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抗战题材文学的浩瀚星河中,云南作家张庆国的新作《绿色的火焰》以独异的光芒划破常规题材的天幕。当多数作品仍聚焦于枪林弹雨的军事战场时,这部非虚构力作却将目光投向山河破碎间的文化阵地,以几百万字史料为骨、百日纵贯中国的田野调查为血,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重构了大
王海东
《绿色的火焰》张庆国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在抗战题材文学的浩瀚星河中,云南作家张庆国的新作《绿色的火焰》以独异的光芒划破常规题材的天幕。当多数作品仍聚焦于枪林弹雨的军事战场时,这部非虚构力作却将目光投向山河破碎间的文化阵地,以几百万字史料为骨、百日纵贯中国的田野调查为血,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重构了大后方知识分子“以笔为炬”的文明坚守史。作品跳出史料堆砌的窠臼,以文学之思激活沉睡的历史,让“绿色的火焰”这一源自穆旦诗句的隐喻,成为照亮民族精神根系的永恒火种。
史料与现场的双重验证
非虚构写作的灵魂在于“真实”,但该书对真实的追求远超简单的史实复刻,构建了一套“史料考据+现场实证”的双重验证体系,为历史叙事注入沉甸甸的质感。作者的创作起点并非书斋,而是对“历史敬畏”的深刻体认——在接受约稿之初,他便深知抗战文化史的陌生性与严肃性,为此先花半年时间沉潜于历史学者齐春风提供的百万字史料,再“啃”下三十余部文化名人传记,在浩繁文献中梳理出文化“抗战”的脉络主线。这种“先懂史再叙事”的审慎,使作品的历史基底如青铜鼎般坚实。
如果说史料是作品的“骨骼”,那么横跨15省25地的田野调查则为其注入了鲜活温热的“血肉”。作者以“凡是写到的地方必须到达”为铁律,拖着行李箱化身“当代流亡者”,在卢沟桥触摸硝烟的余温,在长沙政府家属院的石桌旁感受历史痕迹消失的怅然,在泰和浙大西迁陈列馆惊叹文明传承的严谨,在乐山江边读懂故宫文物南迁的艰险。这些行走并非简单的地理打卡,而是一场与历史的精神对话:当他在贵州的雨中乘坐高铁列车,读到佩索阿“我是一条河”的诗句,看雨水在车窗上化作横向的“文字”时,这种瞬间的通感让80年前文人的颠沛流离有了可触的情感载体。最终15万字调查日记与50万字采访录音,将现场的温度与呼吸注入史料的缝隙,使历史从冰冷的文字变为可感知的生命体验。
这种方法论的革命性在于,它打破了非虚构写作中“史料至上”与“个人抒情”的二元对立。这让历史不再是单向度的“过去时”,而是在现实映照下不断生成新意义的“进行时”,正如作者所言:“改变的现场也是现场,有时间痕迹,全部抹尽也是一种痕迹。”
从“事件史”转到“生命史”
传统抗战史的书写常落入“宏大叙事”的窠臼,将历史简化为事件的编年与数据的陈列,而《绿色的火焰》实现了从“事件史”到“生命史”的转向,以“人”为核心照亮了历史的褶皱。作者深谙“文学写活历史”的精髓,他拒绝塑造高大全的英雄符号,而是着力捕捉文化人的“生活细节”——他们的穿衣风格、吃饭习惯、走路姿态,乃至颠沛中的日常生活、爱情与焦虑。这种对“凡人之性”的书写,让历史人物从史料中“走了出来”。
在这部作品中,穆旦的形象突破了“诗人”的单一标签。他不仅在流亡中写下“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的诗句,更主动参军奔赴前线,在战火中体验“血与火的淬炼”。这种“以笔为枪亦以身为盾”的多元抗争,打破了“文人避世”的刻板印象。同样,钱穆在昆明荒郊的茅屋里撰写《国史大纲》时的微光油灯,梁思成在野外测绘古建筑时磨破的布鞋,冼星海在延安窑洞里创作《黄河大合唱》时跳动的烛火,这些细节并非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文化精神的具象化表达——文明的坚守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渗透在衣食住行中的韧性。
这种“生命史”叙事更将个体命运与文化存续紧密相连,构建出“个人-文化-民族”的精神链条。当浙大师生穿越甘蔗林西迁、西南联大在铁皮房里开课、故宫文物在江轮上颠簸,这些个体的奔波与坚守背后,是“文脉不断则国脉不灭”的信念。作者通过这些故事追问:当家园被毁、生命堪虞,文化人为何还要守护书籍、文物与知识?答案在作品的细节中自然浮现:因为文化是“人类生活的灯塔”,是“认真生活、反省存在意义”的态度,更是民族在劫难中不至于溃散的精神纽带。这种叙事转向让抗日战争历史的书写从“宏大叙事的史诗”变为“个体生命的合唱”,更具情感的穿透力与思想的震撼力。
建构“绿色的火焰”隐喻体系
“绿色的火焰”这一核心隐喻是贯穿作品的精神线索,其内涵在作者的笔下不断丰富,形成了多层次的象征体系。源自穆旦作品《春》中的“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原本是对自然生命力的诗意描摹,作者将其与“抗战”语境嫁接,让“绿色”与“火焰”形成奇妙的张力:“绿色”是春草的生机,象征文化的坚韧与生生不息;“火焰”是抗争的怒火,代表知识分子的精神觉醒与民族的不屈意志。二者合一,恰是对“战火中文明如何存续”这一核心命题的诗意回应。
在作品中,“绿色的火焰”呈现出从“个体微光”到“集体火炬”的生长轨迹。起初,它是个体文人的精神火种——是钱穆灯下著史的执着,是梁思成测绘时的专注,是穆旦诗中的哲思。这些微光在颠沛流离中并未熄灭,反而相互映照,汇聚成照亮大后方的文化火炬。当西南联大的课堂传出读书声、延安的歌声越过黄河、故宫文物在后方得到妥善保管时,这些场景共同构成了“绿色的火焰”燃烧的壮阔图景——它不是燎原的烈焰,却能在黑暗中持续发光,成为民族精神的坐标。
从更深层来看,“绿色的火焰”还象征着历史与现实的精神对话。作者在寻访中发现,许多历史现场已面目全非,长沙的临时大学旧址被围墙阻隔,浙大西迁的校舍沦为荒园。但正是这种“消失”与“遗存”的对照,让“绿色的火焰”有了当代意义——那些被遗忘的文化坚守,恰是今天最需要唤醒的精神资源。作品结尾,当作者看着寻访路上的孩童,联想到80年前文人守护的文明终将传递给下一代,“绿色的火焰”便超越了抗战的特定语境,升华为“文明薪火代代相传”的永恒象征。这种隐喻建构让作品的精神内核得以凝聚,也让读者在诗意的表达中触摸到历史的温度与思想的深度。
历史回望的现实意义
在抗战胜利80周年的今天,该书的价值早已超越“为历史立传”的范畴,成为对当代文化传承的深刻启示。作品通过回望大后方的文化坚守,迫使我们思考:在和平年代我们该如何守护文化的火种?作者的创作实践本身便是对这一问题的回应。他以脚写史的执着,以“史料+文学”的笔法,让那些被忽略的文化记忆重新进入公众视野,这种“唤醒”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守护。
作品对“文化传承”的理解,更打破了“复古怀旧”的误区。它所展现的文化坚守,不是对传统的僵化固守,而是在劫难中对文明本质的深刻体认——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活在个体生命中的精神力量;不是逃避现实的避风港,而是直面苦难的勇气来源。
对读者而言,阅读这部作品同样是一次精神的洗礼:它让我们明白,文化从来不是奢侈品,而是民族的“精神根系”;文明的传承从来不是自然而然的,而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唤醒。在这个需要精神力量的时代,《绿色的火焰》所照亮的不仅是80年前的历史,更是我们当下与未来的精神之路。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