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父亲则坐在旁边,目光紧紧跟随母亲那白皙的手指,脸上洋溢着宠爱的笑容。
如侵即删!!
我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具魅力的女性。
她的那双洁白细腻的巧手,足以令我父亲神魂颠倒,失去了理智。
父亲和我都喜欢为母亲洗手。
浸泡在羊奶中,涂抹着香气四溢的膏脂。
日复一日,我们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
我意外发现这双手最擅长的技艺。
既非绣花也非绘画。
而是。
剥去人的皮肤。
1
春天里,母亲坐在屋檐下享受着阳光,晾晒着皮影。
父亲则坐在旁边,目光紧紧跟随母亲那白皙的手指,脸上洋溢着宠爱的笑容。
我的父亲是一名戏曲演员,专攻皮影戏,一年仅上演一次。
他所唱的戏名为“神仙戏”,据说听过的人能够心想事成。
因此,这场戏的票价高达五两黄金。
我们家并不缺钱,因此母亲的生活方式与庄子里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她既不上山也不下田。
甚至连劈柴做饭这样的琐事也不做。
她被父亲宠爱得如同不沾阳春水的十指,活像一块娇嫩的豆腐。
即使连续生下了三个女儿,父亲依然将她视若珍宝。
并将我们三姐妹也如同母亲一般呵护。
培养成了庄子里最美丽的女子。
……
午后的阳光让我感到困倦。
我揉揉眼睛,将头埋进母亲柔软的怀抱中。
“母亲,您真香。”
但这一次,母亲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抚摸我的脸。
她手持一张皮影,面色苍白。
嘴唇颤抖得让我感到不安。
她对我父亲低声说道。
“皮影……又裂开了。”
2
我被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在那个二姐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年份,她曾语重心长地嘱咐我,要我尽心尽力地协助父母晾晒家中那些珍贵的皮影。
她告诉我,如果皮影不幸裂开,我将再也见不到父母的身影。
因为,我将步她和大姐的后尘,被父母嫁出去,换取新的皮影。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家中明明有足够的财富,可以购买驴皮。
为何却要牺牲女儿的幸福去换取皮影。
我也曾经向父母提出过这个问题。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他们沉重的叹息。
……
父亲探身过来,凝视着母亲手中的皮影,良久。
最终,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拖着他那条不便的腿,缓缓回到了西厢房。
不久,他拿出了一件红色的嫁衣。
“娴姐儿如今已经十三岁了,这是你母亲早已为你准备的嫁衣,你穿上试试,如果不合适,就让你母亲修改。”
嫁衣上的金丝缠绕住了我的头发,母亲含泪帮我解开,恳求父亲。
“要不,就别让娴姐儿出嫁了?”
父亲脸色一沉。
“不行。”
3
自我记事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对母亲发怒。
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刚想请求父亲不要将我嫁出去。
隔壁的李婆子拿着一叠鞋样,挎着篮子走进了门。
她看到我怀里的嫁衣,酸溜溜地笑了。
“上个月我给娴姐儿提亲,你们还说要再养两年,不急着嫁,怎么,这是找到好人家了?”
母亲避开了李婆子的目光,“她的两个姐姐在婆家那边给娴姐儿说了一门不错的亲事……”
李婆子苦口婆心地劝道,“路途遥远,你真的舍得吗?”
我的大姐和二姐都嫁到了同一个地方,但自从出嫁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娘家。
母亲说,因为婆家隔着几座山,实在是太远了。
我心里感到不安。
如果嫁到这样的婆家,万一受到虐待,父母也无法为我们撑腰。
此刻,我的母亲轻声说道,“三个女儿如同三朵并蒂莲,嫁到同一个地方,彼此间有个依靠,我便心安。”
李婆子见我母亲心意已决,如同铁石心肠,便不再多言。
她只是让我母亲帮她修改了几双鞋的样式,留下半篮子新鲜的竹笋便匆匆离去。
我母亲拾起一根竹笋,温柔地说,“娴姐儿,今晚母亲为你烹饪竹笋焖肉。”
我母亲烹饪的手艺堪称一绝,可惜我父亲不愿让她承受这份辛劳。
因此,我一年到头也难得品尝到母亲亲手做的佳肴。
我心中的喜悦渐渐升起。
然而,转瞬间我便看到母亲的手指被笋壳划破。
鲜红的血液从那微小的伤口中突然喷涌而出。
紧接着,她手指上柔嫩的皮肤竟如同被剥开的竹笋一般。
突然间,翻卷开来!
4
父亲听到了我的尖叫。
他疾步冲来,迅速抓起母亲的手指含入口中。
母亲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宛如李婆子家新生的小猫。
父亲抱起母亲返回房间。
留下我独自守护着一箱皮影戏道具和红色的嫁衣。
我母亲手艺精湛,我们姐妹的嫁衣全由她亲手缝制。
我轻抚着那些精美的刺绣,突然注意到左前襟有一块不显眼的污迹。
心中无端地感到一阵紧缩。
我又拿起右边的袖口。
果然,那里也有一块污迹。
顿时,我仿佛坠入了冰窖!
……
大姐出嫁那年,我年仅八岁。
我哭泣着不让她离去,她便往我口中塞了一块糖果。
我含着糖果在她怀中哭泣着入睡,醒来时,嫁衣左前襟沾满了我流下的口水。
口水中混着糖,无论如何也擦不掉。
后来二姐出嫁,我又哭泣。
二姐安慰我,让我涂抹上和她一样的红色唇膏玩耍。
结果我不小心将唇膏蹭到了她的袖口上。
……
手心被金丝刺得生疼。
这件火红的嫁衣,既是大姐的,也是二姐的。
那么,她们究竟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了吗?
大姐和二姐,究竟飘向了何方?
5
晚餐依旧是父亲亲手烹饪的。
他带着怒气丢弃了竹笋,为我准备了一盘青豆焖豆腐。
母亲一直躺在房间里,连饭也未曾动过。
用餐结束后,父亲负责清洗碗碟,催促我回到房间试穿新衣。
今日的夜幕降临得异常迅速。
我刚刚洗过脸,便听到父母房间内传来了声响。
父母亲恩爱有加,常常在光天化日之下,房间里便传出了呼喊声。
对此我早已司空见惯。
但今夜却有所不同。
我听到那声音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其他的声音。
仔细聆听,竟然是大姐和二姐在呼唤我的名字!
鼓起勇气,我推开了房门。
声音似乎是从西厢房传出来的。
夜深人静,那声音让我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尽管如此,我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门去。
西厢房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箱皮影。
声音正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平日里这箱子都是父母上锁的,或许是今日母亲受伤,父亲心中只挂念着她,匆忙之中竟然忘记了上锁。
“娴姐儿,娴姐儿……”
声音微弱,却越来越清晰。
我手脚冰冷,猛地鼓起勇气,一把掀开了那个檀木箱子!
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皮影。
看不出有何异样。
冷风撕破了半面窗户纸,一张皮影随之晃动。
我低头捡了起来。
这张皮影我认得。
那年,父亲说皮影中的九彩石裂开了。
后来大姐出嫁,不久后,这箱子里便多了一张新的九彩石皮影。
我又埋头找出了一张八卦镜皮影。
这是二姐出嫁后,补充进来的新皮影。
这两张皮影细腻而柔嫩,据说是我母亲亲手绘制并染色的。
因为时间不长,它们不像其他皮影那样干枯,还保留着一丝弹性。
平日里,母亲视我如掌上明珠,每次晾晒衣物总是亲自动手,从不让我插手。
我轻轻举起皮影,在皎洁的月光下细细端详。
突然间,大姐和二姐的声音如同合唱般同时响起。
“娴姐儿,快逃!母亲要剥你的皮!”
我被吓得手一松,腿一软。
皮影坠落在地,我也随之跌坐。
恐惧让我几乎窒息。
头脑一片混沌。
6
我不解,为何大姐二姐的声音会从皮影中传出。
姐姐们让我逃,我又能逃向何方?
这些年,尽管乡间风气开放,但母亲坚守着旧规矩,足不出户。
连我也未曾踏遍这破败的庄园。
我仅十三岁,被母亲呵护得手无缚鸡之力,又能逃向何方?
我的心仿佛要从喉咙中跳出来。
“姐姐……”我颤抖着询问。
“母亲为何要剥我的皮?你们也遭受了母亲的剥皮之苦吗?”
那两张皮影突然沉默了。
西厢房里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背后的寒毛突然竖起。
我猛然回头。
一张惨白的脸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在月光的映照下,母亲蹲在我身后,手指上缠绕着药布,而渗出的血依旧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娴姐儿啊,你在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阴森森地响起,如同拉丝般,余音袅袅。
我眼前一黑。
直接被吓晕过去。
当我醒来时,我依然在西厢房,但盘坐在家中的米缸之中。
我家虽富裕,却从不吃糙米,缸中尽是经过三遍脱壳的白米。
我的身体被米粒紧紧包裹,只露出半个肩膀和头部。
父母坐在我身旁的小板凳上。
母亲眼底的黑眼圈,眉毛和鼻子都显得有些淡漠,似乎没有睡好。
她轻抚我的脸颊。
“娴姐儿,那九天玄女的皮影戏裂开了,让娘剥下你的皮,制作一个新的皮影如何?”
我如同泉水般涌出泪水,哭喊道:“娘,别剥我的皮,娘,我会听话,我会去嫁人,嫁了人就能换回皮影,不是吗?”
我娘先是轻蔑一笑,随后眼中又浮现出几丝悲伤。
“娴姐儿,嫁人的话是娘骗你的,娘也不忍心剥你的皮,娘实在是无奈……”
娘的话我深信不疑。
在我们三个姐妹中,我长得最像我娘,不仅相貌相似,连肌肤也如出一辙。
我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汗毛,没有一点瑕疵,肌肤白得如同透明的玉石。
爹常说,我和娘一样,拥有一张美人皮。
我娘哭泣中带着哽咽,“娴姐儿,不剥你的皮,你爹的神仙戏就无法上演了!”
“娘,我爹一场戏就能赚五两金,这戏我爹已经唱了十八年,我们家的财富已经足够多,即使到了京城也能买下宅子,让我们几代人生活无忧,娘,你求求爹,不要再挣这笔钱了,好不好。”
我娘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
见我始终不松口,她眼中含泪地望向我爹。
“加水。”
我爹听到后,转身拿起水瓢,从缸中舀起水,浇在白米上。
不久,吸收了水分的米粒逐渐膨胀,我感到呼吸困难。
娘轻声哄我,“娴姐儿,制作皮影有个规矩,必须得到美人皮的同意才行,你就答应吧,不然你会受更多的苦。”
我坚决摇头。
7
爹便继续往米里加水。
渐渐地,我感到无法支撑。
我渴望尽快从缸中解脱,以便能够大口大口地呼吸。
“娘……”我的声音微弱如丝,“我答应你。”
这句话刚说完,我娘那一直平淡无奇的眼神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我爹将我从米缸中解救出来。
母亲带着微笑,轻声对我说:“娴儿乖,娘在剥皮时会格外小心,不让宝贝感到疼痛,可以吗?”
然而,我哪里还有力气回应。
刚刚喘过气来,母亲便说要为我梳理头发。
仅仅几下,她便用麻绳将我的发丝紧紧束起。
紧接着,又用更粗的绳索,直接揪着我的头发,将我悬挂在房梁之上。
头皮被无情地拉扯,我痛苦地呻吟着。
母亲让我忍耐一下,然后封住了我的口。
她脱去了我的衣物,只留下一件肚兜。
那肚兜的细带子勉强挂在我的颈间,母亲担心我受寒,便在屋内点燃了炭盆。
炭火噼啪作响,母亲拨弄了几下。
将我放下后,她便出门而去。
8
不久之后,我听到她呼唤父亲。
她说翻看了黄历,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两人又开始了他们的无耻行径。
而我经过一番折腾,也疲惫至极,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母亲在烧好的水中加入了花汁,一下一下,用她那还在滴血的手为我清洗身体。
清洗完毕后,她又用香膏将我全身涂抹了一遍。
母亲说,这次要扮演的是九天玄女,必须精心呵护我这身美丽的肌肤。
因为我父亲的神仙戏是否成功,全依赖于九天玄女。
一切准备就绪后,母亲为我穿上肚兜,拖来了一个箱子。
她从箱子里取出皮影,一张张铺在窗棂上,让月光照耀。
然后拿起笔,将那些眉眼模糊、颜色黯淡的皮影重新描绘。
直到她拿起了九彩石和八卦镜。
母亲半眯着眼睛观察了许久,挑起眉毛问我。
“你还没告诉娘,昨晚,为何突然来到西厢?”
我保持沉默。
母亲站起身,伸手轻触我的脚尖。
我低下头,望向脚尖。
我母亲的脸庞如同盛开的花朵,娇嫩而充满活力,那调皮的神情仿佛与我年龄相仿。
我突然间感到一阵窒息。
我这才意识到,自我出生以来,岁月流转,而我母亲的脸庞却似乎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母亲察觉到我神情的异样,她的笑容逐渐凝固。
“娴姐儿,你昨晚是否想起了什么,才来到西厢?”
我摇了摇头。
母亲抿了抿嘴唇,将皮影小心翼翼地收入箱子,锁好,然后放置在窗边。
然而,母亲刚一离开,我的泪水便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
母亲所言非虚,我确实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了我的两位姐姐已经离世。
我曾亲眼目睹,却不知父母用了何种手段,让我将这些记忆遗忘。
昨夜我在西厢晕倒之后,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9
大姐离世之时,正值春意盎然的季节。
我和二姐躲在墙角,亲眼目睹母亲将大姐倒挂,然后一刀割断了她的喉咙。
鲜血如同喷泉般四溅,大姐的身体微微颤抖,眼角滑落一串泪珠。
仅仅片刻,她便停止了呼吸。
大姐的身躯变得苍白如纸。
母亲又拿起一把柳叶刀,从大姐的脚底划开,手指沿着刀口探入,几下便剥下了一张完整的皮肤。
那时,我和二姐还穿着厚重的衣物,而母亲却早已换上了轻薄的春装。
她的纤细腰身被薄如蝉翼的布料包裹,我难以想象她如何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而母亲进行这一切时,父亲就站在一旁默默观看,并未出手相助。
直到皮肤被完整剥下,父亲才有所行动——
他拿来席子,将大姐那血肉模糊的尸体随意包裹。
然后将其扔进后院早已挖好的坑中。
埋葬。
我已不记得我和二姐是如何回到房间的。
反正第二天清晨,我们俩都忘记了前一晚的事情,以为大姐已经出嫁了。
随后,我孤身一人再次目睹了二姐遭受剥皮的惨状。
然而,记忆又如同烟雾般消散。
……
父母今夜依旧在继续他们的行动。
在我母亲低声的啜泣中,我的目光投向了屋内的箱子。
那上面悬挂着一把刻有神秘符文的桃木锁,而箱子内部却静寂无声。
但我仍能感觉到,仿佛有姐姐们压抑的哭泣声从那里传来。
我的头皮愈发疼痛,心中的恐惧也随之增长。
我不禁哭泣起来,无法抑制地自言自语。
“大姐二姐,母亲割断了你们的喉咙,剥去了你们的皮,你们是否感到痛苦?”
大姐和二姐没有回答我。
但母亲却推开了房门。
这时我才意识到,那啜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母亲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抹红晕,
她看起来如同十六岁的少女般娇嫩,使得身后的父亲显得格外苍老。
母亲抬起头。
“娴姐儿,你终究还是记起来了,是不是?你昨晚也看到了你两个姐姐的皮躺在箱子里。没错,她们的皮都被娘剥了。但你不用害怕,你和她们不同。”
母亲常说我们三姐妹性格迥异。
大姐沉默寡言,二姐活泼好动,而我……外表艳丽,却带着一丝超脱尘世的气质。
“九彩石和八卦镜都是无生命的物体,所以你两个姐姐的皮需要放血后再剥。”母亲轻声对我说。
“而你,将成为九天玄女。所以你的皮……”
母亲停顿了一下。
“要活生生地剥下。”
10
活生生地剥下?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一股热流从我身下涌出,房间里立刻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母亲捂住鼻子,用手扇了扇。
“娴姐儿害怕了吗?你先别怕,听娘跟你说。这活生生地剥皮虽然听起来恐怖,却能让你活得更久一些,不像你那两个姐姐,当晚就变得如同死人一般。”
我在内心深处反复思量,难道承受着生活的煎熬,不比赐予我一个迅速的解脱更好吗?
母亲察觉到我眼中流露出的恐惧,便轻声安慰我。
“母亲必须将你悬挂九九八十一天,先让你的皮肤恢复健康,再将玄女的形象纹在你的身上,最后才能再次剥去你的皮肤。能够多活八十一天,也是你的幸运。”
尽管我害怕到了极点,但我没有再次请求父母放我一马。
我明白,这样的请求是徒劳的。
如果他们真的拥有那份仁慈,从一开始,他们就不会剥去大姐的皮肤。
看到我垂头丧气,不再言语,母亲便指派父亲去提一桶热水。
她用一块布擦拭了我因尿湿而湿润的双腿。
尽管她的面容依旧光彩照人,但我注意到她左手手指上那个坏掉的伤口,已经恶化得更加严重。
多年来,家中的内外事务都是由父亲一手包办。
有时,母亲看到他拖着一条瘸腿行动不便,想要帮忙,但父亲总是拒绝。
以前,我只知道这是因为父亲心疼母亲,不愿意让她劳作。
没想到,是因为母亲的皮肤虽然美丽,却如此脆弱,经不起摩擦。
仅仅是被竹笋壳划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今天看起来就像是快要溃烂一样。
父亲总是说我和母亲的皮肤相似。
但我并没有母亲那么娇贵,小时候的磕磕碰碰也是家常便饭。
即使再严重的伤口,经过一个炎热的夏天,也会恢复得无影无踪。
……
11
擦干净后,母亲为我端来了一碗参汤。
我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她不会再给我任何食物。
我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以前总是抱怨父亲做饭的手艺太过平庸,未来却连这点小小的享受都将失去。
以后,母亲只会用参汤来维持我的生命,不再关心我是否饥饿或口渴,不再关心我渴望品尝哪一种美味。
只要能撑过九九八十一天,就算是万幸了。
……
第二天,阳光灿烂。
春光明媚,阳光温暖,母亲正在屋外晾晒着棉被。
李老太婆又悠闲地踱步而来。
她的目光没有捕捉到我的身影,便向我母亲询问。
“娴姐儿在哪里?这两天没见到她,她是你最爱的女儿,你们不会像她那两个姐姐一样,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将她嫁出去了吧?”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探询。
我母亲轻轻地点头,直言不讳地说,“婚礼将在那边举行,不需要我们的嫁妆,夜里让她的姐夫来接她,从她姐姐家出发。”
李老太婆的脖子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
看看,在这个破败的村庄里,嫁人真是一个绝佳的掩饰借口。
哪家的女儿不见了,只需说一句远嫁了,或者说一句跟人私奔了。
生死未卜,便再也无人问津。
我父亲听到李老太婆的声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粗声大气地问道。
“有什么事吗?”
他还在为那天李老太婆给的竹笋割伤了我母亲的手指而耿耿于怀。
李老太婆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她一向不太喜欢我父亲。
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脸无奈地说。
“娴姐儿的父亲,我女儿来信说,过两个月要带外孙回娘家住一段时间,你家不是有一箱皮影戏道具吗,能不能借我两天,给孩子玩玩?”
我父亲愣住了,一双牛眼狠狠地瞪着李老太婆好一会儿。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不借。”
我父亲用皮影戏唱神仙戏的事情,庄子里无人知晓。
他的顾客都是外面的显贵,因为一年只肯在大年初一唱一场,所以这件事非常隐秘——
对于那些有钱有闲的老爷太太来说,五两金不算什么,但一年一次的机会却尤为珍贵。
因此这戏只在那些人中,小范围地流传。
并且唱完一场,下一场便直接有人预订了。
父亲的话总是那么明智,他认为这出戏没有必要让村里的人知晓。
那些家境贫寒的人们,他们的愿望也显得微不足道。
他们的愿望无非是祈求一个男孩,或者期盼风调雨顺。
在这个地方,谁又会舍得掏出五两黄金来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尽管我们家擅长演绎神仙戏的秘密没有被外人知晓,但我的父母偶尔需要晾晒皮子,难免会被村里的人看见。
于是有人好奇地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父亲便回答说,那是他专门为我母亲和我们三个姐妹准备的。
是用来逗我们开心的。
这个解释在村里流传了好几年。
也让大家对我们家的笑话一直持续到现在——一个大男人天天宠爱妻子和女儿,说起来总有些不太体面。
李婆子被我父亲反驳后,脸色一沉就去找了我的母亲。
12
我的母亲不仅容貌美丽,性格也非常好。
她认为这件事找我母亲求助可能会有希望。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母亲直接转过脸去,抱起被褥回到了屋内。
李婆子碰了一鼻子灰,走出大门后回头吐了一口唾沫。
“死瘸子,这么吝啬,生儿子没P眼!”
我轻笑了一声。
看着李婆子在遮天蔽日的柳叶中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哪里知道,我的父母并不渴望什么儿子。
他们只想要女儿。
因为女儿才有那美丽的肌肤。
13
我母亲用香膏滋养着我的皮肤。
一个月后,我的皮肤变得又滑又白,手感极佳,这时母亲又怀孕了。
她刚怀孕时胃口不好,加上左手的皮肤几乎要溃烂,整个人显得憔悴了许多。
虽然已是春末夏初,天气温暖,她却反而觉得寒冷,穿上了厚重的衣裳。
这一天,我母亲脸色苍白,手里拿着笔和颜料,来为我画上九天玄女的形象。
父亲解开了绳子,慢慢地将我放低。
我被吊了一个月,头部和头皮之间已经有了一拳的距离。
预计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悬挂,再在脚底板割开一个小口,我仿佛能从这具躯壳中自行滑落。
我的头皮既肿胀又疼痛,心中不断渴望着脚掌紧贴地面行走的感觉。
然而,父亲却在关键时刻停止了放下麻绳的动作。
我尽力伸展脚趾,努力地勾动,却依旧无法触及地面。
父亲低头审视了一番,确认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脚触碰到地面,于是便将绳子牢牢地系紧。
他搬来一把椅子,让我的母亲舒适地坐下,并细心地放置了软垫。
母亲开始在我身后作画,而父亲则在一旁默默陪伴。
湿润的笔尖轻触我的后背,带来一丝凉意和轻微的瘙痒。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母亲伸手轻抚我的后背,关切地问:“冷吗?”
然而,母亲的手指冰冷无比,仅是这轻轻一触,便让我颤抖得更加剧烈。
我无力地回答,“娘,我不冷,倒是您的手冷得厉害,我房间里有一条保暖的腰带,那是二姐留给您的,您去拿来用吧。”
母亲愣了片刻,“什么腰带?”
父亲则起身前往我的房间,不久便拿着腰带返回。
这条腰带宽阔而厚实,柔软舒适,肚子部位留有一个开口。
“娘,二姐在被剥皮的前一晚,叮嘱我以后要好好照顾您和父亲,她说您每年六月初一之后,身体都会不适半个月,您总是蜷缩着身子喊痛,二姐猜测您是肚子痛,所以告诉我,以后每当您再感到难受时,就让我取来粗盐,炒热后装进这条腰带里为您敷上……”
母亲突然放下染料,抚摸着腰带,泪水涌出。
而父亲则眉头紧锁,不满地瞪了我两眼。
“你二姐已经去世三年了,怎么之前没见你拿出来给你娘用?”
我紧闭双唇,不再言语。
并非我不愿意将物品交给母亲,而是我无意中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促使我决定保留这份纪念品,作为自己的回忆。
当我沉默不语时,父亲狠狠地给了我一记耳光。
“不要以为你编织一个腰带的故事,就能让父母对你们姐妹俩心生怜悯,你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美人皮,这是你们的命运,无法改变!”
原来,他误以为我在编造故事,试图唤起他们的良知,以便释放我。
这真是讽刺至极。
我的母亲哭泣着,那声音令人心碎。
父亲无法忍受她的哭泣,于是放下了画笔,宣布今日不再作画。
他将我再次高高吊起,带着母亲返回房间。
甚至忘记了给我喝参汤。
14
父亲总是这样。
每当母亲感到不适,他就会手足无措。
如果母亲有一天离我们而去,父亲肯定也无法生存。
绘画工作推迟了几天。
最终,母亲还是花费了十天的时间,完成了九天神女的画作。
画作完成后,母亲开始寻找针线,准备为我纹刺。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悬挂,又没有进食饮水。
我整天昏昏沉沉,甚至针刺入皮肤,也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起初,母亲还小心翼翼地操作,但后来看到我连眼皮都没有颤动,她的手法便加快了。
终于,八十一天过去了。
那时,我的母亲小腹微微隆起,但她本人却更加消瘦。
她左手的皮肤已经溃烂至手腕,如果不是药布包裹,恐怕肉都会从骨头上脱落。
在九天玄女的最后一针完成后,母亲摇摇欲坠,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父亲将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今天就到这里,等明天再剥皮。我查看了黄历,明天剥下皮肤再风干十天,正好能赶上六月初一。”
以前,只知道正月初一是家中的重要日子。
由于这一天,家中的每一位成员都会迈入新的年轮,父亲也会踏上唱皮影戏的旅程,顺带捎回五两金和琳琅满目的奖赏。
六月初一的特别之处,我从未有所察觉。
啊,现在我回想起来了。
每逢六月初一,我的母亲总会被疾病侵袭。
她蜷缩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直至半个月后,才逐渐恢复健康。
听从了父亲的话语,母亲闭上了眼睛,微微点头。
她的确是疲惫至极。
两人随后回到了房间。
我竭尽全力,抬头瞥了一眼窗户纸。
月光从窗外洒进,如同水流般悄无声息地漫入。
可惜,这平日里我并不怎么欣赏,觉得索然无味的景象,今后再也无缘得见了。
我轻轻扯动嘴角。
算了,或许死亡才是更好的归宿。
至少我的遗体能与姐姐们一同安息。
比起我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悬挂于此,要好上许多。
我已无力再战。
疲惫感让我也合上了双眼。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
有人翻越了院墙,悄无声息地朝西厢房靠近。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久之后。
15
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婆子鬼鬼祟祟地溜进门来。
她全神贯注地低头寻找地上的箱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悬挂在半空中的我。
这时我才想起,这两日我在迷迷糊糊中,听到隔壁院子里孩童嬉戏的声音。
看来是李婆子的外孙们回来了。
她这个人真是固执己见,有那么多可以玩乐的东西,为何偏偏看中了我家这一箱宝贝。
我父母不肯借出,她便选择了偷窃?
李婆子抱起了箱子。
我头晕目眩地想着,如果她真的将这一箱子偷走去玩,我母亲是不是也就不用剥我的皮了。
这样想着。
我微微张开了嘴。
“姨婆……”
我早已领悟,即使此刻被救赎,那半死不活的回忆将伴随我余生,也无甚乐趣可言。
我至亲的姐姐已逝,又目睹了父母那冷酷无情的面孔。
不如就此长眠。
最重要的是,若李婆子窃取了这箱子,我心中所谋划之事便无从实现。
因此,我绝不能容许李婆子将这箱子带走。
我的声音响起,李婆子如同被电击般一颤,箱子随之哐啷一声坠落于地。
她抬头望去,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到了我的身影。
这房间内并无铜镜,我也无法窥见自己已变得如何。
但经历了八十一天的悬吊,想来也不会有太多好转。
“姨婆,我是娴姐儿……我疼痛难忍,您能否为我扇风以缓解?”
我的声音虚弱得如同细丝般飘渺。
李婆子惊呼一声,声音还未完全发出便卡在了喉咙中。
双眼一翻,便昏厥过去。
16
箱子坠地的声响引来了我的父母。
他们看了看地上的李婆子,我母亲问我,“这是何故?”
“李婆子企图偷窃皮影,见到我后,被吓至昏迷。”
我没有提及,是我故意吓唬她的。
母亲向我父亲递了一个眼神。
父亲心领神会,返回屋内取来一颗药丸,让李婆子服下。
随后将她拖起,丢弃在她家大门外。
不出意外,李婆子明日醒来,便会忘记今夜之事。
她只会疑惑,自己怎会莫名其妙在自家门外度过一夜。
想来我两次忘记姐姐被剥皮的痛苦,都是这药丸的效用。
处理完李婆子,我父亲询问母亲,“夜长梦多,不如就在今晚动手如何?”
母亲方才休息了片刻,面色已有所恢复。
她点头同意。
随即挽起衣袖,束紧腰身,拿出一把柳叶刀。
“亲爱的娴姐,别害怕,这并不会太痛苦。母亲只是在你脚底轻轻划两下,你悬挂已久,骨头和肉已经与皮肤分离,一旦下面被切开,它们就会自动脱落。”
我露出微笑。
“那么,感谢母亲。对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母亲,在大姐被你剥皮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即将远嫁,那时她对我说和二姐说,让我们将来就嫁在附近,这样我们就能照顾你和父亲。可惜,现在我们三个姐妹都已离去,母亲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太小,将来你自己要多保重,不要再让自己受伤,让父亲担心……”
母亲的手拿着刀颤抖不已。
我不确定是否看错了,父亲的眼眶似乎也有些湿润。
但毕竟他是男人,心肠更硬一些。
父亲担心我再说下去会扰乱母亲的心神,于是直接拿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我的嘴里。
然后对母亲说。
“开始吧。现在的情况已经这样了,你再心疼她也没有用,早点把皮肤剥下来,等到六月初一我给你唱完戏,你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我听得有些困惑,因为父母曾说过,神仙戏有祖训,一年只能上演一次。
如果多演,必定会遭受反噬。
我来不及多想,因为母亲已经抓住我的脚,用刀割了下去。
但我的脚底异常坚韧,并没有被割破。
母亲愣住了。
我不知道母亲这把刀是什么制成的,但以前她剥两个姐姐的皮肤时。
刀尖刚一接触到皮肤,还没用力,皮肤就自行裂开了。
母亲盯着刀尖,又摸了摸我的脚。
这时,父亲也变了脸色。
“可能是你这几天太累了,没什么力气,再试一次。”
母亲点了点头。
她狠下心来,双手紧握刀柄,将刀尖用力刺向我的脚底。
这一次,刀竟然被弹开了,从母亲的手中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夜深人静时,三更的梆子声如同敲响的警钟,划破了寂静。
我背上那九天玄女的纹身仿佛被唤醒,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如同昙花一现,随即又归于黑暗。
一股温暖的激流从我的背部涌向四肢,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挺直,直至头顶触及头皮。
那干瘪的身躯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力,逐渐变得饱满。
我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父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
看来,我用生命作为赌注,终究是赌赢了。
17
刀刃飞出的那一刻,我母亲手中的药布随之松开。
她的皮肤已经完全溃烂,那些肉和筋骨纠缠在一起,已经无法辨认出原本手的模样。
这难道就是我和父亲最钟爱的那双手?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头上的麻绳仿佛有了生命,自动解开,我稳稳地站在地面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经过八十一天的煎熬,我终于再次脚踏实地。
我缓缓地从口中取出了帕子,向我的母亲询问。
“娘,您曾说过,皮影戏一年只能上演一次,那就是在正月初一那天,为那些显贵们祈福,那么为何,每年的六月初一夜里,父亲都要偷偷地为您上演一场呢?”
那年二姐即将“出嫁”前,她将腰带交给了我,让我以后给母亲使用。
次年六月初一的夜晚,我将炒热的粗盐放入腰带中,刚走到父母房门口,就听到父亲正在为母亲唱皮影戏。
父亲说唱完戏后,母亲过几天就不会感到疼痛了。
母亲那虚弱的声音传来。
“一年只唱一次,这样的循环何时才能结束?为了我这一身的病痛,大女儿和二女儿再也回不了家,我常常在想,我是否真的配得上做一个母亲?”
那时,我以为母亲的意思是指姐姐们嫁得太远,所以无法再回到娘家。
于是我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将那条腰带收好,留作自己的纪念。
同时,我也领悟到了一个事实:原来,每年父亲都会为母亲单独演绎一场戏剧。
我母亲聆听着我的疑惑。
在那双烂手散发出的混浊气息中,她的嘴唇不停地颤抖。
“你,你究竟是谁?你究竟了解些什么?”
我微笑着回答,“母亲,我是您的娴姐儿啊,难道您已经认不出我了吗?不过,现在您将九天玄女纹在了我的身上,因此,我也拥有了玄女娘娘的神力。”
我父亲迅速挡在母亲面前,保护着她。
“不可能,只有制作成皮影,才能拥有玄女的神力,也只有演唱神仙戏才能为人祈福。”
“但是父亲您可能不知道,我是四阴女。”
我父亲眼中充满了犹豫,“四阴女又如何?”
“父亲您可能不知道,四阴女的命格与九天玄女相结合,便是活生生的皮影戏!”
墙角的箱子里,突然传来了咯啦啦的声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冲出来。
却被桃木锁所阻挡。
我走过去,一掌劈开了桃木锁。
里面的皮影哗啦一声飞出,全部飘浮在空中。
我拾起了大姐和二姐的皮影。
九彩石与八卦镜,那是九天神女的神器。
“父亲,如果您不相信,我现在就为您演唱一场,父亲您想要祈求什么?”
我父亲扑过来阻止我。
“不要唱,不要唱!还没到六月初一,还没到六月初一!”
我脸色一沉。
“那么父亲,六月初一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一天为母亲单独演唱一场戏?为什么家中的皮影裂得越来越快?为什么母亲不能干活,即使是被笋壳轻轻扎一下,也会整只手烂掉?”
18
我的外祖父是一位皮影艺人,专门演出神仙戏。
有一年,外祖父在演出结束后回家的路上,被歹徒盯上了。
那些人抢走了外祖父的银两。
却没有动他的皮影。
那些人对皮影艺术不屑一顾,视其为无用的玩物,与我的外祖父一同将其遗弃在山下。
那时,我的父亲尚且年幼,大约十二三岁,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我的父亲偶遇了我那奄奄一息的外祖父,用乞讨得来的馒头挽救了他的生命。
随后,外祖父便将我的父亲带回了家中。
据我父亲回忆,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天,便见到了我的母亲。
那时,我的母亲正坐在门廊下挑选红豆,她的手指白皙如葱白,纤细而直。
她指尖轻捏红豆,红与白的对比,如同一幅永恒的画卷。
我的母亲与我的父亲年龄相仿,见到我的父亲时,她微微一笑。
她颧骨上的一颗小痣,如同勾魂的符咒,令人心神不宁。
那一笑,如同春日里盛开的十里桃花。
仅此一眼,我的父亲便深深地爱上了我的母亲。
安顿下来后,我的父亲便拜我外祖父为师,跟随他学习那神秘的神仙戏。
我的外祖父子女缘浅,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他视她如掌上明珠,呵护备至,甚至含在嘴里都怕她融化。
而我的父亲,对我的母亲的宠爱更甚于外祖父。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母亲也逐渐对我的父亲产生了好感。
日复一日,我的父亲也将外祖父的技艺学得炉火纯青。
某一年,皮影戏的道具意外破裂。
为了能够继续演出,那年的六月初一,我的外祖父做出了令人震惊的决定——剥下我母亲的皮肤。
那时,我的父亲才恍然大悟,家中一直娇养着我的母亲,只是为了她那珍贵的皮肤。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神仙戏并非人人都能演唱。
神仙戏的祖训是,演唱者必须既狠又忍。
狠,是指能够狠心剥下自己女儿的皮肤,因为其他人的皮肤都无法替代。
忍,是指能够抵御金钱的诱惑。一年只能演出一场戏,收取五两金。
在我母亲被剥皮的那一天。
我的父亲几乎陷入了疯狂。
他疯狂到偷走了母亲的遗体和皮影戏道具,跑到村外,撑起戏幡,上演了一出戏。
他硬生生地将我的母亲求了回来。
随后,他带着我的母亲偷走了皮影。
两人私奔而去。
然而,后来被我的外祖父发现,一行人紧追不舍,我的父亲不慎跌倒,摔断了腿。
最终,我的父母终于逃脱了。他们历经颠簸,大半年后逃到了这个不起眼的村庄,定居下来。
村庄里的人都说我的母亲美丽,不明白她为何嫁给了一个无所事事的瘸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父亲是我母亲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我的父亲,我母亲的遗体早已腐烂,而她的皮影却仍留在人间唱戏,不知要受多少年的苦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但我的父亲知道,原本这神仙戏一年只能上演一次,且只能在大年初一,绝不能为自家人祈福。
他为了救我的母亲,冒险在六月初一上演,虽然人是救回来了,但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久。
我的母亲不能触碰任何尖锐之物,一旦皮肤破损,皮开肉绽,便会一直溃烂下去。
无奈之下,每年的六月初一,他都必须重新为我的母亲唱戏,祈求九天神女保佑我母亲的性命。
但祖训毕竟不是空穴来风。
一年演两场,皮影的裂痕会越来越深。
为了能够留住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开始生育孩子。
他对母亲的爱到了疯狂的程度,而我的母亲也舍不得他。
于是,这对痴情的夫妇,便生下了好几个女儿,用以延续我母亲的性命。
19
父亲讲述了他和我母亲的故事。
我的母亲一直在哭泣。
父亲对我说。
“娴姐儿,你的父母也不愿意剥下自己女儿的皮,但是父亲……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还年幼,不懂得男女之情。
自从在这个村庄出生以来,父母管教严格,我也没有机会与其他男子有过接触。
我只知道,我爱我的父亲和母亲,也爱我的姐姐。
为了他们,我宁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不明白父亲为何会为了母亲,残忍地剥离自己女儿的肌肤。
而我的母亲,曾经在剥离大姐和二姐时也未曾有过丝毫的怜悯。
但当轮到我时,她曾有过片刻的迟疑。
或许是因为我的面容与她太过相似,剥离我的肌肤,会让她回想起当年她父亲剥离她肌肤时的痛苦与悲哀。
然而,母亲的迟疑不过是短暂的一夜。
后来,她的手指不慎划伤,那种疼痛,以及亲眼目睹自己逐渐腐烂的过程让她感到恐惧。
因此,我的母亲再也没有心软过。
……
九天玄女如同重负般背负在我身上,我的母亲无法将其剥离。
我的父亲也陷入了慌乱之中。
他一直是家中的坚强支柱。
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模样,心中竟涌起一丝快感。
思索片刻,我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心态,向父亲揭露了真相。
“父亲,你或许还不知道,那张九天神女图,是我故意弄裂的。”
“什么?”父亲愤怒至极,“你疯了吗?那张图若坏了就得用你的皮来修补,这对你有何益处?”
“益处?”
我沉思了一会儿。
益处在于,如果我这四阴之命能让九天玄女依附于我,我就能将两位姐姐解救出来。
虽然她们已无法复生,但我能让她们的遗体和灵魂离开这个污秽的院落,去往轮回,去往新生。
我举起手中的九彩石和八卦镜向母亲展示。
“母亲,你知道吗,两位姐姐是多么地爱你。”
大姐在“远嫁”之前,对我和二姐说,“将来你们嫁得近一些,能多帮着照看爹娘。”
而二姐在“远嫁”之前,叮嘱我要好生帮助爹娘晾晒皮影,否则我也会被迫远嫁。
她不仅牵挂着我,也牵挂着爹娘。
那时她已知晓自己此生再无归途,却还是将一条亲手制作的腰带交给了我,让我转交给母亲。
她们的心中,眼中,只有爹娘和妹妹。
因此,无论心中多么痛苦,我仍会遵循父母的期望,走完我的一生。
那么,母亲呢?
在姐姐们从家中消失之后,每次晾晒皮影时,我的母亲都会对着皮影呼唤姐姐们的名字。
同时,她禁止我触碰那两幅皮影。
我原本以为她是因思念而无法自控。
却未曾想到,那是母亲亲手剥下姐姐们的皮肤制成的皮影。
母亲不让我触碰皮影,也是担心我无意中揭开这个秘密。
实际上,在二姐“出嫁”后的第二年六月初一,我了解到了许多事情。
那天,我炒制了盐并装满腰带,前往父母的房间时,听到母亲说两个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起初,我以为她们嫁得太远。
但紧接着,我听到父亲说。
“过不了多久,等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我们再养一个女儿。”
母亲表示不急于一时。
父亲却不同意。
“那些皮影已经年代久远,裂缝越来越频繁,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现在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已经变成了皮影,只剩下三女儿,如果皮影裂了,就得用她的皮肤来替代,到时候再生孩子留着以后用,恐怕来不及。”
我提着滚烫的盐袋,手脚却如同浸泡在冰水中。
我的父母给我服用了药物,使我忘记了姐姐们的死亡。
但是父亲的话还是让我猜到了,原来两个姐姐已经被剥皮,用来制作新的皮影。
我想逃跑。
但又抱有一丝幻想。
万一我猜错了呢,万一姐姐们还活着呢?
因此,我决定留在这个家中,继续探听消息。
那晚,我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整夜辗转反侧。
我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做的全都是噩梦。
在梦中,大姐和二姐告诉我,我是一个四阴女,如果我有幸遇到九天玄女裂开,那么母亲会将玄女刺在我的背上。
这样,我可能就不会死去。
那夜醒来,我浑身是冷汗。
如同连绵不绝的回声,两位姐姐的话语在我耳畔萦绕,让我难以分辨真伪。
自那日起,我开始留意家中的每一个微小细节,生活在忐忑不安之中。
目睹那些老皮子日渐脆弱,我的心中如同鼓点般跳动,日日不息。
倘若有朝一日,不是九天玄女,而是其他什么裂开了,我是否还有生存的机会?
既然终究难逃一死,我决定放手一搏。
于是,在晾晒皮子时,我悄无声息地让九天玄女出现了裂痕。
……
20
我带着一丝讽刺询问我的父亲。
“父亲,您当年跟随外祖父学习戏曲,想必他并未将所有知识传授给您,因此您不了解四阴女遇到九天玄女会有如此神秘之事吧?”
当年,我的父母私奔,外祖父竭尽全力追赶他们。
不知他是为了追回那出神话剧,还是想要将这个秘密告诉我的父母。
我父亲咬紧腮帮,显得愤怒至极。
但最终,他的双膝一软,竟然向我跪下。
“娴姐儿,父亲请求你,过几天就是六月初一,你就为你母亲唱一出戏吧,难道你忍心看着她一点点腐烂,直至失去人形,直至死亡吗?”
我的心中充满了酸楚。
“父亲,难道母亲就忍心剥削自己女儿的皮?您作为父亲,也忍心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我终究还是为我的母亲唱了一出戏。
在六月初一那天,我与父亲一同,带领大姐和二姐,为母亲祈求了一次福祉,延长了她一年的寿命。
那场戏结束后,我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手中的九彩石和八卦镜也沾满了泪水。
戏刚唱完,我母亲的手便恢复了健康。
依旧白皙如玉,美丽如同水葱。
尽管手已痊愈,但她依旧极度虚弱。
她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来调养。
但她还是勉强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为两张皮子描上了图案。
我小心翼翼地将姐姐的两张皮影收入怀中,随后将箱子抬至庭院的正中央。
一把火焰吞噬了一切。
这传承了无数岁月的妖物,这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少女的皮影戏,在火光的洗礼中化作了缕缕黑烟,久久不愿散去。
李婆子在家中瞥见火光,嗅到烟味,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
见到我,她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娴姐儿,你不是已经出嫁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你的夫家待你不好吗?还是你被夫家遗弃了?”
她果然忘记了那晚所发生的一切。
说完,她探头窥视我在焚烧何物。
随即又惊呼一声。
“你这女子怎如此挥霍无度?即便你不玩这些东西,也别焚烧啊,我带回家去给我的外孙玩耍……”
她的聒噪声让我感到不胜其扰。
我转过身,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
“姨婆,您能否为我扇一扇风?”
李婆子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两眼一翻,再次晕厥过去。
……
21
第二日。
我手持沉重的铁铲,让我父亲将两位姐姐的遗骨从后院挖掘出来。
肉体已经腐朽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
我用坛子将它们装好,连同两张皮影一同放入,离开了家。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踏出庄子的门槛。
外面的世界让我眼花缭乱,也让我心生惶恐。
想到背后守护的九天玄女,心中才稍感安定。
我边走边问,经过三个月的跋涉,终于找到了一座庙宇。
在那里,我为姐姐们安葬,并请来了高僧为她们超度。
她们被困在那座院子里多年,如今终于得以重见光明,得以轮回转世。
安置好姐姐们的后事,我来到了城市。
租下了一间小屋,并从牙婆那里买下一个丫头与我作伴。
我开始像普通百姓家的女子一样,学习烹饪、洗衣和刺绣。
平日里,我便将绣制的帕子拿去市集售卖,那些微薄的收入,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不窃不夺不伤人,虽然收入微薄,却能无愧于心,无愧于人。
……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已是腊月。
我掐指一算,便雇了辆马车,踏上了回娘家庄子的路途。
母亲即将临盆,依旧美丽如昔。
父亲却更显苍老。
那年除夕夜,母亲亲自下厨,烹饪了八道佳肴。
我吃得心满意足,还为父亲斟满了酒,为母亲续上了热茶。
年夜饭过后不久。
母亲突然感到阵痛。
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次分娩异常顺利。
不到一个时辰,接生婆便掀开帘子,向我父亲道喜。
说是添了一位千金。
父亲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给接生婆包了一个丰厚的红包。
我和父亲一同走进房间,父亲抱起妹妹,亲了亲,说道。
“就叫她甜姐吧,你们四个姐妹中,她最有福气。”
我点头表示赞同。
……
我在庄子上待了六个月。
六个月后,母亲离世了。
那晚,父亲拿起母亲常用的柳叶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早已预见,若母亲离世,父亲也将随之而去。
我变卖了家中的财物,抱着妹妹去了庙里,祭拜了姐姐,然后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宅。
半年的时光悄然流逝,小丫头编织的络子已经堆满了半个箱子,见到我抱着孩子回来,她惊讶不已。
“娴姐姐,这孩子是哪里来的?”
我将甜姐儿安置在床边坐下。
“这是我的女儿,名叫甜姐儿。”
甜姐儿这一生都不会知晓,她的人生,本是为了被亲生母亲剥皮而开启的。
因为我将成为一个,最疼爱她的慈母。
完。
来源:完结短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