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的老家在江苏,1995年秋天,我从日本留学毕业后,没有急于回国找工作,而决定去投奔我的日本男友小野,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小野早我一年从大学毕业,回到了家乡长野县黑姬高原,当了一名公务员。我和小野在大学里相识相恋,分别的一年里基本靠通信联系,彼此的感情像从古老
我的老家在江苏,1995年秋天,我从日本留学毕业后,没有急于回国找工作,而决定去投奔我的日本男友小野,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小野早我一年从大学毕业,回到了家乡长野县黑姬高原,当了一名公务员。我和小野在大学里相识相恋,分别的一年里基本靠通信联系,彼此的感情像从古老的年代流淌过来的小松溪一样淡然与顺理成章。
我到了黑姬车站后便给小野的家里拨通了电话,这是我与小野交往近两年之后第一次打电话到他的家里。接电话的是小野的母亲,一位和蔼可亲的日本女人,声音极其温柔。她听说我是从东京来找小野的,马上告诉我5分钟后她就会到车站来接我。果然很短的时间过后,车站门口便开来了一辆普通型旧农用货车。从车里面下来一位约50岁的妇人,她的皮肤极其白皙,脸色红润,穿着牛仔裤、红毛衣,身上还罩了一条黄碎花的围裙,有着说不尽的温馨与脱俗的美丽。妇人小跑过来边向我点头行礼边微笑着接过我的行李。她用另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那手是非常暖和的,是极其女性又母性的手。
我一到小野家就发现他家的客厅分成两个房间,一间是洋式的,放着沙发茶几地毯等;另一间是纯和式的,铺着塌塌米和小炕桌。小野的妈妈把我安排在二楼一个有着粉红色的墙壁纸和一堆 Hello Kitty的玩具猫的房间。小野是独生子,我奇怪他家怎么会有女孩的房间呢!
“小野该回来了。”看着时针指到6时,他母亲笑眯眯地说。说着正门被打开,小野的声音“我回来了”从走廊飘了进来。我敏捷如波斯猫一般蹿出了客厅门口,一声“亲爱的”还未叫完,我的口顿时凝住不能动了:小野正在拉住另外一个女孩子的手帮她脱鞋呢。一种女性的第六感觉告诉我他们之间的关系已非同寻常,而洋溢在小野脸上的那种幸福与温柔是我从未读到过的。
看到我,小野一瞬间从温柔乡中醒了过来,接下来是尴尬、惊恐和不知所措。那是一个相貌极为清秀的女孩子,有同小野母亲一样的好皮肤,毫无疑问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迷上她的……小野的母亲跟在我的背后看见了这个场景,连忙温柔地拉住了我的手,一边招呼那位姑娘道:“唉呀,节子,你来了我真高兴。这位是从中国来的詹小姐,是到这儿来看小野的。”说完,她拉着我的手走进客厅旁的另外一间房。
门一关上,我的泪再也止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我先是饮泣,感觉到双手冰凉,然后一直冷至中枢神经,最后我的身子不住地颤抖,如雨中的一片梧桐叶子。忽然间我被搂在一个极温暖的怀抱中,那种踏实与坚定的感觉是我毕生难忘的。她用她的手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任我在她的怀里神经质地哭个不停,让我的眼泪与鼻涕流了她整个花围裙的前襟,却一声也不言语。
有人在外面敲门,她才把我放下。开门一看是小野,看情形他已在门外恭候多时,因为听到了我的哭声而无法进门而已。他母亲向我微笑一下,然后轻轻地退出去了。小野走到我的身边坐下,许久许久,我们都彼此默不作声。
“我,我很抱歉,节子,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我们下个月……结婚。”说完,小野像传统的日本男人一样,下跪在我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有两行男人的泪从他的眼中滑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看到他的眼泪,与其说是辛酸,不如说是绝望,我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我请求小野让我一个人呆着。绝望、空虚、失落、愤懑、被抛弃的自卑等等情绪扑天盖地向我涌来,我已经完全地被打倒在离家万里的国度,一动也不能动了。长野黑姬高原的夜是清冷的,虽然是初秋,淡淡的月光笼罩下的雾气竟有了初冬的寒意。小野的母亲敲门轻轻地走了进来,为我披上了一条大毛毯,又捧给我一杯热麦茶。
眼泪又一次不听话地滑了下来,我的愤怒竟开始无缘由地转向小野的母亲。我先冷冷地沉默着,最后竟“命令”她出去。小野的母亲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门,果真把我一个人留下。我一整夜如入火煎的地狱,辗转难眠……天一蒙蒙亮,我就准备去二楼收拾行装启程去东京。路过客厅门口时,看见小野的母亲早已起了床,正在把一大捧如火的向日葵插入白玻璃花瓶里。她转头看见了我,微笑地向我道了声“早安”。
我木然地“嗯”了一声,红肿的眼睛与失眠的大脑重重地压迫着我早已溢满了悲伤的思维,我似乎对身外的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小跑着到我面前,说:“詹小姐,陪我早上开车兜兜风怎样?黑姬高原的清晨景色可是许多画家的珍爱呢。”接着不容分说地把我拉到了车边。带着清晨一身冷气我们钻进了驾驶室。她赶紧打火启动了车子,不想启动得太急,车一下子蹿了出去,差点撞到门梁柱子,一个急刹车推着我们两个人一个大趔趄,差点把头撞到了前玻璃,我们都不禁笑了起来。
长野县是著名的冬季滑雪地,也是夏日皇家著名避暑胜地,像极了咱们国家的北戴河。晨晖透过车窗映照在她的脸上,反衬出一种与她肤色不相称的深深的倦意。我心中一惊,意识到昨夜不眠之人并不是我一个人。她把车停在野尻湖边,拉着我下车坐在低浅的岸边,指着前面几米远的一座小木桥给我看。
“我一个人害怕来到这个湖边,特别是看那木桥。因为小野的妹妹加奈子就死在那座桥下。当时她才14岁。”她平静的语调中未带有任何忧伤。这倒使我吃了一惊,侧脸怔怔地望着她。
“是被人欺负后杀死的。犯人是我们同村的一个高中生,因为差一个月不满18岁,被送进少儿感化院,两年后就因劳动态度好假释,现在在长大坂当了一名工人。他完好无缺地活着,而我们的女儿,却死了。”她用双手捂起了脸,呜咽不成声。
风撩起了她的头发,我看到了几丝白发。我到处上告,希望法院能够重新审理,然而得到的结论都是:谁也无法改变少年法律,一个未满18岁的孩子无论犯了怎样的罪都不能被判刑的。我不服又从刑事改为民事上告,希望对方的父母作为法定监护人向我们做经济赔偿,虽然钱不能挽回加奈子的生命,但至少可以是对对方的一种惩罚。对方父母变卖了田产土地凑上了法院判决的5000万日元。
当我拿到钱得知这一切,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可悲:天啊!我在做什么呀!悲哀与憎恨已使我完全地改变了人性,我在逼他们做什么呀!他们生了这样的儿子已经是一种惩罚,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又是一种惩罚,而我却还在惩罚他们!虽然似乎我有这个权利,可是我忽然意识到了悲哀与憎恨的可怕!
我渐渐地学会了宽容与爱。我把那5000万退给了犯人的父母,使他们能重新买回失去的土地,能够再在那片土地上安居乐业。我还试着与他们交谈,虽然这对我们彼此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我继承了加奈子的遗愿,在我38岁的时候拿起了画笔,开始学习日本画,至今已有8年了,你看我已经小有成绩了。加奈子的房间我一直都保持原样,不知为什么我竟把你安排到了那个房间,因为昨天是加奈子22岁的生日,你却来了,我觉得这真是天意。孩子,你恨小野吧,恨就恨吧,但是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原谅他。我这样说或许是出于母亲的自私,或许我自己一直以为真正地原谅了别人就等于是真正地爱了自己。孩子,你这样年轻,路还那么长呢。
说完,她又拉起我的手让我站起来,然后她把双手围成一个喇叭筒放在嘴边向野尻湖的方向放声喊起来:“小野,你这个大傻瓜,大傻瓜,大傻瓜 ”我看她那可爱的样子不禁会心地笑起来。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向湖心高喊着:“小野,你这个大傻瓜,大傻瓜我毕业后放弃了回国抛弃了一切跑到这里来,你却爱上别人!我恨你恨你恨你!”小野的母亲执意送我到车站,我当天就去了东京。几个月之后我彻底走出阴影,重新振作自己考入了我就读大学的研究生院。两年之后,我寄给小野这样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
“小野,你这个大傻瓜,大傻瓜,我曾经那样地憎恨过你,几乎在悲哀中无法站起。然而是你母亲的一席话救了我,正如她所讲原谅别人等于真正地爱自己。我两年之后再次有了充满阳光的心境,因为这一刻我完完全全地原谅了你。祝你幸福吧,和你的家人。”
两年之后,小野和他的家人都来参加了我的婚礼。现在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与小野的母亲一直保持着联系。小野的母亲给我的长女取了一个日本名字叫“加奈子”,她说小加奈子的眼睛比大加奈子的眼睛还要黑,还要漂亮。
来源:柔情现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