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家住在石河村最北头,紧挨着河堤。自打堤坝加高后,夏天经常有蜻蜓飞进来,撞在纱窗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我家住在石河村最北头,紧挨着河堤。自打堤坝加高后,夏天经常有蜻蜓飞进来,撞在纱窗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那是六月,正是蒜薹下来的时候,村里人都忙着收蒜。我因为腰伤,只好窝在家里听广播。赵家奶奶敲开了我家的木门,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刚摘的嫩黄瓜,皮上沾着倒刺似的小刺。
“老黄啊,你在听啥子嘛?”她进门就这么问,眼睛却四处打量。
“新闻,说是今年高考状元又是城里娃。”我随口答道。
赵奶奶把黄瓜放在桌上,顺手拿过我放在一旁的老花镜擦了擦,虽然那镜片本来就不干净,左边还有道裂痕。
“我家狗娃考得咋样,你晓得不?”
赵奶奶口中的狗娃,其实已经十八岁了,是她一手带大的孙子赵小峰。当年他爹妈在广东打工,出了事,只剩下他爷爷奶奶拉扯。现在爷爷也走了,就剩老太太一个人。
“前几天看见小峰回来,精神头不错。”我说,“咋了?”
赵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蜘蛛网:“我这不是担心嘛,学校说是今天发榜,我眼神不好,你帮我看看。”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还沾着一粒米饭。我展开一看,是个网址。
“这个要上网查,我家没电脑。”
“那咋个办?”老人家急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想了想:“去村委会问问小李?”
小李是村支书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回乡创业,弄了个农家乐,听说生意不错,就是嗓门大,好像不说大声话就没人听见似的。
我们俩走到村委会,小李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玩手机,见了我们,赶紧站起来:“黄叔,赵婆婆,啥事啊?”
他还穿着件旧背心,胸前印着”奔跑吧兄弟”,可字都褪色了,看着像”奔色吧迪”。
赵奶奶把纸递过去:“帮我查查我家狗娃考得咋样?”
小李打开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一脸惊讶:“哎呀,赵婆婆,小峰考上一本了!”
“啥子意思嘛?”赵奶奶一头雾水。
“就是考得很好,能上好大学!”小李声音大得村头都能听见。
赵奶奶一屁股坐在石墩上,眼眶红了:“真的啊?不骗我?”
“骗你干啥?我再查查具体哪个学校。”小李又摆弄了一会儿手机,“是川大,在成都!”
“成都那个大学啊?”赵奶奶的手开始发抖。
“对啊,全省最好的大学之一!”
赵奶奶突然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却又在笑。
“我得赶紧回去,赶紧回去…”她站起来,脚步有点踉跄。
我和小李一左一右扶着她往回走。路上遇到了挑着两筐蒜的王婶,她停下来问:“赵婶子,咋了这是?”
“她孙子考上大学了,川大!”小李又喊。
王婶放下扁担,抹了把汗:“真的啊?了不起!”
消息不胫而走。等我们回到赵奶奶家,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蓝天白云下,那间小平房显得格外破旧,墙皮都掉了大块,露出了里面的土坯。门边种着几棵辣椒,结着小小的青果。
赵奶奶请大家进屋坐,但屋里没几把像样的凳子,只有两张床和一个旧饭桌。电风扇转得咯吱咯吱响,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架。
“狗娃真争气啊!”村长也来了,手里还拿着半截葱,应该是正做饭被喊出来的,“咱们石河村十年没出过大学生了,这回可长脸了!”
赵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皱皱巴巴的香烟,竟然是”熊猫”,估计是很久以前买的。她双手递给村长:“来,抽烟!”
村长接过来,笑着摇摇头:“这烟我都多少年没抽过了。”
我看到她的柜子里空空的,角落里放着个红色的小铁盒,应该是装钱的。
大伙儿围着问小峰的学习经历,赵奶奶一边抹泪一边说她孙子从小就聪明,小学考试总是第一名,初中时老师特别喜欢他,就是家里条件差。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神黯了下来。
“大学要花好多钱啊…”她低声说。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大家都知道,赵家条件差。赵奶奶平时就靠种点菜地,加上低保,勉强维持生活。小峰的父母去世后留下点钱,但听说早就用完了。
“现在不是有助学贷款吗?”村长说。
“啥子贷款?就是借钱啊?”赵奶奶摇头,“我不想让娃娃背债。”
我正想说话,手机响了。是小峰打来的,说他已经知道成绩了,想跟奶奶报喜。我把手机递给赵奶奶,她一把抓过去,像握着什么宝贝似的。
“狗娃啊,你真的考上大学了?”老人家颤抖着问。
电话那头传来小峰兴奋的声音,我们都能听见他在说学校多好,他可以学计算机专业,将来找工作很容易。
赵奶奶听着听着,突然问:“要多少钱?”
小峰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几个数字。
赵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你奶奶有钱,你安心读书。”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沉默了。
“一年下来得两三万吧?”村长小声对我说。
我点点头,这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不算多,但对赵奶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人群散去后,我留下来帮赵奶奶收拾屋子。她坐在床边,摸着那个红铁盒,若有所思。
“老黄,你说我这把年纪,卖血行不行?”她突然问。
我吓了一跳:“说啥胡话呢?你都七十多了,谁收你的血?”
她笑了笑,有点尴尬:“我就是想,总得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偶尔传来蛙叫,夏夜的风吹动着窗帘。我想起赵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她说”你奶奶有钱”时勉强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一个消息:赵奶奶要卖房子。
我急忙去找她,她正在收拾东西,脸上是一种少见的坚定。
“你真要卖?那你住哪儿?”我问。
“村头不是有个废弃的猪圈嘛,我收拾收拾就能住。”她低着头整理一个破布袋,里面装着些旧衣服。
“那怎么行…”
“行,咋个不行?”她抬起头,眼神亮亮的,“我儿媳妇临走时,就托我照顾好狗娃,说是一定要让他念书,不能像他爹妈一样做苦工。”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整个石河村都知道,当年小峰父母是在建筑工地出事的,至今没拿到多少赔偿金。
几天后,赵奶奶真的卖了房子。买主是县城来的一个老板,听说要建个养鸡场。房子不值钱,主要是看中了地段和地皮。
赵奶奶拿到了八万块钱,在我们村里,这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她把钱全存进了银行,还专门办了张银行卡给小峰。
“这样他上学就不用发愁了。”她满脸笑容地说着,好像自己没失去什么似的。
村长帮她在村委会旁边搭了个小棚子,用彩钢瓦盖的,怪简陋的。她倒是挺高兴,还在门口种了几棵辣椒秧和一株南瓜。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转眼到了八月底,小峰要去成都报到了。出发前一天,他来看望奶奶,我也在场。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黑黑瘦瘦的,眼睛很亮。他跪在赵奶奶面前,眼圈红红的:“奶奶,等我毕业了挣钱了,一定给你买最好的房子。”
赵奶奶摸着他的头,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去去去,读你的书,奶奶好着呢。”
第二天一早,小峰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然后转车去成都。村里好几个人去送他,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王大爷都来了,还塞给小峰二百块钱,说是零花钱。
赵奶奶倒是没哭,一直笑着。直到班车开走,她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九月的天气还很热。赵奶奶每天去菜地劳作,有时在村委会帮忙打扫卫生,村长给她一点补贴。日子虽然清苦,但她好像很满足,常挂在嘴边的是”狗娃在大学里好不好”。
然而,意外发生在十月初。那天下了场大雨,赵奶奶的棚子漏水了,她去找些塑料布来挡雨。村里人在一处建筑垃圾堆看见她翻找着什么,也没在意。
晚上,雷光闪烁中,村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我披上雨衣赶过去,看到赵奶奶躺在她的小棚子里,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叫救护车!快!”村长在喊。
我们等了将近一小时,救护车才姗姗来迟。医生初步诊断是心脏病发作,可能跟劳累和受凉有关。
赵奶奶被送进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冠心病,需要装支架,费用至少三万。
我们几个轮流去医院照顾她。有一天,我去换班时,听见她在说梦话,嘴里念叨着”狗娃”和”钱”。
“你们说…要不要告诉小峰?”村长犹豫地问我们。
“别告诉他。”赵奶奶醒了,声音虚弱却坚定,“他要期中考试了,别让他分心。”
“可是…”
“我说不许告诉他!”老人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咳嗽起来。
医生说如果不尽快手术,后果会很严重。可是钱从哪里来?赵奶奶的所有积蓄都给了小峰。我们几个商量着凑点钱,但杯水车薪。
这时,村长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有一笔钱。”
原来前段时间县里搞精准扶贫,给村里拨了一笔资金,专门用来帮助特困户。赵奶奶卖了房子后,按政策不算特困户了,但村长觉得可以通融一下。
就这样,赵奶奶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但她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我和几个邻居轮流去照顾她。
一天下午,我去医院送饭,听到病房里有说话声。推门一看,是小峰!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同学家里有急事,我陪他一起回来,顺便看看奶奶。”小峰的眼睛通红,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赵奶奶躺在床上,看到孙子,又惊又喜:“狗娃,你咋来了?学校的书丢下了咋办?”
小峰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奶奶,您别担心,我请了假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奶奶:“您看我给您带了什么?”
是一袋水果和一盒营养品。
赵奶奶眼睛一亮,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接,却又缩回来:“这些肯定很贵吧?你省着点花,学费还够吗?”
小峰笑了笑:“够的,奶奶,您别担心。”
但是我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小峰只待了两天就回学校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眼中含泪:“黄爷爷,麻烦您多照顾奶奶。我下个月会再寄些钱回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他哪来的钱寄?
赵奶奶出院后,村委会帮她把小棚子修缮了一下,加固了顶棚,还装了盏节能灯。村长甚至给她送了台小电视,说是扶贫项目的福利。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赵奶奶每天看看电视,种种菜,偶尔到村口的小卖部买点东西。她嘴上总说着省钱,但每次小峰打电话来,她都会笑着说:“奶奶好着呢,你要啥就跟奶奶说。”
转眼到了寒假。小峰回来了,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他给奶奶带了不少东西:一件羽绒服,一双保暖鞋,还有一瓶据说很补的冬虫夏草酒。
“这些都好贵的吧?”赵奶奶心疼地问。
“不贵,学校搞活动发的奖品。”小峰笑着说,但眼神有些飘忽。
一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小峰来找我。
“黄爷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他搓着手,显得很紧张。
“啥事啊?”
“我…我想退学。”
我吃了一惊:“为啥?你不是学得挺好吗?”
小峰低下头:“我在学校找了份兼职,但还是不够。奶奶的药费,生活费,再加上我的学费…我怕奶奶撑不住。”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心里装着奶奶,可退学又怎么行呢?
正在这时,村里的垃圾车来了,喇叭”滴滴”直响。驾驶座上是负责收垃圾的老周,他一边开车一边朝我们喊:“老黄,来帮个忙!”
原来垃圾车后面的液压系统出了点问题,需要人帮忙抬一下。我和小峰一起过去帮忙。
老周从驾驶室里下来,递给小峰一根烟:“大学生啊,寒假回来了?”
小峰接过烟,没点,攥在手里:“嗯,回来看看奶奶。”
老周挠挠头:“哎,说到你奶奶,上次我在那破房子旁边的垃圾堆里,看见她在翻东西,我还以为她在找啥可回收的,结果…”
“结果啥?”我好奇地问。
“结果她从垃圾堆里翻出一个信封,挺厚的。她看了以后,突然就坐在地上哭。我问她咋了,她摆摆手不说话,抹着眼泪走了。”
小峰愣住了:“啥时候的事?”
“就去年十月,她住院前那会儿。”
我和小峰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什么。
那天下午,趁赵奶奶午睡,我们两个偷偷去了那个垃圾堆,在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中翻找。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找到。
正当我们准备放弃时,小峰突然在一堆腐烂的菜叶下发现了一块沾满泥土的塑料布。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下面居然藏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一个已经破损的信封!
信封已经被雨水泡过,但里面的纸张还能辨认。小峰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和一些照片。
“这是…”小峰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份保险单和几张银行存单!保险单上的受益人是”赵小峰”,金额是二十万元。而存单总计有十五万,同样是小峰的名字。
“这是我爸妈的…”小峰声音哽咽。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瘦高,女的圆脸,怀里抱着个小男孩,应该就是小峰一家。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8年,小峰才5岁。
我们又发现了一封信,字迹已经模糊,但大致内容还能看出来:
“妈,我和小红在工地出了事,这些钱和保险是给小峰读书用的。我知道您会把他抚养长大,等他长大了,请把这些给他,让他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
小峰哭了,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
“爸…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回到家,我们把发现告诉了赵奶奶。老人家先是愣住了,然后老泪纵横:
“我早就知道了…那天在垃圾堆里找到的。他爸妈出事后,确实留下了些钱和保险,我一直存着,想着等他大学毕业了再给他,让他做点小生意啥的。可看他考上大学这么高兴,我又怕钱不够,就把自己攒的那点钱给他了…结果住院那会儿,我就想着要不要用一点那笔钱,就去找,结果发现被人扔垃圾堆了…”
原来,在赵奶奶卖房子搬家时,她把这个重要的信封藏在了墙缝里,却忘了告诉任何人。后来那房子拆了,建筑工人把墙里的东西当垃圾扔掉了。
“我找到时,钱都泡烂了,怕是不能用了…”赵奶奶抹着眼泪说。
小峰握着奶奶的手:“奶奶,这些纸虽然泡坏了,但银行和保险公司肯定有记录。我们可以去查的!”
第二天,我陪着他们去了银行和保险公司。经过核实,存款和保险确实还在,加上这些年的利息,总共有近四十万元!
赵奶奶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地念叨:“他爸妈有福气啊,儿子这么有出息…”
回村的路上,小峰一直沉默着。到家后,他突然对奶奶说:“奶奶,我想换个专业。”
“啥子专业?”赵奶奶问。
“医学。我想当医生,像当初救您的那个医生一样。”
赵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好,好,奶奶支持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祖孙俩。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株爬满墙的南瓜藤上。藤上开着黄花,有几只蜜蜂在嗡嗡地飞舞。
有些真相,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发现。而最珍贵的财富,也许从来不是金钱本身,而是那些支撑我们走过艰难岁月的爱与牵挂。
那个夏天之后,石河村的人们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老人坐在小棚子门前,身边放着一台收音机,她一边择菜,一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同学们好,今天我们继续学习人体解剖学…”
那是小峰专门为奶奶录的课程内容。老人家听不懂,但她脸上的笑容,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