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84消毒液那股子呛人的、恨不得钻进你脑髓里的味道,让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那种医院特有的,毫无生气的,被日光灯照得晃眼的白色。
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84消毒液那股子呛人的、恨不得钻进你脑髓里的味道,让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头很疼,像被人用钝器狠狠地凿过,一抽一抽的,连带着整个后脑勺都在嗡嗡作响。
我动了动手指,还好,有知觉。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温和,像春天化冻的溪水。
“你醒了?”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男人。
说实话,是帅的。
那种三十六度无死角的,可以直接上时尚杂志封面的帅。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得像尺子量过一样。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灰色羊绒衫,手腕上露出一截百达翡丽的表带。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我很贵”和“我很有教养”的气息。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如释重负的欣喜。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撒哈拉沙漠,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立刻会意,拿起旁边的水杯,把吸管凑到我嘴边。
“慢点喝。”
我喝了两口,感觉自己像是旱了半个世纪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我……这是在哪儿?”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医院。”他言简意赅。
“我怎么了?”
“你出了点意外,被车撞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别怕,医生说没有大碍,就是有点脑震荡,可能会有暂时的记忆混乱。”
记忆混乱?
我闭上眼睛,努力地想。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叫什么?我多大了?我家在哪儿?我爸妈是谁?
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什么都抓不住。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关系,没关系,想不起来就暂时不想了。”他柔声安慰我,“医生说了这是正常现象,慢慢会好的。有我在呢。”
有你在?
你是谁?
我正想问,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对中年男女冲了进来,脸上挂着焦急。
女人一看到我醒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的囡囡!你可算醒了!吓死妈妈了!”
她扑到我床边,握住我另一只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的中年男人也眼圈泛红,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孩子醒了是好事,你别吓着她。”
我看着他们,陌生,但是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我爸妈?
妈妈哭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旁边的男人,立刻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小江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这几天要不是你跑前跑后地忙活,我们俩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被称作“小江”的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又疏离。
“叔叔阿姨,你们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我,用一种宣布最终答案的语气,温柔地说道:
“忘了跟你自我介绍了。”
“我叫江驰,是你的未婚夫。”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未婚夫?
我看着眼前这个帅得跟假人一样的江驰,又看了看旁边激动得快要点头称是的我妈。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江驰对我无微不至。
他削的苹果,皮薄得像纸,连贯得可以绕地球一圈。他喂我喝的汤,温度永远是刚刚好的,不烫嘴也不凉。
他跟我说话,永远是温声细语,眼神专注得好像我是他全世界唯一的珍宝。
我爸妈对他赞不绝口。
“未未啊,你真是好福气,找到了小江这么好的男人。”我妈一边给我掖被角,一边感慨,“你看你住院这几天,他公司那么忙,还天天守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我爸在旁边附和:“是啊,有担当,有责任心,我们也就放心了。”
他们看江驰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满意得不得了。
可我就是觉得别扭。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所有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台词、表情、动作都完美无瑕。
江驰是深情款款的未婚夫。
我爸妈是感恩戴德的准岳父岳母。
而我,是那个本该幸福甜蜜,现在却失忆了的女主角。
可我这个女主角,总想跳出剧情,指着台下大喊:“这剧本是谁写的?太假了吧!”
比如,江驰会给我讲我们“过去”的事。
“你记不记得,去年你生日,我带你去了巴黎。”他眼神温柔地看着我,“你在埃菲尔铁塔下说,你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夜景。”
我努力地想,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还有一次,我们去滑雪,你胆子小,抱着我的腰不敢松手,结果我们俩一起滚成了雪球。”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怀念的笑意。
可我听着,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没有一丁点的情感共鸣。
按理说,就算我失忆了,潜意识里也该有点感觉吧?
可我的潜意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甚至,还有点烦躁。
尤其是当他靠得太近的时候。
他身上有种很好闻的木质香水的味道,清冷又高级。
可我闻着,总觉得不习惯。
我好像……更习惯另一种味道。
一种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颜料味和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
我问江驰:“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是个自由插画师。”他回答得很快,“你的画很有灵气,我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就被吸引了。”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我的“作品”。
是一些很小清新的,色彩明亮的商业插画。画得很漂亮,技巧也很成熟。
但我看着,还是觉得陌生。
这真的是我画的吗?
我总觉得,我的画风,应该更……狂野一点?更不羁一点?
线条应该更凌乱,色彩应该更浓烈。
“我的朋友呢?”我又问。
“你的朋友不多,最要好的是苏蔓。”他说,“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见她。”
他说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可我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警报声告诉我:他在撒谎。
他们在撒谎。
所有人都联合起来,给我编织了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完美的牢笼。
出院那天,江驰来接我。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车里一尘不染,连脚垫都干净得反光。
我爸妈把我送到他手上,千叮咛万嘱咐。
“小江啊,未未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叔叔阿姨,我会照顾好她的。”
那场面,与其说是我出院,不如说是一场隆重的交接仪式。
我,就是那个被交接的物品。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汇入车流。
“我们回家。”江驰说。
“家”。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颤。
我们的“家”在一个高档小区,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指定楼层。
门一打开,我愣住了。
极简风的装修,黑白灰的主色调,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整个房子,就像一本家居杂志的样板间。
漂亮,高级,但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是我们的家?”我问。
“是啊,你忘了?这是我们一起设计的。”江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放在我脚边。
拖鞋是粉色的,毛茸茸的,很可爱。
但我低头看着它,觉得它跟这个房子格格不入。
就像我一样。
“我的房间是哪一间?”我问。
江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傻瓜,我们住在一起。主卧。”
他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很大,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品是高级的灰色真丝。
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衣帽间。
江驰拉开衣帽间的门:“你的衣服都在这里。”
我走进去,一排排的衣服,按颜色和款式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
香奈儿、迪奥、爱马仕……全是我在杂志上才能看到的大牌。
包包和鞋子也摆满了整个柜子,像专柜的陈列。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让我窒息。
我随手拿起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手感柔软得像云。
但我闻了闻,上面只有崭新的,属于布料和樟脑丸的味道。
没有我的味道。
一个人的衣服,就算再爱干净,也该有她自己独特的,混杂着体温、香水、洗衣液的味道吧?
这些衣服,就像是昨天才从商场买回来,撕了吊牌挂上去的。
我在衣帽间里转了一圈,在一个角落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有划痕,看起来跟这个光鲜亮丽的衣帽间格格不入。
这或许是……我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拿起盒子。
“这是什么?”
江驰走过来,看了一眼,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拿过盒子。
“哦,这个啊,是一些不重要的旧东西。”他笑了笑,“你以前总舍不得扔,我帮你收起来了。”
他拿着盒子,转身把它放到了一个更高的,我够不着的柜子顶上。
他的动作太流畅了。
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晚上,我坚持要睡客房。
“我……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跟你睡在一起,我有点不习惯。”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江驰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
“好,没关系。”他体贴地说,“你刚出院,需要好好休息。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说。”
他甚至帮我铺好了客房的床,还给我倒了杯热牛奶。
“晚安,做个好梦。”他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跟江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我感觉自己像个拉满了弦的弓,浑身都是紧绷的。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才能稍微放松下来。
这个房子里,有我的手机吗?电脑呢?
我是个插画师,总该有这些东西吧。
我在客房里翻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向江驰要我的手机。
“哦,你的手机在车祸里摔坏了。”他说,“我给你买了个新的,卡也补办好了,号码没变。”
他递给我一个全新的,最新款的iPhone。
我打开手机。
很干净。
通讯录里有“爸爸”“妈妈”“未婚夫江驰”“闺蜜苏蔓”……
相册里,全是我和江驰的合影。
我们在巴黎铁塔下接吻,在瑞士的雪山前相拥,在爱琴海的落日里依偎。
照片上的我,笑得一脸幸福。
可我看着那张笑脸,只觉得陌生。
那是我吗?
我真的会笑得那么……甜腻吗?
微信聊天记录也都在。
我和江驰的对话,充满了各种肉麻的爱称和腻歪的情话。
“宝宝,今天想我了吗?”
“想啊,超级想,想得都不能呼吸了!”
我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真的是我吗?我这么油腻的吗?
我快速地翻着聊天记录,翻到几个月前,发现了一个疑点。
我和“闺蜜苏蔓”的聊天记录。
有一段对话很奇怪。
苏蔓:“你真的想好了?江驰那个人,我总觉得他……”
后面的话,似乎被删掉了。
我回复她:“我知道。但是,我没得选。”
没得选?
为什么没得选?
我拿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这是一个突破口。
我必须见到这个苏蔓。
我跟江驰说,我想见苏蔓。
“我想跟她聊聊天,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我说。
江驰欣然同意。
“好啊,我约她。你们女孩子之间,是该多聊聊。”
他当着我的面给苏蔓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苏蔓,声音听起来很活泼。
“喂,江大帅哥,又有什么指示啊?”
“苏蔓,是我。未未想见你。”
“未未?她怎么样了?醒了吗?”苏蔓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喜。
“醒了,恢复得不错。就是……失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失忆了?”苏蔓的声音低了下去,“全部……都忘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苏蔓用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有点复杂的语气说:“好,我知道了。我下午过去。”
下午,苏蔓来了。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很张扬明艳的美。大波浪卷发,精致的妆容,穿着一条性感的红色连衣裙。
她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宝贝儿!你可担心死我了!”
她的香水味很浓,拥抱的力度也很大。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是僵硬的。
江驰给我们倒了果汁,然后很识趣地说:“你们聊,我书房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蒙。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
“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江驰没照顾好你吗?看我回头不收拾他!”她半开玩笑地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闪躲和心虚。
“苏蔓,”我开门见山,“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江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对啊!我们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闺蜜!”她立刻说。
“那你能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吗?”
“当然可以啊!”她兴致勃勃地说,“你想知道什么?我们俩一起逃课去网吧?还是一起偷喝我爸的茅台?”
她讲了很多我们“以前”的糗事。
讲得很生动,很有趣。
但我听着,还是像在听故事。
我打断了她。
“苏蔓,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跟江驰,真的是未婚夫妻吗?”
苏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避开我的视线,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当……当然啊!你们俩可是我们朋友圈里公认的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是吗?”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段聊天记录,“那你为什么跟我说,我‘没得选’?”
苏蔓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着我的手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
“苏蔓,”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请你告诉我实话。”
“我到底是谁?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蔓的眼圈红了。
她看看我,又惊恐地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仿佛那里藏着一只会吃人的猛兽。
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然后,她飞快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在上面用口红写了几个字,塞进了我的手心。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未未,你别多想了。”她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你跟江驰好好的就行。他那么爱你,你别辜负他。”
她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摊开手心里的纸巾。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口红印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地址是城西一个很老旧的创意园区。
名字是:陈言。
陈言。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在我脑海里“咔哒”一声,似乎打开了某扇生锈的门。
一些模糊的,零碎的画面闪了进来。
一个堆满了画板和颜料的杂乱画室。
一个穿着沾满油彩的T恤的男人,在阳光下回头对我笑。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还有……楼下那家永远在排队的,只卖一种面的“一碗面”面馆。
心,突然就疼了一下。
是一种很具体的,揪着疼的感觉。
我必须去这个地方。
我必须见到这个叫陈言的人。
我知道,江驰不会让我一个人出门的。
我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我跟江驰说,我想回以前的画室看看。
“医生说,多接触熟悉的环境,有助于恢复记忆。”我装出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江驰果然犹豫了。
“你的画室……有点乱。”他说,“而且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那个地方空气也不好。”
“没关系,我就回去看一眼。”我拉着他的袖子,用我这辈子最嗲的声音撒娇,“好不好嘛?老公?”
那声“老公”叫出口,我自己都恶心得想吐。
但江驰显然很受用。
他脸上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刮了刮我的鼻子。
“好,都听你的。我陪你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要陪我去?
那我还怎么去找那个陈言?
“不用啦,”我赶紧说,“我自己去就行。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找找感觉。你公司那么忙,别耽误你工作了。”
江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似乎在权衡。
过了几秒钟,他点了点头。
“也好。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把车钥匙递给我。
“让司机送你过去。”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不去就好。
司机把我送到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位于市中心高档写字楼里的工作室。
落地玻璃窗,纯白色的墙壁,桌上摆着最新款的苹果电脑和数位板。
一切都井井有序,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几幅画,就是江驰之前给我看的那些小清新商业插画。
“这就是我的画室?”我问司机。
“是啊,林小姐。”司机恭敬地回答,“这是江先生去年特意为您租下来的。”
我明白了。
这又是江驰给我打造的另一个“完美”的场景。
我的画室,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叫陈言的男人,那个杂乱的画室,那家面馆……那些闪回的片段,绝对不是幻觉。
我对司机说:“我想吃点东西,你去帮我买一杯对面的咖啡吧。”
司机没有怀疑,点了点头就下去了。
我立刻冲出写字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银杏创意园。”
出租车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象越来越旧,越来越有生活气息。
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红砖厂房,奢侈品店变成了杂乱的五金店和小饭馆。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是期待,也是紧张。
车子在“银杏创意园”门口停下。
这是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园区,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充满了年代感和艺术气息。
我凭着记忆中的画面,在园区里穿梭。
我走过一个涂鸦墙,走过一个露天咖啡馆,然后,我看到了。
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窗台上摆着几盆蔫了吧唧的多肉。
我记得这个窗台。
我走上吱吱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二楼。
一扇虚掩着的门,门上挂着一个手写的木牌:“未·央画室”。
未。
是我的名字吗?林未?
我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松节油、颜料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画室里很乱。
画架、画板、颜料、画笔……扔得到处都是。
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被各色颜料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帆布。
墙上贴满了速写的草稿和色彩浓烈的油画。
那些画,风格狂野,笔触大胆,充满了生命力。
这才是我。
我看着这些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回来了。
“谁?”
一个声音从画室的角落传来。
我转过头。
一个男人从一张躺椅上坐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上面沾着几块颜料。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和憔悴。
但是,当他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是那张脸。
那张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在阳光下对我微笑的脸。
他就是陈言。
“未未?”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你回来了?”
我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哭。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怕这是一场梦。
“他们说……他们说你……”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他们说什么?”我问。
“他们说你跟他走了。说你选择了他。”
“他?江驰?”
陈言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未未,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出车祸了,对不对?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我去医院找你,你爸妈不让我见你。后来……后来江驰找到了我。”
“他跟我说,你醒了,但是你谁都不想见。你只想跟他在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陈言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说,你让我别再打扰你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江驰,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竟然能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
他不仅骗了我,还骗了陈言。
他试图将我们两个人,从彼此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不是的。”我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醒来的时候,他在我身边。他说,他是我未婚夫。”
“我爸妈也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是我不信。我觉得不对劲。所有的一切都太假了。”
“我住的那个家,像个酒店。我的衣服,都是新的。我的手机,干净得像从来没用过。”
“陈言,”我抓住他的胳膊,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告诉我,我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言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他把我拉到墙边,指着一张贴在墙上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
照片上,我和他,并排坐在画室的地板上,笑得像两个傻子。
我的头上戴着一个用画笔和野花编成的花环,脸上被他用颜料画了一只小花猫。
他的脸上,也同样被我画得乱七八糟。
我们的身后,是这间杂乱的,却充满了生气的画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我们俩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是林未。”陈言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爱画画,爱吃辣,爱穿帆布鞋,笑起来很大声,哭起来也很吓人的姑娘。”
“你不是什么名媛淑女,你就是你。”
“而我,陈言。”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是你的男朋友。那个……很穷,但很爱你的男朋友。”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凑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一次画展上,我们俩对着同一幅画,发出了完全相反的评价,然后不服气地吵了起来。
我想起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是在一个下雨天,我们被困在屋檐下,他用他唯一的一件干爽的外套,裹住了被淋湿的我。
我想起我们在这间画室里,一起画画,一起听歌,一起畅想未来。
我想起我们为了省钱,每天晚上去楼下的“一碗面”吃面。老板是个很酷的大叔,永远只做一种面,但每天的味道都有一点点不一样。
我想起江驰。
他是我们一个商业插画的甲方。
一个很有钱,也很有控制欲的甲方。
他第一次见我,就对我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送花,送包,送车。
被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
“林未,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他曾经这样轻蔑地对我说,“他能给你什么?那间破画室?还是楼下那碗廉价的面?”
“他给我的,你给不了。”我当时是这么回答他的。
“哦?是什么?”
“是爱情。”
江驰当时笑了。
那笑容,冰冷又自负。
“爱情?林未,你太天真了。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还想起了我的父母。
我爸的公司,在那段时间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危机,濒临破产。
是江驰,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说,他可以帮我爸的公司度过难关。
条件是,我要做他的女朋友。
我爸妈动心了。
他们开始轮番劝我。
“未未,你跟陈言在一起,太苦了。”
“江驰有什么不好?人又帅,又有钱,还那么喜欢你。”
“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行不行?”
那段时间,我们吵了很多次架。
我不同意。
我怎么可能拿自己的感情和人生去做交易?
然后,就发生了车祸。
一场突如其来的,让我失去所有记忆的车祸。
江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买通了我的父母,收买了我的朋友,给我编织了一个完美的谎言。
他想把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那个穿着名牌,住在豪宅,笑得温婉得体的,他的“未婚妻”。
而不是那个真实的,爱着陈言的,林未。
“我想起来了。”
我对陈言说。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陈言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拥抱,没有江驰那么优雅,甚至有点笨拙。
他的身上,也没有高级的木质香水味。
只有那股我熟悉的,混杂着烟草、颜料和阳光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这才是我的世界。
这才是我的家。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江驰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身后,还站着我的父母。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愧疚。
“林未。”
江驰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伪装出来的温和,变得冰冷刺骨。
“你该回家了。”
他说的“家”,是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笑。
“江驰,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什么都可以买到?”
“可以买到我爸妈的妥协,可以买到苏蔓的背叛,也可以买到我的爱情?”
江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难道不是吗?”
“钱买不到爱情。”我摇了摇头,“但它可以买到一个完美的赝品。你对我做的这一切,不就是在制造一个赝品吗?”
“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
“你喜欢的,只是一个符合你想象的,被你掌控在手里的,漂亮的洋娃娃。”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你只懂占有。”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林未,别给脸不要脸。”他朝我走过来,“你以为你回到他身边,就能有好日子过?他能给你什么?”
陈言把我护在身后,迎上江驰的目光。
“我能给她的,是你永远都给不了的东西。”
“是什么?尊严?自由?还是你们那可笑的,一文不值的爱情?”江驰嗤笑一声。
“是她自己。”陈言说。
“我能让她成为她自己。而不是你手里的一个玩偶。”
江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似乎想动手。
我爸妈赶紧冲了上来,拉住了他。
“小江,小江你别冲动!”我妈快要急哭了,“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我的父母。
“爸,妈。”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的公司,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可以把你们的女儿,卖掉?”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未未,妈妈也是为你好啊……我们不想你跟着陈言吃苦……”
“吃苦?”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觉得,住在那个冷冰冰的房子里,穿着不属于我的衣服,对着一个我不爱的人假笑,就不算吃苦了吗?”
“那样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爸,妈。你们养我这么大,不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这个家,我不要也罢。”
我说完,拉起陈言的手。
“我们走。”
我们从江驰身边走过。
他没有再拦我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愤怒、不甘,和一丝……破碎的眼神。
或许在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是他用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的。
我和陈言回到了画室。
这个属于我们的,小小的,乱糟糟的,却充满了爱的世界。
之后的一段时间,很平静。
江驰没有再来找过我。
听说,他撤掉了对我爸公司的所有投资。
我爸的公司,最终还是破产了。
他们卖掉了房子,搬到了一个很小的地方住。
我去看过他们一次。
他们老了很多。
我妈拉着我的手,哭着跟我道歉。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很难愈合。
或许,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苏蔓也给我发了很长很长的微信。
她说,是江驰拿她家里的生意威胁她,她才不得不配合他演戏。
她求我原谅她。
我把她拉黑了。
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我和陈言,依然住在那间画室里。
我们一起画画,一起接一些能糊口的单子。
我们依然很穷。
我们依然会为了下一顿饭吃什么而发愁。
我们依然会去楼下的“一碗面”,跟老板插科打诨。
但是,我很快乐。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踏实的快乐。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地板上,整理我们以前画的画。
陈言在旁边调色,准备画一幅新的油画。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我翻到了一张我失忆前,画了一半的画。
画上,是一个女孩,背着画板,站在一个分岔路口。
一条路,通往金碧辉煌的城市。
一条路,通往开满野花的乡间小路。
女孩的脸上,充满了迷茫。
我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
在画上,我给那个女孩,画上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然后,我让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条开满野花的小路。
路的尽头,我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正在阳光下,回头对她微笑。
我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陈言的侧脸上。
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对我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笑容。
我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失忆,车祸,谎言,背叛……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我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真好。
我还是那个我。
而你,也还在这里。
来源:滑稽小丑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