷笑一声。
“拿就拿,谁怕谁?”
结果,周明源把卡拿出来,一查余额。
完了。
卡里只有十八万多一点。
加上这些年的利息,也才将将二十万出头。
跟刘兰口中的“三四十万”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下,更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周明源跟周静静解释,说之前取了七万块钱给她当学费和生活费了。
可周静静根本不信。
或者说,她不愿意信。
在刘兰的挑唆下,她认定了,是我们把钱给花了。
尤其是周明源这个当爹的,娶了后老婆,忘了亲闺女,伙同后妈一起算计她。
那天,我们在家里大吵了一架。
周静静哭着说:“爸,那是我妈的卖命钱!你怎么能拿去给别人花?”
她口中的“别人”,指的就是我。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花你妈一分钱了?
我嫁到你家,是图你家有皇位要继承吗?
周明源气得给了她一巴掌。
那是他第一次打女儿。
周静静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
然后,她哭着跑了出去,直接跑去了刘兰家。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回过家。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我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周明源也急得团团转,去刘兰家找了好几次,都被刘兰挡了回来。
刘兰说,静静被我们伤透了心,不想见我们。
我们没办法,只能等着。
期间,我还是不死心。
我想,或许把房子买了,她看到我们的诚意,气就消了。
于是,我没跟周明源商量,自作主张,把我服装店的流动资金取了出来,凑够了二十二万三千,把我看中的那套小公寓给定下来了。
房产证上,写的是周静静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购房合同和钥匙托人带给周静静。
我以为,她会明白我的苦心。
我以为,她会回家。
我等来的,却是一纸法院传票。
回忆到此为止。
我看着眼前一脸颓丧的周明源,心里的火气慢慢变成了冷笑。
“周明源,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她是你的好女儿吗?”
他没说话,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心疼她,你觉得她小,不懂事。”
“可她已经成年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负法律责任!”
“她敢告我,我就敢接!”
“我倒要看看,法官会相信一个满口谎言的白眼狼,还是会相信我这个有转账记录、有购房合同的‘恶毒后妈’!”
第二天,我就找了律师。
是个很干练的年轻女律师,姓王。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讲了一遍,把所有的证据,包括那张传票,都摆在了她面前。
王律师听完,表情很平静。
她说:“林女士,您别急。从法律上来说,您这个案子,赢面很大。”
“首先,您给继女买房的这笔钱,属于赠与行为。您有明确的转账记录,购房合同上也是她的名字,这个事实是无法否认的。”
“其次,她告您侵占她母亲的遗产,这是诽谤。她需要拿出证据,证明您确实接触过并且占有了这笔钱。”
“根据您的描述,这笔钱一直在您丈夫周先生的卡里,您从未碰过。这一点,只要周先生愿意出庭作证,并且提供银行流水,就很容易澄清。”
听到这里,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但王律师接下来的话,又让我把心提了起来。
“不过,这个案子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法律,而在于家庭关系。”
“一旦对簿公堂,您和您继女的关系,基本上就走到头了。”
“而且,您丈夫的态度,至关重要。”
“如果他在法庭上,因为心疼女儿,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或者干脆拒绝作证,那您就会非常被动。”
我沉默了。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
周明源那个软性子,我太了解了。
让他当着法官的面,指证自己的亲生女儿,比杀了他还难。
“王律师,”我看着她,“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把事情闹大,私下解决?”
王律师笑了笑。
“林女士,现在是对方把事情闹大了,不是我们。”
“她已经起诉了。您现在能做的,只有应诉和反诉。”
“反诉?”
“对。反诉她诽谤和诬告。”
“如果胜诉,您可以要求她公开道歉,并且赔偿您的精神损失。”
我的心跳了一下。
要她公开道歉?
这个主意好。
我要让刘兰和周静静,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她们的错误!
“好!王律师,就这么办!”我下定了决心,“我不怕跟她撕破脸!我就是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王律师赞许地点了点头。
“有您这个态度就好。接下来,您需要做的,就是去银行,把您给继女转账的流水,以及您自己账户这几年的资金流水都打印出来。”
“另外,尽可能地说服您丈夫,让他配合我们。”
“还有,您刚才提到的,您丈夫从遗产卡里取钱给继女交学费、报班、租房的事,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比如缴费单、转账记录之类的?”
我摇了摇头。
“都过去好几年了,估计都扔了。”
“那就麻烦了。”王律师皱起了眉,“没有直接证据,光凭您丈夫的一面之词,对方律师很可能会说,这是你们夫妻串通好的说辞。”
我心里一紧。
是啊。
刘兰那么精明,肯定会想到这一点。
“不过您也别太担心。”王律师安慰我,“我们慢慢来,总能找到突破口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一半。
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家后,我把王律师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周明源。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周明源,现在,你需要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个证,你到底是出,还是不出?”
“你如果要当一个‘好父亲’,护着你的宝贝女儿,那我们俩,也没必要再过下去了。”
“这日子,我受够了。”
我把话撂这儿了。
这是在逼他。
也是在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周明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婉,你让我想想。”
“想?还要想多久?开庭的日子马上就到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抱着头,喃喃自语,“一边是老婆,一边是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冷笑,“周明源,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的女儿,要从你老婆的肉上,活生生撕下一块来!”
“她把你老婆告上了法庭,说我是小偷,是骗子!”
“你还在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的心,到底长在哪边的?”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扎在他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去找她!我去找她问个清楚!”
说完,他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我知道,他是去找刘兰和周静静了。
我没有拦他。
也好。
让他去。
让他去亲眼看看,他那个“单纯不懂事”的女儿,和那个“只是关心外甥女”的小姨子,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让他彻底死了那份不切实际的幻想。
周明源是晚上十点多才回来的。
一身的酒气,脚步虚浮。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只是呆呆地坐着。
“怎么样?”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婉,你说得对。”
“我就是个。”
“我就是个糊涂蛋。”
他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他去了刘兰家。
刘兰和周静静都在。
他一进去,就质问周静静,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静静躲在刘兰身后,一言不发。
刘兰却像个斗鸡一样冲了上来。
她说:“周明源,你还有脸来问?你问问你自己,你对得起我死去的姐姐吗?”
“你娶了那个,就把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姐留给静静的钱,你们说没就没了,现在拿二十万就想打发我们静静?”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那笔钱,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
周明源跟她解释,说钱是给静静交学费了。
刘兰根本不听。
她一口咬定,是我们俩合伙把钱给吞了。
周明源气得浑身发抖,想跟周静静说话。
可周静静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
最后,周明源绝望了。
他问周静静:“静静,你告诉爸爸,你真的觉得,爸爸会联合外人,骗你的钱吗?”
周静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明源,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彻底捅穿了周明源的心。
她说:“爸,你别说了。我只相信我小姨。”
“她不会害我。”
周明源说完,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
哀莫大于心死。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我当初的心情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小婉,我明天就去银行,把所有的流水都打出来。”
“开庭那天,我给你作证。”
“这个官司,我们打!”
我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为官司做准备。
周明源把他和陈菲结婚以来的所有银行流水都找了出来。
我们一张一张地对。
终于,在十几年前的一堆旧账单里,找到了周静静高中和大学的学费缴费单。
虽然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数字和日期都还清晰。
我们还找到了周明源给那个雅思培训机构的转账记录。
虽然只有电子凭证,但也算是个证据。
至于那两万块的租房押金,因为是给的现金,实在找不到证据了。
但有前面这些,已经足够了。
王律师拿到这些证据,信心更足了。
她说:“这些证据链,已经可以形成一个闭环了。”
“足以证明,周先生确实是从遗产卡里取了钱,并且用在了周静静身上。”
“对方的主张,不攻自破。”
开庭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我和周明源很早就到了法院。
在法庭门口,我们看到了周静静和刘兰。
周静静穿着一身新衣服,化了妆,但脸色很差,黑眼圈很重。
她看到我们,立刻把头扭到一边,不敢跟我们对视。
刘兰倒是精神抖擞,看到我们,还挑衅地冷笑了一声。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林婉,我劝你识相点,现在把钱拿出来,我们还能私了。不然等会儿在法庭上,让你下不来台!”
我看着她那张涂着鲜艳口红的嘴,也笑了。
“刘女士,这句话,我也同样送给你。”
“希望等会儿,你还能笑得出来。”
说完,我拉着周明源,径直走进了法庭。
法庭里很安静,气氛庄严肃穆。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对面原告席上的周静静。
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不管这个官司是输是赢,我们这个家,都散了。
法官敲响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对方的律师先发言。
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把周静静塑造成一个无助、可怜、被后妈和亲爹联合欺骗的孤女形象。
声情并茂地控诉我们,如何处心积虑地侵占了她母亲留下的唯一一点念想。
他说得唾沫横飞,好像他亲眼看到我把钱装进了自己口袋一样。
我听着,只觉得恶心。
轮到王律师发言。
她没有那么多的情绪渲染,只是冷静地、一条一条地陈述事实。
她先是出示了我给周静静买房的转账记录和购房合同,证明了赠与事实的存在。
然后,她话锋一转。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林婉女士,在用自己的积蓄,为继女购买房产,全心全意地为这个家庭付出时,换来的,却是对方毫无根据的诬告和诽谤。”
“原告声称,我的当事人侵占了其母的遗产。那么请问原告,你有什么证据吗?”
对方律师站了起来。
“证据就是,我当事人母亲留下的遗产,无故减少了七万元!而这七万元的去向,被告方无法给出合理解释!”
“谁说我们无法解释?”
王律师冷笑一声,将我们准备好的那一叠证据,呈给了法官。
“审判长,这是周静静小姐从高中到大学的学费缴费单,以及她大三时参加雅思培训的缴费记录。”
“所有的费用,加起来,正好是七万元左右。”
“而这些费用的支付时间,与周明源先生从遗产卡中取款的时间,完全吻合。”
“这足以证明,那七万元,并没有被任何人侵占,而是全部用在了原告周静静小姐自己的身上!”
王律师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法庭里炸开。
对方律师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们能拿出这么确凿的证据。
刘兰在旁听席上“蹭”地站了起来,大声嚷嚷:“不可能!这些都是伪造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
“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否则,将请你出去!”
刘兰这才悻悻地坐下,但嘴里还在不停地小声咒骂着。
法官拿起那些泛黄的缴费单,仔细地看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静静。
“原告,被告方出示的这些证据,你认可吗?”
周静静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律师在旁边不停地给她使眼色,小声地提醒她。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王律师抓住这个漏洞,立刻追问,“周静静小姐,你大学四年,难道没交过学费吗?你的雅思班,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周静静的眼眶红了。
“审判长,”王律师转向法官,“我请求传唤证人,周明源先生出庭作证。”
法官点头同意。
周明源从旁听席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证人席。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当他站上证人席,和周静静四目相对时,我看到,他们父女俩的眼里,都含着泪。
“周明源先生,”王律师开始提问,“请你告诉法庭,陈菲女士留下的那笔遗产,这些年,是否由你保管?”
“是。”周明源的声音很沙哑。
“你是否从那张卡中,取过钱?”
“是。”
“取了多少?用在了哪里?”
“一共取了七万。三万是静静大一的学费,两万是她报雅思班的钱,还有两万,是她毕业时租房的押金和房租。”
“这些事情,你是否告知过你的女儿,周静静小姐?”
周明源沉默了。
他看着对面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我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我怕他心软。
我怕他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退缩。
法庭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明源身上。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却异常清晰。
“我告诉过她。”
“每一次,我都明确地告诉她,这笔钱,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钱。”
“是她自己,同意使用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椅子上。
而对面的周静静,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真相大白。
对方律师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说周明源是我的丈夫,他的证词不足为信。
但王律师立刻反驳:“周明源先生同时也是原告的亲生父亲。如果他的证词不足为信,那么请问,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的证词,是值得相信的?”
“更何况,我们有物证,有人证,证据链完整。而原告方,从头到尾,除了凭空的猜测和恶意的诽谤,什么都没有!”
最后的陈述阶段。
王律师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对方律师,也没有看周静静。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说:“审判长,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审理的,表面上是一桩财产纠纷案。但实际上,它审判的,是人心。”
“我的当事人林婉女士,作为一个后妈,她尽到了自己全部的责任和善意。她视继女如己出,在她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为她构筑一个家。”
“她所求的,不是回报,甚至不是一声感谢。”
“她所求的,只是一个家庭最基本的和睦与信任。”
“然而,她得到的是什么?”
“是背叛,是诬告,是被人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和伤害。”
“法律或许可以裁决财产的归属,但人心的伤害,又该如何弥补?”
“我请求法庭,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并且,我代表我的当事人,保留对原告周静静,以及其教唆者刘兰,提起诽谤罪诉讼的权利!”
王律师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我坐在那里,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么长时间的委屈、愤怒、心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法官当庭宣判。
结果,毫无悬念。
驳回原告周静静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我听到刘兰在旁听席上发出了一声尖叫。
而周静静,则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官司赢了。
可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一张网,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周明源默默地为我撑起一把伞。
我们俩走在人群中,谁也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小……小姨。”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是周静静。
她追了上来,没打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小姨,对不起。”她哭着说,“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原谅你?”
“周静静,你把我告上法庭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你在背后,跟着你小姨,一起骂我,算计我家产的时候,想过要我原谅你吗?”
“你拿着我给你买房的钱,转头就来咬我一口的时候,你觉得,你还配得到我的原谅吗?”
我的话,很重,很绝。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是小姨,都是小姨逼我的……”她试图解释。
“够了!”我打断她,“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周静静。别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是你自己的贪婪和愚蠢,让你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请你自己承担。”
说完,我不再看她,拉着周明源,转身就走。
“小婉……”周明源有些不忍。
“别说了。”我看着前方,目光坚定,“周明源,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她们母女……哦不,是姨甥俩的任何事。”
“至于那套房子……”
我顿了顿,心里闪过一丝不甘。
那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
凭什么白白便宜了这只白眼狼?
“王律师说了,虽然赠与已经完成,但如果受赠人对赠与人有严重侵害行为,赠与人是可以撤销赠与的。”
“她把我告上法庭,算不算严重侵害?”
周明源愣住了。
“小婉,你……你要把房子收回来?”
“不然呢?”我反问,“留着给她当婚房,让她以后跟她的小姨,住在我的血汗钱买来的房子里,一起咒骂我吗?”
“我没那么伟大。”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给王律师打电话,咨询撤销赠与的具体流程。
王律师告诉我,虽然有法律依据,但实际操作起来会比较复杂,需要重新起诉。
“而且,林女士,您真的想好了吗?”
“再打一场官司,意味着您要再经历一次之前的痛苦和折磨。”
我沉默了。
是啊。
我真的还要再跟她们纠缠下去吗?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刚嫁给周明源时,周静静看我的那种戒备和疏离的眼神。
我想起我为了讨好她,给她买各种礼物,她收下时那种不情不愿的表情。
我想起这五年来,我所有的付出和努力,在她眼里,都成了别有用心。
心,还是会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
就像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周明源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给我递过来一杯热茶。
“小婉,我知道你委屈。”
“那套房子,你想收回来,我支持你。”
“就算再打一场官司,我也陪着你。”
“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只是,我不想你再为了这些烂人烂事,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了。”
“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
“家散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心疼。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
为了那二十多万,再把自己拖进泥潭里,跟那些人撕扯,真的值得吗?
我不想我的下半辈子,都活在这件事的阴影里。
我累了。
“房子,我不要了。”我轻轻地说。
“就当我这五年的付出,买个教训吧。”
“从此以后,周静静是周静静,我是我。”
“我们之间,两清了。”
周明源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小婉,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想放过我自己。”
这件事的后续,是周明源告诉我的。
刘兰因为在法庭上大闹,并且涉嫌教唆诬告,被司法拘留了十五天。
出来后,她在亲戚圈里,算是彻底社死了。
没人再搭理她。
周静静也彻底跟她断了来往。
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很多条微信,都是道歉和忏悔。
我一次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她也曾去我开的服装店找过我。
我让店员告诉她,老板不在。
后来,她把那套房子挂在中介卖了。
卖了八十五万。
她把当初我付首付的二十二万三千,加上这些年的利息,凑了二十五万,打到了我的卡上。
然后,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小姨,钱还给你了。房子我卖了,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祝你和爸爸,以后都好。”
我看着那条短信,和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
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
心里,一片平静。
就像一场喧嚣的戏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我删掉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阳光正好。
周明源正在厨房里忙活着,为我准备午餐。
饭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这,才是我的生活。
这,才是我应该珍惜的人间烟火。
至于那些曾经的伤害和背叛,就让它们,都随风而去吧。
我的人生,还很长。
我不想再为不值得的人,浪费一分一秒。
来源:雨落思起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