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好像要把肠子都给叫断。
那是一九八零年的夏天。
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蒸笼,把地里的水分一滴不剩地全给榨了出来。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好像要把肠子都给叫断。
我叫李河生,村里人都喊我“河生子”。爹娘走得早,就我一个人,守着三间破泥屋,还有那几分薄田。
这天下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地里的活是干不了了,我光着膀子,穿条大裤衩,就溜达到了村东头的大河边。
我们这儿的河叫青龙河,河水清,养人。
我不是去洗澡,是去“摸鱼”。
这活儿不需要鱼竿鱼线,全凭一双手。把手伸进岸边的石缝里、水草根下,凭感觉去探。摸到滑溜溜的,就是鱼。
手感好的时候,一下午能摸个七八条,够我吃上好几天。
河水泡着,比待在屋里凉快多了。
我顺着河沿往下走,专挑那些水流缓、石头多的地方下手。
手插进一个挺深的石洞里,冰凉的河水一下子漫过我手肘,舒服得我差点哼出声。
我耐着性子,手指在里面慢慢地探。
空的。
换一个地方。
手指刚伸进去,就触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是硬的、糙的。
也不是鱼,鱼是滑的,会动。
这东西……软软的,温温的,还带着点弹性。
像人的胳膊。
我脑子“嗡”的一下,浑身的鸡皮疙瘩全炸了起来。
他娘的,不会是淹死的人吧?
这念头一出来,我吓得猛地把手抽了出来。心脏在胸口里咚咚咚地打鼓,跟要跳出来似的。
我喘了几口粗气,定了定神。
不对啊。
淹死的人泡在水里,早就该凉透了,怎么会是温的?
而且那手感,细腻得很,滑溜溜的,跟上好的绸缎一样。
我犹豫了。
万一真是个人,还活着呢?我这一走,不就是见死不救?
我咬了咬牙,胆子又壮了起来。救人一命,总不是坏事。
我再次把手伸了进去,这次胆子大了,顺着那“胳膊”往里摸。
是人的身子,没错。
我摸到了肩膀,滑腻的皮肤,再往下,是纤细的腰。
是个女的。
我心里更慌了。这光天化日的,我一个光棍汉,从河里捞个女的出来,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了,我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可人命关天。
我一横心,两只手都探进去,使出吃奶的劲儿,连拖带拽地把她往外拉。
那石洞口子不大,费了我好大的劲。
终于,“哗啦”一声,我把她从水里拖了出来,弄到了岸边的浅滩上。
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再定睛一看,又傻了。
是个姑娘。
非常非常漂亮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衣服,像是青色的纱,薄得跟蝉翼一样,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身段……我赶紧把头扭开,脸臊得通红。
她头发很长,乌黑乌黑的,像水草一样散在水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白的,眼睛紧紧闭着,好像睡着了。
我伸手,颤颤巍巍地探了探她的鼻子。
还有气。
很微弱,但确实有。
我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就好。
我拍了拍她的脸,“喂!醒醒!醒醒!”
她没反应。
我急了,学着电影里看来的样子,开始按她的胸口。
一下,两下……
按着按着,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对着一个姑娘这么又按又摸的,这叫什么事儿。
我停下手,有点手足无措。
太阳还挂在天上,但河边的风吹过来,我竟然觉得有点冷。
这姑娘什么来头?怎么会睡在河里的石洞里?
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想不开?
看她穿的这身料子,也不像是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人。
我正胡思乱想,她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咳咳……”
我精神一振,赶紧凑过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被雷劈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黑色,也不是褐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就像是阳光透过最干净的琉璃,清澈、古老,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威严。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刚醒过来的迷茫,只有一片空洞的审视。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水里?”我结结巴巴地问。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又转向周围。看了看天,看了看河,看了看岸边的歪脖子柳树。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和茫然。
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空灵,像风吹过竹林。
“今夕是何年?”
我愣住了。
这问话的方式,跟唱戏似的。
“啥……啥年?”
“我说,现在是什么年份?”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不耐烦。
“一九八零年啊。”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九八零年……”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情绪更加复杂了,像是震惊,又像是悲哀。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那身湿透的青纱贴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青玉雕成的人像。
“我睡了多久……”她喃喃自语。
我没敢接话,心里觉得这姑娘八成是脑子坏掉了。不是被水淹的,就是本来就有毛病。
“那个……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我试探着问。
她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再次对准我。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空洞,而是有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没有家。”
“我是这条河的龙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龙女?
我上上下下打量她。
除了长得过分好看,眼睛颜色奇怪,说话颠三倒四之外,也没看出哪儿像龙。
没长角,也没长鳞片。
我心里叹了口气,得,这下捡回来个麻烦。
是个疯丫头。
“行行行,你是龙女,我是天兵天将,”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说,你家到底在哪儿?天快黑了,我得回家了。”
她似乎没听出我话里的敷衍和嘲讽,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我没有骗你。”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让我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青龙河的龙君,是我的父亲。”
“我……犯了错,被父亲封印在河底的寒玉石洞中,罚我沉睡百年。”
“算算时间,也该醒了。”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故事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有理有据,有前因后果。
要不是现在是新社会,提倡科学,破除封建迷信,我差点就信了。
“那……龙女大人,”我故意拖长了音调,“您现在醒了,打算上哪儿去啊?回您的龙宫?”
我以为她会顺着我的话说下去。
没想到,她摇了摇头,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
“回不去了。”
“我能感觉到,河里的灵脉已经很微弱了。父亲……或许已经不在了。”
“龙宫,大概也已经塌了。”
说完,她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发呆,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悲凉。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那点不耐烦,不知不觉就散了。
不管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她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挺可怜的。
一个姑娘家,浑身湿透,无家可归。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外的吧?要是遇上坏人怎么办?
我李河生虽然穷,但良心还没被狗吃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别在这儿坐着了,山里晚上有狼。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就先跟我回家吧。”
我说出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一个单身汉,往家里领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这要是传出去……
我简直不敢想。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感激?
“你,不怕我?”她问。
“我怕你干啥?你还能吃了我?”我梗着脖子说,其实心里虚得很。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
也许是睡得太久了,她身子很软,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的胳膊很凉,像玉一样。
“我叫李河生。”我瓮声瓮气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挣开我的手,自己站稳了。
“我叫……敖涟。”
“熬炼?”我重复了一遍,“哪个熬,哪个炼?”
“是三点水的涟,涟漪的涟。”她轻声纠正。
“哦,敖涟。”我点点头,“名字还挺好听。”
就是这个姓有点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村庄里,已经有炊烟升起。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我走在前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把一个自称是龙女的疯丫头带回了家。
我家的土坯房,一共就三间。一间堂屋,一间我住的卧室,还有一间是堆杂物的。
我把她领进门,她站在堂屋中间,好奇地打量着。
墙上糊着报纸,早就泛黄了。屋角结着蜘蛛网。唯一像样的家具,就是那张吃饭用的八仙桌,还掉了一块漆。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主席的画像。
她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这位……是人间现在的帝王吗?”她问。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瞎说什么!这是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我赶紧纠正她。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起来,倒是有些气象。”
我懒得跟她解释。
“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
我走进自己屋,翻箱倒柜。
我的衣服,都是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又肥又大,她肯定穿不了。
我娘倒是留下几件衣服,但都收在箱子底,是老式的样式。
我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我娘年轻时候穿的蓝布衫,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你先将就着穿吧。”我把衣服递给她,眼睛不敢看她。
她接过去,也不避讳,当着我的面就要脱身上那件湿的青纱。
“哎哎哎!”我吓得赶紧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去里屋换!”
我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的心跳得厉害,脸烧得跟火炭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好了。”
我转过身。
她穿着那件蓝布的衣裳,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大截,卷了好几圈,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不知道为什么,再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掩盖不住那股子出尘的气质。
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硬生生被塞进了乡下的泥房子里,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违和感。
“饿了吧?”我问。
她点点头。
我走进厨房,锅里还剩了点中午的玉米糊糊。我又拿了两个窝窝头,放在灶上热了热。
我把饭端到桌上,“家里穷,就这个,你凑合吃点。”
她看着碗里黄澄澄的糊糊,还有那黑乎乎的窝窝头,好看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这是什么?”
“玉米糊糊,窝窝头。吃的。”我没好气地说。
她拿起筷子,姿势很优雅,但很生疏。夹了一点糊糊放进嘴里,刚嚼了一下,就吐了出来。
“这个……不能吃。”她很认真地说。
我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能吃?我们这儿的人都是吃这个活下来的!你还挑三拣四?”
“我不是挑剔。”她看着我,眼神很无辜,“这个东西,没有灵气。吃了于身体无益。”
“灵气?”我气笑了,“我们人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为了吃什么灵气!”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说完,我端起自己的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指了指墙角我放鱼的那个木桶。
“那个,可以吃。”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我下午摸回来的那几条鲫鱼,还在桶里活蹦乱跳。
“你要吃鱼?”
她点点头。
“行,等着。”
我以为她是要我把鱼煮了。我认命地站起来,准备去收拾鱼。
结果,她却站起来,走到了木桶边。
她蹲下身,就那么看着桶里的鱼。
那几条本来还挺精神的鱼,忽然就不动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从桶里捞出一条最大的鲫鱼。
那鱼在她手里,一动不动,乖顺得像条假鱼。
她就那么举着鱼,张开嘴,对着鱼头的位置,轻轻一吸。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
几秒钟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张鱼皮,连着一副完整的鱼骨头。
而她,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她……她不是在吃饭。
她是在……吸食那条鱼的“精气”?
她转过头,看到我煞白的脸,似乎也愣了一下。
她举起手里那张完整的鱼皮和鱼骨头,朝我晃了晃,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
“你看,这样吃,就不会浪费了。”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疯子……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疯子!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离这个怪物远一点!
我猛地从地上跳起来,转身就往门外冲。
“你要去哪儿?”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平静。
我没理她,疯了似的拉开门栓。
可是,那门栓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竟然纹丝不动。
我急得满头大汗,回头冲她吼:“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慢慢地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说了,我是龙女。”
“你别过来!”我吓得连连后退,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她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你救了我,我不会伤害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刚才……是我失礼了。我忘了,人类不是这样进食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歉意。
“我睡了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人间的规矩,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的恐惧,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点。
“你……你真是龙?”我还是不敢相信。
她点点头。
“那你……变个身我看看?”我壮着胆子说。
她摇了摇头,“我现在很虚弱,变不了原形。”
“那你怎么证明?”
她想了想,伸出右手。
她的手很美,手指纤长,皮肤白得像雪。
她对着桌上那碗我已经不打算吃的玉米糊糊,轻轻一指。
什么也没发生。
我心里刚想嘲笑她,就看到那碗糊糊的表面,竟然凭空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屋子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我目瞪口呆。
这可是夏天!三伏天!哪儿来的霜?
她又对着灶台的方向,轻轻一招手。
灶台下面柴火堆里的一根干柴,竟然“呼”的一下,自己着了起来,火苗蹿起一尺高。
屋子里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我彻底傻了。
这……这不是变戏法。
这是真的!
我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蓝布旧衣衫的姑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晚上,被彻底颠覆了。
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那些老人们嘴里说的神神鬼鬼的故事,竟然是真的。
我家里,住进来一个……活的龙。
那一晚,我没敢回自己屋睡。
我把唯一的床让给了她,自己抱着一床破被子,在堂屋的草垫子上将就。
我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一会儿是她吸干那条鱼的诡异画面,一会儿是她凭空造出冰和火的神奇能力。
我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
我该怎么办?
把她赶走?她一个“龙”,无家可归,看起来还挺虚弱的,万一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
留下她?那我成什么了?私藏妖怪?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不把我当成妖孽同伙,用唾沫星子淹死才怪。
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我睁开眼,看到敖涟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个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什么。
桌上,还摆着一盘……煎鱼。
金黄金黄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这鱼……”
“我做的。”她说。
“你……会做饭?”我难以置信。
“我不会。”她摇摇头,“我是看你昨天……好像是这么做的。”
她指了指灶台。
我这才发现,厨房被她弄得一团糟。锅台上一片狼藉,黑乎乎的。
“我只是模仿你的动作,把鱼放进那个黑色的东西里,然后生了火。”她解释道,“没想到,它就变成这样了。”
我哭笑不得。
她这是把生火和做饭,当成了一种法术在模仿。
我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咸了。
非常咸。估计是把盐罐子里的盐全倒进去了。
但我没说。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金色眼睛,硬是把那块咸得发苦的鱼肉咽了下去。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是冰雪初融,春暖花开,整个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我看得有点呆。
从那天起,敖涟就在我家住了下来。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跟村里人说,她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的。因为受了刺激,脑子有点不清楚,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村里人半信半疑。
尤其是隔壁的王婶,一天到晚没事就喜欢趴在我家墙头听动静。
“河生子,你这表妹长得可真俊。城里来的吧?”
“是啊,王婶。”我只能硬着头皮撒谎。
“这么俊的姑娘,可得看好了。别让村里那些二流子给惦记上。”
我嘴上应着,心里愁得不行。
敖涟对人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也完全没有“避嫌”这个概念。
她会在大夏天,我光着膀子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给我递上一块凉毛巾。
她会在我吃饭的时候,静静地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仿佛在研究一种新奇的生物。
有一次,我肩膀被锄头磨破了皮,她看到了,直接走过来,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在我伤口上抚摸。
那感觉很舒服,凉飕飕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得跟打雷一样。
“你……你干啥?”我红着脸推开她。
“你的身体破了。”她一脸无辜,“我在帮你修复。”
我看着她那双纯净的金色眼睛,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跟她强调:“男女授受不亲,以后不许随便碰我!”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下次还是会忘。
为了让她更像个“人”,我开始教她干活。
教她怎么用筷子,怎么烧火,怎么洗衣服。
她学得很慢,或者说,她根本理解不了这些凡俗的劳作。
让她烧火,她不是把柴火弄湿,就是直接用法术点着,差点把屋子给烧了。
让她洗衣服,她把衣服扔进河里,念叨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衣服是干净了,但也变得跟冰块一样硬。
我渐渐放弃了。
她不是学不会,她是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思维方式,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坐在河边发呆。
她可以一看就是一下午,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她在听河水的声音。
“河水在哭。”她说。
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自从她来了之后,我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
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她的秘密被发现。
但同时,我的生活,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以前,我回家,面对的是冷锅冷灶,是化不开的孤寂。
现在,屋子里总有一个人在等我。
虽然她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净给我添乱。
但只要一看到她那张脸,听到她那空灵的声音,我心里就觉得……踏实。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危险。
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了每天早上,桌上都会有一盘咸得发苦的煎鱼。
习惯了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吃饭。
习惯了她在我干活累了的时候,会变出一小股凉风,吹走我的疲惫。
她在我家,什么都不做,每天唯一的消耗,就是一条鱼。
她依然是用她那种独特的方式“吃”鱼。
但每次,她都会躲着我。
我知道,她是在照顾我的感受。
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女”,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努力地,去适应一个凡人的生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秋天。
村里的庄稼都收了,家家户户的粮仓都装得满满当当。
但我们村,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天不下雨了。
从夏末开始,就没下过一场正经雨。
地里的土干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老人的皱纹。
村东头的青龙河,水位也一天比一天低。
原先宽阔的河面,现在缩得只剩下一小股水流,河床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长满了青苔。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老天爷要收人了。
大家开始节约用水,每天挑水都要走更远的路。
我家的水缸,也渐渐见了底。
奇怪的是,敖涟似乎也变得不对劲了。
她的话越来越少,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她不再去河边发呆了,整天就待在屋子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干涸的土地。
有时候,我看到她会捂着胸口,眉头紧锁,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河……在生病。我也很难受。”
我心里一动。
她是龙女,生于斯,长于斯。
河水枯竭,她也跟着虚弱。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紧。
旱情越来越严重。
村里开始有人得病,上吐下泻。赤脚医生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水不干净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
村长王叔召集了全村的男人开会。
会上,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提议,说这是触怒了青龙河的河神,得祭祀。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
但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法子都愿意试。
村长没办法,只能同意了。
祭祀那天,全村的人都去了河边。
干涸的河床上,摆了一张供桌,上面放着猪头、公鸡,还有各家凑出来的瓜果点心。
村里的神婆,一个叫刘瞎婆的老太太,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在供桌前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
村民们跪在后面,一脸虔诚。
我也被拉去了。
我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求神拜佛要是有用,还要我们辛辛苦苦种地干什么?
敖涟没有去。
我让她待在家里,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她现在这个样子,我怕她出去吓到人。
跳大神跳了半天,天上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人头晕眼花。
村民们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失望和绝望。
就在这时,村里的混子赵四,突然指着人群喊了起来。
“不对!我们祭品不诚心!河神爷不收!”
赵四这人,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就喜欢挑拨离间。
“那你说怎么办?”村长皱着眉问。
赵四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河生子家,不是来了个外乡的俊丫头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听说,那丫头来路不明,邪乎得很!自从她来了,我们村就没下过雨!我看,这旱灾,就是她带来的!”赵四煽动道。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还有……敌意。
“赵四你别胡说八道!”我气得浑身发抖,“她是我表妹,跟旱灾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赵四冷笑一声,“古时候大旱,都要用活人祭河神!我看,那丫头就是个妖孽!把她交出来,献给河神爷,肯定就下雨了!”
“对!交出来!”
“把妖孽交出来!”
人群开始骚动,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起哄。
他们已经被干旱逼疯了,失去了理智。
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替罪羊。
而无依无靠的敖涟,成了最完美的目标。
我看着那些平日里和善可亲的乡亲,此刻脸上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我只觉得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你们谁敢!”我挡在他们面前,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她是我的人!谁想动她,先从我李河生的尸体上跨过去!”
村长王叔还算清醒,他站出来呵斥道:“都住口!新社会了,不许搞害人那套!”
但他的话,在疯狂的人群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赵四带头,一群人开始往我家走。
“抓住那妖孽!烧死她!”
我疯了似的冲在最前面,想拦住他们。
但他们人太多了。
我被推倒在地,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死死地护住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敖涟!
她还在家里!
她现在那么虚弱,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我挣扎着,嘶吼着,但无济于事。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冲向我那三间破土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声巨响,从我家的方向传来。
“轰隆!”
那声音,像是炸药爆炸,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冲在最前面的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惊恐地看着我家的方向。
我家的院门,被从里面轰开了,碎木片四处飞溅。
一个人影,慢慢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是敖涟。
她还是穿着那身蓝布衣衫,但整个人,都变了。
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在空中狂舞。
她的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里面充满了无尽的威严和愤怒。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风停了,蝉不叫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想动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冰冷、锐利,不带一丝感情,像神祇在俯视蝼蚁。
被她看到的人,都吓得浑身发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连赵四那个混子,都吓得屁滚尿流,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一群……无知的凡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天空。
“你们要雨,是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悲悯。
“那我就给你们雨!”
话音刚落,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
黑压压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打翻了的墨汁,瞬间遮蔽了太阳。
白昼,变成了黑夜。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了天空,照亮了敖涟那张苍白而绝美的脸。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
然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村民们都惊呆了。
他们仰着头,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一个个都傻了。
真的……真的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干涸的土地,疯狂地吮吸着甘霖。
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敖涟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看到,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金色的血。
我心里一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她跑去。
“敖涟!”
我跑到她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身体冰冷得吓人。
“你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她看着我,眼中的金色火焰渐渐熄灭,又变回了那双清澈的金色眸子。
她对我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事。”
然后,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我抱着她,跪在倾盆大雨里,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滚!都给我滚!”
那场大雨,下了一天一夜。
青龙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村子,得救了。
但敖涟,却倒下了。
她一直昏迷不醒,身上烫得吓人,像是发了高烧。
我用尽了所有我知道的土办法,给她物理降温,喂她喝水,但都没有用。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越来越差。
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助和绝望。
她是龙,是神。
凡人的药,对她根本没用。
我能做的,只有守着她,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村里人再也不敢来我家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他们现在都相信了,我家里住着的,是真正的“龙姑奶奶”。
他们自发地,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了我家门口。
有鸡蛋,有白面,有肉。
但我看都没看一眼。
我只要敖涟醒过来。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我,憔-悴-不堪,胡子拉碴。
“李河生……”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我在!我在这儿!”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冰凉。
“我……时间不多了。”她看着我,轻声说。
我心头一震,“你胡说什么!你会好起来的!”
她摇摇头,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油灯昏黄的光。
“那天行雨,我耗尽了最后一丝龙元。这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要回到河里去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不……不要走……”我哽咽着,像个无助的孩子,“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不舍。
“李河生,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河里捞出来,谢谢你给我衣服穿,谢谢你……给我做那么难吃的煎鱼。”
她说到最后,竟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却美得惊心动魄。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是我不好,是我没用,保护不了你。”我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不已。
“不怪你。”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是我,该走了。”
“凡人的世界,很好。有你,更好。”
“但是,我不属于这里。”
“我的魂魄,会和这条青龙河融为一体。以后,只要河水不枯,这片土地,就会风调雨顺。”
“这也算……是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
“我不要什么风调雨顺!我只要你!”我失控地喊道。
她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轻声说:“带我……去河边吧。我想再看一眼。”
我擦干眼泪,点点头。
我用被子把她裹好,小心翼翼地抱起她。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抱着她,走出了家门。
雨已经停了。
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月光如水,洒在被雨水洗刷过的村庄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我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村东头的青龙河。
河水上涨了很多,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我把她放在河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让她靠着我。
她看着眼前的河水,眼神里充满了眷恋。
“真美啊……”她喃喃道。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美得不似凡人。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轻地推了推我。
“李河生,你转过去。”
我心里一颤,知道那一刻,终究是来了。
我不想动。
我想就这么抱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听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咬着牙,慢慢地松开她,转过身,背对着她和那条河。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她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是衣袂拂过水面的声音。
“李河生。”
我听到她在叫我。
我猛地回过头。
她站在河水里,水只到她的脚踝。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身蓝布的旧衣衫,仿佛又变回了那件流光溢彩的青色纱衣。
她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答应我,好好活着。”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向河心走去。
河水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肩膀……
最后,漫过了她的头顶。
水面上,只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我疯了似的冲进河里,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敖涟!敖涟!”
河水冰冷刺骨,但我感觉不到。
我一遍一遍地往河心潜去,想找到她。
但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的身影,没有她的气息。
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整条大河。
我不知道自己在河里泡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才失魂落魄地,从河里走上岸。
我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我的心,比这河水还要冷。
她走了。
那个我从河里摸出来的姑娘。
那个自称是龙女的姑娘。
那个吃鱼只吸精气,会凭空造冰生火的姑娘。
那个穿着我的旧衣服,笨拙地学着做饭的姑娘。
那个为了我,为了这个村子,耗尽了自己所有力量的姑娘。
她走了。
彻底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从那以后,我们村,真的就风调雨顺了。
青龙河的水,再也没有干涸过。
村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没过几年,家家户户都盖起了砖瓦房,日子越过越红火。
村里人都说,是龙姑奶奶在保佑我们。
他们在河边,给她建了一座小小的庙。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石碑,上面什么字也没刻。
他们说,龙姑奶奶的真容,凡人不敢窥探。
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人去上香,祈求平安。
而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座庙。
我也不再下河摸鱼。
我还是住在我的那三间破土屋里,没有翻新。
屋子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那件她穿过的蓝布衣衫,我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底。
村里人给我说媒,我都拒绝了。
他们都说我怪,说我被那个“妖孽”迷了心窍。
我不在乎。
我的心,早就跟着她,一起沉到了青龙河底。
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搬个板凳,坐在我家门口,看着村东头那条河。
日出,日落。
春去,秋来。
一年又一年。
我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村里的小孩都怕我,叫我“河神爷爷”。
他们说,我能听懂河水说话。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在听河水说话。
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金发金眸的姑娘,从河里走出来,对我说:
“李河生,我回来了。”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
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因为,这是我答应她的。
要好好活着。
今天,又是一个夏天。
天气很热,跟她来的那年一样。
我坐在河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又看到了她的倒影。
风吹过水面,带来一阵清凉。
我闭上眼睛,好像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好闻的味道。
“敖涟。”
我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像是在回应我。
来源:椅淡软更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