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那座北方重工业城市,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煤灰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1992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我们那座北方重工业城市,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煤灰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放学铃声像是某种赦免令,我把书包甩到背上,第一个冲出教室。
那年我高一,瘦得像根豆芽菜,戴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镜。
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
还有,偷偷看隔壁班的林晓。
那天我抄了近路,穿过一条被废弃工厂和居民楼夹在中间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低着头,盘算着这个月剩下的五块钱零花钱,怎么才能撑到月底。
“小子,站住!”
声音是从巷子口传来的,带着一股子流里流气的嚣张。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
三个染着黄毛、穿着喇叭裤的青年,正斜着眼看我。
为首的那个,外号叫“豹哥”,是我们这片儿有名的混混。
我认得他,上周他还在学校门口抢了一个初中生的钱。
我的腿有点发软。
“豹哥,有……有事吗?”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豹哥叼着烟,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用手拍了拍我的脸。
“听说,你小子最近跟林晓走得挺近啊?”
我脑袋“嗡”的一声。
林晓是他们口中的“女神”,是我的“遥不可及”。
我们只是恰好在一个学习小组,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没……没有,我们就是同学。”
“同学?”豹哥笑了,牙齿被烟熏得发黄,“我瞅着不像啊。”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小子,识相点,以后离林晓远点。听见没?”
我攥紧了拳头,书包带子被我勒得死死的。
十六岁的少年,自尊心比天大。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凭什么?”
“凭什么?”豹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就凭这个!”
他的拳头带着风,直接朝我脸上挥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我睁开眼,看见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豹哥的手腕。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背心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很壮实,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工厂里那台沉默的老机器。
“欺负一个学生,算什么本事?”
男人的声音很沉,不响,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颤。
豹哥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事?”豹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男人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豹哥的表情开始扭曲,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疼疼疼……松手!松手!”
男人依旧没松。
他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的我,又看了一眼豹哥。
“给他道歉。”
“什么?”豹哥以为自己听错了。
“给他,道歉。”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豹哥的两个跟班想上来帮忙,却被男人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什么凶狠,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容挑战的平静。
“对……对不起。”豹-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男人这才松开手。
他没再看那几个混混,只是对我说了句:“快回家吧,小子。”
说完,他拎起脚边一个装着几颗土豆和一捆青菜的网兜,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在拉长的夕阳里,显得异常高大。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一个老旧的单元门里。
我甚至,都忘了说一句“谢谢”。
那只抓住豹哥手腕的大手,和我手里拎着的菜网,那个沉默的背影,成了我整个青春期里,关于“男人”这个词最深刻的定义。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座城市。
毕业,创业,失败,再创业。
赶上了互联网的第一波浪潮。
2007年,我的公司已经初具规模,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每天西装革履,出入各种高级场合,跟各路精英推杯换盏。
我以为我已经把过去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公司服务器出了点小问题,我心情烦躁,没坐电梯,从消防通道一层层往下走,想透透气。
走到一楼大厅的拐角,我看见一个保洁员正在费力地拖着一个装满垃圾的大桶。
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背对着我,身形有些佝偻。
桶太重了,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
但就在他侧过身,用袖子擦汗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那张脸。
被岁月刻满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平静而坚毅的眼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停了好几拍。
是他。
那个十五年前,在巷子里救了我的大叔。
我下意识地想冲上去,想喊一声“大叔”。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该怎么说?
“大叔,你还记得我吗?十五年前你救过的那个豆芽菜?”
太戏剧化了,像三流电视剧的剧情。
他现在是这里的保洁员,而我是这里的老板。
这种巨大的身份落差,会让场面变得无比尴尬。
他可能早就忘了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突然相认,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冒犯,甚至是一种施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吃力地把垃圾桶拖进后门,身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我的喉咙发干,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un味。
我回到办公室,叫来了人事部经理。
“帮我查一下,我们公司保洁团队里,有没有一个叫……叫……”
我卡住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很结实,皮肤有点黑,话不多的样子。”我笨拙地形容着。
人事经理一脸困惑,但还是点头去了。
半小时后,他拿着一份资料回来。
“陈总,您说的是不是叫李卫国?今年五十三岁,三个月前通过外包公司派到我们这里来的。”
李卫国。
卫国。
一个充满时代烙印的名字。
我看着资料上那张一寸免冠照,照片里的他,眼神有些躲闪,透着一股生活重压下的疲惫和茫然。
资料很简单。
原钢厂工人,90年代末下岗。
之后十几年,打过零工,摆过地摊,开过黑车。
妻子常年有病,儿子去年刚上大学,学费是笔不小的开销。
我的手指在薄薄的纸上摩挲着。
那双曾经像铁钳一样有力的大手,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为了生计,磨平了棱角,只剩下粗糙和疲惫。
我心里堵得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偶遇”他。
我会在他打扫楼道的时候,假装路过。
他总是低着头,默默地干活,拖把拖过的地面,干净得能反光。
有同事不小心把咖啡洒了,他会一言不发地拿来工具,清理干净,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会在午饭时间,去员工餐厅。
他总是打最便宜的饭菜,一个素菜,一个米饭,找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吃。
吃完,会把餐盘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我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免费的汤,吃得津津有味。
那个瞬间,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我让行政部主管,以公司福利的名义,给所有保洁和安保人员,每天增加一份免费的午餐,两荤一素。
主管很诧异,但还是照办了。
第二天,我看到李卫国在打饭窗口,看着那份丰盛的午餐,愣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窗口上贴着的通知,又看了看周围兴高采烈的同事,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我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但这点改变,远远不够。
我不能让他一直这样下去。
他是我的恩人。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滋长。
可我能做什么?
直接给他一笔钱?
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收。那对他来说,是侮辱。
把他提拔到管理岗?
他只有初中学历,连电脑都不会用。公司的那些年轻人,哪个不是人精?他根本玩不转。
我陷入了两难。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想这件事。
我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下午,他平静的眼神,沉稳的声音。
“欺负一个学生,算什么本事?”
“给他道歉。”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公司里那些高学历、高智商的精英们所没有的。
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正直、责任和担当。
这东西,比任何学历和履历都珍贵。
一个计划,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形。
我们公司的仓储物流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
部门不大,但油水很足。
里面的员工,都是些老油条,拉帮结派,吃拿卡要,丢货损货的事情时有发生。
我换了好几任主管,都治标不治本。
那些名校毕业的MBA,拿着漂亮的PPT,讲着各种先进的管理模型,但一到具体的执行层面,就被那些老油条们架空了。
他们斗不过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或许,李卫国可以。
他从那个最讲人情,也最讲规矩的工厂大院里走出来。
他懂得怎么和最底层的人打交道。
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或许能镇住那些牛鬼蛇神。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但我决定试一试。
我让行政主管把李卫国叫到了我的办公室。
这是我们十五年后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他显得很局促,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工作服的衣角被他捏得紧紧的。
“陈……陈总,您找我?”
“李师傅,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他犹豫了一下,只坐了沙发的一个边角,腰挺得笔直。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连忙站起来,双手去接,嘴里说着“不敢当,不敢当”。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李师傅,别紧张。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
“陈总您说。”
“你在咱们公司做保洁,感觉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挺好,挺好的。公司福利好,领导也好。”他回答得小心翼翼。
“我看了你的档案,以前在钢厂干过?”
“是,干了二十年。”提到钢厂,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是个老师傅了。”我点点头,“李师傅,我这儿有个岗位,想请你来试试。”
他抬起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们公司的仓库,最近缺一个主管,负责管理货物进出和人员。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我的话音刚落,他立刻摆手。
“不行不行,陈总,我干不了这个!”他急得脸都红了,“我……我就是个扫地的,大字不识几个,哪能当什么主管。”
“学历和认字,不是最重要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一个信得过、有担当、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我觉得你就是。”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他大概觉得,这个年轻的老板,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陈总,您太看得起我了。我真的不行,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他站起身,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不安的地方。
“李师傅!”我叫住他,“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去仓库试试。工资按主管的发,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你还回来做保洁,没人会说什么。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行吗?”
我把姿态放得很低。
我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谈钱没用,只能谈情义,谈责任。
“帮我一个忙”。
这五个字,似乎触动了他。
他沉默了很久,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挣扎。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试试。要是干不好,您可千万别嫌我。”
“好!”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李卫国上任的第一天,整个仓储部都炸了锅。
一个保洁员,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躲在办公室里,通过监控看着仓库里发生的一切。
那几个老油条,果然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副主管张胖子,阴阳怪气地对他说:“哟,李主管,新官上任啊。我们这儿都是粗人,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李卫国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换上工作服,拿起扫帚,开始打扫仓库的角落。
所有人都看傻了。
哪有主管一来就扫地的?
张胖子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讥讽和不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卫国没开过一次会,没下过一道指令。
他每天就是跟着工人们一起干活。
搬货,装车,盘点。
别人干多少,他干多少,甚至比别人干得还多。
他话很少,但手上的活儿,干得比谁都利索。
几十斤的货箱,他一个人扛起来就走,脸不红气不喘。
那些年轻的工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慢慢地,仓库里的风言风语少了。
那些老油条们虽然心里不服,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人家主管都带头干活了,你好意思偷懒吗?
张胖子想给他穿小鞋,故意安排了一批最脏最累的活儿。
李卫国二话不说,全都接下来,一个人默默干完。
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你跟他来硬的,他比你还硬。
你跟他来软的,他根本不接招。
半个月后,转机出现了。
一批重要的电子元件到货,因为供应商的失误,包装上出了点问题,清点起来特别麻烦。
张胖子故意把这事儿推给了李卫国,想看他出丑。
“李主管,这批货急着入库,您是主管,您来负责清点签字吧。”
这明显是个坑。
货品数量巨大,型号繁杂,一旦出错,责任就是主管的。
所有人都等着看李卫国的笑话。
李卫国没说话。
他拿过货单,戴上老花镜,一个人坐到货堆旁边,开始一件一件地核对。
从下午两点,一直到晚上十点。
整个仓库的人都走光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那盏昏暗的灯下,埋头苦干。
我一直在办公室里看着监控。
行政主管给我打电话,问要不要去催一下。
我说:“不用,让他弄。”
晚上十一点,李卫国拿着核对好的单子,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的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陈总,货都对完了。数量没错,但是有两个型号的货,跟单子上的对不上。我给您标出来了。”
他递过来的单子上,用红笔清晰地标注了两处。
我立刻给供应商打了电话。
对方核对之后,连声道歉,承认是他们搞错了。
如果这批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入了库,到了生产线上,造成的损失至少是六位数。
我放下电话,看着李卫国。
“李师傅,你立了大功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搓着手说:“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
第二天,我在公司早会上,公开表扬了李卫国。
并且宣布,因为他的认真负责,为公司避免了重大损失,奖励他一万块钱奖金。
整个公司都轰动了。
仓储部那帮人,看李卫国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一万块钱的奖励,比我说一万句好话都有用。
它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在这个公司,只要你踏实肯干,做出贡献,就能得到认可和回报。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小看李卫国。
张胖子他们也老实多了。
李卫国开始真正地“管理”起了仓库。
他没什么管理技巧,也不懂什么KPI。
他的方法很笨,也很简单。
就是“公平”。
谁干得多,谁的奖金就多。
谁偷懒耍滑,就扣谁的钱。
他自己带头,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月底盘点,出了差错,他二话不说,先扣自己的工资。
一开始,很多人不服。
张胖子带头闹过一次,说李卫国的规矩不合理。
李卫国就把他叫到办公室。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张胖子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从此以后,再也没敢炸过刺。
后来我才知道,李卫国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家孩子上初三了吧?我听说你老婆没工作。这份工作,你好好干。别因为一点小聪明,把饭碗给丢了。”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
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话。
但从李卫国嘴里说出来,分量千斤。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仓库的风气,一天比一天好。
丢货损货的现象,再也没有发生过。
发货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李卫国用他最“笨”的办法,解决了所有MBA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赢得的,是人心。
一年后,公司准备成立一个新的子公司,主营线下实体店的物流配送。
这是一个全新的业务板块,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去掌舵。
我提名了李卫国,担任子公司的副总经理,主管所有仓储和物流。
这个决定,在董事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陈总,你没开玩笑吧?让一个仓库主管,去当副总?”
“他连高中都没毕业!他看得懂财务报表吗?他会做战略规划吗?”
“这太儿戏了!我们是在开公司,不是在搞慈善!”
反对最激烈的是一个叫Kevin的副总,海归精英,哈佛MBA。
他一向自视甚高,觉得公司里除了我,其他人都是。
他拿着一份李卫国的简历,摔在会议桌上。
“陈总,你看看这份简历!初中毕业!下岗工人!我们公司的清洁工,学历都比他高!你让他当副总,传出去,我们公司的股票都得跌停!”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投影仪前。
我没有反驳Kevin,而是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十五年前,一个瘦弱的高中生,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被三个混混堵住的故事。
我讲得很平静,没有加任何感情色彩。
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那个男人,只用了一只手,就抓住了混混的拳头。他对那个吓傻了的学生说,‘快回家吧,小子’。然后就拎着一网兜土豆和青菜,消失在了黑暗里。”
“那个学生,就是我。”
“那个男人,就是李卫国。”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
Kevin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各位都是精英,都懂管理,懂资本,懂市场。但我想问问大家,你们懂‘人心’吗?”
“我们要做的新业务,是物流。物流的核心是什么?不是多快的车,多大的仓库,而是管好‘人’和‘货’。”
“不出错,不丢货,不被人钻空子。这就是物流的命脉。”
“李卫国,他或许看不懂复杂的财务模型,但他看得懂人心。他分得清谁在踏实干活,谁在投机取巧。”
“他或许不会写漂亮的PPT,但他能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让手底下的人,服他,敬他,甚至怕他。”
“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在座各位,包括我,都没有的。那就是经过生活千锤百炼之后的‘德’与‘威’。”
“我提拔他,不是因为他十五年前救过我。那是我个人的私恩,我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
“我提拔他,是因为我相信,他是这个职位最合适的人选。他能为公司守好这条最重要的生命线。”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夸夸其谈的哈佛MBA,而是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守得住底线的‘定海神针’。”
“李卫狗,就是那根针。”
我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一个资历最老的女董事,缓缓地鼓起了掌。
接着,掌声响成了一片。
Kevin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再也没说一句话。
任命通过了。
我把李卫国叫到办公室,告诉他这个决定。
他听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惶恐。
“陈总,不行,绝对不行!副总……我哪是那块料啊!你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他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
“我连电脑都不会用,字也认不全,我去当副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电脑,可以学。字,可以练。”我看着他,“李叔,我这次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请你帮忙。”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地叫了他一声:“李叔。”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他愣住了。
我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十五年前,你救了我。今天,我想请你,再帮我一次。不是帮我陈凡,是帮这家公司,帮几百号跟着我吃饭的兄弟姐妹。”
“这个位置,只有你来坐,我才放心。”
李卫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在钢厂干了二十年,下岗后扛过水泥、卖过苦力,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感动,有恍然大悟。
他可能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你……你是那个……”
我点点头。
“那个戴眼镜的小子?”
我再次点点头,笑了。
“好小子……”他喃喃自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长这么大了……”
他抬起那双粗糙的大手,想拍拍我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似乎意识到了我们之间身份的差距。
“陈总,我……”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
“李叔,以后在公司,你叫我陈总。私下里,我叫你叔。这个副总,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这是公司的需要,也是我的私心。”
“我希望,当年那个能为陌生人挺身而出的英雄,能过上他应得的好日子。”
李卫国没有再推辞。
他只是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李卫国上任后,并没有像大家担心的那样,出什么乱子。
相反,他干得有声有色。
我给他配了最好的秘书,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聪明、踏实。
李卫国不懂的,就问。
他每天把秘书叫到办公室,像个小学生一样,学习怎么用电脑,怎么看报表。
他有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笔记。
有一次我路过他办公室,看到他戴着老花镜,正在一笔一划地练习写字。
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
对待工作,他还是用他那套“笨”办法。
每天第一个到物流中心,最后一个走。
他不去办公室坐着,就待在第一线。
跟着司机一起装货,跟着仓库员一起盘点。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比谁都清楚。
哪个司机偷了懒,哪个仓库员动了歪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制定了一套最简单的奖惩制度,贴在墙上。
不讲大道理,就讲钱。
干得好,奖金翻倍。
出了错,立马走人。
简单,粗暴,但有效。
那些物流公司的老油条,想在他面前玩花样,全都被他一眼看穿。
有一次,一个车队队长,想在油费上做手脚,被他当场抓住。
他没骂人,也没报警。
他把那个队长叫到办公室,把账本拍在桌子上。
“账,我给你算清楚了。你多拿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给你两条路。第一,把钱吐出来,然后自己滚蛋。第二,我现在报警,让你进去蹲几年。”
“你自己选。”
那个队长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把钱退了回来,第二天就自己辞职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李卫国眼皮子底下动歪脑筋。
他就像一尊神,镇住了整个物流体系。
公司的物流成本,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配送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五十。
年底的董事会上,Kevin看着物流子公司的财务报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卫国作为副总,也参加了董事会。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西装,显得有些拘谨。
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来,对着话筒,只说了几句很简单的话。
“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好听的。”
“我就是觉得,陈总信得过我,我就不能让他失望。”
“手底下的兄弟们跟着我干,我就得让他们有钱赚,有奔头。”
“我的工作,就是看好公司的‘家’,不让一针一线丢了,不让一个坏人进来。”
“我说完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规划。
但他的话,却让在座所有身价过亿的董事们,集体沉默。
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那年春节,我把李卫平和他的家人,接到了我家一起过年。
他的妻子,在我的安排下,住进了最好的医院,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他的儿子,也成了我的公司重点培养的管理培训生。
除夕夜,我们两家人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看着春晚。
电视里很热闹,但我们都很安静。
李卫国喝了点酒,脸有点红。
他举起酒杯,对我说:“小凡……不,陈总。我敬你一杯。”
“李叔,今天没有陈总,只有小凡。”我笑着说。
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小凡,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过去了。”
“叔,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认真地看着他,“你可能不知道,十五年前那个下午,你救的,不只是一个差点挨揍的小子。”
“你救的,是一个少年对这个世界的信心。”
“是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还是有那种不问缘由,就愿意挺身而出的英雄。”
“这种信心,比我后来赚到的所有钱,都重要。”
我们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成了行业里的巨头。
李卫国也一直担任着集团的副总裁,主管整个后勤和监察体系。
他成了公司里一个传奇式的人物。
所有新员工入职,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就是关于“李副总”的。
他依旧话不多,依旧每天在公司里四处巡视。
他依旧像一尊沉默的神,守护着这家公司最根本的底线。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在茶水间里,跟同事八卦。
“哎,你们说,咱们这个李副总,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听说以前就是个保安,怎么就坐到这个位置了?”
旁边一个老员工,喝了口水,淡淡地说:
“因为十五年前,在一个我们都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为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挡了一拳。”
“而我们的老板,恰好是那个记了十五年仇,也记了十五年恩的人。”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
但还有一个小小的尾声。
几年前,公司大规模招聘基层员工,主要是司机和配送员。
有一天,我正在和李卫国在物流中心视察。
一个新入职的司机,看到我们,连忙跑过来,点头哈腰。
“陈总好!李副总好!”
那人大概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满脸谄媚的笑容。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
李卫国也皱了皱眉。
那人讨好地笑着:“李副总,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兵了,您多关照!”
就在他笑起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他那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豹哥。
我转头看向李卫国。
他也显然认出来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中年男人,早已没有了当年在巷子里的嚣张气焰。
岁月,把他也磨成了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他可能早就忘了,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曾经堵过一个戴眼镜的瘦弱小子。
更不会想到,当年那个被他欺负的小子,和那个多管闲事的中年人,会成为他今天的顶头上司。
真是造化弄人。
李卫国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对他说:
“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的花白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真正的强大,不是把敌人踩在脚下,而是拥有了随时可以碾压对方的能力,却选择了平静地转身。
就像十五年前,他松开豹哥的手腕,只说了一句“快回家吧,小子”一样。
有些人的英雄本色,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不会变。
来源:花少情更真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