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垃圾桶是那种最常见的灰色塑料圆筒,桶沿上还挂着昨天谁喝剩的半杯豆浆,黄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
我把中奖彩票撕碎,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平静地回去继续上班。
垃圾桶是那种最常见的灰色塑料圆筒,桶沿上还挂着昨天谁喝剩的半杯豆浆,黄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
撕碎的彩票像一群受惊的蝴蝶,纷纷扬扬,最后落在那片污渍旁边。
红色的、蓝色的数字,被我亲手肢解。
我盯着它们看了三秒。
三秒后,我按下了冲水阀。
巨大的漩涡轰鸣着,吞噬了一切。也包括那五百万。
准确地说,是税后四百万。
我洗了洗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指尖,刚才撕纸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有点像撕开一包昂贵的薯片,带着某种隐秘的、破坏性的快感。
镜子里的人,是我。林涛。
三十岁,一家半死不活的广告公司的后期剪辑。
黑眼圈是工伤,日渐稀疏的发量是敬业的勋章。
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眼角没有一丝纹路跟上。
失败的表情管理。
我关掉水龙头,扯了两张纸巾,仔仔细细擦干手。
然后,我推开卫生间的门,回到我那只有一平米多点的工作隔间。
屁股落座,人体工学椅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
它可能比我还累。
电脑屏幕上,时间线轨道密密麻麻,像一条等待被解剖的蜈蚣。
客户要的那个“五彩斑斓的黑”,还在等着我。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百分之七十。
摇滚乐瞬间灌满耳蜗,隔绝了办公室里的一切声音。
老王的咆哮,同事的键盘敲击声,前台小姑娘娇滴滴的电话应答。
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我和这条该死的片子。
我拿起鼠标,光标精准地落在某一帧上。
切割,拖拽,添加特效。
我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之间飞舞,熟练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一个无比真实的、价值四百万的幻觉。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
我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小梦。
她大概又在APP上刷到了哪个新楼盘的“捡漏”信息。
“阿涛,你看这个!离你公司不远,首付一百二十万,我们再凑凑,是不是可以够一下?”
她的声音仿佛已经穿透了耳机,在我耳边响起。
充满了对未来的、热气腾腾的渴望。
首付,一百二十万。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所谓的“大气”的金色LOGO,客户要求它旋转着飞入,还要带着“流光溢彩”的尾焰。
像个烧着屁股的窜天猴。
我默默地给它加了一个“镜头光晕”特效。
有点刺眼。
但客户喜欢。
他们管这个叫“高级感”。
我一个月工资,税后八千五。
小梦是小学老师,稳定,但收入也就七千出头。
我们俩,不吃不喝,攒够一百二十万,需要六年。
前提是不生病,不随份子,不给父母钱,像两台机器一样运转六年。
而现实是,我爸住在康复医院里,每个月的费用是一万二。
那是个无底洞。
我妈退休金三千,她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付了医院的零头,自己买菜只敢挑蔫掉的打折货。
所以,一百二十万,对我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一个足以压垮骆驼的天文数字。
而就在五分钟前,我亲手把三倍多的这个数字,冲进了下水道。
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那张彩票,烫手。
那串数字,是我爸写的。
上个星期天,我去医院看他。
他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嘴里念念有詞。
老年痴呆,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他大部分时间都不认识我了。
他会叫我“小王”,那是他以前工厂里的一个徒弟。
有时会叫我“爸”。
那天,他难得地安静。
护工给我递过来一杯水,说他今天没怎么闹。
我蹲在他面前,想给他削个苹果。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干,像枯老的树皮,但力气出奇地大。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记下来。”他声音沙哑,含混不清。
“爸,记什么?”
他没理我,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06...11...17...23...28...31...”
他一个一个地报着数字,那么清晰,那么用力。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我的手,又变回了那个对着窗外发呆的失智老人。
我愣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护工见怪不怪,说:“老爷子又想起什么了吧,他有时候会这样,突然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我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把那串数字记在了备忘录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只是,那是他那天对我说的,唯一连贯的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彩票店。
门口的红色条幅写着“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我把那串数字,原封不动地打了出来。
06,11,17,23,28,31。
蓝球,我随手选了个08。
我生日。
然后,我就把这张彩票随手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忘了。
直到今天中午,午休吃饭的时候,同事们在讨论昨晚开奖的号码。
“我操,昨晚的号绝了,全是30往上的大号,就一个06开头。”
“是啊,我买的全是小号,全军覆没。”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飞快地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躲回自己的座位,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已经有点褶皱的彩票。
打开手机,搜索。
开奖号码:06,11,17,23,28,31。蓝球:08。
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没有狂喜。
一点都没有。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是激动,而是窒息。
血液仿佛凝固了,手脚冰凉。
屏幕上的数字,像一个个嘲讽的鬼脸。
我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
我仿佛能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看,这就是你爸用他最后的清醒,给你换来的。”
“用他的尊严,他的记忆,他的整个人生,给你换来的。”
“你现在可以买房了,可以结婚了,可以让你妈不用再去捡那些烂菜叶子了。”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承认了,你爸的病,你爸的苦难,是有价值的。”
“它的价值,是五百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一阵反胃。
我冲进了卫生间。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林涛!”
老王的声音像一颗炸雷,穿透了我的耳机。
我摘下耳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和烟酒过度而显得浮肿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在搞什么?这个LOGO,我要的是大气!尊贵!你给我加个这么土的光晕是什么意思?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五毛特效吗?”
他指着我的屏幕,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看着那个金光闪闪的LOGO。
沉默。
“说话啊!哑巴了?”老王更火了。
“我觉得……”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挺大气的。”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大概他们从来没见过我敢顶撞老王。
老王也愣住了。
他可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他妈说什么?”他凑近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吼。
“我说,我觉得,挺大气的。”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客户要的就是这种,一眼就能看到的‘高级感’。”
“太收敛了,他们觉得你没干活。”
老王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但怒火之下,是一种困惑。
他可能在想,这小子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很奇怪,我心里一点都不怕。
一个连四百万都能随手扔掉的人,还会怕被扣掉几百块奖金吗?
好像不会。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突然卸下了千斤的重担,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你……”老王你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你牛逼。”
“今天下班前,给我改好!不然你这个月奖金别想要了!”
他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我。
我重新戴上耳机。
把那个“镜头光晕”特效的数值,又调大了一点。
更刺眼了。
去他妈的大气。
去他妈的高级感。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小梦。
“图片.jpg”
“阿涛你看!这个户型怎么样?南北通透,还有个小阳台可以给你养花!”
后面跟着一串撒娇的表情。
我看着那张户型图。
方方正正,看起来确实不错。
那个小阳台,阳光很好。
我仿佛能看到小梦穿着围裙,在那里给花浇水的样子。
我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疼。
我回了她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掉了聊天窗口。
打开了银行APP。
余额:3251.4元。
下个月五号才发工资。
房租1500,水电煤300,我爸医院那边这个月我还差5000块没交。
我妈今天早上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我,这个月能不能早点把钱打过去,医院又催了。
我说好。
我说,妈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关掉APP。
打开了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偷偷接的私活。
一些零零散碎的小单子,婚庆视频,企业年会快剪。
价钱不高,但能挣点是点。
我点开一个文档,上面记录着每个单子的进度和尾款。
“张小姐婚礼快剪,尾款1500,待结。”
“宏发科技年会,尾款3000,下周交片。”
“……”
我算了一下,就算这些钱全部马上到账,也还差几百。
我叹了口气。
打开了某个借贷APP的界面。
熟练地点击了“申请借款”。
额度五千,分十二期。
利息高得吓人。
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点击“确认”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我为什么要把彩票撕了?
如果没撕,我现在需要在这里算计这几千块钱吗?
我可以直接把那张卡摔在医院缴费处的桌子上。
“我爸的费用,我全包了!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护工!”
我可以直接带着小梦去那个南北通透的房子里。
“喜欢吗?喜欢我们就买下来,全款。”
我甚至可以把辞职信甩在老王的猪肝脸上。
“老子不伺候了。”
那该有多爽?
可是,我没有。
我选择了最蠢的一条路。
一条看起来无比清高,但实际上愚蠢至极的路。
我这是在跟谁较劲?
跟命运?
还是跟我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拿了那笔钱,我以后每次看到我爸,都会想起那串数字。
每次花那笔钱,我都会觉得,我是在消费我爸的痛苦。
我做不到。
我宁愿在这里,为了五千块钱,去点那个该死的借贷APP。
我闭上眼,点了下去。
“申请成功,资金预计十分钟内到账。”
手机屏幕发出冰冷的光。
我把钱立刻转了四千五到我妈的卡上。
“妈,钱转过去了。”
几乎是秒回。
“收到了。涛,你……你又去借钱了?”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酸。
“没有,发的奖金。”
我撒谎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比连续熬三个通宵剪片子还累。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的人陆陆续e续开始溜了。
老王没再来找我麻烦。
我把那个金光闪闪的LOGO发给了他,他回了个“OK”的手势。
看来他今天也累了,懒得跟我计较。
六点,我准时打卡下班。
走出写字楼,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城市的晚高峰,车流像一条凝固的河流,缓慢地蠕动。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赶着回家。
或者赶着去另一个应酬的饭局。
我也是其中一员。
挤上地铁,我被人群裹挟着,像一颗沙丁鱼罐头里的沙丁鱼。
一个年轻的女孩靠在我旁边,举着手机,在看一个搞笑短视频。
视频里的人发出鹅叫般的笑声。
女孩也跟着咯咯地笑。
她的快乐那么简单,那么直接。
我有点羡慕。
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好像很久了。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走出。
小梦在出站口等我。
她今天穿了条新的碎花裙子,看起来很温柔。
“等很久了吗?”我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里面是菜。
“没有,刚到。”她对我笑,“今天我们早点回家吃饭。”
“好。”
我们并肩走着,穿过喧闹的街道。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口的LED屏上滚动着最新的房源信息。
“首付仅需99万,抢驻市中心!”
小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阿涛,我们……”
“小梦,”我打断了她,“我们先回家,好吗?”
她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
“哦,好。”
她没再说话。
一路沉默。
我们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
爬上六楼,我掏出钥匙开门。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被小梦收拾得很干净。
她换了鞋,就钻进了厨房。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抽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在沙发上坐下。
这沙发是我们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坐下去会陷进一个坑里。
我陷在那个坑里,看着天花板。
心里空落落的。
我该怎么跟她说?
说我中奖了,然后又把彩票撕了?
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疯子。
“吃饭啦!”小梦在厨房喊。
我走过去。
三菜一汤,家常的味道。
西红柿炒蛋,她知道我喜欢吃。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给我盛了碗饭,递过来。
“没什么,公司事多,有点累。”我扒了口饭。
“老王又为难你了?”
“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你那个工作,就是熬人,等我们买了房,稳定下来,你就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吧。”
她又提到了房子。
这是我们之间绕不开的话题。
我没接话,埋头吃饭。
气氛有点尴尬。
“阿涛,”她突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们是不是……钱差得很多?”
我愣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给我了。”她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她说,我表妹下个月结婚,男方家里全款买了套一百三十平的房子,就在市中心。”
“她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让我问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买房结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委屈。
“她说,如果实在不行,就……就算了。”
最后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放下碗筷,手有点抖。
“小梦,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是不是也觉得,如果我买不起房,我们就算了?”
“我没有!”她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好累啊,阿涛。”
“我知道你也很累,你为了你爸的事,为了我们这个家,已经拼尽全力了。”
“可是我真的看不到希望。”
“房价一天比一天高,我们的工资却不见涨。我有时候晚上会睡不着,就在想,我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桌子上。
我伸出手,想去抱她,但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觉得自己不配。
我今天,亲手扼杀了她所有的希望。
然后,我坐在这里,心安理得地吃着她做的饭。
我算个什么东西?
“小梦。”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我说如果。”
“我突然有了一大笔钱,比如,五百万。”
“你会怎么样?”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五百万?你怎么会突然有五百万?你抢银行了?”她被我逗笑了,虽然笑得很难看。
“我是说如果。”我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有了这笔钱,你会开心吗?”
“那当然开心啊!”她想都没想就回答,“有了五百万,我们就可以马上买房了!买那个南北通透的!剩下的钱,可以给你爸看病,可以办一场你想要的婚礼,还可以……”
她兴奋地规划着,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芒,刺得我眼睛疼。
“那如果,”我艰难地开口,“这笔钱,我不要呢?”
她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意思?”
“我把这笔钱,扔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阿涛,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躲开了。
“我没说胡话,小梦。”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了那张彩票开奖结果的截图。
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号码。”
她疑惑地接过去。
“06, 11, 17...这不就是昨晚的开奖号码吗?怎么了?”
“你再看看这个。”
我打开了我的备忘录。
那串我爸报给我的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对比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嘴唇都在颤抖。
“这……这是……”
“我买了。”我说。
“中了。”
“然后,我把它撕了。”
我平静地说完了这三句话。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肉。
小梦彻底呆住了。
她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可能有半个世纪那么久。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为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尖锐的质问。
“林涛!你告诉我为什么!那可是五百万!是我们做梦都想有的钱!你凭什么把它撕了!你凭什么!”
她崩溃了。
她把桌上的碗筷,一把扫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彻了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溅到了我的裤腿上。
黏糊糊的。
“你说话啊!”她冲过来,抓着我的领子,歇斯底里地摇晃我。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那笔钱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房子!意味着我不用再被我妈逼!意味着你爸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
“你把它撕了?你他么的就这么把它撕了?”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觉得这钱脏是吗?”
“那你现在去借网贷给你爸交医药费,你就觉得干净了是吗?”
“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毁了我们的一切!你毁了我们的一切啊林涛!”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我的肉里。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我任由她发泄着,打着,骂着。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对。
我就是个疯子。
我就是个自私的、愚蠢的、无可救药的混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打累了,骂累了。
她松开我,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地抖动着。
我想去抱抱她。
但我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我现在,有什么资格去抱她?
我慢慢地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一块一块地捡起那些碎掉的瓷片。
就像在收拾我们之间,同样碎掉的未来。
“我们……分手吧。”
她哭着说。
我的手,被一块锋利的瓷片划破了。
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很疼。
“我累了,林涛。”
“我真的追不上你了。”
“你的世界,我看不懂。”
“我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有个家,有个安稳的日子。”
“我想要的,原来这么难。”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卧室。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和反锁的声音。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狼藉里。
血顺着我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和那些西红柿的汤汁,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小梦走了出来。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已经换好了衣服,化了淡妆。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
是她当初搬来时,带来的那个。
她走到我面前。
“林涛,我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房子我下个月的房租已经交了,你可以再住一个月。”
“我东西不多,大部分都留给你了。”
“以后……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就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有去拦她。
我知道,我拦不住。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世界,也跟着关上了。
我请了一天假。
理由是,家里有事。
老王居然没骂我,破天荒地准了。
可能他也觉得我昨天状态不对劲。
我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
把小梦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
她的牙刷,她的毛巾,她喜欢的那个马克杯。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箱子里,放在了床底。
好像这样,她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做完这一切,屋子里空荡荡的。
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却又找不到她的人。
这种感觉,比凌乱更让人窒息。
下午,我去了医院。
我爸还是老样子。
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我妈看到我,很惊讶。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公司不忙。”
“吃饭了吗?”
“吃了。”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你跟小梦,是不是吵架了?”我妈突然问。
“没有。”
“你别骗我了,她早上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叹了口气,“她都跟我说了。”
我心里一沉。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分了。”
“她还说,让你别怪她,是她配不上你。”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涛啊,你到底……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可是五百万啊。”
“妈知道你心里有坎,觉得那是拿你爸的病换来的。”
“可你爸他现在这个样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他如果清醒,他肯定也希望你拿着这笔钱,去过好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拖累着。”
“你为什么就这么犟呢?”
我妈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
我看着床上那个如同雕塑一样的父亲。
他真的会这么想吗?
如果他清醒,看到我为了他的医药费焦头烂额,看到我因为没钱买房而被女朋友分手。
他会开心吗?
他会说:“儿子,干得好,有骨气!”吗?
还是会狠狠地给我一巴掌,骂我一句:“”?
我不知道。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妈,别说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钱的事,我会解决。”
“小梦那边,我会去跟她解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说得那么笃定,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我妈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抹着眼泪。
我在医院待到很晚。
陪着我爸,给他读报纸。
虽然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但我只是想,就这么陪着他。
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一点我心里的愧疚。
晚上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
摸黑走到沙发边,陷了进去。
然后,我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工作不能丢。
私活要加紧做。
小梦那边,我要去挽回。
怎么挽回?
拿什么挽回?
用我那点可怜的工资,和一身还不完的债吗?
还是用我那所谓的、狗屁不值的“骨气”?
我自嘲地笑了笑。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
陌生的头像,陌生的昵称。
“是林涛吗?”
我皱了皱眉,回了一个:“?”
“我是周浩,你还记得吗?大学睡你上铺的那个。”
周浩?
我脑子里搜索了一下。
想起来了。
一个很瘦很高的男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总是在图书馆里泡着。
毕业后就去了深圳,好像进了一家游戏公司。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记得,怎么了?”
“没啥事,就是前两天同学聚会,聊起你,说你在做后期剪辑。我这边正好有个项目,想找个靠谱的团队,就问他们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项目?
我心里一动。
“什么项目?”
“一个游戏CG,要求比较高,我们找了几家公司,做的东西都不太满意。”
“我看过你以前发在朋友圈的作品,感觉风格还挺对味的。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
“有!”
“行,那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开个视频会议,我把需求跟你具体说说。”
“有空!随时有空!”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很快。
游戏CG。
这可是大单子。
比我那些婚庆年会什么的,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别说我爸的医药费,说不定……连首付的缺口,都能补上一大块。
这算是……柳暗花明吗?
我不敢想。
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
一个我必须死死抓住的机会。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着微笑。
我要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自信,可靠。
上午十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周浩那边,除了他,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技术和美术负责人的人。
他们表情严肃,看起来很专业。
我有点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周浩介绍了项目情况。
一个国风仙侠类的游戏,CG时长三分钟,要求电影级的画质和特效。
他们给出的预算,让我心头一震。
八十万。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
“林涛,我们知道这个要求很高,时间也紧,一个月之内就要看到第一版DEMO。”
“所以,我们希望找一个真正有实力,并且能够全身心投入的团队。”
“你那边……团队有几个人?”周浩问。
我愣住了。
团队?
我哪有什么团队。
我就是个光杆司令。
我那些私活,都是自己一个人从头干到尾。
我该怎么说?
说实话,这个项目肯定就黄了。
撒谎?我拿什么去撑起这个谎言?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们团队,目前核心成员有三个。”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一个负责模型和动画,一个负责特效和合成,我主要负责整体的导演和剪辑。”
“我们都是合作多年的伙伴,默契度很高。”
我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连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哦?那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们团队之前的作品?”对方一个看起来是美术总监的人问。
“当然。”
我把我电脑里那个“私活”文件夹,共享了过去。
里面有我这几年做的所有东西。
当然,我都把它们重新包装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一个工作室出品的系列作品。
对方沉默地看着。
每一秒钟,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嗯……这个婚礼快剪的调色不错。”
“这个年会片头的转场有点意思。”
“但这些……跟我们想要的CG,风格和技术难度上,还是有很大差距啊。”美术总监一针见血。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是这样的,”我赶紧解释,“这些都是我们为了满足商业客户,做的一些比较接地气的单子。”
“我们自己其实一直在尝试做一些更风格化的东西。”
我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那是我花了大半年时间,用业余时间做的一个短片。
一个没有剧情,纯粹是炫技的短片。
里面用到了我所会的所有高端特效。
粒子,流体,破碎,动态捕捉。
我把它命名为,“梦”。
这是我自己的梦。
一个关于电影特效的梦。
我把它播放了出来。
视频会议里,一片寂静。
只有短片里激昂的配乐在回响。
三分钟后,短片结束。
画面定格在一片星辰大海。
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我感觉我的手,已经凉透了。
完了。
装逼失败了。
“这个……”
周浩终于开口了。
“这个短片,是你们团队做的?”
“……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决定说实话。
反正已经这样了。
“你一个人?”
对面的几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的。”
“花了多久?”
“断断续续,大半年吧。”
周浩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流了几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林涛,我们决定,把这个项目交给你。”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我们相信你有这个实力。”周浩笑了,“但是,你一个人肯定不行。”
“这样,我们公司在上海这边也有个美术支援团队,我可以让他们全力配合你。你需要什么资源,什么技术支持,我们都可以提供。”
“我们看中的,是你的想法,和你的审美。”
“你那个短片,让我们看到了可能性。”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比中了五百万,更不真实的梦。
“林涛?你还在吗?”
“在!在!”我回过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你们的信任!我一定……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好。”周浩说,“那我们尽快把合同签了,然后启动项目。”
挂掉视频。
我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我跳了起来,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YES!”
我有多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
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第一时间,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梦。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
编辑了一大段文字。
“小梦!我接到了一个大项目!八十万的单子!我们的首付有希望了!你回来好不好?我……”
打完之后,我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项目还没开始,钱还没到手。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我现在给她画饼,只会让她觉得我更可笑。
我要做的,不是说。
是做。
我要把这个项目,漂漂亮亮地做出来。
把那八十万,实实在在地拿到手。
然后,堂堂正正地,去把她追回来。
我立刻给老王打了个电话。
“王总,我想辞职。”
老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想好了?”
“想好了。”
“是因为那天我骂你?”
“不是。”
“行。”老王没再多问,“过来办手续吧。”
出乎意料的爽快。
我办完离职手续,抱着我的纸箱子走出写字楼。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待了五年的大楼。
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再见。
我的牢笼。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活得像个疯子。
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吃饭全靠外卖。
我和周浩的游戏团队,每天开无数个视频会议。
讨论分镜,讨论角色设计,讨论特效方案。
他们那边提供了强大的技术支持,各种我以前只在教程里见过的插件和软件,我都可以随便用。
我感觉自己像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
我把我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才华,所有的精力,全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
我忘了时间,忘了疲惫。
甚至,暂时忘了小梦,忘了我爸。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跳动的粒子,流淌的光影。
一个月后,我把DEMO发了过去。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审判。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因为我已经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周浩。
我心里一紧,接了起来。
“林涛!牛逼!”
电话那头,传来他兴奋的吼声。
“我们老板看了DEMO,非常满意!说这就是他想要的感觉!”
“合同的尾款,财务今天就会给你打过去!”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的作品,我的梦想,得到了认可。
这种感觉,比中五百万,要快乐一万倍。
拿到钱的第一时间,我去了医院。
把我爸欠的费用,一次性缴清了。
我还给他换了单人病房,请了两个护工,二十四小时轮流照顾。
我妈看着缴费单,手都在抖。
“涛啊,你这……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做了个项目,挣的。”我轻描淡写地说。
“一个项目,挣这么多?”我妈还是不信。
“妈,时代变了。”我笑着说,“现在是知识付费的时代。”
我把我爸安顿好,又给我妈卡里打了二十万。
“妈,这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再省了。”
“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你打钱。”
“你别再那么累了,也该享享福了。”
我妈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处理完家里的事,我才开始想小梦。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
“有空吗?想见你一面。”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个字。
“好。”
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馆。
就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
我先到的。
挑了靠窗的位置。
阳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那盆小雏菊上。
很温暖。
我看到她从远处走来。
她瘦了点,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她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也隔着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去。
“最近……还好吗?”我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她笑了笑,有点疏离,“换了个学校,教一年级,孩子们很可爱。”
“那就好。”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服务员过来问我们要喝点什么。
“一杯拿铁,一杯美式,谢谢。”我替她点了。
她喜欢拿铁,我喜欢美式。
这个习惯,我们都还没改。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她疑惑地看着我。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购房合同。
和一把钥匙。
她愣住了。
“这是……”
“我买下来了。”我说。
“就是你之前看中的那个,南北通透,带阳台的。”
“全款。”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哪来的钱?”
“你不会真的去抢银行了吧?”
我笑了。
“我完成了一个项目。”
“挣了点钱。”
“不多,但够买下这个房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情绪复杂。
有惊喜,有困惑,还有一丝……警惕。
“林涛,你跟我说实话。”
“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不是……跟那张彩票有关?”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她怕我后悔了,又用什么方法,把那笔钱找了回来。
“不是。”我摇摇头。
“那张彩票,我已经忘了。”
“这笔钱,是我一个镜头一个镜头,一个特效一个特效,熬了无数个通宵,干干净净挣回来的。”
“这套房子,属于我,也属于你。”
“小梦,我知道我之前很混蛋,很自私。”
“我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坎,伤害了你。”
“我今天来,不是想用这套房子来绑架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努力。”
“努力成为一个,能让你依靠的人。”
“努力去实现,我们当初的梦想。”
“这把钥匙,你拿着。”
“你如果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你就搬进去。”
“如果你觉得,我们回不去了,那这套房子,就当我送给你的。”
“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我说完,站起身。
“我走了。”
我没有等她的回答。
我怕听到那个我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林涛!”
她突然在后面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这个傻子。”
我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房子那么贵,我一个人怎么还房贷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转过身。
看到她拿着那把钥匙,站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却又笑靥如花。
“所以,你得回来。”
“回来跟我一起还。”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轮廓。
美得像一幅画。
我笑了。
也哭了。
我走过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
“我回来。”
后来,周浩的项目大获成功,我又陆续接了他们公司的几个大单。
我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招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
我们不再需要去接那些“五彩斑斓的黑”。
我们只做我们自己想做的,酷的东西。
我和小梦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就在我们新家的阳台上。
那天阳光很好,我们请了最亲的朋友。
我爸也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西装。
他还是不认识我。
但他全程都在笑。
那种很纯粹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张被我撕碎的彩票。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那四百万,它能给我买来一套房子,一辆车,甚至一个看似安稳的未来。
但它买不来我熬夜画分镜时,看到窗外晨曦的感动。
买不来我攻克一个技术难题后,那种发自内心的狂喜。
也买不来我用自己双手挣来的钱,给我爱的人一个家时,那种踏实和骄傲。
更买不来,在我一无所有时,小梦依然选择走向我的那份勇气。
命运给了我一个选择题。
A,是轻松通关的捷径。
B,是荆棘丛生的窄路。
我选择了B。
走得很辛苦,摔了很多跤,流了很多血。
但路边的风景,的好看。
来源:就喜欢说三道四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