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昨天上午,村委会的大门敞开着,平时安静的院子挤满了人,连黄狗都懒得进来找凉快。我骑着电动车路过,被李婶拽住衣角,险些摔在路边的水沟里。
昨天上午,村委会的大门敞开着,平时安静的院子挤满了人,连黄狗都懒得进来找凉快。我骑着电动车路过,被李婶拽住衣角,险些摔在路边的水沟里。
“快来看看热闹,老杨家那事儿闹到村委会了!”李婶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口的梨。
我停好车,跟着李婶挤进人群。村委会那把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是随时会散架。十几个村民围成一圈,中间坐着杨阿姨,旁边是她那继子王强。杨阿姨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这是我跟他爸的房子,怎么就成他一个人的了?”杨阿姨声音颤抖。她今年五十出头,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头发里的白丝比去年多了一倍。
村里人都知道杨阿姨的事。她是十多年前嫁给王大树的,那时候王大树已经四十多岁,带着个十几岁的儿子。他们原本在县城有套小楼房,后来回村盖了新房,大家都羡慕得很。
王强站在杨阿姨对面,脸上写满不耐烦:“这房子是我爸的,当初土地是我爷爷分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爸现在那样,去养老院才是正经事。”
“去养老院?”杨阿姨眼睛瞪得老大,“你爹的胃管三天要换一次,尿管一周要换,他那褥疮你见过没有?养老院哪管这些?”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风扇的声音。
八年前,王大树干活时从屋顶上摔下来,脑袋着了地。抢救是抢救过来了,但落下了瘫痪,连话都说不利索。这八年里,杨阿姨寸步不离地照顾他。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王大树那褥疮最严重的时候,杨阿姨天天用银花水给他擦洗,半夜三更还要起来给他翻身。
我记得去年冬天那场大雪,电停了整整三天。杨阿姨怕王大树冻着,把家里唯一的煤油炉摆在他床边,自己披着棉袄在冰冷的厨房里煮稀粥。那几天她的手冻得裂了口子,血和炒菜的油混在一起,她也不喊一声疼。
王强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去年过年回来看他爹,嫌弃病房有味道,连半小时都没坐满就走了。如今王大树住院,医药费用都是杨阿姨东拼西凑来的。她家墙角摆着的保温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塑料把手都磨得发亮。她自己生病从不看医生,说是小病靠扛,扛不过去了就吃点止疼药。
“我已经联系好了养老院,一个月三千,他们有专业护工。”王强翘着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一边说话一边低头看信息。
“三千?”杨阿姨苦笑了一下,“你爹每月光药就得两千多,去了养老院谁给他买药?谁给他换药?你知道他现在吃的都是什么药吗?”
王强抬起头,不耐烦地说:“那你想怎么样?这房子卖了,钱给你一半,你自己另找地方住。反正我爸也不知道自己住哪儿。”
这话一出,村委会里的人都炸了锅。
“老王好歹你亲爹啊!” “这么多年杨阿姨伺候得多尽心啊!” “要不是杨阿姨,你爹怕是早就不在了!”
李婶最会说话,她挤到前面,瞪着王强:“你爹当年盖这房子,可是把县城那套卖了才盖起来的。杨阿姨嫁过来时,你爹都跟我们说了,这房子是两口子的。”
王强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有什么证据?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一个人的名字。再说了,我也不是不管他,我是想让专业人士照顾他。”
杨阿姨突然站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收据。“这是你爸的药费,这是住院费,这是轮椅钱,这是尿不湿钱…”她把收据一张张摊开,摆了满满一桌子,有的已经褪色得快看不清字了。
“这八年,你一共给过多少钱?”杨阿姨直视王强的眼睛,“三千块,三年前你爹过生日时给的。”
王强脸一红,随即梗着脖子说:“那是我的错吗?谁让你嫁给我爸的?照顾老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我看见杨阿姨的手在发抖,但她声音却异常平静:“你爹刚出事那年,医生说他活不过三个月。是我天天给他翻身,一口一口喂饭,一勺一勺灌药…你知道这八年我睡过一个整觉吗?”
村支书老周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他翻开一个旧笔记本,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王强啊,我这儿有份记录。你爹当年在村委会说过,这房子是你和杨阿姨的共同财产。虽然房产证上没写两个人的名字,但这个承诺是当着大伙儿的面说的。”
王强嗤笑一声:“口头承诺有什么用?法律上…”
没等他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个推着轮椅的女孩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的正是王大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却蜡黄,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推轮椅的是赵医生家的女儿小丽,她在县医院当护士,时常帮杨阿姨照顾王大树。
“爸!”王强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你怎么来了?”
王大树没有反应,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杨阿姨赶紧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轻轻擦拭王大树嘴角的口水。
小丽开口了:“杨阿姨今早来医院,说有重要的事要商量,就问我能不能帮忙把王叔叔推过来。”
杨阿姨蹲在王大树面前,轻声说:“老王,你看看,是强子回来了。”
王大树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其他反应。他右手食指抽搐了几下,像是想指什么,但又没有力气。
村支书老周走过来,弯下腰对王大树说:“老王,你儿子想把你送去养老院,还要卖了你的房子。你有啥想法?”
屋子里鸦雀无声,连电风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王大树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嗯嗯”的声音。他艰难地举起右手,指向杨阿姨,然后又指向自己的心口。
杨阿姨握住他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王强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硬着头皮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误导他!”
这时,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是老赵,县医院的医生,也是小丽的父亲。
“王大树的情况我最清楚,”老赵说,“他虽然不能说话,但神志是清醒的。他能听懂别人说什么,也有自己的想法。”
老赵拿出一个iPad,打开一个视频:“这是上个月我们做的认知测试。”
视频里,老赵问王大树一些简单问题,王大树通过眨眼或动手指来回答。虽然反应慢,但答案都是正确的。
“依我看,王大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换环境。”老赵说,“换到陌生地方,他的情况只会更糟。”
王强不说话了,低着头拨弄手指。
这时,杨阿姨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递给村支书:“这是老王的日记,病前写的。最后一页…”
支书接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今天和阿兰(杨阿姨的名字)去看了新房子,很满意。这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护她周全。强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希望他理解。”
日期是八年零三个月前,就在王大树出事前一周。
支书把笔记本还给杨阿姨,转向王强:“孩子,你爸的意思很清楚了。这房子是他和杨阿姨共同的家。”
王强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说:“那…那我爸以后怎么办?我也是为他好…”
边上坐着的王婶插嘴了:“你要真为你爸好,就常回来看看,多给点钱治病。杨阿姨这些年把你爸照顾得多好啊,村里谁不知道?”
王婶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桌上一放:“这是我家一点心意,给王大树买点好吃的。”
不知是谁带的头,村民们纷纷掏出钱,有的是装在红包里,有的直接是皱巴巴的票子,摞在桌上。有个老大爷连零钱都掏出来了,一个个硬币小心翼翼地码成一摞。
“大树以前帮我修过房顶,分文不取。” “杨阿姨去年给我家老太婆熬过药,这钱早该给了。” “我这是借的,等大树好些了还我。”
桌上很快堆了一小堆钱。我看到王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张,放在钱堆上。
“我…我下个月再来看爸。”他低声说,“房子的事…我不提了。”
杨阿姨点点头,没说话。她蹲在王大树轮椅旁,给他整理衣领。王大树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了她的衣角。
村支书拍了拍王强的肩膀:“行,这事就这么定了。不过你得常回来看看,你爸就这么一个儿子。”
人群渐渐散去,我跟着李婶往外走。李婶叹了口气:“杨阿姨不容易啊,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
“是啊。”我应着,看着杨阿姨推着王大树的轮椅,慢慢走出村委会。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杨阿姨的背影瘦小却挺直。
“等等我。”我冲过去,扶住轮椅,“我帮你们推回去吧。”
杨阿姨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你。”
我们慢慢往她家走去。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杨阿姨让我停一下,她进去买了根冰棍。不是那种名牌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根。
她蹲下来,小心地把冰棍凑到王大树嘴边:“老王,天热,吃根冰棍解解暑。”
王大树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费力地含住了冰棍。杨阿姨的脸上露出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低下头推着轮椅,不敢看他们。
回到杨阿姨家,我帮忙把王大树抬上床。他们家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旁边是一个闹钟,上面贴着小纸条,写着各种时间,应该是吃药的提醒。
床头还挂着一张照片,是杨阿姨和王大树年轻时的合影。照片里的王大树高大健壮,眼睛炯炯有神;杨阿姨穿着红色的上衣,笑得像个小姑娘。
杨阿姨看我注意到那张照片,轻声说:“那是我们刚盖完房子时照的。那时候,日子多好啊。”
她没有抱怨,脸上也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帮杨阿姨烧了水,准备告辞。临走时,她塞给我两个鸡蛋:“自家鸡下的,拿回去吧。”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杨阿姨坐在王大树床边,轻轻擦拭他的脸。阳光透过窗户的花格子,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爱情。也许它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花前月下的缠绵,而就是这样,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仍然选择留下,选择照顾,选择记得那些美好的过往,并且相信,无论未来多么困难,都值得一起走下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掂量着手里的两个鸡蛋,感觉它们沉甸甸的,比整个世界还重。
晚上吃饭时,我妻子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把杨阿姨的事讲给她听,她听完,默默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刚买的排骨:“明天给杨阿姨送去,给王大树炖汤喝。”
我点点头。窗外,夏天的风吹过田野,带来稻子的清香。在这个普通的村庄里,有一种力量,默默支撑着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让他们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不会真正孤独。
这种力量,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人间烟火气”吧。
三个月后,王强真的回来看他爸了,还带着他媳妇和刚会走路的儿子。小孩子不怕生,直接爬上王大树的床,奶声奶气地叫”爷爷”。我看见王大树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着光。
杨阿姨站在一旁,笑得像个孩子。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新衣服,还特意去村里唯一的理发店烫了头发。
那天,村里人又聚在了一起,不过这次是在杨阿姨家的院子里。男人们搬来桌椅,女人们端着各家做的菜。王强当众给杨阿姨跪下磕了头,说以后每月给家里寄三千块钱。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想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悲有喜。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像杨阿姨一样,咬牙挺过去,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
那天晚上,月亮格外圆,像银盘一般挂在天上。离开杨阿姨家时,我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抬头望着月亮,脸上是说不出的安详。
我知道,她的日子还是很苦。王大树的病不会好转,每天的照顾还是那么繁重。但在那一刻,在月光下,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点宁静与幸福。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模样吧——既不完美,也不彻底黑暗,而是在痛苦中仍能找到一丝甘甜,在平凡中见证伟大,在柴米油盐里品味爱情的真谛。
日子还在继续,村委会里的老电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劳作、生活、相爱、离别…而在这个普通的村庄里,杨阿姨的故事会被一遍遍讲述,成为人们心中的一盏灯,照亮那些同样在黑暗中跋涉的灵魂。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