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房子一直租着,租客换了好几茬,没一个省心的。拖家带口的,不是把墙壁画成大花脸,就是把木地板泡得拱起来。
那套老房子,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在城北,一个快被推土机遗忘的旧小区。
我结婚后就搬了出去,离婚后,也没想过再回去。
一个人住那么大个两室一厅,空得瘆人。
房子一直租着,租客换了好几茬,没一个省心的。拖家带口的,不是把墙壁画成大花脸,就是把木地板泡得拱起来。
我烦了,真的烦了。
这次,中介小哥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单身女孩想租,看着挺干净利索的。
我一听,单身,好啊。
省心。
见面那天,女孩叫林菲,二十出头的年纪,妆画得有点浓,眼线飞到太阳穴那种。
但人很客气,一口一个“哥”,叫得我有点飘。
她说自己是做直播的,晚上上班,白天睡觉,保证安静。
我看她不像个惹事的人,主要是,她爽快。
当场拍板,押一付三,眼睛都不眨一下。
合同签了,钥匙交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总算能清净几个月了。
我甚至都想好了,这笔租金,正好拿去把我的破车换个新轮胎。
我以为这是个省心省力的开始。
我错了。
大错特错。
清净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第一个电话就来了。
是住我对门的王阿姨,我妈以前的老姐妹。
“小许啊,”王阿姨的声音压得像做贼,“你那房子……租给什么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女孩子啊,怎么了王阿姨?”
“一个女孩子?”她那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迅速压下去,“我怎么瞅着,天天有不同的男人进进出出呢?”
我的第一反应是烦。
又是这种老小区的邻里八卦,捕风捉影。
“王阿姨,人家是做直播的,朋友多,同事多,不也正常吗?”我耐着性子解释。
“朋友?同事?”王阿姨冷笑一声,“你家同事是半夜十二点来,待一个钟头就走的?你家朋友是开着大奔来的,第二天早上又换个开宝马的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而且啊,一个个贼眉鼠眼的,从来不跟邻居打招呼,电梯里碰到,头恨不得埋到裤裆里去。”
“小许,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爸妈都是体面人,你可别……别为了那点房租,把家里的名声搞坏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手里的电视遥控器,被我捏得咯吱作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林菲那张脸,虽然妆浓,但底子是清秀的,看着不像。
再说了,现在这年头,哪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在我爸妈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里?
我安慰自己,王阿姨年纪大了,眼花了,或者就是单纯的看不惯年轻人。
对,一定是这样。
可那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王阿t姨那句“你爸妈都是体面人”。
那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我从小学就在那里长大,墙上还有我小时候拿铅笔画的身高线。
我妈有洁癖,地板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她最喜欢在那个小阳台上种茉莉花,夏天一到,满屋子都是香的。
我爸呢,就爱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报纸,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房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我前半生的记忆。
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如果王阿姨说的是真的,那个空间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这比有人把地板泡了,把墙画花了,要恶心一万倍。
第二天,我决定亲自去看看。
我没提前打招呼,就说燃气公司要例行检查,我作为房东需要配合开门。
我特意挑了个下午三点,我想,这个钟点,总该是“下班”时间了吧。
敲了半天门,林菲才来开。
她穿着一身真丝的吊带睡裙,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惺忪。
“许哥?什么事啊?”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消毒水的气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这味道,太冲了。
冲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妈种的那些茉莉花,是清雅的,是钻到人心里去的淡香。
而这个味道,是浮在表面的,是急于掩盖什么的,充满了欲望和腐败的气息。
“燃气公司检查。”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哦哦,那你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
我踏进客厅的那一刻,心沉到了底。
房子还是那个格局,但我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我妈最宝贝的那个布艺沙发,被扔了一条颜色俗艳的毯子,上面堆满了衣服。
茶几上,外卖盒子、啤酒罐、还有几个用过的……我不敢细看的塑料包装,堆得像个小山。
一个巨大的环形补光灯,就立在客厅中央,像个冰冷的怪物。
空气里,那股混杂的味道更浓了。
我几乎要窒息。
“那个……燃气表在厨房。”我指了指方向,自己却不敢多看一眼。
林菲“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跟在我后面。
我假模假样地在厨房转了一圈,打开橱柜看了看燃-气表。
一切正常。
但我心里,已经翻天覆地。
我看到垃圾桶里,有几个用完的酒店装小瓶洗发水和沐浴露。
她一个人住,用得着这么快?
我甚至看到,卧室的门虚掩着,床上躺的,似乎不止一个枕头。
“检查完了吗,许哥?”林菲靠在厨房门口,点了根烟,姿态老练。
烟雾缭绕中,她的脸看起来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疲惫和风尘。
“完了。”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许哥慢走啊,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好收拾收拾。”她在我身后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头也没回。
冲下楼,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可我感觉不到冷。
我浑身都在烧。
是愤怒,是恶心,是屈辱。
那个家,我妈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小许,房子要常回来看看,别让它冷清了”。
现在呢?
它没有冷清。
它“热闹”得像个最肮脏的菜市场。
我拿出手机,找到林菲的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质问她?
我有什么证据?
就凭一屋子的烟味和香水味?就凭几个酒店的小瓶子?
她完全可以反咬我一口,说我骚扰她,侵犯她隐私。
到时候,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不能这么冲动。
我得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个蹩脚的私家侦探。
我跟单位请了几天假,说家里有事。
我把车停在小区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早上一直待到深夜。
车里没有暖气,我裹着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也是。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王阿姨真的只是眼花?
直到第三天晚上。
大概十点钟左右,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楼下。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有点胖,穿着一件一看就很贵的羊绒大衣。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楼下,打了个电话。
我死死盯着他。
几分钟后,我们那栋楼的单元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冲上头顶。
我拿出手机,打开秒表,开始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一个小时零五分。
单元门再次打开,那个男人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自己的领带。
他上车,发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车里,浑身冰凉。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我。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接下来,我看到了第二个,第三个。
有开着普通家用车来的年轻人,也有像刚才一样,一看就像老板的中年人。
他们都一样,行色匆匆,鬼鬼祟祟。
在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单元门前,上演着一幕幕我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肮脏交易。
我录了像。
用手机,远远地,拍得并不清晰。
但我知道,这足够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现在,证据有了。
然后呢?
冲上楼去,把视频摔在她脸上,让她滚蛋?
她会滚吗?
合同签了一年,现在才过了两个月。她不承认,反过来告我毁约,怎么办?
报警?
警察来了,怎么说?说我怀疑我的租客卖淫?
警察会问,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这些模糊的视频给他们看?
然后呢?整个小区都会知道,我,许正阳,把我父母留下的房子,租给了一个妓女。
到时候,我这张脸,我爸妈在天之灵的脸,往哪儿搁?
我不能报警。
至少现在不能。
我决定,再跟她谈一次。
这次,不是试探,是摊牌。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
“林菲,我们聊聊,明天下午三点,我过去找你。”
她回得很快。
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准时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还是她,和上次一样,穿着睡衣,一脸没睡醒。
但今天,屋里收拾过了。
虽然那股味道还在,但至少客厅的沙发和茶几上,干净了不少。
“许哥,喝水吗?”她指了指饮水机。
“不喝了。”我开门见山,“林菲,我今天来,想跟你谈谈房子的事。”
她笑了笑,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房租我不是都按时交了吗?”
“是,房租没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邻居们意见很大。”
“邻居?”她挑了挑眉,“他们有什么意见?我吵到他们了?还是我没交水电费?”
她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让我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你晚上,是不是有很多‘朋友’来?”我加重了“朋友”两个字的读音。
她弹了弹烟灰,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啊,我朋友是挺多的,怎么了?合同上写了不让朋友来做客吗?”
“做客?”我冷笑,“有待一个小时就走的客人吗?有半夜三更来的客人吗?”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冷,很硬,像两块石头。
“许哥,你什么意思,就直说吧。拐弯抹角的,累不累?”
我被她噎了一下。
好,直说就直说。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段我录的视频。
“你自己看。”
视频里,那个地中海男人走进单元门的画面,一清二楚。
她只瞥了一眼,就笑了。
笑得特别讽刺。
“这什么啊?我朋友来我家打麻将,不行吗?”
“打麻将?”我气得也笑了,“你当我三岁小孩?林菲,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爸妈以前都住这里,街坊邻居我都认识。我给你一周时间,你搬走。这个月的房租和押金,我退给你。”
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只想让她快点从我的房子里消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她掐灭了烟,站了起来。
“许哥,你这是单方面违约吧?”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租客不得利用租赁房屋从事违法活动。你敢说你没有?”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违法?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违法了?”她也提高了音量,脸上那点客气荡然无存,“就凭这个破视频?一个男人走进我们楼道,就证明我违法了?那你去告我啊!你去报警啊!”
她就吃准了我不敢报警。
吃准了我死要面子。
“你!”我气得指着她,手都在抖。
“我什么我?”她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神里全是挑衅和不屑,“许哥,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按时交租,没拖你一分钱。你呢,就安安稳稳当你的房东。你要是真把我惹毛了,把我逼急了,我告诉你,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她冷冷地说,“把视频删了,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这是一个在泥潭里打过滚,浑身是刺的野兽。
我输了。
至少在这次交锋里,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回到车里,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像我的哀嚎。
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硬赶她走,她要是真撒起泼来,在小区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可让她就这么待下去,我每天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魔怔了。
上班的时候,盯着电脑屏幕,眼前却全是那间房子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闻到任何香水味,都觉得恶心。
晚上,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见我妈回来了,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流着眼泪问我:“小许,你怎么把家搞成了这个样子?”
我每次都在一身冷汗中惊醒。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想个办法,让她自己走。
我开始用我的方式“骚扰”她。
我跟电力公司打电话,说我家电路有问题,申请断电检修。
房子断了一下午的电。
第二天,我又给自来水公司打电话,说水管漏了,需要停水。
房子又停了一上午的水。
我还找了个收废品的大爷,让他天天下午三四点钟,准时到我那栋楼下,用高音喇叭喊:“收废品,收旧家电——”
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林菲是做直播的,而且是那种需要安静的“午夜场”。
我就是要让她白天睡不好觉,晚上开不了工。
果然,没过两天,她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咆哮。
“许正阳!你他妈有病吧!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事啊?”我假装无辜。
“别跟我装蒜!一会停电一会停水,还找个收破烂的天天在楼下鬼叫!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
“林小姐,话不能乱说啊。电路老化,水管生锈,这都是老小区常见的问题。至于收废品的,人家是做生意,我还能管得着人家在哪儿喊?”
“你行!你真行!”她在那边气得直喘粗气,“我告诉你,这点小把戏,难不倒我!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没有感到一丝快意。
反而觉得更累了。
我们就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互相撕咬,两败俱伤。
而我所谓的“胜利”,不过是让笼子变得更脏,更乱。
我的“骚扰”并没有让她搬走。
她好像真的跟我耗上了。
停电,她就去买充电宝。
停水,她就去超市买大桶的矿泉水。
楼下收废品的吵,她就戴上耳塞睡觉。
而我,却快被自己逼疯了。
我每天都在琢磨,还能用什么办法折磨她。
我的生活,完全被这件事占据了。
工作频频出错,被领导叫到办公室谈了好几次话。
朋友约我吃饭,我也没心情去。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瘾君子。
我甚至开始跟踪那些去找她的男人。
我想从他们身上找到突破口。
有一次,我跟着一个男人,一直跟到他住的小区。
我看着他停好车,上了楼。
十五楼,灯亮了。
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剪影,出现在窗户上。
我猜,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的荒谬和悲哀。
我在这里,为了我父母的房子,为了所谓的“体面”,跟一个妓女斗智斗勇。
而这些男人,他们白天是好丈夫,好父亲,晚上,却成了肮脏交易的参与者。
到底谁更恶心?
我开始怀疑,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为了我爸妈的“体面”吗?
还是为了我自己那点可怜的,被冒犯了的自尊心?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机。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接到了王阿姨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张。
“小许!你快来!你家出事了!”
“怎么了?!”
“打起来了!你那个租客,跟一个男人打起来了!好像还动刀子了!邻居都报警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我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是害怕?是兴奋?
我只知道,这场该死的闹剧,可能终于要结束了。
等我赶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两辆警车。
警戒线都拉起来了。
邻居们都围在楼下,穿着睡衣,伸着脖子,议论纷纷。
我挤进人群,冲上了楼。
我的家门口,站着两个警察。
门大开着。
我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了,玻璃碎了一地。
那个环形补光灯,倒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被警察按在墙角,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还在往外冒血。
而林菲,就坐在沙发上。
她身上那件真丝睡裙,被撕破了一个大口子。
头发凌乱,嘴角也破了,渗着血。
她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枕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在她的脚边,掉着一把水果刀。
刀刃上,还沾着血。
那把刀,我认得。
是我妈以前用来削苹果的。
我妈手巧,能把苹果皮削成一整条,不断。
她总是一边削,一边给我讲故事。
而现在,这把刀,沾上了别人的血。
就在我家的客厅里。
我感觉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个警察拦住了我。
“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房东。”我的声音在抖。
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看到王阿姨,还有楼下那个抱怨过噪音的男人,都在跟另一个警察录口供。
王阿姨看到我,朝我摇了摇头,一脸的“我早就跟你说了”。
我没脸看她。
我把头转向一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菲身上。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抱着那个枕头,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我突然发现,她怀里那个枕头,是我妈以前亲手绣的。
上面绣的是一对鸳鸯。
我妈去世后,我一直把它收在衣柜的最里面。
她是怎么翻出来的?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恶心,但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警察把那个受伤的男人带走了。
也把林菲作为当事人,带回派出所做笔录。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没有了之前的挑衅和不屑。
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
警察让我跟着去了一趟派出所,作为房东,了解情况。
在派出所,我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那个男人,是林菲的“老客户”。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喝了点酒,完事后,赖着不给钱,还想用强。
林菲不从,两人就打了起来。
男人动了手,林菲情急之下,就拿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
警察问我:“这房子你租给她多久了?”
“三个月不到。”
“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处理?非要等到出了事?”警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因为我那可笑的自尊心?因为我怕丢人?
结果呢?
事情闹得更大了,更丢人了。
整个小区,不,可能很快整个片区都会知道,城北旧小区的许正阳,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妓女,还闹出了伤人见血的刑事案件。
我真是个天大的傻子。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回了那套老房子。
警戒线已经撤了。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房门。
屋里,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还要乱一百倍。
血迹,玻璃碎片,倒下的家具……
像一个刚刚结束了战争的废墟。
而那股熟悉的,香水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此刻又多了一丝血腥气。
我走到沙发前,看到了那个被林菲遗留下来的,我妈绣的鸳鸯枕头。
枕套上,也沾了几滴血。
像几朵开在泛黄布料上的,诡异的梅花。
我把它抱在怀里。
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
直到太阳升起,第一缕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照了进来。
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也照亮了我心底那片,从未被触及过的,荒芜的角落。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中介小哥打了个电话。
“小李,帮我把城北那套房子挂出去吧。”
“卖掉。”
“对,卖掉。”
“价格……随行就市就行,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沉重包袱。
我不想再跟这套房子有任何瓜葛了。
它承载了太多我美好的回忆,但现在,这些回忆都被玷污了。
我没有能力去清洗它。
我只能选择,放手。
林菲被拘留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伤人是事实,但对方也有过错,再加上她认罪态度好,最后只是罚了款,做了个记录。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声音很沙哑,很疲惫。
“许哥,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房子……我没法住了。你把锁换了吧。我里面的东西,不要了。”
“嗯。”我应了一声。
“押金和房租……”
“我不会退给你。”我打断了她,“就当是你赔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和房屋维修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然后,就挂了。
这是我跟她的最后一次通话。
我找了开锁公司,换了全屋的锁芯。
然后,我找了家政公司,请了两个最专业的保洁阿姨。
我告诉她们,钱不是问题,但我要求,把这个房子,从里到外,给我清理一遍。
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我要这里,闻不到一丝不该有的味道。
保洁阿姨干了整整两天。
我没敢去看。
直到她们打电话给我,说全部搞定了,我才鼓起勇气,再次回到了那里。
门打开。
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
虽然也不好闻,但至少,它盖住了那股让我恶心的香水味。
屋里,所有的垃圾都被清空了。
地板被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我的影子。
就像我妈还在的时候一样。
林菲的东西,果然都不要了。
一些廉价的衣服,化妆品,还有那个摔碎了的补光灯,都被保洁阿姨当成垃圾,扔了出去。
房子空了。
空得只剩下那些我熟悉的,旧家具。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
那张我爸最爱坐的沙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可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
我拉开那个我存放记忆的衣柜。
最里面,那个我妈绣的鸳鸯枕头,不见了。
我愣住了。
保洁阿姨不可能把它扔掉的,它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完整。
是林菲拿走了吗?
在她离开之前,她回来过?
她拿走这个枕头,是为了什么?
是觉得好看?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多月后,房子卖掉了。
买家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小年轻,看房的时候,女孩一眼就相中了那个朝南的大阳台。
她说,她要在这里种满花。
签约那天,我把钥匙交给了他们。
走出中介门店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很好。
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卖掉的,好像不仅仅是一套房子。
还有我那段,回不去的,关于“家”的全部记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林菲。
她就像一颗投入我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阵巨大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画着浓妆的脸,想起她夹着烟的老练姿势,想起她抱着那个鸳鸯枕头时,空洞又绝望的眼神。
她为什么要做那一行?
她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泥潭里。
有的人,能爬出来。
有的人,就永远陷在里面了。
而我,只是一个狼狈的,差点被拖下水的,岸边人。
生活还在继续。
我换了新车,换了新轮胎。
我每天上班,下班,偶尔跟朋友吃吃饭,喝喝酒。
我努力让自己活得像个正常的中年男人。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去评判一件事,去定义一个人。
黑与白之间,原来还有那么大一片,我从未见过的,灰色地带。
那天,我开车路过城北。
鬼使神差地,我把车开进了那个旧小区。
一切都没变。
收废品的大爷,还在用那个高音喇叭喊着。
王阿姨和几个老太太,还在楼下晒着太阳,聊着家常。
我把车停在老位置,抬头看向三楼。
那个我熟悉的窗户。
阳台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开得正艳。
一个年轻女孩,正拿着水壶,认真地浇着花。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侧脸,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我看着,看着,眼眶突然就湿了。
我想起了我妈。
也想起了林菲。
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我的家。
我发动了车子,没有再回头。
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吧。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快忘了这件事。
有一次,我和同事去邻市出差。
晚上,当地的合作方请我们去一个KTV唱歌。
包厢里,灯红酒绿,音乐震耳欲聋。
一群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被经理带了进来,站成一排,让我们挑。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浓妆艳抹的脸。
突然,我的呼吸停滞了。
在队伍的最末端,那个低着头,刻意躲避着灯光的女孩。
虽然她化了更浓的妆,头发也染成了张扬的红色。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林菲。
她瘦了,也更憔悴了。
眼里的那点光,彻底没了。
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我的一个同事,喝了点酒,指着她,大着舌头说:“就……就那个红头发的,过来,陪我喝酒!”
林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她还是抬起头,挤出一个职业的,僵硬的微笑,走了过来。
她没有看到我。
我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她进来后,目光就一直落在那个点她的同事身上。
她坐了下来,熟练地拿起酒瓶,给那个同事倒酒。
“老板,我敬你一杯。”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我看着她仰头喝酒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个同事的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
她没有反抗。
只是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猛地站起来,借口说要去洗手间,逃出了那个包厢。
我在走廊的尽头,点了一根烟。
烟雾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冲进去,把她拉出来?
然后呢?
我能给她什么?我能改变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连跟她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之间,早就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条鸿沟,是世俗,是道德,也是命运。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吐得一塌糊涂。
同事都笑我酒量差。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吐出来的,是这几个月积压在心里的,所有的恶心,无奈,和悲凉。
出差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躺在床上,我反复做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套老房子。
林菲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破了的睡裙,怀里抱着那个鸳鸯枕头。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控诉。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走正道?
她反问我,什么是正道?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学好?
她反问我,谁来教我学好?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最后,她站起来,把那个枕头递给我。
她说,许哥,这个还给你。
它不属于我。
我伸手去接,枕头却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我怎么也接不住。
它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里面飞出来的,不是棉花。
是一沓沓的,钞票。
红色的,肮脏的,带着血的钞票。
我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卖掉那套房子,换掉所有的锁,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以为我是在保护我父母的“体面”,保护我自己的“生活”。
其实,我只是个懦夫。
我害怕面对那个被我撞破的,肮-脏的现实。
我害怕面对林菲。
更害怕面对那个,因为她的出现,而被搅得天翻地覆,暴露出所有软弱和不堪的,我自己。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崭新的房产证。
产权人上,已经换了别人的名字。
我摸着那几个冰冷的铅字,心里空得像被挖掉了一块。
我输了。
从我决定把那套房子租给她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
我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套房子,一个念想。
我输掉的,是我曾经坚信不疑的,那个非黑即白的世界。
生活,终究是一场漫长的,与灰色地带的搏斗。
而我,才刚刚开始。
来源:周易搞笑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