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里是莫斯科郊外的一个小镇,名字长得能噎死人,我记不住,也懒得记。
雪。
一九九一年的雪,跟不要钱似的,从天上往下倒。
我缩在军大衣里,感觉自己像个快要冻僵的鹌鹑。
这里是莫斯科郊外的一个小镇,名字长得能噎死人,我记不住,也懒得记。
我只知道,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李,你确定吗?”
说话的是老葛,我这次的搭档,一个半辈子都在中俄边境线上混的老油子,半句俄语说得比他妈的东北话还溜。
我吐出一口白气,白气瞬间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结成了冰碴子。
“废话。”
不确定我来这儿干嘛?旅游吗?看你们苏联老大哥怎么玩完?
老葛搓着手,哈着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皱得像个核桃。
“这可不是倒腾服装,不是倒腾牛肉罐头。”
他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这他妈是飞机!”
我斜了他一眼。
“飞机怎么了?不就是一堆会飞的废铁吗?”
我话说得轻松,其实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砰,砰,砰。
每一下都撞得我肋骨疼。
三个月前,我还在北京的秀水街当倒爷,把从南方批发来的“的确良”衬衫卖给想赶时髦的北京小年轻。
一天,一个从苏联回来的留学生,喝高了,吹牛逼。
他说苏联完了,彻底完了。
他说军队几个月发不出军饷,军官们穷得叮当响,开着坦克出来换吃的。
他说,西伯利亚的军用机场上,成百上千架飞机就那么扔在雪地里,没人管。
“新的!崭新的!连机油都没换过!”他挥舞着胳膊,满脸通红。
他说这话的时候,周围人都当笑话听。
我没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飞机。
那玩意儿也能卖?
这个念头一旦钻进脑子,就跟藤蔓似的,疯狂生长,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缠满了。
我失眠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七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我攒了好几年的家底——三万块钱,缝进了内裤里,登上了去哈尔滨的火车。
在哈尔滨,我找到了老葛。
老葛是我爸的老战友,当年在东北剿匪的时候认识的,过命的交情。
我管他叫葛叔。
我把我的想法一说,老葛当场就把嘴里的茶喷了我一脸。
“你疯了?!”
他瞪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苏联!是军队!你以为是你们家后院,想拉什么就拉什么?”
我抹了把脸上的茶水。
“葛叔,富贵险中求。”
“求个屁!这是在拿命求!”
我没再说话,只是从内裤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桌上。
“葛叔,这是我全部家当。”
“成了,我给你一半。”
“不成,这些钱,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老葛盯着那个钱袋子,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报警抓我这个投机倒把的疯子。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
“你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倔得像头驴。”
他把钱袋子推了回来。
“钱,我不要你的。”
“事儿,我帮你问问。”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这事儿九死一生。你要是把小命丢在那儿,我可没法跟你爹交代。”
我笑了。
“葛叔,我命硬。”
就这样,我跟着老葛,坐上了穿越西伯利亚的国际列车。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像个垂暮的老人,慢悠悠地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爬行。
车厢里充满了劣质烟草、伏特加和汗液混合的古怪气味。
走道里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国倒爷,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在他们眼里,脚下这片正在分崩离析的土地,不是一个国家的悲剧,而是一座唾手可得的金山。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只不过,他们想的是挖金块,我想的,是把整座金山搬走。
我们眼前的这个军用机场,代号“红色黎明”,曾经是苏联空军的骄傲。
现在,它就是个巨大的废铁场。
铁丝网破了几个大洞,寒风在里面打着呼哨。
哨塔上没人站岗。
远处,一排排灰绿色的战斗机和运输机,像史前巨兽的骸骨,静静地趴在厚厚的积雪里。
身上落满了雪,翅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我的心也快被冻住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就是这儿?”我问老葛。
老葛点点头,脸色比这鬼天气还凝重。
“带我们来的那个线人叫瓦西里,是这个基地的后勤官。”
“他说,基地的司令,伊万诺夫将军,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卢布长什么样了。”
“他的士兵,靠着打猎和偷附近的集体农庄的土豆过活。”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得像刀子,割得我肺疼。
“走,见见这位将军。”
伊万诺夫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个冰窖。
暖气早就停了。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看不出原色的呢绒军大衣,坐在吱吱作响的木头椅子上。
身材高大,像一头熊。
但眼神里,没有熊的凶悍,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桌上放着半瓶伏特加,一个豁了口的搪瓷杯子。
这就是一个帝国将军的末日景象。
老葛用俄语跟他寒暄,说了一大堆没营养的废话。
伊万诺夫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皮都懒得抬。
他显然对我们这两个凭空冒出来的中国人没什么兴趣。
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直接从包里掏出两条“万宝路”和两瓶“二锅头”,放在他桌上。
伊万G诺夫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Marlboro”的红色标志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很深,像西伯利亚的冰湖。
“中国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齿轮。
我点点头。
“将军同志,我们是来做生意的。”我让老葛翻译。
伊万诺夫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嘲笑的鼻音。
“生意?我这里除了雪和生锈的铁,什么都没有。”
“不,你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些被大雪覆盖的飞机。
“你有这些。”
伊万诺夫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老葛的呼吸声,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过了很久,伊万诺夫才缓缓开口。
“你们想买飞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难以置信的意味。
“是的。”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又笑了,这次是笑出了声。
“年轻人,你是在开玩笑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苏-27!是米格-29!是国家的利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昔日帝国的回光返照式的骄傲。
我没被他吓住。
我平静地看着他。
“将军,国家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伊万诺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几乎把我完全笼罩。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伏特加和绝望的气味。
我以为他要揍我。
老葛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我没动。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赌他不会。
一个连士兵都喂不饱的将军,他的骄傲,一文不值。
果然,伊万诺夫举起的拳头,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你们想出多少钱?”他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知道,这事儿,有门儿了。
接下来的谈判,漫长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
伊万诺夫是个老狐狸,即使落魄了,也想从我们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
他一会儿说这是国家财产,需要莫斯科的批文。
一会儿又说飞机保养得很好,随时可以起飞。
一会儿又抱怨手下的士兵嗷嗷待哺,暗示我们要“表示表示”。
我跟老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老葛负责跟他称兄道弟,一杯接一杯地灌他伏特加,跟他回忆苏联“老大哥”的辉煌岁月,把他哄得眼泪汪汪。
我负责唱黑脸,一分一分地跟他抠价格。
我告诉他,我们不要那些先进的战斗机,那玩意儿我们买不起,也弄不走。
我们要的,是那些停在机库角落里的雅克-18教练机。
那玩意儿结构简单,结实耐用,飞起来跟拖拉机似的,最适合我们国内刚起步的航校。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便宜。
我们把价格从他开出的天价,一点点往下磨。
每天,我们都拎着香烟、罐头、二锅头去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慢慢变得像个乌烟瘴气的茶话会。
我们跟伊万诺夫,跟他的副官,跟地勤,跟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喝酒。
喝到最后,大家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仿佛我们不是来买飞机的,而是来扶贫的。
这期间,我见识了一个帝国的黄昏。
我看到飞行员用飞机的航空煤油给自己家的拖拉机加油。
我看到地勤把飞机上昂贵的钛合金零件拆下来,拿到镇上的黑市去换一瓶酒。
我看到士兵们为了一个牛肉罐头大打出手。
这里没有纪律,没有荣誉,没有未来。
只有混乱,饥饿,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每个人都在变卖自己能接触到的一切,从一颗子弹,到一架飞机。
他们在变卖自己的国家。
而我,只是一个嗅觉灵敏的秃鹫,闻到了尸体腐烂的气味。
一个月后,我们终于敲定了价格。
四架雅克-18教练机。
连同一些备用的发动机和零件。
总共,二十万美元。
平均一架五万。
这个价格,在国内,连一辆好点的桑塔纳都买不到。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伊万诺夫拿着我们签好的草签协议,手在发抖。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李,你知道吗?我曾经开着这种飞机,在红场上空接受斯大林同志的检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给他一根烟。
他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
“现在,我把它卖给你,换我手下三百个兄弟一个月的面包和香肠。”
他苦笑了一下。
“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我沉默着。
历史的洪流下,个人的命运,轻如鸿毛。
我没有资格去评判他。
我只是个商人。
签完协议,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更头疼的问题。
怎么把这四架飞机弄回国?
开回去?
开什么玩笑。
那需要向俄罗斯空管部门申请航线,需要办理一大堆复杂得能逼疯人的手续。
更何况,我们买的是“废铁”,没有任何合法文件。
就这么飞回去,半路上就会被当成不明飞行物给打下来。
拆了,用火车运回去?
这是我们最初的想法。
但伊万诺夫告诉我们,拆装一架飞机,需要专业的地勤和设备。
他们基地里,有能力干这活儿的人,要么跑了,要么醉得不省人事。
而且,就算拆了,这些“废铁”怎么通过海关?
难道跟海关说,我们是拉了一车厢的铝合金管子吗?
事情陷入了僵局。
那几天,我愁得睡不着觉,嘴上起了好几个大泡。
老葛也没了主意,天天唉声叹气。
难道这笔天大的生意,就要卡在最后一步?
我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又去找伊万诺夫喝酒。
喝到半夜,两个人都醉眼惺忪。
我借着酒劲,把我的难题一股脑儿地倒给了他。
伊万诺夫打了个酒嗝,红着眼睛看着我。
“李,我的朋友。”
他拍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拍散架。
“你为什么……不想想……让它自己……飞回去呢?”
我愣住了。
“将军,我刚才说了,没有航线,没有……”
他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一种狡黠的、属于俄罗斯人的神秘微笑。
“谁说……没有航线?”
“从这里,往东,一直飞,飞过乌拉尔山,飞过西伯利亚平原……”
他用手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们的基地。”
“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让他们给你……加油,提供……呃……‘气象服务’。”
我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我明白了。
他要给我开辟一条“内部航线”。
一条不被官方记录的,只存在于他们这些老战友电话里的秘密通道。
“那……飞行员呢?”我追问。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起来。
“飞行员?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飞行员!”
“他们现在……每天只能开着模拟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在莫斯科降落。”
“你给他们一个开真飞机的机会,再给他们一点……美元。”
他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我保证,他们会把你当成上帝。”
我的心狂跳起来。
一条秘密航线。
一群失业的王牌飞行员。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在这个一切都在崩塌的国家,天方夜谭,或许就是唯一的现实。
“将军,你确定这样可行?”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伊万诺夫又灌了一大口伏特加。
“李,记住一句话。”
“在俄罗斯,只要钱给到位,没有什么是不可行的。”
“如果不行,那就是钱没给到位。”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超乎我的想象。
伊万诺夫果然能量巨大。
他一个电话打过去,那些散落在西伯利亚各个角落的基地司令,都跟我们客气得像是亲兄弟。
我们雇了八个飞行员,两个负责一架飞机,轮流开。
都是飞了几千个小时的老手,雅克-18对他们来说,比自己家的汽车还熟。
每个人一千美元的酬劳,外加落地后一千美元的奖金。
当我把一沓沓崭新的美元递给他们时,那几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圈都红了。
其中一个叫安德烈的,紧紧握着我的手。
“先生,谢谢你。”
“我已经半年没给我在圣彼得堡的女儿买过新裙子了。”
出发前一天,我们搞了个简单的送别仪式。
在基地的食堂里,我们摆了几十瓶伏特加,烤了一整头猪。
所有人都喝多了。
伊万诺夫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喀秋莎》。
唱着唱着,这个钢铁般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是为我哭,也不是为飞机哭。
他是在为一个时代的远去,为一个帝国的葬礼,放声悲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四架涂着红星标志的雅克-18,在简陋的跑道上预热。
发动机的轰鸣声,划破了西伯利亚清晨的宁静。
我站在塔楼上,用望远镜看着。
安德烈坐在驾驶舱里,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推动了节流阀。
飞机开始滑跑,加速,机头昂起。
下一秒,它轻盈地离开了地面,冲向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它们像四只矫健的鹰,义无反顾地向着东方的朝阳飞去。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要跟着飞出去了。
老葛在我身边,激动得直哆嗦。
“飞了……飞了……的飞走了……”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
手心里全是汗。
这趟跨越数千公里的“偷渡”,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七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七天。
我跟老葛,还有伊万诺夫,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守在电台旁边。
那是一部老掉牙的军用电台,时不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但它,是我们唯一的生命线。
每天,我们都会在固定的时间,跟飞行编队联系。
“雄鹰一号呼叫红色黎明,我们已到达A-3区域,请求下一步指示。”
“红色黎明收到,准许在B-5机场降落加油,联系人,尼古拉少校。”
每一次通话,都简短得像密码。
每一次通话结束,我的心都要悬到嗓子眼。
我害怕听到任何意外。
天气突变,机械故障,或者……被不属于我们“内部航线”的雷达发现。
任何一点差错,都意味着机毁人亡,血本无归。
伊万诺夫比我还紧张。
他不停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地上的烟头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别担心,李,我的朋友。”他总是这样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我的那些老伙计,都是最棒的。”
第四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我们在电台里呼叫了半天,都没有收到安德烈他们的回音。
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怎么回事?!”我冲着电台吼。
伊万诺夫的脸也白了,他一把抢过话筒,用俄语一遍又一遍地呼叫。
“雄鹰!雄鹰!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老葛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万美元,我全部的身家,还有八条活生生的人命。
难道就这么……消失在了西伯P利亚的茫茫雪原里?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电台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夹杂着巨大噪音的信号。
是安德烈的声音!
“……红色黎明……我们遭遇……暴风雪……迫降在……一个废弃的农场……”
“……飞机……轻微受损……人员……安全……”
信号断断续续,但我们都听清楚了。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伊万诺夫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活着!”他大吼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接下来的救援,又是一番折腾。
伊万诺夫再次动用了他的关系网。
他联系上最近的军事单位,派了一架米-8直升机,带着维修技师和零件,飞往那个废弃农场。
两天后,安德烈他们再次起飞。
当我在电台里再次听到他那熟悉的声音时,我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红色黎明,雄鹰呼叫,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雄鹰,”我抢过话筒,用我那蹩脚的俄语,一字一句地说道,“欢迎回家。”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安德烈带着笑意的声音。
“谢谢你,老板。”
第七天傍晚。
我接到了一个来自中国的长途电话。
是我的国内合伙人,老赵。
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到了!到了!四架,一架都不少!”
“停在咱们的机场了!跟新的一样!太漂亮了!”
我拿着电话,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成功了。
我他妈的,真的成功了。
我把四架飞机,从一个解体的帝国,毫发无损地“偷”回了中国。
挂了电话,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尽的雪原和血色的夕阳。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喜悦的泪水。
是紧张、恐惧、疲惫、后怕……所有情绪在瞬间释放的决堤。
我像个一样,哭了很久。
老葛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子,可以啊。”
伊万诺夫也走了过来,递给我一瓶伏特加。
“李,我的朋友,祝贺你。”
我接过酒瓶,拧开盖子,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像火一样,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爽!
太他妈的爽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把基地里剩下的所有伏特加都喝光了。
我们谁也没提飞机的事。
我们只是喝酒,唱歌,说胡话。
像三个打赢了一场不可能的战争的老兵。
第二天,我把剩下的十万美元,装在一个黑色的皮箱里,交给了伊万诺夫。
他没有数,只是把箱子放在了桌角。
“李,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的火车。”
他点点头,沉默了。
临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车站。
还是那个破旧的小站,寒风刺骨。
“以后……还会来吗?”他问。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的帝国将军,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也许吧。”我敷衍道。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没有挥手,只是庄严地,给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他的朋友,还是那个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到北京,已经是半个月后。
老赵在火车站接我。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皇冠”,在当时,这车比大熊猫还稀罕。
“行啊你小子!”老赵一见我就给了我一个熊抱,“出去一趟,鸟枪换炮了!”
我看着他,感觉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他还是那个精明的北京商人,而我,却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老赵告诉我,那四架飞机,他已经联系好了下家。
是四川的一家新成立的民营航空公司,急需教练机来培训飞行员。
他们派来的专家看了飞机,赞不绝口。
“你知道他们出多少钱一架吗?”老赵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万?”我猜。
老赵摇摇头,神秘地笑了。
“五十万?那是人民币!”
“我说的是,美元!”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五十万美元一架?
四架就是……二百万!
除去给伊万诺夫的二十万,给飞行员的奖金,还有各种打点关系的费用……
我粗略算了一下,这趟下来,我至少能净赚一百五十万美元!
一百五十万!
美元!
在一九九一年,那是一个足以把人砸晕的天文数字。
那时候,北京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钱。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赵哥,你……你没开玩笑吧?”我结结巴巴地问。
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小李,你这次干得太漂亮了!”
“这已经不是投机倒把了,这是国际贸易!是为国家填补空白!”
他给我戴了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
我听着,心里却很平静。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所谓的“国际贸易”,背后是多大的风险和多少见不得光的操作。
钱很快就到账了。
当我在银行里,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的零时,我没有任何兴奋的感觉。
我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拿着这笔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妈在城里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我爸妈一辈子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连个独立的厕所都没有。
当我把新房子的钥匙交给我妈时,她拿着钥匙,手抖得不成样子。
“儿啊,你……你哪来这么多钱?”她担忧地问,“你没干什么犯法的事吧?”
我笑了笑,抱了抱她。
“妈,放心吧,你儿子有分寸。”
“这是做生意挣的,正经生意。”
我没法跟他们解释,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我只能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出息了。
有了钱,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在秀水街跟人讨价还的价格的倒爷了。
我成立了自己的贸易公司。
我穿着笔挺的西装,出入各种高级酒店和写字楼。
我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官员,商人,外国人。
我学会了打高尔夫,学会了品红酒,学会了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谈下几百万的合同。
我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但我知道,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在西伯利亚雪原上,为了二十万美元跟人玩命的疯子。
那个时代,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
我们这代人,没赶上革命,没赶上战争。
我们赶上了一个大变革的时代。
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空气里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危险。
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甚至身陷囹圄。
我们就像是站在时代的浪尖上,被巨大的潮流推着往前走。
你不知道下一秒,是会被拍在沙滩上,还是会被卷进更深的漩涡。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手里的冲浪板,用尽全力,保持平衡。
几年后,我因为业务关系,又去了一次俄罗斯。
那时候的俄罗斯,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
莫斯科的街头,出现了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和灯红酒绿的赌场。
人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茫然和绝望,而是多了一丝生意人的精明和欲望。
一切都在向“钱”看。
我鬼使神差地,想去看看伊万诺夫。
我通过一些关系,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他已经不在军队了。
他在莫斯科郊外,开了一个小小的汽车修理厂。
我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修理厂也很简陋。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工装,趴在一辆拉达车的引擎盖下。
他胖了,也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
“将军?”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满是油污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我来。
“李?”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意外。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小酒馆。
没有伏特加,只有劣质的啤酒。
我们聊了很多。
聊他的修理厂,聊我的公司,聊这几年世界的变化。
他告诉我,他用我给他的那笔钱,给手下的那三百个兄弟,都发了一笔遣散费。
然后,他就退役了。
“我不属于那个新时代。”他说,“在那个时代,忠诚和荣誉,都可以明码标价。”
“我做不来。”
他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倒是你,李,我的朋友。”
“你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适应得很好吗?
也许吧。
我学会了在这个新的游戏规则里生存,甚至活得很好。
但我常常在午夜梦回时,闻到西伯利亚的风雪,看到伊万诺夫那个庄严的军礼,听到安德烈在电台里那声“谢谢你,老板”。
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它们提醒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也提醒我,我的第一桶金,是踩在一个帝国的尸体上,用一群人的尊严和血泪换来的。
这笔生意,没有罪恶。
但它,也绝不高尚。
它只是那个疯狂年代里,一个疯狂的年轻人,做的一件疯狂的事。
仅此而已。
酒喝到最后,伊万诺夫问我。
“李,你后悔过吗?”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
是的,不后悔。
如果时间倒流,回到一九九一年的那个冬天,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我知道,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在那场历史的剧变中。
有人看到了一个帝国的葬礼。
而我,看到了我人生的第一缕曙光。
离开酒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莫斯科的街头,华灯初上。
我跟伊万诺夫拥抱告别。
“保重,我的朋友。”他说。
“你也是,将军。”我说。
我看着他转身,走回他那个小小的修理厂。
他的背影,不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
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向了那片灯火辉煌。
我知道,我的路,还在前方。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伊万诺夫。
听说他的修理厂倒闭了,他回了乌拉尔山的老家,靠着微薄的养老金度日。
老葛也金盆洗手了,拿着我给他的分红,在海南买了几套海景房,天天钓鱼晒太阳,活得像个神仙。
安德烈,那个带头飞行的俄罗斯飞行员,后来成了我的私交好友。
他用那笔钱,在圣彼得堡开了一家小小的旅行社,专门做中国游客的生意。
每次我去俄罗斯,他都会开着他那辆破旧的伏尔加,带我去涅瓦河边兜风。
我们一起喝着伏特加,聊着过去。
他总是会提起那次惊心动魄的飞行。
“李,你知道吗?那是我这辈子飞得最爽的一次。”
“比在红场阅兵还爽。”
“因为那一次,我们不是为国家飞,不是为任务飞。”
“我们是为自己飞,为家人的新裙子飞。”
我公司越做越大,从贸易到地产,从金融到科技。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李总”,“成功人士”。
我有了很多钱,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但我再也没有找回过,当年赚到那一百五十万美元时的感觉。
那种混杂着恐惧、狂喜、疲惫和虚幻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感觉。
那种感觉,一生只有一次。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我那间能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办公室里。
给自己倒上一杯昂贵的威士忌。
然后,我会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雅克-18发动机的轰鸣。
眼前,又浮现出西伯利亚无尽的雪原和血色的夕阳。
我知道,我生命中最波澜壮阔的一段航程,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在平稳的巡航高度上,沿着既定的航线,飞向终点。
这或许,就是人生的代价。
你用青春和冒险,换来了财富和地位。
然后,再用余下的岁月,去怀念那个曾经一无所有,却拥有全世界的自己。
我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飞机模型。
那是一架雅克-18。
是我后来专门找人定做的。
我把它放在手心,静静地看着。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而我的心里,却下着一场,一九九一年的大雪。
那场雪,从未停过。
来源:暮归念未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