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但我的东西少,总感觉整个屋子冷清得很,就像是随时要离去的模样。
但我的东西少,总感觉整个屋子冷清得很,就像是随时要离去的模样。
这些天跟在洛见雪身边,我也摸清了府里的状况。
他们都称呼洛见雪为谢小娘子,听上去有些像谢止澜的正妻。
但并不是这样的,她是谢止澜的妾。
不过这并不影响两人的感情好,谢止澜年过二五,却仍未娶妻,洛见雪就是府里唯一的女主人。
跟在她身边,我也重温了一遍谢止澜的温柔。
他能有喜欢的姑娘陪伴一生,也好。
但心中那种无法言说的难过,让我知道,我其实是在乎的。
要是五年前那天,我没有翻进他家去找他就好了。
那此刻我们应该早已完婚,说不定已经有了两个会叫父亲和娘亲的孩子了吧?
我和谢止澜青梅竹马。
小时候,我经常翻墙去找他玩。
及笄那天,我在屋内等了他半天,不见来人,忍无可忍之下,再次翻了他家的墙。
却不想这一次与以往不同,我撞破了他亲娘和隔壁屠户的丑事。
我指着两人厉声斥责,谁知他母亲竟自觉无颜见人,当场羞愤跳楼。
他们偷偷行事的地点是在一处阁楼,两三层楼高,谢母脑袋着地,当场没了气。
还记得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求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因为谢止澜刚放榜,成了状元郎。
要是这种丑闻传出去,定然会影响他的仕途。
然而,就是这样的天意弄人,谢止澜刚进门就看见我伸手去抓谢母的手,自此误会了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我含恨背下了骂名,想着等他仕途稳定,就告诉他真相。
谁知一入大牢,他五年未曾来看过我一眼。
再见面,我已身患绝症,倒也没有必要再让他难过一遭了。
告诉他,他定然会为了谢母为保他仕途自戕而悲伤,也定然会为了误会我多年,在我脸上烙下终身无法消除的印记而愧疚。
「啊!那是阿澜亲手教给孩子的木雕!」
「我失手掉下去了,瑾怜,我记得你会水,你下去帮我捡一下吧。」
陷在回忆中无法抽身之时,伴随着扑通一声,洛见雪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注意。
谢止澜的父亲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天赋,手艺极好。
从前,他也曾亲手为我雕过许多东西。
我们的定情信物,便是一对他亲手雕刻的小人,一个像我,一个像他。
但在我们决裂的那年,他的那一个,被他一脚踩烂。
边想着,我已经淌下了水,努力伸手去够湖心那只熟悉雕工的木雕。
见我半天捞不上来,岸上的洛见雪蹙起了眉。
「冷死了,我先回去了,你拿到了直接送过来吧。」
此刻,我的双腿已经有点开始失去知觉了。
4
洛见雪离开不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岸边。
谢止澜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文瑾怜,你在做什么?」
见我不回答,他弯腰来拉我。
我强忍着腿上的酸痛,一把推开了他。
「别碰我!我要找东西。」
「文瑾怜!」
谢止澜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我吓得浑身一颤。
他伸手过来探上了我的脸。
「你哭了?」
「你痛苦了,对不对?」
「现在知道后悔了,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做对不起我的事?」
我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只是被冻出来的眼泪罢了。」
「谢止澜,你不会是在心疼你的杀母仇人吧?」
我了解他,知道说什么最能让他疼。
果不其然,他被气得拂袖离去。
此刻,我才敢转过头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流了满脸的泪,比刚刚洛见雪让我下水还要委屈。
这样也好。
反正我就要死了。
谢止澜恨我一个就够了。
把东西捞起来之后,我来不及去换个衣服,把手中洛见雪模样的小木雕擦得干干净净,给她送去。
也不知她从哪里听到了我和谢止澜刚刚私下相处了的事,咬牙切齿的。
我前脚刚踏进门,她手中的杯盏就朝我飞来。
双腿被冰水冻的有些不灵活了,我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居然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洛见雪看着更生气了。
「文瑾怜,你真行,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当众勾搭男人就算了,我又没碰到你,你还想装摔陷害我不成?」
我吃力地爬起来,捂住了有些发疼的腹部。
「我没有,是我自己没站稳,不关你的事。」
很快,有人给洛见雪换了新的热茶,下人一进一出,带来的风吹过我湿透了的衣裙,我又打了个哆嗦。
「哼,我看你怕是忘了五年前自己做过什么事。」
「这么多年了,你还痴心惦念着谢郎,那我也不防给你个机会,乞巧节你就和我们一同出去游玩吧。」
「如果你能够把握住机会……说不定还能当个通房呢。」
我苦笑一声,心里暗暗发笑。
洛见雪把我当成假想敌,纯纯是多虑了,我怕是没那个命活到那时候了。
没有等到我的反应,她抿了一口茶,又抬头看向我的右脸。
「哼,我倒是给忘了,谢郎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可是亲自给你烙上了烙印,有这印子在,想必做个通房也是不配的。」
「若是你有机缘,谢郎又不嫌弃,那便许你做个暖床丫鬟吧。」
我的心里泛起阵阵酸涩。
我曾经和洛见雪关系很好,好到睡过一张床。
在床上畅谈未来的时候,我说过宁嫁平民做正妻,也不嫁高门做妾。
可现在,她却把我贬的连妾都不如。
她明知我有多喜欢谢止澜,人,她已经得到了,又何苦这样刺激于我。
5
我以为洛见雪那天的话,就是个玩笑话。
直到乞巧节那天,谢止澜带着她出门,洛见雪特意点了我和他们一起去。
我跟在他们身后,帮他们提着从路边小摊上买来的东西,看着他们恩爱。
我明白了洛见雪的用意。
她在向我宣誓主权,向我证明谢止澜有多爱她,只要有她在,我就不会有插足的空间。
心里闷闷的难受,胃里突然一阵翻涌,我拐到一边人少的地方,靠着墙角,吐出一口血来。
我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但是今日过节,街上人多,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和谢止澜他们就被人群冲散了。
人挤人的大街上,我顺着人流被迫往前走,恰巧就被挤到了棺材铺的那家胡同。
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走了进去。
「掌柜的,我把剩余的钱带来了,菩提棺呢?有了吗?」
再没有,我这身子怕是要撑不住了。
那日帮洛见雪下水捡木雕,当天晚上,我回去便起了高热。
幸好大夫来的快,府里也舍得为我花钱医治,我才捡回一条命来。
我在心里苦笑一声,但是结果明显要令我失望了。
掌柜说菩提棺还在寺里供着,天数未到,大概还要半月左右。
「你留个地址给我吧,等那东西到了,我第一时间派小厮去通知你。」
我只好先行离开。
在回去找谢止澜他们之前,我还拐到了一处药铺,肉疼地花了十两银子给自己买了几幅药。
为了等那口心仪的棺材,我必须好好活着。
慢慢往回走,我在一处摊贩那里看到了谢止澜的身影。
他正在和洛见雪写红绸。
我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曾经也和谢止澜写过,写完后,还挂在了月老庙前的桂树上。
那边的住持告诉我们,在红绸上写了有情人的名字,两条纠缠在一起,挂到树上,便可让月老做个见证,两人就可生生世世在一起,白首不分离。
当时谢止澜就说我幼稚,这种鬼神之说,都是骗人的。
他不愧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比我聪明多了,一眼就看透了那东西不可信,不像我,直到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
因为人潮拥挤,他们并没有发现我已经回来了。
我远远地站着,谢止澜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刺目。
我不敢上前,不敢去看他们写了什么。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却意外注意到了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一人鬼鬼祟祟地把手伸到了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我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推开了谢止澜。
他的头撞到了前面的桌子上,当即晕了过去。
而那把匕首刺入了我的背部,那人眼见着刺杀失败,拔腿就跑。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我感觉到背后的衣服湿了,应该是流了很多血。
洛见雪大惊失色,赶紧用手帕捂住了我喷血的背部。
「文瑾怜,你疯了?为了做个暖床丫鬟,连命都不要了吗?」
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她的手。
「不,你……你告诉谢止澜……是你救的他……别提我,不要提我……」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看见洛见雪蹙眉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很复杂。
6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有大夫在给我号脉。
「姑娘这刀伤倒是皮外伤,养养总能好。」
「但身体里的内疾拖了那么久,根本无法治愈了,再加上现在又中了刀,又感染了风寒未曾完全好过……恕老夫直言,怕是没几天时日了……」
「具体还有多少时日?」
我几日未曾饮水了,嗓子有些干哑,但语调却是格外的平静。
在牢中第一次吐血之时,狱卒找了大夫替我医治,那时我便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倒也不能算多意外。
大夫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估摸着也就半月左右了吧。」
我欣慰地点点头,够了,够我等到菩提棺了。
大夫走后,我平静地躺在床上,无聊地听着门前扫洒的下人谈天说地。
他们偶然间提起,我才知道,谢止澜醒来后听说是洛见雪救了自己,赏赐了她一堆好东西。
「老爷万福。」
突然,外面的聊天声被打断。
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
谢止澜来了,他径直站到了我床边,皱着眉,似有不解。
「那天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我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我会忍不住,说出真相。
「不是我,洛见雪不是已经承认了吗?是她救的你,我也看见了。」
「那为什么你会病成这样?」
他伸手想撩我背上的衣服,想要看看我的伤口。
「你想多了吧,我?救你?我为什么会救你?」
我偏过身子躲开了。
「五年前你把我打入大牢,我虽不敢对你怎么样,但你难道认为我不恨你吗!」
「这是我在天牢里熬出来的病,还不是拜你所赐!」
经我这么一提醒,谢止澜果然就想起了我是怎么进天牢的。
他双目猩红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这样……」
卡了半天,他也说不出话来。
把我摔在床上,他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背上的伤口撞上了床沿,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眼泪溢满了眼眶,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身更疼还是心更疼。
保持着一个姿势缓了许久,我终于又重新躺下,紧接着,外面传来了新的消息。
下人们又开始议论了起来。
谢止澜放话了,洛见雪会在生下孩子之后被扶正。
这次他们的声音格外的大,倒是不像刚刚那样害怕被主人家听到的模样。
7
喝了几天的苦药,我的身子渐渐养好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
喝药的时候,我还在心里肉疼了好一阵,因为那天花了十两银子买的药找不到了。
这天,我正在喝小厨房送来的参汤,谢止澜突然叫人来传我,说我前厅有人找。
到了前厅,我才发现是个年轻男子,我并不认识。
谢止澜冷哼一声。
「生着病还有精力私会外男?真是长本事了。」
我被他这劈头盖脸的指责说得一头雾水。
刚想询问来人是谁,就见那人恭敬地向谢止澜行了个礼。
「谢大人,在下并非和文姑娘有私情,只是受人之托……」
「行了,我对你们的感情事不感兴趣。」
谢止澜并不买账,打断他的话后,不耐烦地拂袖而去,临走前,还留下了一句吩咐:
「明日我要和雪娘去参加狩猎,既然你身子已然大好,就跟着一起去吧,正好,雪娘怀孕了不方便,身边还缺个相熟的女史贴身保护。」
我确实有三脚猫功夫。
那还是小时候谢止澜带我上树捉鸟,下水摸鱼的时候教我练的。
想起这来,我又是一阵伤心。
我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
「你是谁?为何找我?」
年轻男人向我作了一揖。
「我是东家是棺材铺掌柜,来知会姑娘您一声,您要的东西,今天已经到了。」
原来是我心心念念的菩提棺到了。
我心中有些抱歉,倒是连累了这小厮。
我给他塞了几枚碎银,麻烦他明天晚上把菩提棺送来府上。
毕竟现在看来,我实在是没空去拿的。
8
第二日,我拖着病体上路。
洛见雪坐的轿子,而我只能骑马。
一路上晃晃悠悠,我胃里一阵翻涌,终于在上了一个陡坡后,忍不住下马跑到一边,吐出一口血来。
「文瑾怜,你还不舒服?要不我去和他说一声吧,你就不用去了。」
洛见雪有些欲言又止,看向我的眼神中,有些不忍。
那天为谢止澜挡刀,并把功劳让给她之后,她和我之间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我强撑着摇摇头。
「无碍。」
洛见雪叹了口气。
「其实,我肚子里这孩子和谢郎……」
「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箭直直的飞了过来。
她惊叫一声,我下意识护住了她。
幸好躲闪及时,箭雨擦过我的手臂,直直的射进了一旁的枯树干中。
这一箭力道之大,要是没能闪躲,不堪设想。
一支箭过后,很快又来了第二支、第三支……
洛见雪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我顾不得许多,抓着她的手就开始跑。
奈何天不遂人愿,那些射箭之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一行人一路紧随,仅凭我一人,还带着个累赘,根本无法甩掉他们。
没多久,我们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瑾怜,怎么办?」
洛见雪颤抖着抓紧了我的手。
此时我的内心也是崩溃的,虽然我是个将死之人,但是我的菩提棺还没到,我还不能死。
「跟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拉住了洛见雪。
身后的箭雨越来越近,为了活命,我只能带着她一起跳下了悬崖。
不过我刚刚探头看过了,悬崖外面有一处平台,勉强可供一人半站着。
跳下去后,我把洛见雪护在了里面,而自己一只脚踩在了平台上,一只手拉着藤条,半个身子悬空在外。
拉着的手,是刚刚受伤的那只。
我一用力,伤口崩裂,血流如注,滴到了洛见雪的脸上。
她哭了。
她抱住了我的腰。
「对不起瑾怜,我之前不是……」
我嘘了一声,打算了她的煽情。
「别说话了,别让他们发现我们没掉下去,坚持住,谢止澜的侍卫估计马上就找过来了。」
「有什么话,等会你上去了再和我说吧。」
我咬着牙,轻声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谢止澜侍卫的速度确实很快。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来了。
看到快要断掉的藤条,他一咬牙,挥刀一砍。
洛见雪大惊失色,想要伸手抓我,却被那侍卫拉了上去。
「谢大人吩咐了要保全洛娘子和孩子……只能委屈姑娘了……你今日不死,相信大人也会补偿你,要是不幸死在了江水中,那便也算是为五年前那件事赎罪了……」
9
冰凉的河水包裹住了我的身体,很冷很冷,比冬日的牢房还冷。
冰水灌进我的身体,内脏顿顿地疼痛。
片刻之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渐渐舒服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飘到了半空中。
而在我的脚下,有一具尸体正在随波漂流,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轻笑一声。
真好啊,终于死了,终于不会再痛了。
我随着尸体飘到了下游,看着尸身被冲到了乱石滩上。
坚硬的石子蹭得我浑身是伤,不过我再也不会疼了。
我的灵魂好像被固定在了尸体附近,根本走不了。
我顿时有些慌乱。
在牢里的时候,隔壁杀夫入狱的姐姐和我说过。
我们这种脸上被打了烙印的人,未来是会下地狱的,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死胡同里的那家棺材铺,也是她给我推荐的。
她说只要能用菩提木做成的棺材安葬,必定能收获一个好的来生。
我有些害怕了,不由得开始责怪起那个砍了藤条的侍卫。
就算我该死,就不能等我菩提棺到了再动手吗?
这时候,我听到远处传来了声响。
我扭头一看,是那侍卫找来了。
他有些别扭地为我收尸。
嘴里还不停地叨念着:
「大人要我好生安葬为救夫人而死的侍从,你别误会,我可对你这种杀过人的恶人没任何兴趣。」
我的尸体被那侍卫偷偷带回了府中。
他鬼鬼祟祟地带我从后门进府。
看来我死了还是个秘密,洛见雪没告诉谢止澜吗?
不过就算告诉了,他估计也不会在乎吧。
这时候,恰巧碰到了来送菩提棺的小厮。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到了我和他约定送棺的时间。
「你是何人,来干什么的?」
侍卫皱眉问道。
那小厮如实和他讲了前因后果。
侍卫听后,不屑地撇撇嘴。
「没想到她居然还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她都不知道,这些年大人是怎么过来的……她们俩都是大人在这世上最爱的女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10
可能是看在我毕竟救了洛见雪一命的份上,他大发慈悲地帮我完成了遗愿。
我的尸身,被送到了一处寺庙进行火化。
听着一众僧人为我超度,我忍不住感叹,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命没了,钱财反倒都成了身外之物了。
仪式结束后,住持亲手把那一方装着我尸身的棺木交给了小侍卫。
「这位施主是纯善之人,此生功德已满,死后可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有他这句话在,我终于安心了。
在狱中那惶惶度日的几年,我一直因为狱友的几句话在害怕。
人在做天在看,果然,我没有被冤枉。
不过此话一出,那侍卫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不安。
「大师,怎么可能,她可是个杀人犯,杀的还是至亲至爱之人,您口中说的功德圆满,您确定说的是她?」
住持道了声法号,让小沙弥送客。
「施主,勿被表象迷了眼,好自为之吧。」
小侍卫满头雾水地带着我的棺材离开。
一路上,他骑着马,心不在焉的。
回到府中,他刚刚放下我的骨灰盒,就被谢止澜找了过去。
「大人。」
「她人呢?」
谢止澜的声音嘶哑,看上去很是疲惫。
侍卫一愣,意识到谢止澜问的是我的行踪,但是他没敢告诉他真相。
「回大人,洛娘子被救上来就晕倒了,卑职一路护送,那人不知何时不见了的,估计是走散了。」
谢止澜神情落寞,眼中划过一抹悲痛。
「不见了……」
他苦笑一声。
「也好,也好啊,那就一笔勾销了吧,互相折磨,难受的也是我自己。」
「她最好别再凑上来,跑到天涯海角去,别再让我找到!」
侍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我看着谢止澜痛苦的模样,轻轻抚上了他的眉头,想要抚平上面的皱纹。
谢止澜似有所感,他猛地看向我的位置。
「谁?」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他自嘲一笑,喃喃自语。
「我在想些什么啊……谢止澜,你对得起把你拉扯长大的母亲吗?」
「明明,她都做出了那种事……你还放不下她吗?」
这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谢止澜的思绪。
他收敛了情绪,冷声道:「进。」
门外的侍女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裹。
「大人,这是在文姑娘屋子里头发现的,您看看,要怎么处理?」
谢止澜接过包裹,挥退了侍女,独自坐在桌前,翻看起来。
里面是我之前放在府里的一些个人物品。
他拿起一支素钗发呆。
那是当年他第一次送我的东西。
那时候我们还年少,情窦初开,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当时的他还未考取功名,替人抄书,差点熬瞎了眼,才买得起这样一根簪子。
收到的时候,我红着眼眶,让他下次别送了,我不喜欢。
但回到家里,我却仔细地收好了,在牢里最苦的时候,都没舍得把它当掉。
11
谢止澜沉默良久,仰头喝了一杯酒。
这一举动过后,空旷的屋子里突然响起「咔嚓」一声。
一件脆弱的木制工艺品被他的袖子抚倒,从桌上滑落,摔了个四分五裂。
谢止澜低头看去,愣住了。
我也跟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个小人偶。
是他当年亲手雕刻赠与我的定情信物。
这东西陪着我在牢里呆了三年,已经有点风化了,变得很脆,一摔就碎。
谢止澜颤抖着双手,想把它重新拼起来,但却划破了手指。
我在一旁看着,也跟着流泪。
这两个人偶本为一对,他的那个已经被他踩碎了,我这个本来也不该独留着,碎了就碎了吧。
谢止澜却像疯了一般,折腾得满手是血,也毫不退缩。
「来人!青木呢?」
「把这木偶拿去,找个善于此道的工匠,修补好它。」
进来的是一个脸生的侍卫。
「谢大人,青木大人刚刚突然告假出门了,不知道去了何处,您把木偶给属下吧。」
谢止澜清醒过来,他疲惫地挥挥手。
「好,你去吧。」
恰逢此时,洛见雪那边的侍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大人,洛娘子醒了,吵着要见您。」
谢止澜叹了口气,起身往门外走去,也没再纠结那侍卫去了哪里。
我跟着他一起来到了洛见雪的偏房。
她躺在床上,低声啜泣。
见到谢止澜后,情绪更是激动,猛地坐起身来。
「表哥!」
谢止澜站在床前没有动作。
洛见雪又看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支支吾吾地问道:
「文瑾怜呢?她……她去哪了?」
谢止澜轻笑一声。
「她跑了,怎么了?你不是不喜欢她。」
洛见雪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
「不可能!」
「我亲眼看着她掉下悬崖了!」
谢止澜闻言,差点跌了一跤。
「你说什么?」
他猛地凑到了床边,双目猩红。
洛见雪被他的反应吓到,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谢止澜越听脸色越差,最后猛地踹了一脚床榻。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
他回头冲侍卫们吩咐。
「多叫些人手,沿着悬崖往下搜。」
说完他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另外,再派一队人马去寻青木。」
想必他说的青木就是那个替我收尸的小侍卫吧。
谢止澜急得在门前踱步,洛见雪倚在床头啜泣。
「怎么会这样……」
「我今日本来想和她说清楚……我和表哥之间,并没有肌肤之亲,这孩子也不是表哥的,表哥为了保全我的名声才将我收入房中……」
说到此处,她突然面色一变,紧张地抓住了谢止澜的衣袖。
「表哥,她不会有事吧?」
「都是我的错,我为难她那么多次,她居然还对我舍命相救……我想亲口给她道个歉。」
谢止澜心乱如麻,那只素簪被他握在手里,深深地刻进了掌心,流出血来。
一旁不明所以的嬷嬷劝慰道:
「大人,您这是何必呢。」
「她是您的杀母仇人啊,您何必如此在乎她的生死。」
「就算死了,也就当是给老夫人赎罪了。」
我正感叹着谢止澜和洛见雪之间居然没有夫妻之实,听见这话,转头看向这个嬷嬷,总感觉有些面熟。
片刻之后,我想起来了。
这位可以算是老夫人曾经的手帕交。
没想到现在居然在谢止澜府上伺候了,难怪敢如此说话。
谢止澜脸色惨白,从前听见这话,多半是要冷脸的,但是这次,他半天没有言语。
气氛焦灼之时,青木被人引了进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谢止澜面前。
「青木,文瑾怜,到底去哪了。」
12
青木看了眼已经醒来的洛见雪,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可能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如实和谢止澜说到:
「文小姐,已经死了,属下保护不利,请大人责罚。」
谢止澜忽的吐出一口血来。
青木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
谢止澜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尸身,现在何处。」
青木哆哆嗦嗦地答道:
「大人,我已遵从文姑娘的遗愿,她的尸身目前已被焚化,卑职刚刚去埋藏了她。」
谢止澜捂着胸口,看着快要疼死过去了。
青木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
「大人……那焚身是在寺院里进行的,结束的时候,那主持说,文姑娘的灵魂很纯净,功德已满……属下不安了整整一日,您说,当年老夫人的死,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我想上去捂他的嘴,但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陈年旧事了,何必说出来,再让他知道了难过呢?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谢止澜抹了嘴角的血,强撑着病体去了大理寺。
我看着他几天几夜不曾休息,伏在案牍上查看卷宗。
还把当时和我呆过隔壁牢房的几个,还没被处死的犯人都拉过来重新审讯了一番。
就连已经服满刑期出狱的人,也被他找了出来,一个个挨个审问。
最终,他找上了当年那名和他母亲偷情的男人的孩子。
我知道,这一切估计都要瞒不住了。
好在他如今已经坐稳了这个位置,斯人已逝,顶多难过一阵,也就释然了吧?
我看着谢止澜瘦了一圈,心疼不已。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谢止澜抚摸着手中被修好的小木偶,沉默无言。
这些天,他已经从崩溃,慢慢变得麻木。
三年来,明明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问我,但是他没有。
为了逼自己不要回头,他多等不了一天,给我脸上烙下了烙印。
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听完那些人的招供,拼拼凑凑之下,他不说,我也相信他能明白我做这一切的用意了。
青木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的自责。
见谢止澜不说话,他率先跪了下去。
「大人,我有罪,是我砍断了藤条,害死了文姑娘,您惩罚我吧,要我偿命也好。」
谢止澜无力地挥挥手。
「就算这一次你没有动手,她也迟早会被我逼死。」
「这不怪你。」
「我这个最亲近之人,尚且没有好好去调查,你只是我的下属,又怎可能越过我去查案。」
「是我对不起她,这些年,她一定很难熬吧,她提出过无数次想见我一面,我都没有答应……青木,我是不是很该死?」
青木早已泪流满面。
「不是的大人,不是这样的……怎么,事情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谢止澜扶额叹气。
「她身患顽疾,本来就只有没几个月的时间好活了,最后这几日,我居然还如此对她。」
他停顿了一下,而后又询问道:
「她那口特殊的棺材,是在哪里买的。」
青木看向他,意识到了他的不对。
「大人,您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谢止澜笑了一声,义无反顾地喝下了一直放在一旁的酒水。
这几天,我一直待在他身边,我很清楚,那里面放了什么。
呕出第一口血的时候,他忽的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我好像看到她了,是她来接我了吗?她不怪我吗?」
我泪眼婆娑地走到了他的身边,轻抚着他的脸。
「傻瓜。」
谢止澜看着我笑了。
「青木,追根究底,是你骗了我,不过我不打算追究了,但我也做不到原谅你。」
「我死之后,你用同样的流程,把我安葬了吧。」
「和她葬在一起。」
「这辈子有太多的不幸,让我们错过,既然这辈子没有缘分,那我和她,就下辈子再见。」
「你完成这最后一项差事,就离开谢府,另谋出路吧。」
青木哭着答应了。
我看着谢止澜消瘦的脸颊,有些不忍,在他恍惚之际,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谢止澜似有所感,他转过头来看我,伸手摸上了我刚刚所在的位置。
「阿瑾,我好想你。」
完
来源:非凡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