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爹是个木匠,有点手艺,但一年到头也接不到几个活儿。我妈种着几分薄田,伺候着一家老小的嘴。
我叫王建军,93年娶林苏的时候,我25,她20。
我们村在山坳里,穷得叮当响。
谁家要是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那就是顶了天的大户人家。
我们家,不算最穷,但也就那样。
我爹是个木匠,有点手艺,但一年到头也接不到几个活儿。我妈种着几分薄田,伺候着一家老小的嘴。
我呢,读了几年书,认识几个字,然后就回家跟着我爹学手艺,学得半吊子,高不成低不就。
到了我这个年纪,村里同龄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建军啊,你再不娶媳妇,王家的香火就要断在你手里了!”
媒人倒是来了几波,但一听我家的条件,再看看我这老实巴交的样子,姑娘们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要么是彩礼要得高得吓人,要么是嫌我们家房子太破。
我妈愁得直掉头发,我爹抽着旱烟,一口一口,把整个屋子都熏得像起了雾。
就在全家都快绝望的时候,媒人李婶又上门了,这次,她说的是林苏。
林苏。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妈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李家的,你这不是寒碜我们家吗?谁不知道林苏是咱村里最穷的一户,她爹前年没了,她妈是个药罐子,家里那房子,风大点都怕给吹倒了!”
“她家除了她自己,还有啥?一个大活人,连二两棉花都陪嫁不出来!”
我妈说的是实话。
林苏家,是真穷。
她爹还在的时候,是个怪人,不爱下地,就爱看书,捣鼓些瓶瓶罐罐,村里人都说他脑子不正常。
他死了,就剩下林苏和她妈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更是艰难。
李婶脸上堆着笑,凑到我妈跟前:“嫂子,你听我说完啊。林家是穷,可林苏这姑娘,你见过,长得水灵,手脚也勤快,最关键的是,她家不要一分钱彩礼!”
不要彩礼。
这四个字,像块大石头,砰地一下砸在我妈心上。
我妈不说话了,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李婶趁热打铁:“你想想,现在哪家娶媳妇不得扒层皮?就你家这条件,再拖下去,建军可真就打光棍了。林苏是穷,可人是好人啊,娶过来,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她还能帮你下地干活呢!”
我妈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子边,抠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也太委屈建军了。”
我爹在一旁,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委屈啥?有媳妇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我一直没说话。
其实,我对林苏,有点印象。
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像村里别的姑娘咋咋呼呼。
有一次我从镇上回来,看见她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特别认真。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姑娘,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当李婶问我的意见时,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我愿意。”
我妈看我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快得像一场梦。
没有订婚宴,没有三金,甚至连像样的彩礼都没有。
我家就送了五十斤白面,二十斤猪肉,两匹红布过去,就算完事了。
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
说我王建军没出息,娶了个全村最穷的媳妇。
说林苏是上赶着倒贴,不然就得烂在家里。
那些话,难听得很,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我心上。
我妈听了,回家就抹眼泪,觉得脸都被丢尽了。
我爹一言不发,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
我心里也憋屈,但话是自己说的,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结婚那天,天阴沉沉的。
家里没请客,就自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林苏穿着一身红布做的新衣服,那布料还是我家送过去的。
衣服做得有点宽大,衬得她人更瘦了。
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妈从头到尾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吃饭的时候,给她夹了块肉,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娘”,我妈“嗯”了一声,就把头扭过去了。
那顿饭,吃得比黄连还苦。
晚上,闹洞房的人都没有。
谁都觉得我们这门亲事晦气,不吉利。
也好,省得心烦。
我坐在床边,看着屋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心里乱糟糟的。
新房,就是我原来的房间,重新刷了层白灰,墙上贴了个红双喜字。
那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刺眼。
林苏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空气里,是尴尬的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个……天不早了,睡吧。”
林...苏没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星星。
“建军。”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我应了一声。
“你过来,帮我一下。”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帮……帮你什么?”
她没说话,弯下腰,伸手就往我们那张老旧的木床底下探去。
我家的床,是爷爷传下来的,床板很高,下面能塞不少东西。
我看着她的动作,一头雾水。
这大新婚的晚上,不睡觉,往床底下掏什么?
她好像很吃力,整张脸都憋红了。
“你……你到底在干嘛?”我忍不住问。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有东西。”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她猛地一用力,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大木箱子。
那箱子看起来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亮,上面还上着一把铜锁。
我当时就懵了。
这是什么?
嫁妆?
可她家那情况,怎么可能……
我还没反应过来,林苏又弯下腰,吭哧吭哧地,从床底下拖出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一模一样的大木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把我们这间本就不大的新房,占得满满当当。
我彻底傻眼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四个大木箱子,又看看气喘吁吁的林苏,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林苏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着红晕。
“我爹留给我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嫁妆。”
嫁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村里人都说她家一贫如洗,怎么会有这么四个大箱子当嫁妆?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破铜烂铁?还是她那个“怪人”爹留下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妈要是看见了,指不定又要怎么说。
“你爹……他不是……”我话没说完,觉得不吉利,又咽了回去。
林苏好像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爹是走了,但东西还在。”她走到一个箱子前,从脖子上取下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打开了箱盖。
我凑过去一看,顿时愣住了。
满满一箱子,全是书。
不是村里常见的小人书,也不是什么演义小说。
《基础会计学》、《农业技术概论》、《机械原理入门》、《杂交水稻种植手册》……
一本本,都用牛皮纸包着书皮,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书名。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认得一些字。
这些书名,我一个都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这……”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爹说,人可以穷,但脑子不能穷。知识,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林苏抚摸着那些书,眼神里满是怀念。
“他以前是镇上中学的老师,后来……后来因为一些事,才回了村里。他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看书,也教我读书。”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天会看到她在槐树下看书。
原来,她那个被全村人当成“怪人”的爹,竟然是个知识分子。
我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很震惊。在93年这个年代,我们村里,大部分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林苏竟然有满满一箱子这样的书。
另一方面,我又有点失望。
书……能当饭吃吗?
这些东西,对我家现在的情况,有什么用?
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林苏关上箱子,又走到了第二个箱子前。
她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第二把锁。
箱盖掀开,我探头一看,又是一愣。
这次不是书了。
是各种各样我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还有一沓厚厚的图纸。
那些图纸画得非常精细,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我拿起一张,上面画的好像是……一个拖拉机的零件?
还有一张,画的是一个水泵的结构图,旁边还标注着各种数据。
“这些……也是你爹留下的?”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林苏点头,“我爹说,光有理论不行,还得会动手。这些是他自己画的,有些是他想改造的农具,有些是些小发明。”
她拿起一个看起来像轴承一样的东西,“比如这个,如果用在咱们村的石磨上,能省一半的力气。”
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图纸和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
我爹是木匠,我多少也懂一点。
这些图纸画得太专业了,比镇上修农具的老师傅画得都好。
这个人……林苏的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心里,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岳父,产生了一丝敬畏。
但同时,我的疑虑更深了。
书,图纸,工具……这些东西,听起来很玄乎,但……能变成钱吗?能让我们家吃上白面馒头吗?
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这些是“不务正业”的玩意儿。
林苏又打开了第三个箱子。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点准备,猜想里面可能还是类似的东西。
果然。
第三个箱子一打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上面都贴着标签。
“东北大豆,耐寒,出油率高。”
“杂交玉米-3号,抗倒伏,亩产预计增加两成。”
“日本引进黄瓜种,周期短,口感脆。”
……
满满一箱子,全是各种各样的种子。
旁边,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上面详细记录了每种种子的习性、种植方法、需要的土壤和肥料。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说第一个箱子的书是理论,第二个箱子的图纸是技术,那这第三个箱子的种子,就是实践。
林苏她爹,竟然把一条路,都给铺好了。
“我爹说,靠山吃山,咱们农村人,最大的本钱就是土地。种地,也得讲科学。”林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这三个箱子。
知识,技术,资源。
我突然感觉,我娶的不是一个穷姑娘。
我娶的是一座宝藏。
一座……还没被人发现的宝藏。
可……
我心里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
有了这些,又怎么样呢?
改造农具需要钱,买化肥需要钱,承包土地更需要钱。
我们家,最缺的就是钱。
我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也是第四个箱子。
我的心跳得厉害。
这里面……会是什么?
是金子?是银元?还是她爹偷偷攒下的积蓄?
如果有一笔钱,哪怕不多,那前面这三个箱子里的东西,就全都活了!
我看着林苏,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林苏也看着我,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有点狡黠的笑容。
她慢慢走到第四个箱子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那把万能的铜钥匙,打开了最后一把锁。
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箱子。
箱盖,缓缓地被掀开。
我伸长了脖子。
然后,我看到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一分钱。
只有一本……厚厚的,用牛皮做封面的大本子。
我心里的那点火苗,“噗”的一下,灭了。
完了。
空欢喜一场。
我就说嘛,她家那么穷,怎么可能有钱。
前面那些东西,再好,也只是镜花水月。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回了床边,心里说不出的失望。
林苏没有理会我的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牛皮本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了第一页。
“建军,你过来看看。”
我没动,有气无力地说:“一本破本子,有啥好看的。”
“你过来。”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不情愿地朝本子上瞥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我就愣住了。
那不是日记,也不是笔记。
那是一本账本。
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一九八七年,三月,东头刘大叔家盖房,缺木料,从我家借楠木三根,未还。”
“一九八八年,六月,村西张二愣子家孩子发烧,半夜借走五块钱,未还。”
“一九八九年,九月,李婶家磨面,借走白面二十斤,未还。”
……
一笔一笔,从人名,到事由,到具体的东西或者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
“这是……欠条?”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全是。”林苏摇摇头,“我爹这人,好面子,别人有困难来求他,他从不拒绝。但他心里有数。这本子上记的,不光是别人欠我家的,还有我家欠别人的。”
她翻到后面几页。
果然,上面写着:
“一九九零年,一月,借王木匠家刨子一用,欠人情一次。”
王木匠,就是我爹。
“我爹说,人活在世上,活的就是个人情往来。钱总有花完的时候,但人情,用好了,是无穷无尽的财富。”
我看着这本厚厚的账本,忽然明白了。
这第四个箱子,装的不是钱。
但它比钱,更值钱。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用她父亲一辈子的善良和信誉,编织起来的人情网。
“你想干什么?”我看着林苏,声音有些干涩。
林苏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建军,我们没有本钱,但我们有这些。”
她指了指第一个箱子:“我们有知识。”
又指了指第二个箱子:“我们有技术。”
再指了指第三个箱子:“我们有方向。”
最后,她拍了拍那本账本。
“而这个,就是我们的启动资金。”
“启动资金?”我还是没明白。
“你爹不是木匠吗?”林苏看着我,“第二个箱子里的图纸,那张改造脱粒机的,你拿去给他看看,问问他,能不能做得出来。”
“做出来又怎么样?谁会用?”
“当然有人用。”林苏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赵四叔,他家是村里最大的种粮户,去年秋收,因为下雨,烂了两亩地的麦子。他家欠我爹一个人情,当年我爹帮他修过房梁。我们把脱粒机改好了,免费给他用一天,你说他用不用?”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好像有一扇门,被打开了。
“还有这个。”林苏又指着种子箱子里的一个纸包,“这是日本黄瓜种,生长周期比本地的短十天。我们没有地,但是,”她又翻开账本,“村长家,南边有块向阳的坡地,一直荒着,因为浇水不方便。我爹当年帮村长写过他儿子的入党申请书。我们去跟村长说,借他家的地用一年,收成的三成给他,他肯定愿意。”
“浇水不方便怎么办?”我下意识地问。
林苏笑了。
她指着第二箱里的另一张图纸:“这个,手动压力水泵,我爹早就设计好了,材料我都清楚,镇上废品站基本都能淘到。只要你爹肯帮忙,我们三天就能做一个出来。”
我……
我彻底被震住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以为我娶了个累赘,一个需要我养活的负担。
可现在我才发现,她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们全村人加起来都多。
她不是没有嫁妆。
她的嫁妆,是整个未来。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煤油灯的油都快烧干了。
我第一次发现,林苏的话,原来这么多。
她给我讲她爹教她的那些道理,讲那些书里的知识,讲她对未来的规划。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叫做“希望”的光芒。
而我,从最初的震惊,到怀疑,再到最后的……狂热。
我感觉我体内的血,都在燃烧。
我王建军,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感觉,人生好像……有了奔头。
“苏苏,”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我……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林苏看着我,笑了。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别好看。
“建军,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那一刻,我忘了我们家有多穷,忘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忘了我妈那张愁苦的脸。
我只知道,我的媳妇,是个宝贝。
是全世界最好的宝贝。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爬了起来。
我抱着那沓改造脱粒机的图纸,冲进了我爹的房间。
“爹!爹!你快看这个!”
我爹被我吓了一跳,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大清早的,你嚷嚷啥?鬼上身了?”
我妈也被吵醒了,没好气地说:“娶了个扫把星,人都跟着不正常了。”
我没理我妈,把图纸摊在我爹面前。
“爹,你看看,这个东西,我们能不能做出来?”
我爹戴上老花镜,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他一看,就入了迷。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呀……这个设计,巧啊……太巧了……”
“这个传动结构,是谁想出来的?比镇上老师傅的都高明!”
我挺起胸膛,骄傲地说:“是林苏她爹画的!”
我爹猛地抬起头,满脸不信:“林丫头她爹?那个……书呆子?”
“人家才不是书呆子,人家是知识分子!”我反驳道。
我爹没说话,又低头看图纸去了,越看,眼睛越亮。
看了足足半个钟头,他才把图纸放下,斩钉截铁地说:“能做!材料要是齐全,最多半个月!”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妈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耐烦地问:“你们爷俩捣鼓啥呢?一堆废纸,能看出花来?”
我爹兴奋地对她说:“你个老婆子懂什么!这要是做出来,可是个宝贝!秋收的时候,能省大工夫!”
我妈撇撇嘴:“省工夫有啥用?能变成钱?”
“能!”我大声说,“等做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那天,我爹破天荒地没抽旱烟,吃早饭的时候,还主动给林苏夹了个鸡蛋。
林苏有些受宠若惊,小声说了句“谢谢爹”。
我爹咧嘴一笑:“一家人,客气啥。”
我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就按照林苏的指示,去找了账本上记着的赵四叔。
赵四叔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我,有点意外。
“建军啊,稀客啊,有事?”
我搓着手,有点紧张,把林苏教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四叔,是这样的。我……我们家,最近在琢磨着改造一个脱粒机,效率比现在的高好几倍。等做好了,想请您……先试试。”
赵四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子,还会琢磨这个?行啊,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叔肯定给你捧场。”
他压根没提什么人情的事,答应得很爽快。
我心里松了口气。
林苏她爹的人情,管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家叮叮当当,就没停过。
我爹把他所有的家当都拿了出来,整天泡在院子里。
我给他打下手,跑腿,买材料。
林苏则成了总指挥。
她虽然力气小,但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里该用什么尺寸的木头,哪个零件该怎么连接,她都指挥得明明白白。
我爹好几次遇到难题,都是林苏给他指点的。
到后来,我爹看林苏的眼神,已经全是佩服了。
我妈一开始还天天念叨,说我们不务正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但看着我们爷仨忙得热火朝天,她念叨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半个月后,新的脱粒机,真的被我们做了出来。
那家伙,看起来有点怪,但比村里原来的那种,大了整整一圈。
试机那天,我爹摇动摇把,我往里面塞麦秆。
只听“嗡嗡”几声,麦粒就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掉,比原来的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爹激动得满脸通红:“成了!成了!”
我心里也乐开了花。
这东西,就是我们家的希望!
脱粒机做好了,我又去找了村长。
我提着两瓶从镇上买的廉价白酒,心里七上八下。
借地,这可比借用脱粒机难多了。
村长听了我的来意,果然皱起了眉头。
“建军啊,不是我不帮你。那块地,你也知道,浇水不方便,种啥都长不好,荒了好几年了。”
我赶紧把林苏教我的话搬出来:“村长,我们不要白借,收成了,给您三成。而且,我们想种点新东西,说不定……就能长好呢。”
村长还是犹豫。
我咬咬牙,说出了杀手锏:“村长,我……我媳妇说,她爹以前……帮您写过信。”
我没敢直说入党申请书的事,说得比较含糊。
村长愣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唉,林先生是个好人啊……当年要不是他,我儿子……”
他没说下去。
他摆摆手:“行了,那地你们就拿去用吧。什么三成两成的,不要了!只要你们别给我荒着就行!”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千恩万谢地从村长家出来,感觉脚下都轻飘飘的。
林苏,你真是神了!
地有了,下一步就是水泵。
我和我爹,又一头扎进了院子里。
这次,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们做得更快了。
林苏画了张简易的图,告诉我需要去镇上废品站淘换哪些零件。
我骑着我那辆破二八自行车,跑了三天才把东西凑齐。
又过了五天,一个看起来很简陋,但确实能用的手动压力水泵,诞生了。
我们把它抬到那块坡地旁的小河沟里,我用力压了几下,一股清澈的河水,就顺着我们接的竹管,哗哗地流进了地里。
成功了!
我们真的把荒地,变成了水田!
那天,林苏站在田埂上,看着湿润的土地,眼睛里闪着光。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有她在,好像天大的困难,都不是事儿了。
播种那天,我们全家都出动了。
我妈虽然嘴上不说,但也跟着我们一起下地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从日本引进的黄瓜种,一颗一颗地点进土里。
村里有人路过,看见我们在那块荒地上忙活,都指指点点的。
“王家这是疯了?那块地也能种出东西?”
“就是,白费力气。”
我听了,也不生气,心里反而憋着一股劲。
你们等着瞧!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们家的黄瓜苗,在我们精心照料下,长得飞快。
林苏严格按照笔记上的方法,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段时间,秋收也开始了。
我家的脱粒机,派上了大用场。
赵四叔家的麦子,第一个用上了我们的机器。
原本需要三四天才能脱完的麦子,一天就搞定了。
赵四叔乐得合不拢嘴,非要塞给我十块钱。
我没要,只说:“四叔,你要是觉得好用,就帮我们跟大伙儿宣传宣传。”
“那肯定!”赵四叔拍着胸脯保证。
一传十,十传百。
我们家的“神仙脱粒机”在村里出了名。
谁家想快点收完,都来找我们。
一开始,我们都免费帮忙,就当是还账本上的人情。
后来,找的人实在太多了。
林苏就跟我说:“建军,人情不能这么用。咱们可以收费,但是比镇上便宜一半。”
于是,我们开始收费,脱一亩地,收五毛钱。
就这么着,一个秋收下来,我们家竟然挣了将近一百块钱!
我拿着那一把零零碎碎的票子,手都在抖。
一百块啊!
我爹当木匠,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我妈看着那些钱,眼睛都直了,第一次对着林苏,露出了笑脸。
“苏……苏苏啊,快,快把钱收好。”她结结巴巴地说。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地杀了只鸡,给我们全家改善伙食。
饭桌上,她一个劲儿地给林苏夹鸡腿。
“苏苏,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苏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小声说:“谢谢娘。”
但我看得出来,她眼圈有点红。
钱,虽然不是万能的。
但有时候,它确实是最好的敲门砖。
它敲开了我妈对林苏的心门。
秋收忙完了,我们家的黄瓜,也到了收获的季节。
因为是新品种,加上水肥跟得上,那黄瓜长得,又直又绿,顶花带刺,看着就喜人。
而且,比村里别人家种的,早上市了整整十天!
就这十天,就是天大的商机。
林苏让我摘了一筐,让我骑车去镇上卖。
“去镇上最大的菜市场,找那个叫‘胖大海’的菜贩子。”林苏叮嘱我,“账本上记着,他三年前从我爹那儿赊过一辆旧板车。”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我骑着车,驮着一筐黄瓜,心里充满了希望。
到了菜市场,我找到了那个胖大海。
他正翘着二郎腿,在摊位上哼着小曲。
我把车一停,走过去:“大海哥,是吧?”
胖大海瞥了我一眼:“你谁啊?”
“我……我叫王建军,是林家庄的。我媳妇,是林苏。”
一听到“林苏”两个字,胖大海的表情明显变了。
他站起身,仔細打量我:“你是林先生的女婿?”
“是。”
“唉,林先生是个好人啊。”胖大海感慨了一句,然后问,“有事?”
我指了指车上的黄瓜:“大海哥,您看看这个。”
我掀开盖布,一筐翠绿的黄瓜露了出来。
胖大海眼睛一亮。
他可是老菜贩子,一眼就看出了这黄瓜的成色不一般。
他拿起一根,用手一掰,“咔嚓”一声,清脆悦耳。
他放到嘴里尝了一口,不住地点头:“好瓜!好瓜!现在这季节,怎么有这么好的黄瓜?”
“新品种。”我学着林苏的口气,故作深沉地说。
“多少钱一斤?”胖大海问。
“大海哥,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鼓起勇气,说出了林苏教我的价格,“这第一筐,就当是送您尝尝。以后要是您要,一斤……两毛钱。”
当时,镇上黄瓜的市价,才一毛二。
我报这个价,心里直打鼓。
没想到,胖大海一拍大腿:“行!两毛就两毛!你这瓜,值这个价!有多少,我要多少!”
我心里乐开了花。
第一笔生意,成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骑车往镇上送黄瓜。
因为我们的黄瓜上市早,品质好,根本不愁卖。
胖大海全包了。
短短一个月,光卖黄瓜,我们就挣了三百多块钱!
三百多块!
我们全家都疯了。
我拿着钱回家那天,我妈抱着那叠票子,哭了。
“老天开眼了……我们王家,终于要翻身了……”
她拉着林苏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苏苏,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星啊!”
从“扫把星”到“福星”,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
我看着林
苏,她还是那么瘦,那么安静。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我们家,已经成了主心骨。
手里有了钱,林苏的计划,也开始变得更大了。
她跟我商量,要把家里的几亩薄田,全都种上新品种的作物。
还要扩大养殖,买几头猪仔,养一群鸡。
她还让我去跟村里人说,谁家要是想用新品种的种子,可以来我们家买,我们保证比镇上便宜,还教技术。
一开始,村里人都是观望。
但我们家挣钱的事,早就传遍了。
有人眼红,有人动心。
第一个来找我们的,是张二愣子。
就是账本上记着,借了五块钱没还的那个。
他搓着手,不好意思地找到我:“建军,听说……你家有那种日本黄瓜种?”
我点点头。
“那个……能不能,卖我点?”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二愣子更尴尬了,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我:“建军,这是……当年借林先生的钱。你……你替我还给他。”
我看着那张旧巴巴的五块钱,心里百感交集。
我没接。
“二愣子哥,钱就算了。”我说,“我爹说了,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种子你拿去,不要钱。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媳妇。”
张二愣子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建军……你……”
“别说了,都是一个村的。”我拍拍他的肩膀。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嘲笑和鄙夷,而是……尊重。
他们说,我王建军,仗义。
他们说,林苏她爹,没白交下这些朋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来我们家买种子,请教技术。
林苏成了村里的大忙人。
她不再是那个低着头走路的姑娘了。
她会站在田埂上,大声地告诉大家,什么时候该除草,什么时候该追肥。
村里的妇女们,都爱围着她转。
她们不再叫她“林家那个穷丫头”,而是客客气气地叫她“苏苏”。
我们家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94年春天,我们家盖了三间大瓦房。
红砖绿瓦,在村里,是头一份。
盖房那天,全村的男人,几乎都来帮忙了。
没一个要工钱的。
他们说,我们家帮了他们,现在,轮到他们帮我们了。
我爹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激动得直抹眼泪。
他对我说:“建军,你媳妇,娶对了。”
我用力地点点头。
何止是娶对了。
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新房落成那天,我们家摆了十几桌酒席。
全村的人都来了。
我妈穿着新衣服,满面红光,在人群里穿梭,笑得合不拢嘴。
我端着酒,和林苏一起,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赵四叔那一桌,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多亏了你家的脱粒机,我今年多种了五亩地!”
敬到张二愣子那一桌,他站起来说:“建军,苏苏,我家的黄瓜,今年也卖了好价钱!我敬你们一杯!”
敬到村长那一桌,村长感慨地说:“建军啊,你小子,有出息了!林家庄,也跟着你们沾光了!”
我听着这些话,喝着酒,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这一切,都因为我身边这个女人。
晚上,客人都散了。
我们回到宽敞明亮的新房里。
电灯,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林苏坐在桌边,正在灯下看书。
还是那本《农业技术概论》。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苏苏,辛苦你了。”
她放下书,转过身,靠在我怀里。
“不辛苦。”她轻声说,“看到大家的日子都好起来,我心里高兴。”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爱怜和感激。
“苏苏,我以前……真不是个东西。”我愧疚地说,“那时候,我心里还嫌弃你……”
林苏用手指堵住我的嘴。
“都过去了。”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建军,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愿意嫁给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那次,我在槐树下看书,村里人都说我爹是书呆子,看书没用。只有你,路过的时候,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的眼神里,没有嘲笑。”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爹告诉我,找男人,不要看他家里有多少钱,要看他心里,有没有对知识的敬畏,对人的尊重。我觉得,你就是那样的人。”
我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原来……原来在她心里,我是这样的。
我紧紧地抱着她,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那四个大木箱子,还放在我们的新房里。
它们不再是床底下的秘密,而是被我们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它们是我和林苏,是我们这个家,一切开始的见证。
后来,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们成立了村里第一个农业合作社,带着全村人一起种大棚蔬菜,搞科学养殖。
林家庄,从远近闻名的穷山沟,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我也不再是那个半吊子的木匠了。
在林苏的鼓励下,我跟着她一起学习,研究那些图纸。
我们一起开了个小小的农机修造厂,把她父亲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一个个变成了现实。
我们的产品,甚至卖到了县里,市里。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王厂长”。
但我知道,我永远是林苏的王建军。
有一年,我们去市里领“致富带头人”的奖。
颁奖典礼上,主持人问我,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一笔投资是什么。
我看着台下,看着坐在第一排的林苏。
她穿着得体的套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从容自信的微笑。
她再也不是那个穿着宽大红布衣,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小姑娘了。
我拿起话筒,笑着说:
“我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是在1993年,我用五十斤白面,二十斤猪肉,娶了我们村最穷的姑娘。”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看到,林苏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也笑了。
我知道,那四个箱子里装的,是知识,是技术,是人情,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
但对我来说,林苏本人,才是那个最珍贵的,无价的宝藏。
她用她的智慧和坚韧,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改变了我们整个村庄的命运。
娶了她,是我王建军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来源:旧笺藏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