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光,我年轻时见过。在工厂里评上先进,广播里念我名字的时候,我眼里就是这种光。
我叫赵秀兰,今年六十八。
就在今天上午,我成了个没房的人。
房产交易中心里,空调开得像不要钱,冷风飕飕地往我脖颈里灌。
我儿子王斌,就坐在我对面,眼睛里放着光。
那光,我年轻时见过。在工厂里评上先进,广播里念我名字的时候,我眼里就是这种光。
后来,王斌考上大学,我去送他,看着他背着新书包走进校门,我眼里也是这种光。
现在,这光从他眼睛里射出来,落在那本即将不属于我的房产证上。
“妈,快,就在这儿签个字。”他把一支黑色的水笔塞进我手里,指着文件末尾那个空白的签名栏。
笔尖有点凉,像我此刻的心。
我儿媳妇李静,坐在王斌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玩手机,但她那微微颤抖的眼角出卖了她。
她在紧张,也在期待。
我抬头,环顾了一下这个大厅。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对未来的盘算。
卖房的,买房的,过户的,抵押的。
一辈子辛苦,好像就是为了这红本本上的几行字。
我没动。
王斌有点急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妈,您犹豫什么呢?不是都说好了吗?为了小宝上学,这房子不过到我名下,落不了户啊。”
小宝,我孙子,今年五岁。
虎头虎脑的,见了我总会甜甜地喊“奶奶”。
为了他上学。
多好的理由,好到我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词儿。
我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秒。
我想起我那死得早的丈夫。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这辈子委屈你了。房子,留给你和斌斌,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老王,你看,这遮风挡雨的地方,今天就要换主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调的冷气呛得我喉咙发干。
唰唰唰。
赵秀兰。
我的名字,写了六十多年,从没觉得这么陌生过。
字签完,王斌脸上的光,瞬间变成了太阳,灿烂得晃眼。
他一把拿过文件,吹了吹根本没湿的墨迹,冲着工作人员笑得像朵喇叭花:“同志,好了,您看看。”
接下来的手续,我像个木偶,他们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按手印,拍照,再签字。
红色的新本本,很快就出来了。
王斌的名字,烫金一样,印在上面。
他把本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文件袋,又塞进他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像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妈,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像掸掉一点灰尘。
李静也收起手机,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过来挽我的胳膊:“妈,辛苦您了。中午咱们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庆祝?
我心里冷笑。
庆祝我老无所依吗?
但我没说,只是点点头,跟着他们走出大厅。
外面的太阳比里面的空调还毒。
一出去,热浪扑面而来,我差点没站稳。
王斌已经拉开了他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
“妈,上车。”
我坐进后座。
车里的空调比大厅的还足,可我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凉的。
车子启动,没有往我那个住了四十年的家的方向开。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一个个离我远去。
“斌子,这不是回家的路吧?”我问。
王斌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妈,咱们先去个地方。”
李静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笑容有点僵硬:“妈,我们给您安排了个好去处,您肯定喜欢。”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无数只蚂蚁,从我脚底板开始,密密麻麻地往上爬。
车子越开越偏。
路边的楼房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
最后,车子在一个挂着“清风养老院”牌子的大门前停下。
烫金的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清风?
我看是清空吧。
把我的房子清空,再把我这个人清空。
我没下车。
王斌熄了火,转过头来,脸上那种灿烂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柔和。
“妈,就是这儿。环境多好,空气新鲜,比市里强多了。”
李静也跟着附和:“是啊妈,这里有专业的护工,还有医生,二十四小时有人照应。您自己在家,我们也不放心啊。”
不放心?
我住了四十年的家,你们不放心。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你们就放心了?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像是在演一出排练了很久的戏。
我没说话,只是推开车门,自己走了下来。
王斌赶紧跟上,想来扶我。
我一摆手,把他隔开。
他愣了一下。
我走到后备箱。
“斌子,打开。”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了钥匙。
后备箱“啪”地一声弹开。
里面,一个行李箱,静静地躺着。
是我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皮箱。
上面还贴着上次去旅游时没撕干净的行李标签。
我的换洗衣物,我的常备药,我的老花镜,我的……所有我以为还在家里的东西,原来早就被他们打包好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我签完那个字。
真是我的好儿子,我的好儿媳。
办事周到,滴水不漏。
我转过身,看着王斌。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目光游移地看着地面。
“妈,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早就盘算好了,今天一拿到房产证,就把我这个老东西扔到这里来?”
“不是扔!”李静尖声反驳,好像这个词刺痛了她,“妈,我们是为您好!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万一摔了碰了,身边都没个人!”
“我上周扭了腰,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开会。我给王斌打电话,他说他在出差。我一个人在家躺了两天,靠着啃饼干过来的,那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起来不放心?”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他们脸上。
李-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斌的头,垂得更低了。
“那……那不是忙嘛!”他小声嘟囔着,“以后您在这儿,我们不就不用分心了嘛。我们也能安心工作,多挣点钱,还不是为了小宝,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原来,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无比荒谬,无比可笑的笑。
我笑得肩膀都在抖。
王斌和李静被我笑得毛骨悚un然。
“妈,您……您别这样,怪吓人的。”李静往王斌身后缩了缩。
我止住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王斌,你记着。今天,是你,亲手把你妈我,送进来的。”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一眼。
我走到后备箱,自己拎出那个不重的行李箱,拉杆一抽,拖着它,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冰冷的大铁门。
身后,没有传来一句挽留。
只有车门关闭的声音,和引擎发动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剩下我,和这“清风”养老院。
养老院的接待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阿姨,您就是赵秀兰吧?王先生都安排好了,费用交了一年的。来,我带您去房间。”
一年。
他还算有点“良心”,没交一个月的。
我的房间在三楼,朝北。
一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和潮湿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墙壁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白色,白得让人心慌。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
没有阳光,没有风景。
“阿-姨,您先收拾一下。这是呼叫铃,有事随时按。午饭十二点,在一楼食堂。”小姑娘交代完,就出去了。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行李箱立在墙角,没打开。
我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硌得我屁股疼。
我没有哭。
从房产局出来,到被扔在这里,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眼泪是留给伤心的人的。
我现在,不伤心。
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的荒原。
上面,正呼啸着刮起一阵风。
这风,叫恨。
我恨我那个掏心掏肺养大的儿子。
我恨我那个曾经以为温顺贤良的儿媳。
更恨我这个识人不清、愚蠢透顶的自己。
我掏出手机。
这是个老款的智能机,王斌淘汰下来给我的。
屏幕不大,但看微信,看新闻,足够了。
我打开通讯录,手指在“王斌”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
确认删除吗?
确认。
从此,我没有儿子。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
过去四十年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王斌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抱着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第一次喊“妈妈”,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上学了,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他做早饭,风雨无阻地接送他。
他调皮,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我一边骂他,一边拿着钱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三班倒,拉扯他长大。
厂里最苦最累的活儿,我都抢着干,就为了那点加班费,能让他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
他要买电脑,我把准备给自己看牙的钱,拿了出来。
他要结婚,我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付了首付。
他说,妈,等我以后有钱了,给您换个大房子,再请个保姆伺服您。
他说,妈,您就是我的天。
他说……
他说过的话,我都还记得。
他大概是忘了。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已经有些暗了。
原来,已经傍晚了。
我错过了午饭,也错过了晚饭。
肚子不饿,心是满的。
被恨意和悔意填得满满的。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赵秀兰,在工厂里当了三十年班组长,管着几十号人,什么刺儿头没见过?什么委屈没受过?
我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面团。
年轻时不是,现在老了,更不是。
房子,是没了。
那是我自愿签的字,白纸黑字,法律上,我没理。
我认栽。
但是,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是他们不知道的。
我那死鬼丈夫,除了这套房子,还给我留了一笔钱。
是他当年偷偷搞副业攒下的,不多,也就十几万。他去世后,我一直没动过。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搞提前退休,又补了我一笔钱。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再加上退休金,零零总总,也攒下了三十多万。
这笔钱,我谁也没告诉。
包括王斌。
我总觉得,人老了,手里得有点压箱底的钱。
这不光是钱,这是底气,是尊严。
现在看来,何止是底气和尊严。
这是我反击的武器。
我慢慢地,慢慢地,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和在养老院门口那个笑不一样。
这个笑,是带着计划,带着刀锋的。
王斌,李静。
你们给我上的这一课,我收下了。
现在,轮到我,给你们上一课了。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了食堂。
养老院的饭菜,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清汤寡水,淡而无味。
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
这里的老人,大致分三种。
一种是眼神空洞,行动迟缓,完全活在自己世界里的。
一种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抱怨子女,咒骂生活的。
还有一种,是像我一样,沉默的。
我们这类人,不说话,但眼神里,有东西。
我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特别的老人。
他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放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看得极其认真。
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他不像这里的人。
他身上有股气,一股不属于这个颓败环境的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地去接近他。
我知道,我需要一个盟友,或者说,一个军师。
我了解到,他姓刘,叫刘振邦。
退休前,是个律师。
因为子女都在国外,自己又不愿意跟出去,就主动住进了养老院。
听到他的职业,我眼睛一亮。
真是老天都在帮我。
我找了个机会,在他看报纸的时候,端着我的饭盘,坐到了他对面。
“刘老师,不介意我坐这儿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他从报纸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我一下。
“你是新来的那个?”他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
“是,来了快一个星期了。”
“看你气色,不像自愿来的。”他一针见血。
我心里一惊,他这双眼睛,太毒了。
我苦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您。”
“被儿子送进来的?”
我点点头。
“为了房子?”
我再次点头,心里已经不是惊讶,而是佩服了。
他放下报纸,叹了口气:“这儿,十个有八个,都是这么进来的。常规操作。”
“常规操作……”我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泛起一阵悲凉。
原来,我的悲剧,在这里只是个寻常故事。
“想开点?”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是,不甘心?”
“刘老师,”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不甘心,您会觉得我这个老太婆不知好歹吗?”
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知好歹?好歹是什么?是他们定义的。他们觉得我们老了,没用了,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他们安排好的地方,别给他们添乱。这就是他们眼里的‘好歹’。”
他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那你呢?”他反问我,“你觉得,什么是你的‘好歹’?”
我沉默了。
是啊,什么是我的“好歹”?
是哭天抢地,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儿子的不孝?
是郁郁而终,用我的死来惩罚他?
不。
那都不是我赵秀兰的风格。
“我的‘好歹’,”我抬起头,目光坚定,“就是拿回属于我的尊严。房子,我拿不回来了。但别的东西,他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分一毫。”
刘律师的眼睛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有想法。说来听听。”
我把我手里有笔钱,以及我想修改遗嘱的想法,和盘托出。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拿起报纸,看了半天。
就在我以为他没兴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遗嘱,是个好东西。但怎么改,是个技术活。”
“请刘老师指点。”我诚恳地说。
“你如果把钱全部捐掉,或者给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儿子将来可以告。他可以说你当时神志不清,受人蛊惑。这种官司,虽然难打,但会很麻烦。”
我皱起了眉头,这些我确实没想过。
“那……我该怎么办?”
“立遗嘱,最重要的是,要证明你当时头脑清楚,意志独立。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完全中立的,有公信力的见证人。”
“其次,”他伸出两根手指,“遗嘱的内容,要‘狠’,但不能‘绝’。要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怎么个‘狠’而不‘绝’?”
刘律师放下报纸,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你的存款,你的抚恤金,你将来可能会有的一切收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留给你儿子,一块钱。”
一块钱?
我愣住了。
“为什么是一块钱?”
“因为一块钱,证明你没有忘记他这个法定继承人。你是在头脑清醒,意志明确的情况下,决定只给他一块钱。这就堵死了他将来以‘遗漏继承人’为由,推翻遗嘱的路。”
“而剩下的所有财产,你可以指定一个受益人。比如,某个慈善基金会,专门帮助你我这样的孤寡老人。”
“最后,”他看着我,眼神锐利,“你还得加上一条。这一块钱,必须由他本人,带着身份证,户口本,亲自来养老院,当着所有人的面,领取。并且,要对着你的遗像,说一句‘谢谢妈妈’。”
我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高。
实在是高。
这已经不是报复了。
这是诛心。
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那一块钱,丢掉他所有的脸面。
让他亲口承认,他从我这里得到的,就值一块钱。
“刘老师……”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您……您真是……”
“我只是讨厌不公道。”他摆摆手,重新拿起报纸,“我帮你联系一个我以前的学生,现在是公证处的处长。这事,得办得滴水不漏。”
“谢谢您!谢谢您!”
“别谢我,”他头也不抬,“我只是想看看,那小子到时候的表情。”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开始参加养老院的各种活动。
唱歌,跳舞,做手工。
我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其他的老人都说,赵姐是想开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那把火,烧得有多旺。
王斌每个月会来一次。
雷打不动。
提着一篮最便宜的香蕉和苹果。
坐在我的床边,说一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挺好。”
“缺什么东西吗?”
“不缺。”
“那……那我就先走了,公司里还有事。”
每次停留,不超过十分钟。
他从不问我在这里过得开不开心。
也从不提那个被他占了的家。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我正在跟几个老姐妹打牌。
我看到他了,但我假装没看见。
他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进来,把水果放在门口的护士站,就走了。
护士把水果拿给我的时候,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我笑着接过来,转手就分给了牌桌上的老姐妹们。
“来来来,都尝尝。我儿子孝敬我的。”
大家一边吃,一边夸我儿子孝顺。
我笑得比谁都灿烂。
王斌,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我就成了笼中鸟吗?
你错了。
我在这里,认识了新的朋友,找到了新的乐趣。
而你,却在一点点失去你最重要的东西。
只是你现在还不知道。
刘律师的学生,小张,很快就来了。
一个看起来很精干的年轻人。
他带着两个公证员,还有全套的录音录像设备。
我们在养老院的会客室里,办完了所有的手续。
我对着镜头,思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我的新遗嘱。
当我念到“将我名下所有财产中的人民币壹元整,留给我的儿子王斌”时,我看到小张和那两个公证员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惊讶。
但我毫不在意。
念完最后一句,签上我的名字,按下红色的手印。
一切,尘埃落定。
我拿到了一份公证过的遗嘱。
我把它和我那张存着三十多万的银行卡,一起锁进了养老院给我配的小保险柜里。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得我自己来放。
我不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我死后,让他们给我一个“惊喜”。
那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让他们,现在,立刻,马上,就知道我的决定。
我要亲眼看到他们的表情。
我开始“不经意”地向养老院里最爱八卦的李阿姨,透露了一点风声。
“哎,李姐,你说现在请个律师贵不贵啊?”
“怎么了秀兰,你要打官司啊?”
“没,我就是问问。前两天,我让朋友帮我找了个律师,立了个遗嘱。花了我好几千呢!现在的钱,真不值钱。”
李阿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立遗嘱?秀兰,你身体不是挺好的嘛,立什么遗嘱啊?”
“哎,人老了,说不准哪天就走了。早点安排好,省得以后孩子们为了我这点东西,争得头破血流。”
“也是也是。那你……都给你儿子了吧?你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那可不一定。现在的年轻人啊,靠不住。”
我知道,不出半天,这话就会传遍整个养老院。
不出三天,这话就会传到王斌的耳朵里。
因为李阿姨的女儿,正好和李静在同一个单位。
果然,第三天下午,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妈!你干了什么!”
是王斌。
他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掏了掏耳朵。
“谁啊?说话这么大声。”
“是我!王斌!你别装了!我问你,你是不是背着我立了什么遗-嘱!”
“哦,是斌子啊。”我慢悠悠地说,“是啊,我立遗嘱了。怎么,我立个遗嘱,还要跟你汇报吗?”
“你……你立遗嘱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想把钱给谁?你是不是被养老院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给骗了!”
听听,听听这话说得。
当初把我送进来的时候,说这里专业,安全。
现在,就成了“不三不四的人”聚集的地方了。
“我把钱给谁,那是我的自由。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你儿子!你所有的东西,将来都是我的!”他吼道。
“谁告诉你的?”我冷笑一声,“法律告诉你的吗?我告诉你王斌,法律也告诉我,我的财产,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你是不是要把钱给那个姓刘的老头子!我听人说了,你天天跟他混在一起!他是不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用不着管我把钱给谁。你只要知道,那笔钱,跟你,跟李静,跟你们那个‘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赵秀兰!你够狠!”
“彼此彼此。跟你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痛快。
这几个月积攒在心里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了一半。
另一半,我要留着,等他来的时候,当面吐到他脸上。
他会来的。
我知道。
为了钱,他一定会来。
他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子里跟着大家打太极。
一辆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发疯的公牛,直接冲到了楼下。
车门“砰”地一声被甩开。
王斌和李静,一前一后地从车里下来。
王斌的脸,黑得像锅底。
李静的脸上,也满是怨毒。
周围的老人们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着这对气势汹汹的夫妻。
王斌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
“妈,我们谈谈。”他咬着牙说。
“谈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收起太极的架势,淡淡地说。
“你必须跟我谈!”他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胳膊。
我旁边一起打拳的张大爷,往前一站,挡在了我面前。
“小伙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张大爷是个退伍军人,身板硬朗,眼神凌厉。
王斌的气焰,顿时被压下去了一半。
“这是我跟我妈的家事,不用您管!”
“在这养老院里,大家就是一家人。赵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另一个李阿姨也站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王斌和李静的眼神,充满了不善。
在这里,子女就是个敏感话题。
一个对亲妈都大呼小叫的人,是会引起公愤的。
王斌显然没料到这个阵仗。
他脸色变了又变。
李静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斌子,别在这儿,咱们找个地方说。”
我心里冷笑。
现在知道丢人了?
晚了。
“行啊,”我开口了,“想谈是吧?就在这儿谈。让大家伙都听听,我养了个什么样的好儿子。”
王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秀-兰!你非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吗?”
“丢脸?”我笑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养老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脸?你为了房子,把我骗去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脸?”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那是你自己同意的!”他急赤白脸地辩解。
“对,我同意了。我同意把房子给你,让你儿子能上个好学校。可我没同意你当天就把我扫地出门!”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天哪,为了房子把亲妈送进养老院啊?”
“还是当天就送?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那些议论,像一根根针,扎在王斌和李静的身上。
李静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她拼命地给王斌使眼色,让他赶紧走。
但王斌,已经被我激红了眼。
“我那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他还在用那套可笑的说辞。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我指着他的鼻子,“王斌,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我的钱,你一分也别想拿到。我立了遗嘱,公证过了。”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把钱给谁了?”
“我给谁,都比给你强。”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把钱给外人,都不给你亲儿子?”
“亲儿子?”我反问他,“把我送进养老院的亲儿子吗?把我当成垃圾一样甩掉的亲儿子吗?王斌,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你配得上‘儿子’这两个字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告诉你,我在遗嘱里,给你留了一块钱。”
我这句话一出口,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又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王斌。
一块钱。
这比一分钱不给,还要侮辱人。
王斌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不是悲伤,是极致的愤怒和羞辱。
“赵秀-兰!你……你欺人太甚!”他嘶吼着,像一头困兽。
“我欺人太甚?”我一步步向他逼近,“是谁,在我生病的时候,电话都懒得接一个?是谁,为了骗我签字,说尽了甜言蜜语?是谁,前脚拿到房产证,后脚就把我扔到这个地方?”
“王斌,我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给你买房。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呢?你回报我的是什么?”
“房子你拿走了,我不跟你争。那是你爸留下的,我百年之后,本来也是你的。但我的钱,是我赵秀-兰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不配!”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刀刀见血。
王斌的脸,从红到紫,又从紫到白。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静再也站不住了。
她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你这个的!你疯了!斌子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们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让你住个养老院吗?至于这么作妖吗?那钱,你不给斌子,你想给谁?给那些野男人吗!”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院子。
我打的。
我这辈子,没打过几个人。
今天,我没忍住。
李静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敢打我?”
“我打你,是教你怎么做人!”我指着她,“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家,是我和你公公一手一脚撑起来的。你嫁进来,没吃过一天苦,没受过一天累。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我告诉你,我的钱,我捐出去了。捐给一个专门帮助被子女遗弃的老人的基金会。让那些像我一样,被亲生骨肉伤透了心的老人,能有个安稳的晚年。”
“至于给你儿子的那一块钱,我也写明了。等我死了,让他拿着户口本,亲自来领。还要对着我的遗像,三鞠躬,说一声‘谢谢妈妈的赏赐’!”
“你……你们……”李静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指着我,又指着周围看热闹的老人,“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这群的,都在算计我们!”
她这话,算是捅了马蜂窝。
“你说谁的!”
“小丫头片子,嘴巴放干净点!”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群情激奋。
几个脾气火爆的大爷,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养老院的保安和工作人员也赶了过来,把王斌和李静往外推。
王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没有反抗,任由保安推搡着。
只是在被推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怨恨。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茫然。
好像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的,不是那三十多万。
他失去的,是一个母亲。
一个曾经把他当成全世界的母亲。
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我没有感觉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刘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他递给我一杯热茶。
“结束了。”他说。
我接过茶,手还在微微发抖。
“刘老师,我是不是很过分?”我问。
“过分?”他笑了笑,“对付恶人,就要用恶人的办法。你这不叫过分,叫正当防卫。”
我喝了一口热茶,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但心里的那块冰,好像还是没有融化。
那场闹剧之后,王斌再也没有来过。
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
我们之间,好像真的,就只剩下那一块钱的关系了。
我的生活,回归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惬意。
我用我自己的钱,给自己换到了一个朝南的单间。
阳光可以从早上,一直晒到下午。
我买了一个小小的电炖锅,有时候会给自己炖点银耳莲子羹。
我也跟着刘律师,开始学习法律。
虽然很多条文看不懂,但我喜欢听他讲那些案子,那些人情冷暖,那些公道人心。
我还报名了养老院的书法班。
我的字,一直不好看。
现在,我想静下心来,好好练练。
我练得最多的,就是我自己的名字。
赵秀兰。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我好像,在重新认识我自己。
养老院里有个护工,叫小陈。
是个从农村来的小姑娘,二十岁刚出头,脸上总带着笑。
她对我特别好。
看我腿脚不方便,会主动帮我打饭。
看我晚上咳嗽,会给我倒杯热水。
有一次,我血压有点高,头晕得厉害。
是她,背着我,从三楼,一步步背到了一楼的医务室。
她瘦瘦的,肩膀硌得我生疼。
我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这是我被送到养老院后,第一次哭。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了刘律师,告诉他,我想再改一次遗嘱。
刘律师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
“想通了?要把钱留给儿子了?”
我摇摇头。
“刘老师,我还是会把大部分钱捐给那个基金会。”
“但是,我想留出一部分,大概五万块钱,给小陈。”
“为什么?”
“因为她让我想起,人和人之间,不光只有算计和利益。”
“她让我觉得,我这个老太-婆,还是被人需要的,被人关心的。”
“这五万块钱,不多。但我想让她知道,善良,是会有回报的。”
刘律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秀兰,你比我想的,要通透。”
新的遗嘱,很快就立好了。
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了恨,只有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又一个轮回。
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有时候,我会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个盹,然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我开始频繁地梦到过去。
梦到我丈夫,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着对我说:“秀兰,辛苦你了。”
梦到王斌,还是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迈着小短腿,哭着喊着要我抱。
梦醒时,枕边总是湿的。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但我知道,我不怕死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我给刘律师留了一封信,一把钥匙。
信里,我委托他,在我死后,执行我的遗嘱。
钥匙,是我那个小保险柜的。
里面,有我的公证遗嘱,我的银行卡,还有我写给王斌的,最后一封信。
这天,天气很好。
养老院组织我们去附近的公园秋游。
我坐在轮椅上,小陈推着我。
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公园里,有很多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在玩耍。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着一个风车,笑着闹着,从我面前跑过。
他长得很像小宝。
我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我不知道,王-斌有没有把房子过户,让小宝顺利地上了那个重点小学。
我也不知道,没有了我这个奶奶,小宝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一口一口地,用力吸着。
他的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
是王斌。
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才一年多不见,他好像被生活狠狠地揍了一顿,脸上再也看不到当初那种意气风发。
他没有看到我。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嬉闹的人群,眼神空洞,和我刚进养老院时,一模一样。
我让小陈停下。
我们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也许是和李静的婚姻,因为我的事,出了问题。
也许是他的工作,因为他的名声,受到了影响。
也许,他只是单纯地,后悔了。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收回目光,轻轻地对小陈说:“我们走吧。”
小陈推着我,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地往前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回到养老院,我觉得很累。
我躺在床上,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我好像又做梦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
屋子里,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我丈夫在厨房里忙活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小小的王斌,坐在我的腿上,缠着我,让我给他讲故事。
“妈妈,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啊……”
我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后来,我们就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这辈子,要强的赵秀兰,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
(一年后,清风养老院)
刘振邦律师,作为赵秀兰女士的遗嘱执行人,在公证员的见证下,召集了相关人员。
王斌来了。
他比上次在公园里见到时,更憔悴了。
护工小陈也来了,她满脸泪痕,眼睛红肿。
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那个慈善基金会的代表。
刘律师清了清嗓子,当众宣读了赵秀-兰的遗嘱。
当听到大部分财产都捐赠给基金会时,王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已料到。
当听到有五万块钱留给护工小陈时,他抬起头,看了那个哭泣的女孩一眼,眼神复杂。
最后,刘律师念到了关于他的部分。
“……本人名下财产,人民币壹元整,由我的儿子王斌继承。领取条件为:需本人持有效身份证件,在本人遗像前,三鞠躬,并口述‘谢谢妈妈’后,方可领取。”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斌身上。
基金会的代表,皱了皱眉。
小陈,停止了哭泣,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刘律师面无表情地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了一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
“王斌先生,这是赵秀-兰女士留给你的遗产。现在,你可以在你母亲的遗像前,履行手续了。”
赵秀兰的黑白遗像,就摆在桌子上。
照片上的她,笑得恬静而温暖。
王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出选择。
是选择为了这一块钱,彻底丢掉自己最后的尊严。
还是选择放弃,承认自己连这一块钱,都不配得到。
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是赵秀兰留给他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狠的难题。
终于,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遗像。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要那一块钱。
刘律师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拿起桌上的那张纸币,对着赵秀兰的遗像,笑了笑。
“秀兰啊,你看到了吗?”
“你赢了。”
来源:雪色染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