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四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我摁下手机的拍照键,屏幕上全是模糊的水迹。茶山上的雾气缠着枝叶,像一张要把人吞进去的网。我收起手机,专心看着脚下泥泞的山路。这条路我两个月前修的,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四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我摁下手机的拍照键,屏幕上全是模糊的水迹。茶山上的雾气缠着枝叶,像一张要把人吞进去的网。我收起手机,专心看着脚下泥泞的山路。这条路我两个月前修的,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县里今年的雨水格外多。茶农们嘴上骂着天气,心里却乐开了花。茶叶就喜欢这阴雨绵绵的日子,茶香也沉得住。只有我和山上那几台锈迹斑斑的采茶机一样,被雨水浸得动弹不得。
我叫周明,今年三十七岁。一年前,我还是省城一家科技公司的产品经理,月薪两万出头,在单位里算是中上水平。办公室里贴着我拿过的两次季度之星奖状,桌角还有儿子送的生日小恐龙。那个恐龙的头早就掉了,我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公司年会上,我抽中一台最新款手机,同事们都说我运气好。可那会儿,我总觉得日子过得像一台老旧的空调,每天嗡嗡响,却早已不知道制冷在哪个方向。
辞职那天,我开车经过家门口的奶茶店,看到店员正在换招牌。原来挂了三年的”醉茶缘”四个字被卸下来,换上了”柠檬泡泡”。我突然想起老家的茶。
爷爷在世时,常说我们村的茶有灵性。山高林密,云雾缭绕,出来的茶叶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小时候春天,爷爷都会带我上山采茶。他穿着补了几道的蓝布衣,腰间系一个竹篓,那竹篓比我还高。
“好茶要好心情。”爷爷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回乡的决定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住着。我回去看她,她问我要不要喝茶,我说好。看着她颤巍巍地冲茶的样子,我鼻子一酸。这茶是她自己种的,采的是家门口那几棵老茶树。端起来喝一口,竟有小时候记忆中的甜味。
那天晚上,我把辞职的想法告诉了妻子。她先是一愣,随后沉默了好久。她在医院当护士,工作稳定,但整日忙碌。儿子在读初中,成绩中上,对手机游戏的兴趣远大于对学习的热情。
“你想清楚了吗?”她问。窗外飘着小雨,室内开着空调,温度刚好。我点点头。空调的遥控器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制冷24度最省电”,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她轻声说。
回乡的前两个月,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县里鼓励返乡创业,我申请了一块荒废多年的茶山。十几亩地,长满杂草,参差不齐地冒出几棵老茶树,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老人。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清理杂草,修整茶树,请来专家指导。妻子在县医院找到了工作,儿子转学到县里最好的中学。
春茶上市那天,我满怀期待。我按照记忆中爷爷采茶的方式,每一片都用指尖细细捻过。新修的晾晒场被我擦得锃亮,就连晾晒的竹席也是从隔壁村专门请人编的。妻子买了新衣服,说是要迎接我们的第一桶金。
可天不遂人愿。
回乡第四个月,我开始亏钱。我的茶卖不出去,或者说,卖不上价钱。县城的茶商来看过,摇头说我的茶”不够劲”,只能当作普通茶叶收购。第一批茶,我挂了1200一斤的牌子,最后以300块钱的价格全部清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存款像是被扎了洞的水袋,哗哗往外流。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雨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默默给我倒一杯热水,上面飘着两片柠檬。我知道那是医院食堂发的,她特意带回来给我。儿子的房间传来游戏音效,他说县城的网速比城里差,但好在能玩。
我的茶山上有一块石头,下雨天特别滑。有次我一不小心摔倒,手心蹭破了皮。妻子给我贴创可贴时,我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她什么也没说。创可贴上印着卡通图案,是给儿子买的,我记得他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个。
五个月过去,我欠下近20万的债务。其中10万是向朋友借的启动资金,剩下的都是银行贷款。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在手机上计算一遍还款日期和利息。有时计算到一半,会突然忘记算到哪一步,只好重新来过。
那是六月的一个下午,我在茶山上修剪枝叶。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抬头一看,是村子里的老李,一个种了一辈子茶的老人。
老李岁数大了,七十多了吧,走路还很稳当。他穿着一件发白的蓝布衣,领口处缝着一块不一样颜色的布,应该是补丁。他的裤腿挽起来,露出黝黑的小腿。
“听说你的茶卖不出去?”老李开门见山地问。
我点点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让我尝尝。”
我带他去了简易的加工房,那里还存着上次做的一点茶。老李接过茶杯,却没急着喝,而是凑近闻了闻,然后又看了看茶叶的形状。
“你这茶不对劲。”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应。
“跟我来。”
我跟着老李走到茶山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小片我从没注意过的野生茶树。他指着茶树下的土壤说:“你看这个。”
我蹲下来看,只见土壤呈现出一种很特别的红褐色,摸起来松软而有弹性。
“好茶要有好土。”老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灰白色粉末。“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配方,骨灰和木炭,按比例混合。”
我有些疑惑:“这是肥料?”
“不,是秘方。”老李神秘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是山间的沟壑。“一亩地撒一小把,不能多。茶树是要修的,人也是。”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袋子。回家路上,经过村口的小卖部,看到里面多了一台新的冰柜,上面贴着雪糕的广告,颜色鲜艳得刺眼。旁边停着一辆外卖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个红色的外卖箱,一个箱子的盖子歪斜着合不上。我突然想起城里家门口那家换招牌的奶茶店。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忙活。灶台上放着半颗卷心菜,旁边是一盒拆了封的鸡蛋,只剩三个。我告诉她老李的事,她听完只是说:“试试吧,反正已经这样了。”
晚饭时,儿子问我茶叶的事怎么样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长高了不少,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我告诉他老李给了我一个窍门,他点点头,随后低头继续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注意到他的眉毛越来越像我年轻时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老李说的方法,把那些粉末均匀地撒在茶园里。村里的几个老人路过,停下来看我忙活,其中一个笑着说:“小周这是请神仙来了?”我笑着打了个哈哈。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要去茶园看上几次。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我发现那些被撒了粉末的茶树似乎更加精神,叶子也更加翠绿。也许是我的错觉。
两周后,我试着采了一批茶叶。按照老李教我的方法,在清晨露水未干时采摘,然后立即进行加工。老李还教我一种特殊的揉捻手法,说这样能让茶叶更有韵味。
加工好的茶叶,我先拿给妻子尝。她喝了一口,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真的不一样了!”我又给儿子泡了一杯,他喝完说:“有点甜,挺好喝的。”然后又低头玩起了手机。但我注意到他的杯子很快就空了。
我把新茶拿去给县城的茶商看。一个姓赵的老板尝过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这茶,能保证供应量吗?”
我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能,不过量不大。”
“我要五十斤,2000一斤。”赵老板说,“如果质量稳定,以后还会继续合作。”
就这样,我的茶叶开始有了销路。赵老板介绍的客户越来越多,都是些对茶有研究的人。他们说我的茶有一种特别的甜味,回甘悠长,是很少见的好茶。
一个月后,我把欠朋友的钱全部还上了。两个月后,银行贷款也还清了一半。我专门做了一个记账本,红色塑料皮,扉页贴着全家福。最初几页记录的都是支出,数字旁边画着下箭头。现在,箭头开始朝上了。
老李常来我的茶园坐坐。他不收我任何报酬,只要一杯茶,偶尔带走一小包茶叶。他说他喜欢看着茶树长大的样子,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其实没什么秘方。”有一天,老李突然对我说。“就是骨灰和木炭,我们祖上一直这么用。”
“那为什么我之前的茶卖不出去?”我问。
老李笑了笑:“因为你心急。好茶要等,等云雾,等季节,等时机。你们城里人做事太急,茶叶知道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秋天来了,气温开始下降。我的茶园扩大了一倍,请了村里的几个老人帮忙。他们干活很麻利,手法也很讲究。休息时,他们会拿出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泡的都是我的茶。
县里来了一个摄制组,说是要拍一部关于返乡创业的纪录片。他们选中了我的茶园,说这里的故事很有代表性。摄像师背着一个大相机,镜头上蒙着一层防尘布,看起来很专业。导演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黑衣服,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她问我怎么想到回乡种茶的,我说是因为喝了母亲泡的一杯茶。
采访结束后,导演问我能不能带一些茶叶回去。我笑着送了她一小包,说是赠品。她很高兴,说会在片子里好好宣传我的茶。
摄制组走后,妻子问我:“你真的不后悔回来吗?”
我看着远处的茶山,阳光洒在上面,一片金黄。“不后悔。”我说。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城里的日子。想起空调的制冷声,想起办公室里的荧光灯,想起下班后堵车的马路。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想起爷爷的话:“好茶要好心情。”
现在,我的心情很好。儿子的成绩提高了不少,他说县城的老师讲得很清楚。妻子在医院工作得也很开心,她说乡下的病人特别感恩。我们的生活步入了正轨,虽然比不上城里的收入,但也足够安稳。
冬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特别的订单。一家五星级酒店要定制一批高端茶叶,价格是我平时卖的三倍。他们的采购经理是个细心的中年人,西装革履,却对茶叶很有研究。他说他们老板喝过我的茶,很喜欢那种特别的甜味。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老李。他听完,只是点点头,然后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像我儿子。”老李说,“他在城里做生意,很少回来。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老李继续说:“他总说忙,其实我知道,是嫌弃这里穷。”
夕阳西下,老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突然发现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你儿子做什么生意?”我问。
“卖茶叶的。”老李笑了,“可笑不?”
我陪老李走回村子。路过他家门口,看到他门前有两棵老茶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这是我爷爷种的,”老李说,“我爷爷的爷爷教他种的。”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菜,还有一盘红烧肉,那是儿子最爱吃的。儿子正在擦桌子,看到我进来,递给我一条湿毛巾:“爸,洗手吃饭吧。”
我接过毛巾,发现它有些旧了,边缘处已经开始脱线。这是我们搬来时带的,城里家里用的那条。洗手的水龙头旁边放着一块香皂,上面落了些灰尘,应该很少有人用。
晚饭后,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天上的星星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儿子指着天空说:“爸,你看那个星星,是不是在动?”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颗星星特别亮。“那可能是卫星。”我说。
“我在网上看到,那些星星的光,要走几百万年才能到地球。”儿子说,语气里满是惊奇。
我点点头:“所以我们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几百万年前发出的。那时候,地球上还没有人类呢。”
儿子若有所思:“那我们看不到星星现在的样子了?”
“看不到。”我说,“就像我们喝的茶,尝到的是去年的阳光,前年的雨水,和更久远的土地的味道。”
妻子在一旁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诗意了?”
我也笑了:“可能是沾了茶叶的仙气。”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茶园。远远地,我看到老李已经在那里了。他蹲在地上,似乎在检查土壤。看到我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周,”他叫我,“想不想知道那个秘方的真正秘密?”
我点点头。
“其实啊,”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就是让茶树知道,有人在乎它。”
我愣住了。
“你每天来看它们,跟它们说话,它们就知道有人在乎它们。所以它们就多长点甜味出来,回报你。”老李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这么简单。”
我站在那里,久久不能言语。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茶园里,一片金灿灿的。风吹过,茶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们的对话。
远处,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播报着今天的天气预报。预计下午有阵雨,适合茶树生长的天气。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