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长焦镜头里,那几只小毛球挤作一团,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绒毛在逆光下镶着一层金边。
那天下午的阳光,碎得跟金箔似的,一片片贴在湖面上。
我正蹲在湖边,对着一窝刚探出头的小野猫猛按快门。
长焦镜头里,那几只小毛球挤作一团,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绒毛在逆光下镶着一层金边。
挺好,这组照片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我叫陈阳,一个靠镜头吃饭的自由摄影师。说得好听是自由,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吃了上顿愁下顿的。
就在我换了个角度,想捕捉一只小猫打哈欠的瞬间时,一声尖叫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有人掉水里了!”
我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在水里扑腾,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无力地挣扎。
她的同伴在岸上急得团团转,只会尖叫着喊救命。
周围的人不少,但大多数只是围观,掏出手机,甚至还有开直播的。
我操。
这都什么时候了。
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念头,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相机往草地上一扔,外套一甩,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湖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湖水比想象中冷得多,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
那股子土腥味和水草的腐烂味儿,瞬间灌满了我的鼻子。
我朝着那个挣扎的身影奋力游过去。
她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水面上只剩一小撮头发。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滑腻。
“别乱动!”我吼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被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缠住是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自己抱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正被人拖着一起下地狱。
她本能地缠住我,手脚并用,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和身体。
我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妈的,该不会救人不成,自己也搭进去吧?
情急之下,我用手肘狠狠顶了一下她的肋下。
她吃痛,力道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我立刻调整姿势,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把她的头托出水面,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岸边划。
那几十米,感觉比我跑一千五还累。
等我终于把她拖上岸,自己也瘫了,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跟个破风箱似的。
那个女孩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已经没了呼吸。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惊呼。
“快!快做人工呼吸啊!”
我顾不上累,翻身跪起来,开始给她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按压,吹气。
按压,吹气。
一股混着湖水和胃液的腥臭液体从她嘴里涌出来,溅了我一脸。
我没工夫去擦。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过来,你他妈的给我活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两分钟,但在我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咳……咳咳!”
她猛地呛咳起来,吐出几口水,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一片茫然和惊恐。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我一屁股坐回地上,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后怕的。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担架。
她那个只会尖叫的同伴,总算想起来过来,哭着对我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警察过来,让我留个联系方式,说是见义勇为,回头得给我申请个锦旗和奖金。
我胡乱报了串手机号,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直到人群散去,湖边又恢复了平静,我才想起来我的相机。
还好,静静地躺在草地上,镜头盖都还在。
我抱着我吃饭的家伙,湿淋淋地坐在那儿,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陈阳,一个连自己下个月房租在哪都不知道的家伙,居然救了个人。
这事儿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个段子呢。
回到那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我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感觉骨头缝里的寒气才被一点点逼出来。
换上干净衣服,把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您好,请问是陈阳先生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你哪位?”
“我是今天下午被您救上来的那个女孩的父亲,我姓林。”
哦,原来是家属。
我坐直了些,“叔叔您好,那女孩……她没事了吧?”
“托您的福,已经脱离危险了,在医院观察。陈先生,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换谁都会这么做的。”我客套着,这种场面话,我说得也挺溜。
“不不不,这可不是举手之劳,这是救命之恩!”林先生的语气很激动,“陈先生,您现在在哪里?方便见个面吗?我想当面感谢您。”
“真不用,叔叔,我这刚回家,浑身都快散架了,就想歇着。”我是真累,不想动。
“应该的,应该的。那这样,您看明天中午有时间吗?我们全家想请您吃顿饭,聊表谢意。”
盛情难却。
我想了想,明天好像也没什么拍摄安排。
“……行吧。”
“太好了!那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在‘御景轩’等您,到时候我派车去接您。”
“御景轩?”我愣了一下。
那可是我们这儿最顶级的饭店,人均消费够我交一个月房租了。
“不用不用,太破费了,随便找个家常菜馆就行。”我赶紧说。
“陈先生,您千万别跟我们客气!跟您的恩情比起来,一顿饭算什么?就这么说定了,您把地址发给我,明天我让司机联系您。”
对方的语气不容拒绝,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有点发懵。
这家人,还挺隆重。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翻出了衣柜里唯一一件还算拿得出手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
十一点半,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准时停在我那破旧的老小区楼下,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邻居大爷大妈们探头探脑,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火焰。
我感觉自己像被公开处刑。
司机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恭恭敬敬地为我拉开车门。
车里真皮座椅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香氛,让我这个常年挤地铁的人有点无所适从。
到了御景轩,一个气派非凡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我虽然不认识牌子,但看着就价值不菲。
“陈先生!哎呀,可算见到您了!”他大步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手掌很厚实。
“林叔叔,您太客气了。”我被他这股热情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快请进,快请进!我太太和小女都在包厢里等着了。”
他领着我穿过雕梁画栋的走廊,进了一个装修得跟古代宫殿似的包厢。
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站了起来,眼圈红红的。
“陈先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家晚晚。”她说着,声音都哽咽了。
“阿姨,您别这样,真没什么。”我赶紧说。
“快坐,快坐。”林先生招呼我坐下。
我这才把目光投向坐在妇人身边的那个女孩。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开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长发披肩,眉眼清秀,确实是我昨天救上来的那个。
她看到我,眼神有点复杂,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陈……陈先生。”
“你好,感觉好点了吗?”我冲她笑了笑。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低下了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这孩子,吓傻了。”林先生叹了口气,然后对我举起茶杯,“陈先生,这第一杯茶,我代表我们全家敬您,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连忙端起茶杯,“叔叔言重了。”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林先生和林太太轮番上阵,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嘘寒问暖,从我的工作问到我的家庭,祖宗十八代都快被他们盘问清楚了。
当他们得知我无父无母,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做着一份收入不稳定的自由摄影师工作时,林先生的眼神明显变了变。
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审视,还有一丝……算计的眼神。
饭局接近尾声,林先生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正题。
“陈阳啊,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他不知不ICC地改了称呼。
“不介意,叔叔您随意。”
“你救了我们家晚晚,就是我们林家的大恩人。我们也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二十万,一点小意思,你先拿着。我知道你一个年轻人不容易,这钱你拿去改善改善生活,或者当个事业启动资金,都行。”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跳有点加速。
二十万。
对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但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把信封推了回去。
“林叔叔,这钱我不能要。”我看着他,语气很坚定,“我救人不是为了钱。您要是真想感谢我,这顿饭就已经足够了。”
开玩笑,拿了这钱,性质就变了。
我陈阳再穷,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林先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他旁边的林太太也劝道:“陈阳,你就收下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阿姨,真的不用。”我摇摇头。
林先生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好!有志气!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他把信封收了回去,“既然你不要钱,那叔叔就用别的方式报答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别的方式?
“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豪门,但在本市也算有点产业。我看你做摄影师也挺辛苦,不如来我公司上班吧?我给你安排个清闲的职位,市场部副总监怎么样?年薪五十万起步,配车配房,你看如何?”
我彻底懵了。
市场部副-总监?
年薪五十万?
这馅饼也太大了,大得能把我砸死。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叔叔,我……我没管理经验,干不了这个。”
“没经验可以学嘛!年轻人,重要的是肯干!”林先生大手一挥,一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我感觉这事越来越离谱了。
救了个人,先是给钱,不要钱就给工作。
这哪里是报恩,这分明是想用钱和权把我砸晕。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拒绝,林先生却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他看了一眼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然后转向我,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像是媒人一样的笑容。
“陈阳啊,其实,我还有个更好的报答方式。”
“叔叔,您千万别……”我预感不妙。
“你看,你未婚,我们家晚晚也未嫁。你们俩年纪也相仿。你救了她的命,这就是天大的缘分啊!”
林先生的语调变得异常亢奋。
“不如,你就给我们林家当个上门女婿吧!你和晚晚结婚,以后我们林家的一切,就都是你的!”
“噗——”
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林太太目瞪口呆。
那个叫晚晚的女孩,脸“刷”的一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我咳得惊天动地,脸也涨得通红。
我他妈的听到了什么?
上门女婿?
结婚?
我看着林先生那一脸“我为你考虑得多么周到”的表情,感觉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以身相许这一套?
而且还是男方入赘?
“爸!你说什么呢!”那女孩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又羞又气地喊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完整地说一句话,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熟悉的……倔强?
我下意识地,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她。
刚才光顾着应付她父母,没怎么正眼看她。
她抬起头,那双又羞又恼的眼睛,正好对上我惊魂未定的目光。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张苍白但清秀的脸,那双我曾经吻过无数次的眼睛,那颗在嘴角下方,笑起来会显得特别俏皮的小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林晚。
居然是林晚。
我那个谈了三年,因为她父母嫌我穷,被逼着分手的前女友。
世界的小。
小到我随便跳下水救个人,都能捞起我那刻骨铭心的前任。
而她的父亲,那个当年用一张支票和一句“你给不了她未来”把我打发走的男人,现在正满脸堆笑地,要把他的女儿,连同他的家产,一起“报答”给我。
这他妈的是什么黑色幽默?
我看着林晚,她也看着我,眼神里从最初的羞愤,变成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仓皇和无措。
她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你们……认识?”林先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诡异的气氛,疑惑地问。
林太太也一脸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她女儿。
我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认识?
何止是认识。
我曾经以为,这个名字会是我这辈子心口上的一道疤,碰一下就疼。
分手三年了。
我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联系方式,搬离了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小区。
我以为我早就把她从我的生命里剔除干净了。
可现在,她就坐在我对面,以这样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该说什么?
“叔叔,好久不见,三年前您给我那十万块分手费,我已经花完了”?
还是“嗨,林晚,真巧啊,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最后,我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不认识。”
几乎在我开口的同时,林晚也飞快地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认识。”
我们俩,异口同声,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真讽刺。
我们之间最后的默契,居然是用来否认我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一切。
林先生“哦”了一声,显然没把我们这短暂的异常放在心上。
他可能觉得,我们只是被他那个惊世骇俗的提议给吓到了。
“哈哈,不认识没关系,以后就认识了嘛!”他打着哈哈,又把话题拉了回去,“陈阳,你考虑得怎么样?叔叔我可是真心实意的。晚晚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但心地善良。你人品好,有担当,把你交给她,我们放心!”
我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放心?
三年前,是谁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一个给不了他女儿幸福的穷光蛋?
是谁说,我这种搞艺术的,就是不务正业,朝不保夕?
现在,就因为我救了他女儿的命,我就从一个穷光蛋,变成了“人品好、有担当”的潜力股了?
我的价值,原来是可以根据情况随时变化的。
我再也坐不住了。
“林叔叔,林阿姨,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我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是,您的提议,不管是工作,还是……别的,我都不能接受。”
“为什么?”林先生的脸沉了下来。
“没有为什么。救人是我自愿的,我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报答。如果我的行为给你们造成了困扰,我道歉。”
我说完,看了一眼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的林晚。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站住!”林先生在我身后喝道。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陈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女儿哪里配不上你?我们林家的家产,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我白送给你,你还拿乔?”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边的林晚,一字一句地说:
“林先生,你女儿很好,是你的报答方式,我高攀不起。”
说完,我拉开包厢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出御景轩,外面阳光刺眼。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上我那个破小区的地址。
靠在后座上,我才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我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
高楼大厦飞速后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早就停用的号码。
那个号码的联系人,备注是“晚晚”。
我盯着那个名字,眼睛有点发酸。
三年前那个分手的雨夜,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林晚哭着对我说:“陈阳,对不起,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
她话没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是名牌包,是大房子,还是我这个穷光蛋给不了你的安全感?”
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自尊心比天高。
我把她父母的羞辱,全都迁怒到了她的身上。
“是,都是!”她也哭着吼回来,“我不想再跟你挤在那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出租屋里!我不想每次买件新衣服都要算计半天!我不想我爸妈提起你的时候,总是一脸瞧不起的样子!我累了,陈阳,我真的累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么歇斯底里。
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她就搬走了。
一个星期后,林先生找到了我。
他给了我一张十万块的支票。
他说:“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骨气不能当饭吃。离开我女儿,这钱就是你的。拿着它,去做点小生意,或者回你老家去,别再耽误她了。”
我把那张支票,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
然后我告诉他:“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你今天有多看不起我,将来你就有多高攀不起我。”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话,真是又中二又可笑。
可今天,当他真的说出“高攀不起”这四个字时,我却一点复仇的快感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荒谬和疲惫。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我想睡觉,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
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晚那张苍白的脸,和她那句小声的“不认识”。
手机又响了。
我烦躁地摸过来,看都没看就划开接听。
“喂!有完没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陈阳,是我。”
是林晚。
我的心,猛地一揪。
“有事?”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只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还有……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我救了你,还是对不起你爸又一次羞辱了我?”我冷笑。
“……都有。”
“不必了。谢意我心领了,道歉我不需要。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不是吗?”
我说得决绝,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知道我在伤害她,但我也在伤害我自己。
我控制不住。
三年的委屈,不甘,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伤人的利器。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听得到她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陈阳,你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
“没必要。”
“求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老地方’烧烤店。我等你。”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床上。
“老地方”烧烤店。
那是我们大学时期的根据地。
老板是个爱唠嗑的胖大叔,他家的烤五花肉和冰镇啤酒,是我们俩的青春记忆。
分手后,我再也没去过。
我以为那家店早就倒闭了。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不该去。去了就是自找麻烦,藕断丝连。
可情感上,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去!去问个清楚!
三年的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她过得好不好?她……还爱我吗?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
最终,我还是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妈的,陈阳,你真没出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老地方”烧烤店居然还在,而且生意比以前更火爆了。
胖大叔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林晚。
她换下了病号服,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
看起来,就像我们还在上大学时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来了。”
“嗯。”
相对无言。
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还是胖大叔打破了沉默。
“哟!这不是小陈嘛!哎哟我的妈呀,得有……三年没见你了吧?我还以为你小子发大财,瞧不上我这小破店了呢!”他端着两瓶啤酒过来,嗓门还是那么大。
“哪能啊,叔。”我勉强笑了笑。
“这位是……哎,这不是你女朋友小林嘛!你们俩……复合了?”胖大叔看看我,又看看林晚,一脸八卦。
“叔,我们……”我刚想解释。
林晚却抢先开口,她抬起头,冲胖大叔笑了笑,“是啊,叔,我们和好了。”
我愣住了。
胖大叔一拍大腿,“哎呀!那敢情好!我就说嘛,你们俩这么般配,分了多可惜!等着,叔给你们加两个鸡翅,庆祝一下!”
说完,他乐呵呵地走了。
我看着林晚,眉头紧锁。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花生米,“我不想让大叔失望。”
“所以就撒谎?”
“陈阳,我们能不一见面就吵架吗?”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我闭上嘴,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天中午的事,我替我爸向你道歉。”她轻声说,“他那个人……就那样,一辈子都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他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我冷笑,“他当着我的面,要把你当成一件物品一样‘报答’给我,这叫没有恶意?”
“我知道那很过分!我也跟他吵了!”她激动起来,“我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我当时也快气疯了!”
“所以呢?这能改变什么?”
“陈阳!”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委屈和愤怒,“你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吗?三年前是我的错,我承认!我懦弱,我没能坚持,我伤害了你!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你以为我过得很好吗?”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桌面上。
“我爸妈给我介绍了很多他们眼中的‘青年才俊’,有钱,有家世。可我一个都看不上!我忘不了你!我每天晚上做梦,梦到的都是我们在那个小出租屋里,你给我做蛋炒饭的样子!”
“我试着去恨你,恨你的固执,恨你的骄傲。可我做不到!我今天掉进水里,快要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个人,还是你!”
“我被救上来,睁开眼,看到我爸妈,我一点都不高兴。可后来,在医院,我听说救我的人是你……陈阳,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我觉得是老天爷在给我机会!我觉得我们还有可能!”
“可你呢?你看到我,第一反应就是撇清关系!你当着我爸妈的面,说不认识我!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知不知道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我坐在她对面,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这三年,她也跟我一样,在痛苦和思念里挣扎。
我一直以为,她离开我之后,就过上了她想要的“好日子”。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守着过去的回忆不肯放手。
心口那道结了痂的伤疤,好像被她的眼泪泡软了,露出了底下鲜红的肉,疼得钻心。
“……对不起。”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她摇摇头,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擤了擤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阳,我们……还能回去吗?”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回去?
回到哪里去?
回到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回到那种为了几百块的拍摄单子跟人磨破嘴皮的日子?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爱她吗?
爱。
深入骨髓,从未改变。
可光有爱,就够了吗?
三年前的现实问题,现在依然存在。
甚至,更严峻了。
她父亲那座大山,就横在我们中间。
“林晚,”我艰难地开口,“你爸……他不会同意的。”
“我不在乎!”她立刻说,“这次我不会再听他的了!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大不了,我跟他断绝关系,我搬出去住,我跟你一起吃苦!”
她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我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希望。
可理智又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吃苦?”我苦笑了一下,“林晚,你没吃过真正的苦。你以为的吃苦,可能只是从吃一千块的餐厅,降级到吃一百块的。而我的生活,是在五十块和二十块之间挣扎。”
“我不怕!”
“我怕。”我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怕你跟我在一起,受委屈。我怕你爸妈再来找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林晚,三年前的羞辱,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我的自尊,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再像个失败者一样,站在她家人面前。
“陈阳……”她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了她。
“给我点时间,好吗?”我看着她,“让我想想。”
我需要时间,理清这团乱麻。
也需要时间,看清我自己。
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到底能给她什么?
林晚看着我,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那顿烧烤,我们俩谁也没吃几口。
胖大叔送的鸡翅,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早就凉了。
分开的时候,我送她到路口打车。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对我说:“陈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但是,请你相信我,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站在路口,晚风吹过,有点凉。
我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D绕,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有出门,没有接单。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林先生那张轻蔑又势利的脸。
林晚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还有我自己,那副既渴望又退缩的怂样。
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她父亲的阻挠?
还是怕自己,真的配不上她?
我拿起相机,翻看着以前拍的照片。
大部分是风景,是街头的人,是光影的变幻。
但有一个文件夹,我很久没打开过了。
文件夹的名字,叫“唯一”。
我点开它。
里面全都是林晚。
她在图书馆里,阳光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她在篮球场边,为我进球而欢呼雀й。
她在我们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穿着我的白衬衫,在厨房里笨拙地学着煎鸡蛋。
她在雪地里,冻得鼻子通红,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一张张照片,就是一段段回忆。
那些我们以为早就被时间冲淡的细节,原来都藏在这里。
我看着照片里的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怎么能忘了,她也曾陪我走过那么艰难的一段路。
她不是那个只会享受的公主。
她只是……被她的家庭保护得太好了。
而我,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就把她推开了。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喂,陈阳吗?”
是林先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没有了那天在饭店里的盛气凌人。
“有事?”我的语气依旧不善。
“……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是关于晚晚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为了你!”林先生的语气里透着无奈和一丝怒气,“我不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现在非要跟你在一起,还说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陈阳,我承认,我那天说话是过分了点。但我是她爸!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你告诉我,你到底能给她什么?你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吗?”
又是这个问题。
三年前,我回答不了。
三年前,我只能用沉默和愤怒来掩饰我的无能。
但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
“林先生,三年前,你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因为那时候的我,确实一无所有。”
“我现在,也算不上有钱。我依然住着出租屋,依然要为了生活奔波。我给不了她你所定义的那种‘好日子’。”
电话那头,传来林先生的一声冷笑。
我没有理会,继续说:
“但是,我能给她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我能给她一个不用带着面具生活的世界。我能陪她去吃路边摊,也能努力赚钱带她去高级餐厅。我能记住她所有的小习惯,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对芒果过敏。”
“我能在我所有的镜头里,都只装下她一个人。我能在我所有的未来规划里,都把她放在第一位。”
“最重要的是,我爱她。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女儿,不是因为你们家的财产。仅仅因为,她是林晚。”
“这些,你给她找的那些‘青年才俊’,给得了吗?”
我说完,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林先生沉重的呼吸声。
“林先生,我不会再像三年前一样,被你用钱和地位吓跑了。我也不会接受你那种施舍一样的‘报答’。”
“如果你真的为了林晚好,就请你尊重她的选择。如果你非要阻拦,那对不起,这次,我奉陪到底。”
“我会靠我自己的努力,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你的女儿,选择我,没有错。”
挂掉电话,我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那些盘踞在我心里的自卑、怯懦,好像在刚才那番话里,被我亲手捏碎了。
对,我还是那个穷小子陈阳。
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愤怒和逃避的陈阳了。
我打开电脑,把我这三年来拍摄的所有作品,整理打包。
那些获奖的,刊登在杂志上的,被客户高价买走的。
虽然还不足以让我成为一个富翁,但足以证明,我不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废物。
我给一个相熟的杂志主编打了个电话。
“喂,张哥,我陈阳。我准备办个个人影展,你那边有资源能帮忙牵个线吗?”
“哟,你小子终于开窍了!早就让你办了!作品攒够了?”
“够了。主题都想好了。”
“叫什么?”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叫“唯一”的文件夹。
“就叫《我的唯一》。”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
联系场地,筛选照片,设计海报,联系媒体。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还跟朋友借了点。
朋友老张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阳,你他妈的疯了。为了个女人,把老本都豁出去了?”
我笑了笑,“你不懂。”
这不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这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证明,我陈阳,靠我自己,也能活出个人样。
这期间,林晚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信息。
我只是简单地告诉她,我很好,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让她等我。
她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好”。
我能感觉到,她也在等,在给我时间和空间。
影展开幕那天,天气很好。
不大不小的展厅里,挂满了我这几年的心血。
有壮丽的河山,有市井的烟火,有灵动的小猫。
但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是林晚的专区。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2016年,初雪。她说,如果能一起走到白头就好了。”
“2017年,夏至。她说,冰镇西瓜最中间那一口,要留给我。”
“2018年,秋分。她说,我镜头里的她,是最好看的。”
……
那些曾经只有我们俩知道的悄悄话,现在,被我公之于众。
这是我写给她,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情书。
来看展的人不少,有圈内的朋友,有被媒体吸引来的路人。
他们在我为林晚拍的照片前驻足,低声议论。
“这个模特真好看,很有灵气。”
“是啊,你看摄影师拍她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充满了爱意。”
我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下午三点,展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抬起头。
林晚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就是我救她那天穿的那种款式。
长发披肩,脸上化了淡妆。
她看着满墙自己的照片,看着那些照片下面的文字,眼圈一点点红了。
然后,她穿过人群,一步步向我走来。
她的身后,跟着她的父母。
林先生和林太太,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林晚走到我面前,停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哭什么,妆都花了。”我笑着说,声音却有些哽咽。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陈阳,你这个笨蛋。”
“是啊,我就是个笨蛋。”我把她拥进怀里,紧紧地,“一个爱了你很多年的笨蛋。”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掌声和口哨声。
我抱着她,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过了很久,我们才分开。
我牵着她的手,转身,面向她的父母。
林先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身边的林太太,已经拿出纸巾在擦眼泪了。
“叔叔,阿姨。”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今天,把我所有的身家和未来,都摆在这里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现在给不了林晚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去努力,去奋斗。我会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爱她,我想娶她。不是作为你们的‘报答’,而是作为一个男人,对我心爱的女人的承诺。”
“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祝福。”
我说完,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晚也跟着我,一起鞠躬。
展厅里很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先生的身上。
他看着我们,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但最后,都化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妥协和心疼。
“你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三年前,我就不该只给你十万。”
我愣了一下。
“我他-妈的当时就该给你一百万!把你砸晕了,让你滚得远远的!省得我女儿现在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他的吼声里,听不出恶意。
反而,听出了一丝……认可?
他旁边的林太太,用手肘捅了捅他。
“行了你!少说两句!”
林先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但他却没有拉着林晚走。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一种别扭的,属于一个父亲的,默许。
我笑了。
林晚也笑了。
我牵着她的手,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影展结束后,我的名字在本地摄影圈里小火了一把。
几家画廊和机构向我抛来了橄榄枝。
我的事业,终于走上了正轨。
我和林晚,重新在一起了。
我们没有住进她家的大别墅。
我用影展挣来的第一笔钱,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
院子里,我种上了她喜欢的栀子花。
林先生后来又找过我一次。
他没再提让我去他公司上班的事,也没再提入赘。
他只是给了我一张卡。
“这里面有五十万。别他妈的再给我推回来!”他瞪着我,“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我女儿的!她跟着你吃苦,我这个当爹的,给她点零花钱,天经地义!”
“密码是她生日。你要是敢让她知道,或者敢动这钱一分,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把卡硬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卡,哭笑不得。
这个别扭的,死要面子的老头。
其实,也挺可爱的。
我和林晚的生活,回到了最简单,也最真实的样子。
我会早起去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给她做她爱吃的菜。
她会像个小助理一样,陪我到处去采风,给我背器材,递镜头。
我们还是会去“老地方”吃烧烤,喝冰啤酒。
胖大叔每次看到我们,都会乐呵呵地多送我们两个鸡翅。
有时候,林晚会靠在我肩膀上,问我:“陈阳,你后悔吗?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捷径’。”
我放下相机,亲了亲她的额头。
“傻瓜,你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捷径。”
通往幸福的捷径。
那天,我又接到了一个拍摄任务,去我们初遇的那个湖边公园,拍一组秋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金色的银杏叶铺满了小路。
我架好相机,调整着参数。
一回头,看到林晚正站在不远处,对着湖面微笑。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对准了她。
取景框里,她的笑容,和多年前一样,明媚,灿烂。
我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一张《我的唯一》,诞生了。
我知道,这个系列,我会拍一辈子。
来源:火心月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