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陈浩说晚上要跟客户吃饭,车停在公司楼下,让我自己去开回来,他打车。
车是下午去开的。
陈浩说晚上要跟客户吃饭,车停在公司楼下,让我自己去开回来,他打车。
理由是明天一早我要去机场接我妈,没车不方便。
听起来体贴又周到,无懈可击。
我拿着备用钥匙下楼,心里还盘算着晚上一个人,是点个麻辣烫还是奢侈一把,吃顿日料。
陈浩的车是辆黑色的帕萨特,三年前买的,他说男人嘛,就得开这种稳重的车,像他人一样。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一个做设计的,开得跟个老干部似的。
他刮了下我的鼻子,说,老干部疼你啊。
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皮革、灰尘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烟草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我皱了皱眉。
这车,该洗了。
他让我拿的东西放在副驾的储物格里,一个牛皮纸袋,装着给客户的样品。
我俯身去拿,手指碰到储物格里侧,摸到一个硬硬的方盒子。
不是样品。
也不是他常放的口香糖或者票据夹。
是一种很精致的、带着丝绒质感的包装盒。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雷达还准。
我把它拿了出来。
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上面没有任何logo,只在开口处有一条暗红色的缎带。
很高级,也很……暧昧。
我的心跳开始不听使唤。
我告诉自己,林微,别瞎想,说不定是准备给你的惊喜。
可我们上个纪念日刚过,我生日也还早。
我捏着那条缎带,轻轻一拉。
盒盖无声地弹开。
里面没有躺着项链,没有耳环,也没有戒指。
那是一条黑色的皮质项圈。
很窄,大约两指宽,皮质细腻,边缘处理得非常光滑,一看就价值不菲。
项圈正中间,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心形锁。
锁的旁边,用一根更细的皮绳,拴着一把同样小巧精致的钥匙。
整个东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的精致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几百只蜜蜂同时在里面开会。
这不是给宠物的。
我养过猫,我知道宠物项圈长什么样。
它们不会用这么柔软的小羊皮,也不会配一把只能用来当装饰的、脆弱的心形锁。
这是给人的。
我的手指有点抖,捏起那个项圈。
皮质冰凉,又带着一种贴近皮肤的温润。
心形锁在车里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漠的光。
我把它凑近了闻。
没有香水味。
只有一股全新的、属于皮革和金属的味道。
这说明,它还没被使用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觉得更恶心。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这个要命的东西,一动不动。
车窗外,人来人往,夕阳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世界那么热闹,那么正常。
只有我,和手里的这个项圈,像一个荒诞的秘密,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陈浩的脸在我脑海里闪过。
他早上出门时亲我额头的样子。
他发微信提醒我记得吃饭的样子。
他笑着说“老干部疼你啊”的样子。
一张张,一帧帧,然后,所有的画面都碎裂了,拼凑成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的男人。
一个会买这种东西的男人。
他要把它戴在谁的脖子上?
那个女人是谁?
他们在哪儿?
在酒店?还是……在这辆车的后座?
我克制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很整洁,除了我儿子丢在那里的一个奥特曼玩具。
可我的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我把项圈和钥匙重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就好像这样就能当它没出现过一样。
我把盒子塞回储物格的角落,把牛皮纸袋放在最外面。
然后,我发动了车子。
车开得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灯,停。
绿灯,行。
我甚至还记得避开了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外卖小哥。
我的大脑一部分在冷静地处理路况,另一部分,则像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全是愤怒、屈辱和恶心。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塌了。
回到家,我把车钥匙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然后,我走进了卫生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小的、精致的银色钥匙。
它躺在我的掌心,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我看着马桶里旋转的水涡,没有一丝犹豫。
松手。
“叮”的一声轻响,甚至算不上响亮。
那把钥匙就这么消失了。
我按下了冲水键。
巨大的水流声里,我仿佛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开关,也被“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把那个装着项圈的黑盒子,藏在了我衣柜的最深处,一个我用来放旧照片和信件的铁盒子里。
这是我的证据。
也是我的枷锁。
晚上七点半,陈浩的电话打来了。
“老婆,吃饭没?”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背景里有嘈杂的劝酒声。
“吃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吃什么了?”
“随便煮了点面。”
“辛苦老婆了,明天接妈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我这边可能要晚点,这帮孙子,太能喝了。”
“嗯,都好了。”
“那我先挂了啊,爱你。”
“好。”
我没有说“我也爱你”。
他好像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爱?
真可笑啊。
我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把儿子的玩具一个个捡起来,放进收纳箱。
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整齐。
把茶几上最后一丝灰尘也擦掉。
我需要做点什么,让我的手忙起来,这样,我的脑子才能稍微停一下。
可没用。
我每擦一下桌子,脑子里就闪过那个项圈的模样。
我每捡起一个玩具,耳边就响起钥匙掉进马桶的轻响。
我像一个游魂,在我亲手布置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十一点多,门锁响了。
陈浩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酒气,脚步有点虚浮,但看起来没醉得太厉害。
“老婆,我回来了。”他换鞋,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
我没理他,继续在厨房擦我的灶台,那上面明明已经光可鉴人。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怎么还不睡?”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热乎乎的酒气喷在我的脖子上。
我僵住了。
曾经我觉得这个拥抱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港湾。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怕他再多待一秒,就会闻到我身上那股背叛和谎言的味道。
“一身酒味,快去洗澡。”我挣开他,语气冷淡。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怎么了?谁惹我们家林大小姐不高兴了?”他转到我面前,想看我的脸。
我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没谁,就是累了。”
“累了就早点休息嘛,把活儿都留给我,明天我来干。”他讨好地说。
我心里冷笑。
是啊,你来干。
你干的“活儿”可真不少。
“不用,快洗你的去吧。”我推了他一把。
他没再坚持,乖乖进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听着那水声,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多想现在就冲进去,把那个黑盒子砸在他脸上,质问他,嘶吼,哭闹。
但我不能。
我一开口,这个家就完了。
我儿子就没有完整的家了。
我妈明天就要来了,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鬼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地压了下去。
陈浩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
他身上的酒气被沐浴露的清香取代了。
他走过来,想再抱我。
“我去看看儿子。”我侧身躲开,逃一样地进了儿童房。
儿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在他床边坐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是我的软肋。
也是我的铠甲。
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忍。
我在儿童房待了很久,直到我确定陈浩已经睡着了。
我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他睡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均匀。
我躺下,和他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化了个浓妆,才勉强遮住满脸的憔悴。
陈浩起床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
“老婆,你今天妆好浓啊,要去走秀吗?”他开玩笑。
“我妈要来,当然要精神点。”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没再说什么,大概也觉得自讨没趣。
去机场的路上,我们俩一路无话。
我开着车,目不斜视。
他坐在副驾,时不时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奇怪我的冷淡。
他可能也在想,要不要问问我。
但他最终还是没问。
也许是心虚,也许是觉得没必要。
接到我妈,车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
“微微,开车越来越稳了啊。”
“浩子,最近公司忙不忙啊?”
我妈是个话多的人,有她在,不愁冷场。
我挤出笑容,应付着我妈。
陈浩也表现得像个二十四孝好女婿,对我妈嘘寒问暖,拎包开车门,殷勤备至。
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回到家,我妈开始忙着给我们做好吃的。
陈浩说公司有事,溜了。
我求之不得。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客厅陪儿子玩乐高。
“微微,你跟浩子是不是吵架了?”我妈冷不丁地问。
我手一抖,一块乐高掉在地上。
“没有啊,妈,你怎么这么问?”
“你当我瞎啊?你俩在车上,一句话不说,那气氛,比冰窖还冷。”我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别憋在心里。”
我低下头,“知道了,妈。”
话说开?
怎么说?
妈,你女婿在外面可能有人了,他还买了情趣项圈,准备玩点我不知道的花样。
我说不出口。
下午,我趁我妈午睡,鬼使神使地,又走到了陈浩的车旁边。
我拉开副驾的门,打开储物格。
那个牛皮纸袋还在。
我把它拿开,往里看。
空了。
放盒子的那个角落,现在空空如也。
他拿走了。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是早上我上楼拿东西的时候?还是他昨天溜走之后,又特意回来了一趟?
他发现盒子不见了。
他肯定会以为是我拿了。
但他没问。
他一个字都没问。
这算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默认了我们之间这场无声的较量?
我关上车门,靠在车身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太阳晒得车身发烫,那股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我背上,可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晚上,陈浩准时回来了。
饭桌上,他和我妈谈笑风生,给我夹菜,给儿子讲笑话,一派其乐融融。
我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吃着饭。
我妈给我使了好几个眼色,我都假装没看见。
饭后,陈浩主动去洗碗。
我妈把我拉到阳台。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浩子对你多好啊,你别老给他甩脸子。”
“妈,我没有。”
“还没有?你看看你那张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我妈有点生气了,“浩子是个好孩子,你别作,把人心作没了,有你哭的时候。”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啊,在外人眼里,陈浩就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丈夫,好女婿,好爸爸。
只有我知道,那张完美的面具下,藏着怎样肮脏的秘密。
“妈,我知道了,我就是最近有点累。”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逼我。
晚上,我妈睡在客房。
我和陈浩又回到了那个“楚河汉界”的战场。
他躺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睡去。
“林微。”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心里一紧。
来了。
“嗯。”我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我们……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他问得很小心。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没有,我不是说了吗,就是有点累。”
“你不是累。”他很肯定地说,“你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对劲。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是冷的。你躲着我,不让我碰你。林微,我们结婚五年了,你什么样我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只是抓紧了被子。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要摊牌了吗?
我该怎么回答?
承认?还是继续装傻?
“在车里。”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ক的紧张,“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
我猛地转过身,在黑暗中瞪着他的轮廓。
“我拿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我选择了装傻,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惊讶的挑衅。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组织谎言。
“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就是觉得,储物格里好像少了点东西,可能是我记错了。”
“哦。”我冷冷地应了一声,重新转过身去。
骗子。
谎话连篇的骗子。
他明明知道我拿了,却不敢承认那个东西的存在。
他在怕什么?
怕我闹?怕我揭穿他?
这场对话,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们俩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平衡。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成了我们之间的缓冲带。
白天,我们扮演着恩爱夫妻。
晚上,我们是同床异梦的陌生人。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
我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以为我病了,非要拉我去医院。
我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周末,说跟朋友约好了,从家里逃了出来。
我没地方去,就约了我的闺蜜,肖月。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肖月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个雷厉风行的律师。
她一见我,就吓了一跳。
“林微!你这是去挖煤了还是被吸干了?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跟陈浩吵架了?”她一针见血。
我再也忍不住了,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讲了一遍。
包括那个项圈,那把被我冲进马桶的钥匙,和这几天我们之间诡异的对峙。
肖月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拳砸在桌子上,咖啡都震了出来。
“你别激动。”我赶紧递给她纸巾。
“我能不激动吗?林微,你糊涂啊!”她指着我的鼻子,“发现这种东西,你不当场把他车砸了,还给他开回来?你还把钥匙扔了?你应该拿着那把钥匙,去把他锁起来!”
“我能怎么办?”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妈在,我儿子还那么小,我一闹,这个家就散了。”
“家?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管这叫家?”肖月恨铁不成钢,“这叫牢笼!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再这么下去,你就废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茫然地问。
“离婚!”肖月斩钉截铁,“这种男人,不值得你浪费一秒钟青春。收集证据,让他净身出户!”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上。
我从来没想过。
我和陈浩,从大学恋爱到结婚,十年了。
我以为我们会是白头偕老的那一对。
“我……”我犹豫了,“我没有他出轨的直接证据,那个项圈,他可以有一万种理由来解释。”
“所以就要找!”肖月说,“他既然买了这种东西,就一定有地方用。查他的手机,查他的消费记录,查他的行车记录仪!我就不信,一只偷腥的猫,能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净!”
肖月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我混沌的脑子里。
对。
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不能让他一边享受着家庭的温暖,一边在外面为所欲为。
我要弄清楚,那个项下,到底为谁而准备。
送走我妈后,我开始了我的“侦探”生涯。
我像个贼一样,趁陈浩洗澡或者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他的手机。
他的手机有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以前觉得很甜蜜,现在只觉得讽刺。
微信、短信、通话记录,我翻了个底朝天。
很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他跟同事的聊天,都是工作。
跟朋友的聊天,都是约球约饭。
没有任何可疑的女性。
消费记录也一样。
除了正常的家庭开销,就是一些加油、吃饭的账单。
没有酒店,没有珠宝,没有大额的不明转账。
他太谨慎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个“第三者”。
这个想法让我有片刻的动摇。
难道……真的是我误会了?
那个项圈,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变态的、他自己也不敢示人的癖好?
不。
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他自己的癖好,他为什么要把盒子拿走?为什么不敢承认?
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我把目光转向了行车记录仪。
那里面,或许有我想要的答案。
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一趟郊区的设计工作室,把车开了出去。
我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开始导出记录仪的视频。
视频文件很大,导了很久。
我坐在车里,心情比任何一次等待开奖都要紧张。
我从最近的日期开始看。
他每天的行车轨迹都很简单。
家,公司,两点一线。
偶尔会去见客户,地点也都是正常的写字楼或者餐厅。
我快进着,一帧一帧地看。
我的眼睛都快瞎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那是上周三的下午,他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说是去体检。
记录仪显示,他确实去了医院。
但从医院出来后,他没有回家。
他开车去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
那个小区我知道,很旧了,住的都是一些老人。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下了车。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上车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一丝解脱和疲惫的神情。
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抽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回了家。
我心里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他去那个老小区干什么?
见什么人?
我把那个小区的地址记了下来。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
周一,我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就直接开车去了那个老小区。
小区很破旧,墙皮都剥落了。
我把车停在陈浩上次停车的那个位置,下了车。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小区里转悠。
我在小区的布告栏前停下,假装看上面的通知。
几个在旁边晒太阳的老太太注意到了我。
“小姑娘,找人啊?”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阿姨问我。
“啊,是。”我赶紧点头,“阿姨,我想打听一下,这栋楼里,有没有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经常下午过来?”
我描述了一下陈浩的长相和身高。
“哦,你说那个小伙子啊。”阿- 姨想了想,“有,有这么个人。他不常来,个把月来一次吧。是来看望他妈妈的。”
妈妈?
我愣住了。
陈浩的妈妈,我婆婆,五年前就因为癌症去世了。
我参加了她的葬礼。
“阿姨,您确定是他妈妈吗?”
“那还能有假?就住三楼那个王老师,我们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她儿子就是长你说的那个样,高高大大的,开个黑色的车。”
王老师?
我婆婆姓李,生前是工人,不是老师。
一个巨大的谜团在我心里炸开。
这个王老师是谁?
为什么陈浩要冒充她儿子?
“阿姨,那个王老师……她是一个人住吗?”
“是啊,她老伴走得早,有个儿子,听说是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所以啊,我们都说,她命好,虽然亲儿子不在身边,但认了这么个干儿子,对她可好了。每次来都带东西,陪她聊天,比亲儿子还亲。”
干儿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王老师,她是不是身体不好?”我试探着问。
“可不是嘛。”阿姨叹了口气,“老年痴呆,好几年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念叨她那个亲儿子。糊涂的时候,就把来看她的小陈当成她儿子了。”
老年痴呆……
把陈浩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我跟阿姨道了谢,失魂落魄地往那栋楼走去。
三楼。
我站在一扇紧闭的旧木门前。
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我能听到里面隐约有电视机的声音。
我抬起手,想敲门。
可我的手,却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害怕。
我怕推开这扇门,会看到一个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我最后还是没有敲门。
我逃走了。
我一路把车开到江边,停下。
江风吹得我脸颊生疼。
我坐在车里,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一个患有老年痴呆、把陈浩错认成自己儿子的独居老人。
一个定期去探望她、扮演着“儿子”角色的陈浩。
还有那个……精致的、带锁的项圈。
一个疯狂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慢慢地浮现出来。
我猛地发动车子,调头,往家的方向开去。
我冲进家门,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拿出那个我藏起来的铁盒子。
我打开它。
黑色的丝绒盒,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打开盒盖。
那个没有钥匙的项圈,像一个沉默的罪证。
我把它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在项圈的内侧,靠近锁扣的地方,我发现了一行非常非常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字。
需要用指甲才能感觉到。
我把它凑到窗前,借着光,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上面刻的是:
“给我的跳跳。”
跳跳?
这是谁的名字?
一个女人的小名?
我的心又一次被揪紧。
不,不对。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在我跟陈浩刚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我们聊起小时候养过的宠物。
我说我养过一只小仓鼠。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养过一条狗。
一条很聪明的、会自己开门的小土狗。
他给它取名叫“跳跳”。
因为它总喜欢扑到他身上,跳来跳去。
他说,那是他童年唯一的伙伴。
后来呢?
我当时问他。
他眼圈红了,说,后来,跳跳丢了。
被人偷走了。
他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找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养过任何宠物。
我看着手里的项圈,又看了看上面那个名字。
跳跳。
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和眼前这个诡异的物件,重合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如果这个项圈,是给他那条叫“跳跳”的狗准备的……
那一切就更说不通了。
一条已经丢失了十几年的狗,他为什么要现在给它买一个这么昂贵的、带着锁的项圈?
而且,是人的尺寸。
除非……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来自陈浩亲口的答案。
那天晚上,陈浩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躲着他。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茶几上,放着那个黑色的盒子。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
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站在玄关,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们俩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坐。”我开口,声音沙哑。
他慢慢地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这是什么?”我指了指那个盒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加重了语气。
“林微……”他艰难地开口,“你听我解释。”
“好,我听着。”我往后一靠,抱起双臂,“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一下,这个给‘跳跳’的项圈,是怎么回事。”
当我念出“跳跳”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上面看到了刻字。”我冷冷地说,“现在,你可以开始你的解释了。跳跳是谁?一个女人?还是你那条丢了十几年的狗?”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
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他在哭。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我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泣。
我所有的愤怒、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是王阿姨。”他说。
“谁?”
“就是……我去看的那个老人。”
我的心一颤。
“她……她就是‘跳跳’?”我问出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他摇了摇头。
“她的儿子,叫王一跳。”
王一跳。
跳跳。
我明白了。
“所以,你去看她,是因为她把你当成了她的儿子?”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追问,“你跟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王阿姨,是陈浩高中的语文老师。
也是他那个灰暗少年时代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陈浩的父母,常年在外地做生意,把他一个人丢给奶奶。
奶奶重男轻女,对他很刻薄。
他在学校里,也因为性格孤僻,被同学欺负。
是王老师,发现了他作文里的才华,鼓励他,开导他。
她会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开小灶。
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带他去医务室。
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他。
那个时候,王老师的儿子,王一跳,在外地读大学。
王老师常常拿着儿子的照片给陈浩看,说,你跟他一样,都是好孩子。
陈浩说,在那个时候,王老师在他心里,就像妈妈一样。
高中毕业后,陈浩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乡。
他和王老师,渐渐断了联系。
直到三年前。
他偶然从一个老同学那里得知,王老师得了阿尔茨海MER病,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过得很不好。
她的儿子王一跳,在国外定居了,几年才回来一次。
陈浩心里过意不去,就去看了她。
王老师已经不认识他了。
她看着他,眼神浑浊,嘴里喃喃地念着:“跳跳,你回来了?”
从那天起,陈浩就成了“王一跳”。
他每个月,都会去看她一次。
陪她聊天,给她买东西,带她去散步。
他把对王老师的感激,和对自己母亲早逝的遗憾,全都投射在了这个老人的身上。
“那……这个项圈呢?”我指着桌上的东西,声音有些发抖。
这才是关键。
陈浩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
“王阿姨的病,越来越重了。”他说,“她开始乱跑,好几次都从家里跑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给她请了护工,但她不让护工进门,说家里有外人。”
“上个月,她又跑丢了一次。我们找了整整一天,才在警察局找到她。”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怕有一天,她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上网查了很多方法,给她买了定位手环,可她不戴,总偷偷扔掉。我没办法了……”
“然后呢?”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我在一个……一个很偏的论坛上,看到有人说,可以……可以用这个……”他指了指那个项圈,脸上露出极度羞耻和厌恶的表情。
“他们说,这个东西,可以锁在脖子上,不容易取下来。在上面挂一个GPS定位器……这样,就丢不了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终于……全都明白了。
他买这个项圈,不是为了什么肮脏的性癖。
不是为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女人。
他是想把它,用在一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把他错认成儿子的老人身上。
用一种最极端、最屈辱的方式,防止她走丢。
“你疯了?”我失声喊道,“陈浩,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怎么能……把这个东西,用在一个老人身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疯了!”他痛苦地吼道,“我买回来之后,就后悔了!我看着这个东西,就觉得恶心!我觉得自己是个!”
“我把它放在车里,我不敢拿回家,我也不敢拿给王阿姨。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把它怎么办……”
“我甚至想过,把它戴在我自己脖子上,看看那是什么感觉……”
他泣不成声。
我看着他,这个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
我以为他稳重、踏实,甚至有点无趣。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伤痛,这么沉重的秘密,和这么……疯狂又绝望的念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陈浩,我们是夫妻啊!你遇到了这么大的难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怎么说?”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我怎么跟你说?说我有个‘干妈’?说我为了这个‘干妈’,想出了这么变态的办法?林微,我在你面前,一直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丈夫。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懦弱、这么无能、这么……不堪的一面。”
他的话,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原来,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那个项圈。
而是沉默。
是那堵由“为你好”和“不想让你担心”砌起来的、密不透风的墙。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抱住了他。
我抱住了这个正在发抖的、像个迷路孩子一样的男人。
“傻瓜。”我哽咽着说,“你真是个傻瓜。”
他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见他哭得这么伤心。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他把他和王老师的故事,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全都告诉了我。
我也把我发现项圈后的恐惧、猜忌和愤怒,全都告诉了他。
我们把心底所有的话,都掏了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相拥着睡去。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陈浩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走出卧室,看到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项圈。
“林微。”他看到我,站了起来,“我们把它处理掉吧。”
我点了点头。
“但是,钥匙……”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我扔了。”我说,“发现它的那天,我就把钥匙冲进马桶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也好。”他说,“扔了也好。本来就不该有钥匙。”
我们决定,把这个没有钥匙的项圈,永远地封存起来。
我们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毁掉它。
我们把它放回那个黑色的盒子里,然后用胶带,把盒子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
它就像我们婚姻里的一段弯路,一个警示。
提醒我们,永远不要再对彼此沉默。
周末,我让陈浩带着我,一起去看了王阿姨。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瘦小,头发花白,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
她看到陈浩,浑浊的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跳跳,你来了。”她拉着陈浩的手,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她看到了我。
“这是……”她疑惑地看着我。
“妈,这是林微,我……我爱人。”陈浩介绍道。
王阿姨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好,好孩子。”她拉起我的手,放在陈浩的手背上,“跳跳,你要对人家好。”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只要有时间,我们都会一起去看王阿姨。
我给她带我亲手做的点心,陪她看她喜欢的越剧。
陈浩负责给她读报,陪她下棋。
我们给她请了一个更专业的、有护理阿尔茨海默病经验的护工。
我们还在社区的帮助下,联系上了她在国外的儿子,王一跳。
视频通话的那天,王阿姨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紧紧地抓着陈浩的手,嘴里念叨着:“跳跳,他是谁啊?我不认识他。”
屏幕那头的王一跳,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泣不成声。
他说,他对不起他妈妈,他会尽快安排回国。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浩不再对我有所隐瞒,公司里的烦心事,朋友间的矛盾,他都会跟我说。
我也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我会跟他撒娇,跟他抱怨,跟他吵架。
我们像两棵曾经各自生长、互不打扰的树,在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终于把根系,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那个被胶带封存的黑色盒子,还放在我们衣柜的最深处。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它。
但我们都知道它在那里。
它就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了一场由猜忌开始,最终却走向了理解和救赎的婚姻危机。
也见证了一个男人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伤口,是如何被另一个人,用爱和包容,慢慢抚平的。
生活没有那么多狗血淋漓的背叛。
更多的时候,是难以言说的苦衷,和被误解的深情。
我很庆幸。
庆幸我没有在发现项圈的那一刻,就歇斯底里地选择毁灭。
庆幸我最终选择了探寻真相。
也庆幸,我冲进马桶的,只是一把冰冷的钥匙。
而不是我们之间,那份尚有余温的感情。
来源:风过晨为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