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眼泪混着鼻涕,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我死了。
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里。
我的魂魄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追悼会。
来的人不少,哭声震天。
我妈哭得最凶,几乎要厥过去,被我爸死死抱着。
我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眼泪混着鼻涕,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我最好的闺蜜,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边哭一边骂那个酒驾的司机。
他们哭得越伤心,我的心就越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可我的丈夫,沈巍,他没有。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有条不紊地接待来宾,鞠躬,道谢,安排所有事宜。
我婆婆,张兰,在一旁“表演”。
她干嚎了两声,眼角一滴泪都没有,倒是眼角的褶子挤得更深了。
她一边用纸巾按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拉着旁边的亲戚诉苦:“我这苦命的儿啊,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林溪这孩子也是,命薄啊……”
我飘到她面前,想给她一个大嘴巴子。
命薄?
要不是为了给你那个宝贝女儿沈月送她落在家里的设计稿,我会大半夜开车出门吗?
沈巍走过来,声音很低,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妈,安静点。”
张兰立刻噤声,悻悻地瞪了他一眼,又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我看着沈巍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们结婚五年,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冷漠的样子。
哪怕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他眼底也总有情绪,愤怒,无奈,或者妥协。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洞。
亲戚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
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看沈巍,老婆没了,一滴泪不掉,真是冷血。”
“平时看着夫妻感情挺好的,都是装的吧?”
“林溪真是可怜,嫁了这么个男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沈巍,你为什么不哭?
你哪怕流一滴泪,也算我们夫妻一场。
你这样,让我觉得我们的五年婚姻,像个笑话。
追悼会结束,人群散去。
沈巍一个人,开车回了我们那个家。
那个不久前还充满了我生活气息的地方。
我跟着他,像个无声的影子。
家里很乱。
沙发上还扔着我没来得及洗的睡衣,茶几上是我喝了一半的酸奶。
阳台上的多肉,因为没人浇水,叶子有点蔫了。
一切都好像在昨天。
沈巍走进去,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雕塑。
黑暗包裹着他,也包裹着我。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直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
他动了。
他没有去收拾,也没有去洗漱。
他径直走进卧室,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笑得灿烂,依偎在他怀里。
他也笑着,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我们最好的时候。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我的脸。
一遍,又一遍。
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把我弄疼了。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一种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他抱着相框,缓缓地滑坐在地毯上。
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相框的玻璃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他哭了。
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没有白天那种冷静自持,没有面对外人时的坚不可摧。
只有最原始的,撕心裂肺的悲恸。
他把脸埋在相框上,声音沙哑,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
“林溪……”
“林溪……”
“我对不起你……”
“你回来好不好……”
我飘在他面前,想抱抱他,手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
我这才真正意识到,我真的死了。
再也无法回应他的拥抱,再也无法擦去他的眼泪。
我蹲下来,看着他哭到浑身脱力,看着他抱着我的照片,就那么靠着床脚,直到天色泛白。
我忽然不恨他白天的冷漠了。
我只是觉得心疼。
这个傻子。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
第二天,沈巍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他开始处理我的后事。
我的衣物,我的化妆品,我的一切。
张兰带着沈月来了。
一进门,张兰就拉开我的衣柜,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
“哎哟,这么多衣服,好多都还是新的吧?扔了多可惜。”
她拿起我最喜欢的一件羊绒大衣,在身上比了比,“月月,你看这件,妈穿是不是挺合适的?”
沈月撇撇嘴,一脸嫌弃:“妈,这是死人的衣服,你不嫌晦气啊?”
张兰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你嫂子这是福薄,衣服又没病!这料子多好,买一件得好几千呢!”
说着,她就要把衣服往自己带来的袋子里塞。
我气得魂魄都在发抖。
我活着的时候,她就总爱占我小便宜。
我买的进口水果,她来了总要顺走一半。
我托人代购的护肤品,她看见了,总要说自己皮肤干,硬是拿走一瓶。
我没想到,我死了,她连我的遗物都不放过。
“住手。”
沈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办完事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底全是红血丝,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张兰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巍巍回来了,我……我这不是看你嫂子这些衣服可惜了嘛。”
“没什么可惜的。”沈巍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件大衣,重新挂回衣柜里。
他一件一件,把我所有的衣服都仔细叠好,放进一个个崭新的收纳箱里。
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张兰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巍,你这是干什么?这些东西留着占地方,还晦气!赶紧处理了!”
沈巍没理她,继续收拾。
沈月也帮腔:“就是啊哥,人都没了,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睹物思人,你不难受啊?”
“难受。”
沈巍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月。
“但是,这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她的所有东西,一件都不许动。谁也别想拿走。”
张兰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你这孩子,真是中了邪了!她活着的时候把你管得死死的,死了你还当个宝!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和你爸当年掏空家底给你买的,她林溪的东西,凭什么占着地方!”
“房子的首付是你们出的,但月供是我和林溪一起还的。”沈巍站起身,直视着张兰,“这五年,她往这个家拿的钱,比我还多。这里是我的家,也是她的家。”
“她人都不在了,还什么她的家!”张兰尖叫起来。
“她不在了,这儿也是她曾经的家。”沈巍一字一句地说,“妈,你要是来帮我收拾的,我谢谢你。你要是来抢东西的,门在那边。”
他指着门口,毫不客气。
张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巍“你你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拉着沈月,摔门而去。
“反了你了!为了一个死人,跟你妈这么说话!你等着后悔吧!”
门被甩得震天响。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衣柜缓缓坐下。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无声地颤抖。
我飘过去,想摸摸他的头。
我知道,他不是在为我妈她们生气。
他是在为我难过。
我活着的时候,这样的场景发生过无数次。
张兰总是用各种理由,从我们这里搜刮。
小到柴米油盐,大到给沈月买包买手机。
沈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总是劝我:“林溪,那是我妈,你让着她点。”
我那时候总觉得委屈,觉得他不爱我,不护着我。
我们为此吵过很多次。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护着我。
他只是用了一种最笨拙的方式,在维持着这个家的平衡。
而现在,我不在了。
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顾忌任何人的感受,来守护属于我们的东西。
哪怕,守护的只是我的遗物。
接下来的几天,沈巍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不接电话,不见任何人。
他把我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我设计的图稿,他一张张铺在桌子上,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们一起买的那个丑萌的马克杯,他拿在手里,反复摩挲。
我追剧时盖的小毯子,他盖在身上,闻着上面残留的我的味道。
他像个自虐的囚徒,把自己困在充满我气息的回忆里。
到了晚上,他依然不睡。
抱着我的照片,缩在床脚,无声地流泪。
我陪着他。
看着他日渐消瘦,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我第一次觉得,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留下来的那个人,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一个星期后,我的保险理赔下来了。
一百万。
是我给自己买的意外险。
我当时开玩笑跟沈巍说:“我要是哪天挂了,你就是百万富翁了,可以去找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了。”
沈巍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把我搂进怀里,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
“胡说八道什么!你要是敢有事,我拿着这一百万,去把全世界最好的坟地都买下来,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
现在,这一百万,真的成了他的。
张兰的消息比谁都灵通。
理赔款下来的第二天,她就又找上了门。
这次,她态度软化了不少。
她提着一锅鸡汤,脸上堆着笑:“巍巍,妈给你炖了鸡汤,你这几天都瘦脱相了,得补补。”
沈巍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事吗?”
“你看你这孩子,妈关心你还不行啊?”张兰把鸡汤放在餐桌上,搓着手,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那个……巍巍啊,你嫂子……哦不,林溪的保险金,下来了吧?”
沈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
“你看啊,”张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现在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钱。月月呢,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对方家里要求,得在市里有套房。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拿不出那么多首付……”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
她想要我用命换来的钱,去给她女儿买婚房。
我气得差点魂飞魄散。
无耻!
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我活着的时候压榨我,我死了还要压榨我的价值!
我冲过去,想把那锅鸡汤掀翻。
然而,我的手再次穿过了桌子。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兰那张贪婪的嘴脸,对着沈巍喋喋不休。
“……你也知道,月月是你亲妹妹,她过得好了,你脸上也有光是不是?这钱,就当是你替林溪,给你妹妹添的嫁妆了……”
“够了。”
沈巍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
“妈,你是不是觉得,林溪死了,她的钱就该归你们沈家?”
张兰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说:“她嫁给了你,就是沈家的人!她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
“呵。”
沈巍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悲凉。
“她嫁给我,不是卖给我。她的钱,是她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分一毫都和你们沈家没关系。”
“你!”
“这一百万,我一分都不会动。”沈巍看着张兰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是林溪留下的,我要替她存着。”
“存着?存着干什么?人死如灯灭,你存着给谁用!”张兰的声音尖利起来。
“给谁用,都轮不到你们。”
沈巍拉开门,“汤我心领了,你拿回去吧。以后,别再为这事来了。”
“沈巍!你这个不孝子!”张兰气急败坏地在门口大骂,“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为了一个外人,一个死人,这么对你亲妈!你会遭报应的!”
沈巍没有再回话。
他只是沉默地关上了门,把所有的咒骂都隔绝在外。
他靠在门上,身体慢慢滑落。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里一片死寂。
我飘到他身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沈巍,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也因为钱和张兰闹过不愉快。
那时候,沈月上大学,张兰让我们每个月给她一千块生活费。
我不同意。
我们自己也要还房贷,也要生活。
沈巍当时劝我:“就当帮衬一下妹妹。”
我火了:“帮衬?她一个大学生,一个月一千块生活-费还不够?我们刚毕业的时候,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妈就是惯着她!”
我们大吵一架。
最后,沈巍还是妥协了,每个月偷偷给他妈转钱。
我知道后,跟他冷战了一个星期。
现在想来,我当时只看到了他的“愚孝”,却没有看到他的无奈。
他夹在我和他妈中间,就像风箱里的老鼠。
他想两边都讨好,结果两边都得罪了。
而现在,他终于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了。
他可以选择,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哪怕,我已经不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巍开始出门了。
他没有去上班,他辞职了。
他在一家外企做项目经理,年薪不菲,是我当年最羡慕的。
可他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花鸟市场。
买回了很多多肉。
各种各样的品种,摆满了整个阳台。
我生前最喜欢多肉,总觉得它们肉乎乎的,特别可爱。
沈巍以前总说我,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现在,他却把阳台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多肉花园。
他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去伺候那些花花草草。
浇水,施肥,晒太阳。
比对我还有耐心。
他还开始学着做饭。
照着我以前存在手机里的菜谱,笨手笨脚地切菜,炒菜。
经常被油溅到,或者把菜炒糊。
但他不放弃。
一遍遍地尝试。
他做的第一道菜,是可乐鸡翅。
我最爱吃的。
他做好了,盛在盘子里,端端正正地摆在餐桌上。
然后,在对面,放了一副干净的碗筷。
“林溪,吃饭了。”
他轻声说。
仿佛我还在。
他自己不吃,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空座位。
一看,就是一整晚。
鸡翅凉了,凝固了一层油腻的白霜。
就像他那颗,被冰封的心。
我看着他这样,心如刀割。
沈巍,你这个傻子。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吗?
你觉得我死了,是你的错吗?
车祸那天晚上,我们其实吵架了。
为了沈月。
她要参加一个设计比赛,截止日期是第二天早上。
她的电脑坏了,稿子导不出来。
十万火急地给沈巍打电话。
沈巍让我把我的备用电脑给她送过去。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我那天加了一天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说:“让她自己打车来拿。”
沈巍说:“她一个小姑娘,这么晚了不安全。你就跑一趟吧,很快的。”
我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不安全,我就安全了?沈巍,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你妹妹是宝,我就是根草吗?”
“林溪,你怎么又来了?就这么点事,至于吗?”
“是,屁大点事。在你眼里,所有关于你家人的事,都是屁大-事,都得我让步。”
我们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我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出。
我记得沈巍在我身后喊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我只想着,快点送完,快点回来,再也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然后,就在去的路上,一辆酒驾的货车,迎面撞了过来。
我最后的意识,是刺眼的车灯,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原来,他喊的是:“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
原来,他不是不担心我。
他只是,习惯了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我提出要求。
而我,也习惯了用争吵,来表达我的不满。
我们都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磨合,去改变。
却忘了,世事无常。
“我对不起你……”
沈巍又在哭了。
他喝了酒,醉得一塌糊涂。
趴在桌子上,对着那盘冷掉的鸡翅,喃喃自语。
“我不该让你去的……我不该跟你吵架的……”
“如果那天晚上,我拦住你……”
“林溪,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
沈巍,不是你的错。
我多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这是一场意外。
就算我们不吵架,就算我不去送电脑,这场意外,可能还是会以别的方式发生。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他,沉浸在无尽的自责和悔恨里,一点点地把自己摧毁。
沈巍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只能靠酒精,或者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
但睡着了,也全是噩梦。
他会在梦里尖叫,会喊我的名字。
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醒来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他开始跟我“说话”。
他会对着阳台的多肉说:“林溪,你看,这棵‘熊童子’长出新叶子了,跟你一样可爱。”
他会对着电视说:“林溪,你最喜欢那个男主角的新剧开播了,我陪你一起看。”
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说:“林溪,系好安全带,我们出门了。”
他活在自己构建的,有我的世界里。
外人看来,他可能疯了。
但我知道,他只是太想我了。
想到了极致,就出现了幻觉。
张兰和沈月又来了几次。
她们看沈巍的状态,大概也有些害怕。
不再提钱的事了。
只是劝他去看心理医生。
“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得走出来。”沈月小心翼翼地说。
“走出来?”沈巍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去哪儿?没有她的地方,我去哪儿?”
张兰也抹着眼泪:“巍巍,妈知道你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啊!你这样折磨自己,林溪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她不会安心?”沈巍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兰,“妈,你真的关心她安不安心吗?”
“我……”
“她活着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她的?你嫌她不会做家务,嫌她不肯生孩子,嫌她挣得比我多,让你儿子没面子!你什么时候给过她好脸色?”
“她刚走,尸骨未寒,你就惦记着她的衣服,惦记着她的保险金!”
“你现在跟我说,她在天有灵不会安心?”
“你配吗!”
最后三个字,沈巍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兰被他吼得脸色煞白,一步步后退。
“我……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但你不是个好婆婆。”沈巍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从今天起,你们别再来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把她们推出了门外。
这一次,他连门都没关。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妈和他妹妹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
这是他第一次,把他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对我的愧疚,对家人的不满,全都宣泄了出来。
宣泄过后,是更深的虚无。
他没有再回屋。
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黄昏,坐到深夜。
我陪着他。
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我留在他身边,是对是错。
我是他无法走出的执念,还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如果我消失了,他会不会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沈巍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闺蜜,周婧打来的。
“沈巍,你出来一下,我在你们楼下咖啡馆。”
沈巍本想拒绝,但周婧的语气很坚决。
“你必须来。是关于林溪的事。”
沈巍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换了衣服出门了。
这是我死后,他第一次主动去见除了家人以外的人。
咖啡馆里,周婧看着眼前的沈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不过一个月,他瘦了至少二十斤。
整个人都笼罩着一股死气。
“你就是这么爱她的?”周婧的声音带着哽咽,“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你以为林溪看到了会开心吗?”
沈巍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骂你。”周婧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他面前。
“这是林溪出事前半个月,托我保管的东西。她说,如果她有什么意外,就交给你。”
沈巍猛地抬起头,手有些颤抖地拿起那个U盘。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婧摇摇头,“她没说。她只说,这是她留给你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沈巍回到家,立刻打开了电脑。
我的魂魄紧张地飘在他身后。
我留下的东西?
我自己都忘了。
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给我的傻瓜沈巍”。
沈巍的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比他还紧张。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视频。
屏幕亮起,出现的是我的脸。
视频里的我,坐在我们家的书房里,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条纹T恤。
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脸上带着笑。
“嗨,沈巍。”
视频里的我,冲着镜头挥了挥手。
“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沈-巍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你别害怕,也别难过。我不是预知到了什么,只是……以防万一嘛。毕竟,人生无常,对不对?”
我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我就是有点不放心你。你这个人,看着挺大个的,其实就是个生活白痴。我不在了,你肯定连饭都吃不好,衣服也不会洗,家里肯定乱得像个猪窝。”
沈巍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视频里的我,仿佛能看到他一样,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沈巍,我知道,这几年你挺累的。夹在我跟你妈中间,受了不少夹板气。其实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偷偷给我妈塞钱,我知道你为了你妹妹的工作去求人。我跟你吵,跟你闹,其实不是真的怪你。我就是……有点嫉妒。”
“我嫉妒她们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向你索取,而你,也总是那么理所当然地满足她们。”
“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不够爱我。但每次看到你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看到你记得我不吃香菜,看到你把我随口说的一句‘想吃草莓蛋糕’记在心里,下班偷偷买回来给我惊喜……我就知道,你爱我。只是你的爱,太深沉,太笨拙了。”
“你总觉得,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和和气气。你委屈自己,也想委屈我,去成全那种表面的和平。但沈巍,那不是家。一个需要靠牺牲和委屈来维持的家,迟早会散的。”
“我录这个视频,不是为了指责你。我是想告诉你,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拒绝你不想做的人。别再被‘孝顺’‘责任’这些东西绑架了。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丈夫,是你爸妈的儿子。”
“还有,别哭。”
视频里的我,眼圈也红了。
“尤其别在我妈我爸,还有你那些家人面前哭。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你要坚强,要冷漠,要让他们怕你。你要守好我们的家,守好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一切。那是我们未来的生活,哪怕我没机会参与了,那也是属于我们的。”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你一直是个心软的人。”
“但我相信你,能做到。”
“因为,你是我的男人。”
“最后,沈巍,我爱你。一直都爱。”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想嫁给你。但是下辈子,你得先学会怎么吵架,怎么拒绝别人。听到了吗?傻瓜。”
视频结束了。
屏幕变黑,倒映出沈巍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嚎啕大哭。
像是要把这一个月,这五年,甚至这半辈子的委屈、痛苦、思念和悔恨,全都哭出来。
我飘在空中,也早已泪流满面。
傻瓜。
原来,我才是那个傻瓜。
我以为他白天的冷漠是无情,却不知道,那是我给他最后的“任务”。
我以为他夜晚的痛哭是懦弱,却不知道,那是他卸下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情感。
他没有辜负我。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履行着对我的承诺。
他守住了我们的家,守住了我们的钱,也守住了,我们爱情最后的尊严。
沈巍,你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那场痛哭之后,沈巍变了。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开始整理我的遗物,但不是丢弃。
他把我所有的设计稿,都扫描进了电脑,分门别类地保存好。
他把我那些多肉,一盆盆搬到了我父母家。
我妈看着那些花,哭着说:“这孩子,以前就爱摆弄这些。”
沈巍对我爸妈说:“爸,妈,以后我会替林溪照顾你们。”
他没有多余的话,但他的眼神,无比坚定。
他把我们那套房子,挂出去卖了。
张兰知道后,又来闹了一场。
“你要卖房子?卖了你住哪?你是不是疯了!”
“我住哪,不用你操心。”沈巍的语气很平淡,“这房子里,全是她的影子。我走不出来。”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开始。
张兰还想说什么,沈巍看了她一眼。
“妈,林溪的视频,你也想看看吗?”
张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大概是怕了。
怕看到视频里,我对她的控诉。
她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来烦过沈巍。
房子很快卖掉了。
加上我的保险金,和我们这些年的积蓄,是一笔不小的钱。
所有人都以为,沈巍会拿着这笔钱,离开这座城市,或者开始新的生活。
但他没有。
他用这笔钱,在市中心一个创意园区,租下了一个工作室。
工作室的名字,叫“林溪”。
他把我所有的设计稿,都打印出来,精心装裱,挂在墙上。
有我大学时的涂鸦,有我工作后的成熟作品,还有我随手画的,关于我们未来小家的构想图。
整个工作室,就像是我的个人作品展。
他招了几个年轻的设计师。
他对他们说:“我太太,林溪,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设计师。她的梦想,是拥有一个自己的品牌。现在,我来替她完成。”
他不懂设计,但他懂管理,懂市场。
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把我未竟的梦想,延续了下去。
工作室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的父母,我的闺蜜周婧,还有我们以前的一些朋友。
沈巍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瘦了,但精神了很多。
他站在工作室中央,看着墙上我的照片,笑了。
那是我死后,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笑容。
那笑容里,有悲伤,有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坚定。
我知道,他走出来了。
他没有忘记我。
他只是把我,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身边。
他把我活成了他的信仰,他的事业,他后半生所有努力的意义。
我的魂魄,在工作室明亮的灯光下,渐渐变得透明。
我觉得,我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沈巍。
他正在跟一个客户介绍我的设计理念。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我曾经最熟悉,也最迷恋的光。
真好。
沈巍,你要好好地,带着我的梦想,一起活下去。
再见了,我的爱人。
……
我以为我会就此消散。
但没有。
我的魂魄,依然停留在这个世界。
我成了一个最忠实的观众,看着沈巍的生活,一点点走上正轨。
“林溪设计工作室”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
沈巍很有商业头脑,他把我那些充满灵气但不成熟的设计,交由团队完善,变成了兼具艺术感和商业价值的产品。
从小的家居摆件,到整体的室内设计方案。
“林溪”这个品牌,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很多人都好奇,“林溪”到底是谁。
沈巍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了这个问题。
他对着镜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说:“林溪,是我的妻子,也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她是一个天才设计师,但上帝……太早地把她带走了。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她的才华,不被辜负。”
那段采访播出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一个深情又强大的男人,和他已逝爱人的传奇故事。
这本身,就足够动人。
工作室的生意,更好了。
沈巍变得越来越忙。
开会,见客户,出差。
他不再有时间,在深夜里抱着我的照片痛哭。
但他会在每个清晨,对着我墙上的照片,轻声说一句:“早安,林溪。”
会在每个深夜,疲惫地回到家后,对着照片说一句:“晚安,林溪。今天,我们又签下了一个大单。”
我成了他生活里,一个无声的仪式。
一个永恒的坐标。
时间过得飞快。
一年,两年,三年。
沈巍的事业越来越成功。
他成了别人口中年轻有为的“沈总”。
他身边,也开始出现一些示好的女性。
有工作伙伴,有客户,也有朋友介绍的。
她们都很优秀,很漂亮。
但沈巍,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周婧也劝过他。
“沈巍,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林溪肯定也希望,你能有个人陪。”
沈巍只是笑了笑。
“我现在,就很好。”
我知道,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守节。
他只是,心里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我的位置,已经被填得太满了。
满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沈月结婚了。
嫁的,就是当年那个要求买房的男人。
婚房,是男方家里凑钱买的。
沈巍作为哥哥,送了一份厚礼。
是一套,由“林溪工作室”设计的,全屋家装。
婚礼上,沈月穿着婚纱,哭着对沈巍说:“哥,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沈巍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所有的恩怨,都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
张兰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变得沉默寡多。
她偶尔会来工作室,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看沈巍忙碌。
有一次,我看到她偷偷地,用手抚摸墙上我的照片。
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或许,有愧疚吧。
或许,她也终于明白,她当初的那些算计和刻薄,让她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又过了两年。
沈巍三十五岁了。
工作室成立五周年庆典。
他包下了一个酒店的宴会厅,办得很隆重。
庆典上,他宣布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将以“林溪”的名义,成立一个公益基金。
专门用于资助,那些有才华但家境贫寒的设计系学生。
他说:“我希望,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林溪,因为现实的原因,而埋没自己的梦想。”
台下,掌声雷动。
我飘在舞台上空,看着灯光下,那个成熟,稳重,眼含星光的男人。
我的丈夫,沈巍。
他真的,活成了我最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庆典结束后,沈巍喝了很多酒。
他没有让司机送,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在深夜的街头。
他走到了一条河边。
这是我们以前,经常来散步的地方。
他靠在栏杆上,吹着冷风。
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我们的结婚照相框。
他看着照片上的我,低声地笑。
“林溪,五年了。”
“你看,我做到了。”
“我们的工作室,现在很有名了。你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
“我们的基金,可以帮助很多人。你的梦想,在他们身上,延续下去了。”
“爸妈,我照顾得很好。他们现在,每天跳跳广场舞,养养花,身体很硬朗。”
“沈月也长大了,懂事了。”
“妈她……也老了。”
他一件件地,向我汇报着。
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林溪,我把你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了。”
“我是不是很棒?”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滴在冰冷的河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好想你啊,林溪。”
“真的……好想你。”
他把相框紧紧地抱在怀里,蹲下身,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前进的动力。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支军队,所向披靡。
可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的盔甲。
露出那颗,千疮百孔,却依然为我跳动的心。
我飞过去,用我虚幻的身体,拥抱着他。
虽然他感觉不到。
但我想让他知道,我一直都在。
沈巍。
我的傻瓜。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
你可以,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就在我拥抱他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变轻。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我知道,我真的要走了。
我最后,用尽全力,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沈巍,我爱你。忘了我,好好生活。”
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我只看到,他哭泣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我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和一丝……希冀。
“林溪?”
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风吹过,带走了我的声音,也带走了我最后的意识。
再见了,沈巍。
我的爱,将永远笼罩着你。
但我的执念,该放下了。
愿你余生,平安喜乐,再无别离。
来源:丫丫红太狼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