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里老支书一早就来敲我家门,说是村口来了辆城里的吉普车,司机问老高家在哪。
村里老支书一早就来敲我家门,说是村口来了辆城里的吉普车,司机问老高家在哪。
我正准备往锅里下面条,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袖子也没撸,面粉手就去推了门闩。
“我都说了,老高不在家,今儿周三,一准在山上。”
支书点了根烟,“不是找老高,是找他孙女。”
“那你敲我门干啥?”我纳闷。
“你不是和他孙女同一拨的吗,一个学校毕业,手机号还不得有?”
这话问得也是,老高的孙女小雯和我家老二,小时候是一个学校的。
支书说吉普车是军牌。
军牌?我这下来劲了。案板上的面也不管了,洗了手,换了个外套就跟老支书去了村口。
春寒料峭,油菜花开得倒是挺欢。
“老高这人啊,真神了。”支书走一步,抽一口,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三十年了,谁能想到……”
“说说看,甭打哑谜。”
老支书摇摇头,“事儿得从头说起。”
老高的全名叫高守仁,曾是村里的民兵连长,也是村里唯一参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从前线回来后过了两年也没缓过来,眼神总飘忽着,像是透过人看什么别的东西。
那时候农村流行养猪,家家户户都有个猪圈。老高却硬是不肯,说养猪圈里一股味,他受不了。后来才知道,他在越战时被困在战友尸体堆里三天,那味道他再也闻不得了。
他老婆拗不过他,索性让他去放羊,山上清净。每次我去山上采点野菜,经常看见老高一动不动地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家和老高家是隔壁,有天晚上听见他在院子里嚷嚷:“报告连长!排长牺牲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第二天见到他媳妇,她眼圈红红的,只说老高又做噩梦了。
几年后改革开放了,村里陆续有人出去打工。老高也不例外,去了县城的水泥厂当保安。
“这活适合他,清净。”支书当时评价。
山上的羊也不放了,卖掉了。但他每个周三雷打不动地回山上,去后山的烈士陵园打扫墓碑。
那儿埋着的是六十年代村里民兵训练时,意外踩到地雷牺牲的两个后生。墓都有点年头了,碑文都掉了色。老高硬是年年把那两块碑擦得锃亮。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老高也从壮年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头,他儿子出去打工再没回来,听说在深圳开了工厂,只留下孙女跟他们老两口住。
村里人都说老高跟那墓碑杠上了,连大雨天都去,村里人笑他”老倔头”,他也不恼。只是嘟囔一句:“答应了战友的事,不能不办。”
谁也不知道他答应了谁什么事,有时候大家都觉得他脑子糊涂了,可能是在战场上受过刺激,也没人太在意。
直到去年春天那场特大暴雨。
“咋了?”我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找小雯的号码,一边问支书。
“去年那场暴雨老高去山上,晚上没回来,还是小雯报的警。”支书灭了烟头,塞进裤兜。
我记得那天,雨下得山路都冲垮了,乡镇干部挨家挨户敲门让大家转移。还以为老高是去救人了。
“后来村里组织人去找,在烈士墓那发现个山体滑坡,把老高埋了大半个,人昏迷着,手里还攥着个东西。”
“啥东西?”
“一枚军牌,都锈迹斑斑了。”
等等,这我真没听说过。可能是当时我去县城照顾生病的老母亲去了。
“军牌上写的啥?”
“这谁知道,老高醒了也不说,只让小雯拍了照发给他儿子。”
我们走到村口,果然停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深绿得发黑,开的是那种新军牌。车旁边站着一位军官和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应该是秘书或者随从。
“高班长家在哪?”军官开口就问,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那会儿才注意,这军官的领章是大校,年龄五十出头的样子,虽然严肃,但眉宇间透着股坦荡。
“他去山上了,我这就打电话叫他孙女来接您。”支书说道。
“不用,我们上山找他。”军官拦住了支书拨号的手,“请带个路吧。”
我和支书对视一眼,这军官还挺急的。支书点点头,开始带路。
山路不好走,一夜春雨让土壤松软,军官走得稳稳当当,那眼镜文员走得就有点艰难了,白衬衫下摆都沾上了泥点子。
“大校同志是来找老高有事?”支书小心翼翼地问。
“私事。”军官简短回答,不再多言。
我和支书也不好再问,一路无话。
过了半个多小时,我们远远看见老高瘦削的背影。他弓着腰,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刷洗着墓碑。
“高守仁。”军官突然站定,声音不大,却很肯定。
老高一个激灵,僵在那里,像是不敢转身。
“是我,刘铁山。”
刘铁山?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
老高缓缓站直了身子,颤巍巍地转过身来。他看了军官一眼,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真的是你啊…”老高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就知道那牌子是你的。”
军官大步走上前,声音哽咽:“老战友,对不起,我迟到了。”
两个老人紧紧抱在一起,都不愿先松手。
原来,这刘铁山就是当年和老高一起参战的排长,两人是生死兄弟。
在一次战斗中,刘铁山身负重伤昏迷,被敌军围住。老高带着两个战士冲进去救人,把他背了出来,但军牌在混战中遗失。战后,刘铁山被紧急空运回国医治,而老高所在的连队继续战斗,两人就此失散。
刘铁山伤好后四处打听老高的消息,但由于战时保密和当时通讯条件有限,始终没有找到。老高也一样,打听了好几年也没结果,都以为对方已经牺牲了。
去年那场山体滑坡,意外冲出了埋在泥土中几十年的军牌,老高第一时间认出那是刘铁山的。他让孙女小雯把照片发给在深圳的儿子,想尽可能打听消息。
没想到,他儿子在深圳的工厂,正好承接了某军工企业的单子,通过熟人层层打听,真让他联系上了已经成为大校的刘铁山。
“这不是巧合,是命中注定。”老高笑得像个孩子,他摸出褪色的红帕子擦了擦眼角,手上老茧和墓碑灰混在一起。
刘铁山环顾四周,走到墓碑前,敬了个军礼:“这是谁的墓?”
“民兵训练时牺牲的后生,这孩子叫赵勇,那个叫李大山。”老高指了指,“和咱们那会儿差不多大。”
刘铁山点点头,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一直以为你是为我在守墓……”
老高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那会儿是,现在为这两个孩子。命是咱们捡回来的,总得有个念想。”
回村的路上,我落在最后,听着前面老高和刘铁山的交谈。
“我退休了,想接你去城里住。”刘铁山说。
老高摇摇头:“我习惯了,这村里住得舒坦。”
“那就常来往。”
“行啊,周三你来,我煮面给你吃,放两个荷包蛋。”
两个老人走着走着就笑了,肩膀一碰一碰的,像回到了年轻时。
到了村口,老高突然问:“当年你说过,等回来了要一起喝一场,这酒欠了三十年,今天该还了吧?”
刘铁山笑得更开心了:“没忘啊!我车后备箱就带了两箱茅台!”
支书和我面面相觑,看来今晚村委会有热闹了。
老高转向我:“小刘啊,明早来村委会吃剩菜,保证有好吃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哪行啊,你们老战友叙旧……”
“来吧,”老高打断我,“多个人多份热闹。再说了,年轻人得听听咱们这些老兵的故事,不然都得忘了。”
他忽然顿了顿,看了眼远处:“我跟他说了我的事,你们可不能笑话我。”
“笑话啥啊!”支书连忙摆手。
军官秘书这时插话:“高老先生,您愿意录个口述历史吗?我们正在收集老兵故事……”
“行啊,明天住下,慢慢录,不急这一天。”
刘铁山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老高,眼里满是欣赏。
支书凑到我耳边:“谁说农村没故事?咱这一辈子,哪个不是活生生的历史啊!”
我点点头,想起早上那锅还泡在水里的面条,忽然觉得那也没啥重要的了。
刘铁山指了指车里:“我带了些东西,你们帮忙拿一下。”
我们帮着卸东西,有茅台,有补品,还有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老高一眼就盯上了那匣子:“这是啥?”
刘铁山郑重地双手递给他:“我的军牌,新的。你保管了我的旧牌三十年,这块新的,我想亲手送给你。”
老高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崭新的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突然把匣子合上塞回刘铁山手里:“不,这个你留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来,是那枚锈迹斑斑的旧军牌:“我要这个,有故事。”
刘铁山先是一怔,随即眼眶湿润,郑重地点头:“好。”
支书在一旁不知所以,问老高为啥不要新的。
“新的太招眼。”老高笑着说,“再说了,值钱的不是牌子,是情分。”
就在这时,村口的喇叭响了,是村里的大喇叭,多少年没响过了。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老高找到老战友啦!今晚村委会摆酒席,乡亲们都来啊!”
我们都笑了。老高有些害羞地摸摸后脑勺:“这谁喊的啊……”
刘铁山却很高兴:“好啊,多叫些人来,我得谢谢乡亲们这些年对你的照顾。”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包子去村委会,远远就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老高一脸倦容,显然是喝得不少,但精神头十足。他正和刘铁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见我来了,招手让我坐下。
“小刘啊,你知道吗,我这三十年每个周三上山擦墓,就是因为咱们连队是周三撤的,我答应过排长,活着回去就去看他。”
刘铁山笑着摇头:“你这倔脾气,三十年不变。”
我想起支书昨天的话,问道:“老高,您这些年就没打听过刘大校的消息吗?”
老高眯了眯眼,看着远处刚刚升起的太阳:“打听了,可那会儿保密工作做得好,我打听不到,就想着来看看这两个娃,也算个念想。”
一缕阳光照在老高脸上,那些皱纹里仿佛藏着他所有的故事。
刘铁山的手机响了,他接了起来,然后对老高说:“首长批准了,我可以在这住一星期。”
老高拍拍他肩膀:“别麻烦首长了,你想来就来,又不差那点路费。”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晨光中格外清脆。
我看着这两个老兵,忽然想起我爷爷的话:“有些情分,比命还长。”
村里的支书过来了,手里拿着个红皮的本子,是村里的荣誉册,要给刘铁山登记。
刘铁山摆摆手:“不用了,我只是个普通军人。”
支书坚持:“您是我们小庙村的骄傲,必须得记上一笔。”
老高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像在看一个得意的孩子。
这时,村口停下了一辆家用轿车,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正是老高的孙女小雯。
“爷爷!”她飞快地跑过来,扶住老高,“听说您昨晚喝多了,我特意请假回来看您!”
老高拍了拍孙女的手:“没事,就是睡少了点。”
小雯转向刘铁山,有些拘谨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刘大校好,谢谢您来看我爷爷。”
刘铁山连忙回礼:“应该的,应该的。如果不是你发那张照片,我们可能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小雯笑了笑:“爷爷做的对的事,我都支持。”
我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有些触动。这年头,能理解老一辈的年轻人不多了。
刘铁山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写给你爷爷的信,里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老高没接,摇摇头:“不用这么客气。”
刘铁山把信封塞进老高口袋:“这不是客气,是命令。”
老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敬了个军礼:“是,排长。”
中午,村委会的饭桌上,老高和刘铁山说起了过去的故事。那些轰轰烈烈的岁月,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那些已经淡出人们记忆的名字,在他们口中重新鲜活起来。
听着听着,我忽然发现,其实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都藏着不普通的故事。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忙着向前看,忘了回头。
老高举起酒杯,眼角有些湿润:“敬逝去的兄弟们。”
刘铁山也举杯:“敬和平年代。”
两个老兵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映在墙上的军功章上,闪闪发光。那些金属徽章虽然褪了色,但故事永不褪色。
墙角的老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军人本色》,歌声悠扬地飘出窗外,飘向那座山,那两块被擦拭得锃亮的墓碑,和那片曾经战火纷飞的土地。
老高抬头望向窗外,眼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些远去的岁月。
“小刘啊,”他转向我,语气里有种释然,“你知道吗,人这辈子最难得的,就是有个念想。有了念想,再苦再难都能熬过去。”
我点点头,忽然发现,桌子底下,老高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枚锈迹斑斑的军牌,好像那是他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藏。
也许,对他来说,真的是。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