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住的小区不大,日子也不咋地。墙皮掉了没人管,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坏了三年,套个塑料袋挂在那儿,像个被遗忘的风铃。
我住的小区不大,日子也不咋地。墙皮掉了没人管,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坏了三年,套个塑料袋挂在那儿,像个被遗忘的风铃。
老刘是我们小区的清洁工,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太阳烤出来的。他总戴着个旧军帽,帽檐已经软得不成形了,遮不住额头上的汗,但他说这帽子戴着顺手。那帽子边缘处有点发黄,不是汗渍,倒像是被火烤过似的。我问过一回,他只是笑笑,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块黄斑。
小区里的人都习惯了老刘的存在。早上六点,他就推着破旧的铁皮车出现了,车轮声吱嘎吱嘎,像是一首单调的晨歌。我家阳台正对着小区垃圾站,老婆总说晾衣服闻着臭,但我倒是习惯了看见老刘在那忙活的背影。
“刘哥,吃了没?”有时候下楼我会顺口问一句。
“吃了吃了。”他总是咧着嘴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你呢,吴老师?”
我在县里教书十几年,他总管我叫”吴老师”,听着比退休前还体面。
老刘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老大刘月今年二十出头,老二老三是双胞胎,十七八的样子,都在上学。我常看见老刘晚上回来,塑料袋里提着几个馒头和一点菜,那菜多半是菜市场收摊时便宜处理的,黄不拉几的。但他从来不会让孩子们少吃一顿饭。
我跟老刘熟起来是去年夏天。那天热得厉害,我冰箱里的冰啤酒实在馋人,路过垃圾站看他满头大汗地收拾烂菜叶,就顺手递了一罐给他。
“刘哥,解解暑。”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摆手:“不了不了,工作呢。”
“这热死人的天,喝点怕啥。”我硬塞给他,“我家冰箱里还有呢。”
他最后还是接了,但没急着喝,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推车里一个干净的角落。
“下班了喝,”他说,“干活的时候喝酒不好。”
就这么聊开了。有一回我帮他搬个大件垃圾,聊起来孩子的事。
“你家娃怎么不见呢?平时不帮你?”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堆了起来:“上学呢,我不让他们来,脏。”
“爸妈呢?”
“都不在了。”他简短地回答,低头拨弄着地上的烟头。
后来我才从邻居口中得知,老刘的老婆早在双胞胎出生没多久就走了,听说是嫌日子太苦,跟着一个开货车的跑了。从那以后,老刘就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从来没见他找过新的对象。
“我问过他为啥不再找一个,”小区理发店的张师傅说,“他就摇头,说孩子们不习惯。其实谁不知道,是他自己放不下。”
老刘的大女儿刘月我见过几次,高高瘦瘦的女孩子,眉眼很像老刘,但神情比他老练许多。她总是穿着朴素的衣服,但很整洁,头发总是扎得一丝不苟。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打工,下班后还会去餐馆洗碗。她的眼睛很亮,但笑起来总有点拘谨,像是担心笑容会用光什么珍贵的东西。
去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我早上出门看见老刘一瘸一拐地推着车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是天冷腿脚不利索。但我发现他脚上的布鞋湿透了,原来是鞋底开了个洞。
“刘哥,这怎么行啊,得去医院看看。”
“没事没事,小伤。”他挥挥手,继续低头扫雪。
那天晚上我带了双棉鞋去敲他家门,是刘月开的门。他家住在小区背后的一排平房里,两室一厅,家具少得可怜,但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有刘月的,也有双胞胎的。茶几上摆着一本破旧的相册,翻开的那页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老刘年轻许多,身边站着个瘦小的女人,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刘月。
“爸睡了,”刘月看见我手里的鞋子,有些惊讶,“您这是…”
“你爸鞋底漏了,我看着心疼,正好家里有双新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去,声音很轻:“谢谢吴叔叔。”
我注意到屋里的电视机开着,但声音关得很小,播着一些军事新闻。刘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双胞胎喜欢看这些,说长大要当兵。”
书桌上摆着几本高中课本,旁边是一份《当代军事》杂志,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墙上贴着几张军人的海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爸以前是…”
刘月摇摇头:“不是,爸爸一直做清洁工。”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多问,道了别就走了。回去的路上,我总觉得刘月的眼神里藏着心事,但那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节前后我回了趟老家,等再见到老刘时,已经是二月底了。
那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老刘蹲在地上,正在修理他那辆破旧的垃圾车。他的手冻得通红,却还是专注地摆弄着车轮。
“刘哥,过年好啊!”我打招呼。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吴老师回来啦,过年好过年好。”
“回来有段日子了,就是懒得出门。”我看了看他的车子,“坏了?”
“轴承松了,我自己修修就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看起来被使用了很多年。
“要帮忙不?”
“不用不用,小事。”
我看他冻得直哆嗦,就说:“走,去我家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天色,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我家里还是老样子,乱七八糟的。电视上放着春晚重播,声音开得很小。茶几上摆着过年剩下的瓜子糖果,都已经受潮了,但我也懒得收拾。
老刘坐得很拘谨,只敢占半个沙发,手里捧着茶杯,茶水的热气在他脸上蒸腾出一层薄汗。
“刘哥,你家娃们过年干啥去了?”我随口问道。
“月月打工呢,餐馆过年忙。双胞胎回学校补课了,说是高考冲刺。”
他笑着说,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们学习挺上进啊。”
“是啊,”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大已经考上大学了,在省城读护理。老二老三今年高三,成绩也不错,特别是老三,班上前十。”
茶几上有几张照片,是我和老婆年轻时候的合影。老刘看了一眼,问:“吴老师,您孩子呢?”
“我们没要。”我简短地回答。
老刘点点头,没再多问。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机里的笑声和掌声,听起来格外的空洞。
过了一会儿,老刘突然说:“吴老师,我今年可能要走了。”
我一愣:“啥意思?”
“月月工作稳定了,马上大学毕业。双胞胎也要考大学,可能都去外地。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去省城找个活干,离月月近点。”
我有点诧异:“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十六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的高楼,“从月月上小学那年开始的。”
“十六年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啊,双胞胎都长这么大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是冬天干涸的河床,“时间过得真快。”
我递给他一包烟,他摆摆手拒绝了:“不抽,怕孩子们闻到味道。”
他站起身,感谢我的茶,然后离开了。看着他走出门口的背影,我忽然意识到,老刘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真正为了孩子活着的人。
转眼到了六月,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在楼下看见了一辆军用吉普车。
车停在小区门口,引来不少人围观。我正好下班回来,好奇地凑过去看热闹。只见车上下来两个军人,都穿着笔挺的军装,看起来级别不低。
“请问刘建国同志住在哪里?”其中一个军官问门卫。
门卫愣了一下:“刘建国?没听说过啊。”
站在旁边的张师傅突然说:“你说的是不是老刘?咱小区的清洁工?”
军官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点点头:“可能是,他是这个小区的环卫工人,有三个孩子。”
张师傅一拍大腿:“那就是老刘!他住小区后面那排平房,3号。”
两个军官道了谢,开车朝平房区驶去。我不知怎的,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便跟了上去。
老刘家门口围了不少人。军车就停在门前,引来一群孩子好奇张望。平房的门开着,我看见老刘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两个军官,表情我从未见过——既惊讶又平静,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刘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双胞胎一左一右站在父亲身边,神情肃穆,挺直了腰板。
军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刘建国同志,我们奉命来通知您,您的烈士抚恤金申请已经重新审核通过。这是相关证明和文件。”
他递过一个牛皮纸袋,老刘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接了过来。
“此外,”军官继续说道,“鉴于您长子刘岩和次子刘峰在高考志愿中都填报了军校,上级特意指示我们前来了解情况。根据烈士子女优待政策,他们将获得相应的入学照顾。”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讶的议论声。我也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刘是烈士家属?那个从不提及的妻子是烈士?
老刘似乎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轻轻地说:“谢谢首长,麻烦你们跑一趟。”
军官郑重地说:“不麻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妻子为国牺牲,是我们的英雄。”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老刘的妻子并不是”跟人跑了”,而是牺牲了的军人。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老刘看见我,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吴老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刘月走过来,对我说:“吴叔叔,您能进来坐坐吗?”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进了屋。那两位军官已经告辞了,说明天会再来详谈入学的事情。
屋子里,老刘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刘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在父亲身边坐下。双胞胎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刘月开了口。
“妈妈是十六年前牺牲的,”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当时我才七岁,双胞胎刚满周岁。她是在一次救援任务中…”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救了一个孩子,自己却没能出来。”
老刘接过话:“她是武警消防员,本来都休产假了,但是接到紧急任务就去了。那是个大火,商场里还有人没出来。她和战友冲进去,救出好几个人,最后听见有小孩的哭声,又冲了进去…”
他说不下去了,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帽子边缘那块发黄的地方。我这才明白,那可能是他妻子留下的痕迹。
刘月握住父亲的手,继续说:“妈妈牺牲以后,组织上认定了烈士身份,有抚恤金。但爸爸担心我们会因此骄傲,或者被人指指点点,就说妈妈是去外地工作了。后来我们搬到这个小区,爸爸就一直做清洁工,把抚恤金都存起来给我们上学用。”
“双胞胎慢慢长大了,问起妈妈的事,我就告诉了他们真相。”老刘说,“但是我们商量好了,对外人还是不说。就当是我们和她的秘密。”
双胞胎中的一个突然说:“我和哥哥从知道真相那天起,就决定长大要像妈妈一样当军人。”
老刘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其实我一直不太同意他们去当兵,太危险了。但他们坚持,我也拗不过。”
“那为什么现在…”
刘月解释道:“前段时间国家出台了新的烈士家属优待政策,双胞胎想申请烈士子女入学照顾,需要重新提交证明材料。我们就联系了妈妈原来的部队。没想到他们这么重视,直接派人过来了。”
“所以今天…”
“今天是妈妈牺牲十六周年的日子。”刘月垂下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每年这一天,我们都会一起看看妈妈的照片,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今天双胞胎刚刚考完高考,正好可以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看向茶几上那本破旧的相册。老刘伸手翻开了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穿着整齐的消防制服,笑容明亮而坚定。照片旁边摆着一块军功章,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叫杨梅,”老刘轻声说,“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第二天,军车又来了,这次是来商量双胞胎入学的事情。我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楼上阳台看着。老刘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整齐衬衫,站得笔直,像是又找回了什么失去已久的东西。
几天后,我在垃圾站看见老刘,正在熟练地打扫着。他看见我,咧嘴笑了起来:“吴老师早啊。”
“早,刘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还在干啊?”
他点点头:“干啊,咋不干。”
“我以为…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笑着摇摇头:“都一样。我就是个清洁工,这么多年了,干习惯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双胞胎还没正式入学呢,我得干到他们穿上军装那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
他继续低头扫地,声音却很清晰:“吴老师,人这辈子,能为孩子做点什么,就值了。我媳妇是个英雄,我不是。但我能让她的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妈妈有多了不起,这就够了。”
阳光洒在他的军帽上,那块发黄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枚无声的勋章。
“刘哥,你也是英雄。”我真心地说。
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继续低头扫地,但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挂着一丝骄傲的微笑。
两个月后,双胞胎收到了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了老刘的事情,纷纷来道贺。老刘依然每天推着他那辆吱嘎作响的垃圾车,但走路的背影挺拔了许多。
刘月大学毕业后,去了省城的医院工作。偶尔回来看望父亲,会带些营养品和新衣服。但老刘多半是收起来,继续穿他那套旧工作服,戴着那顶有着黄斑的军帽。
“习惯了,”他总是这么说,“穿着顺手。”
今年秋天,我接到调动通知,要去市里的学校任教。搬家前一晚,老刘来敲我家门,手里提着两瓶啤酒。
“吴老师,走之前咱俩喝一杯。”他说。
我们坐在阳台上,望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老刘难得喝了一口酒,脸很快就红了。
“吴老师,谢谢你。”他突然说。
“谢我啥?”
“那天你给我倒的那杯茶,”他笑了笑,“是我媳妇走后第一次在别人家喝茶。以前总觉得,上人家去,说不定会被问起家里的事,不自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和他碰了碰杯。
“刘哥,我明天就走了,有空来市里找我玩啊。”
他点点头:“等双胞胎放假,我带他们去看看。”
夜深了,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老刘告别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我。
“送你个纪念。”
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红色的底上有一朵金色的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
“杨梅的。她还有好几个,给孩子们留着呢。这个送你,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我想推辞,但看到他坚定的眼神,还是收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离开小区时,看见老刘正推着他的垃圾车,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挥挥手。
我放慢车速,摇下车窗:“刘哥,保重啊!”
他点点头,继续低头扫地。阳光洒在他的军帽上,那块发黄的痕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洁工,正默默地守护着一个英雄留下的孩子们,用他最朴素的方式,传承着一种最伟大的精神。
那种精神,或许就是爱与责任最简单的模样。
开车驶出小区,我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老刘的身影。在晨光中,那个戴着军帽的清洁工,似乎也穿上了一身看不见的军装。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