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说是分配,其实是从隔壁几个更穷的快要饿死人的山沟里“换”来的。
1980年,我们猛虎岭大队搞了个大新闻。
队上给队里几个过了龄的单身汉,统一“分配”媳妇。
说是分配,其实是从隔壁几个更穷的快要饿死人的山沟里“换”来的。
一袋土豆,换一个黄花大闺女。
我叫陈河,二十八了,也是这批单身汉中的一个。
我家穷,爹死得早,我下面还有个弟弟要读书,上面还有个常年吃药的娘。
这样的家底,十里八乡的姑娘谁肯嫁?
我娘为了这事,头发都快愁白了。
分媳妇那天,我娘起了个大早,烧了三炷香,拜了半天祖宗,嘴里念叨着一定要给我分个好生养的、能干活的。
我蹲在门槛上,抽着自己卷的旱烟,心里没一点波澜。
好生养?能干活?
想屁吃呢。
能被当成一袋土豆换出来的,能是啥样的金枝玉叶?
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脑子有点毛病。
果不其然,队长李大嘴领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女人过来时,我一眼就看到了分给我的那个。
她站在队伍最后面,个子不高,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要倒。
头发枯黄,脸也洗得不干净,但那双眼睛却很大,直勾勾地看着人,不躲不闪,也没啥神采,就那么空洞洞地看着。
村里的碎嘴婆子王大娘凑到我娘跟前,压低了声音:“哎哟,陈家嫂子,你家陈河分到的这个……好像是个傻子。”
我娘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我把烟屁股狠狠摁在地上,站了起来。
“傻子?”
李大嘴脸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一声:“陈河,你别听她们瞎咧咧。这姑娘叫林晚,就是……就是不爱说话,人老实。”
老实?
我看着那个叫林晚的女人,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旁边分给二赖子的那个,虽然长得黑,但看着就机灵,眼睛滴溜溜地转。分给王瘸子的那个,虽然脸上有点麻子,但身板壮实,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就我这个,像个木头桩子。
我娘当场就要哭,被我一把拉住了。
“哭啥?分都分了,还能退货不成?”
我冲着李大嘴点了下头:“队长,人我领回去了。”
说完,我走到林晚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跟我走。”
她没动,还是那副空洞洞的表情看着我。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听不懂人话?”
她眨了眨眼,像是刚反应过来,然后迈开小步,默默地跟在了我身后。
一路上,村里人指指点点,那些看热闹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看,陈河领了个傻媳妇回来。”
“造孽哦,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我攥紧了拳头,脚步迈得更快,几乎是逃回了家。
家,就是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我娘看着跟在我身后的林晚,唉声叹气,回屋躺着去了。我弟陈江从屋里探出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嫂子,眼神里满是同情。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水井:“去,把自己洗干净。”
她点点头,提着木桶去了。
我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娘的,真是晦气。
晚上,我娘煮了点苞谷糊糊,算是吃了“喜宴”。
饭桌上,谁都没说话。
我娘时不时看一眼林晚,叹一口气。我弟埋头喝糊糊,不敢出声。
林晚倒是吃得挺香,一小碗糊糊,她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舔了。
吃完饭,我娘把我拉到一边,眼圈红了:“儿啊,这……这可咋办啊?”
我还能咋办?
“凑合过吧。”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夜里,按规矩是洞房。
我那间小屋子,早就被我娘收拾出来了。虽然破,但被褥是新弹的棉花,桌上还点了一根红蜡烛。
林晚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没喝酒,但心里比喝了酒还烦躁。
我脱了外套,吹灭了蜡烛,直接躺在了床的外侧,背对着她。
“睡觉。”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跟一个傻子绑在一起了。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后半夜,我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
我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
她坐了起来。
在微弱的月光下,我看到她从贴身的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傻子要干嘛?半夜掏出个东西,不会是要害我吧?
我屏住呼吸,肌肉都绷紧了。
只见她把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她把信递向我。
我没接,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黑暗中,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是白天的含混不清,而是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你看看。”
我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她会说话!
而且声音一点都不傻!
我一把夺过那封信,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灯光亮起,我看到她的脸。
那张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脸上,此刻没有了那种空洞的傻笑,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紧张和恳求。
她根本不是傻子!
我压下心头的震惊,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
“见信如晤,同志。我名林晚,并非痴傻。家父林敬言,原燕京大学历史系教授,于四年前蒙冤离世。我为躲避仇家追索,不得已远遁乡野,藏身于此。恳请您能庇护我三个月,待风头过去,我必有重谢。信中所言,皆为实情,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处置。”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个地址,是省城的一个地名,后面跟着一串日期。
我拿着信,手都在抖。
教授?仇家?庇护?
这些词,对我一个山沟里的农民来说,比天书还难懂。
但这事我懂了。
我娶回来的不是个傻子,是个天大的麻烦!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这年头,跟“教授”这种身份的人扯上关系,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小心,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脸色比窗户纸还白。
“信上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我冷笑一声,把信拍在桌上,“你觉得我会信?你一个大学教授的女儿,跑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来装傻子?你糊弄鬼呢?”
“我没有糊弄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依旧坚定,“追我的人,势力很大。我无处可去,只能出此下策。”
“那你为什么偏偏选我?”我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问。
她被我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
“我……我没得选。生产队把我分给谁,我就是谁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的火浇灭了一半。
是啊,她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我们都是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我颓然地坐回床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重谢?你能有什么重谢?”我自嘲地笑了笑,“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父亲留下了一批东西,足以证明他的清白,也……也足以让你和你家人过上好日子。”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把我交出去,他们为了封口,不会放过你。你护着我,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我看着她,这个瘦弱的女人,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身上竟然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我们俩忽明忽暗的脸。
我沉默了很久。
把她交出去?
我脑子里闪过白天村里人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
他们巴不得看我陈河的笑话。如果我把媳妇交出去,明天全村人都会说我陈河连个傻媳妇都保不住。
我的脸往哪儿搁?我娘的脸往哪儿搁?
更何况,看着她那双充满恳求和绝望的眼睛,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三个月?”我问。
她用力点头:“三个月。信上的日期一到,我就走。”
“好。”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保你三个月。但这三个月里,你必须还是那个傻子,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她眼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谢谢你。”
“别谢我。”我重新躺下,把背对着她,“我只是不想让人看扁了。”
这一夜,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但我知道,我们谁都没睡着。
天亮了。
我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人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就看到林晚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叠被子。
她把那床破旧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
我愣住了。
我们村里,没哪个女人能把被子叠成这样。
她看到我醒了,又恢复了昨天白天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冲我咧嘴一笑。
要不是昨晚的对话还历历在目,我真以为她又变回傻子了。
这演技,绝了。
我娘推门进来,看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也愣了一下。
“哟,这被子……”
林晚傻呵呵地笑着,指了指被子,又指了指我,好像在说是我叠的。
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娘没多想,只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端着早饭进来。
还是苞谷糊糊,外加两个黑面馒头。
吃饭的时候,林晚依旧吃得又快又干净。
我娘看着她,眼神里的嫌弃少了一点,多了一丝琢磨。
吃完饭,我要下地干活。
我们家那二亩薄田,是全家的指望。
我扛起锄头准备出门,林晚也跟了上来。
我皱了皱眉:“你跟着干嘛?在家待着。”
她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指了指我手里的锄头,又指了指自己。
那意思是,她也要去。
我娘在旁边说:“让她去吧,在地里待着,总比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强。”
我想了想也是。
“跟紧了,别乱跑。”
到了地里,我把一把小点的锄头扔给她:“会用吗?”
她接过锄头,学着我的样子,开始除草。
我本来以为她一个城里来的“教授女儿”,肯定干不了这活。
没想到,她干得有模有样。
虽然力气小,速度慢,但特别认真,一根杂草都不放过。
中午,我坐在田埂上啃干粮,她就坐在不远处,看着天边的云发呆。
我掰了一半馒头递给她。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看什么?”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摇摇头,继续啃馒头。
我知道,她在“演戏”。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副瘦弱又故作坚强的样子,我心里那股烦躁,竟然消散了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在人前,林晚是个不爱说话、反应迟钝的“傻子”。
她会跟着我下地,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会帮我娘喂鸡、扫院子。
她干活很笨拙,但学得很快,而且特别干净利落。
我们家那个原本乱糟糟的院子,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我换下来的脏衣服,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发现被洗得干干净净,晾在了绳子上。
我娘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脸上的愁容一天比一天少。
有一次,我娘的哮喘又犯了,咳得喘不过气。
我急得团团转,准备去请赤脚医生。
林晚却拉住了我。
她跑到院子角落,挖了几株不起眼的草药,洗干净了,捣碎,用开水冲了,让我娘喝下去。
我当时都急疯了:“你这是干什么?别乱来!”
我娘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林晚的手,就把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喝了。
没想到,喝下去没多久,我娘的喘息竟然真的平复了不少。
我目瞪口呆。
晚上,等我娘睡了,我把林晚拉到小屋。
“你还懂医术?”
她点点头:“我父亲也研究过一些草药古籍,我跟着学了点皮毛。”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不仅不傻,还识文断字,现在连医术都懂。
她就像一个宝藏,我每天都能从她身上发现新的东西。
村里人还是把她当傻子看。
王大娘就经常在我家门口探头探脑。
“陈河,你家这媳妇,一天到晚不说话,不会是个哑巴吧?”
林晚就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对王大娘的话充耳不闻。
我走过去,挡在林晚身前。
“王大娘,有空操心别人家的事,不如回去看看你家鸡窝,别又被黄鼠狼叼了鸡。”
王大娘被我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走了。
我回头,看到林晚正抬起头看我,那双大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
她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
我凑过去一看,她在画的,竟然是一个个方块字。
是我的名字,陈河。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的小屋就成了我们的“教室”。
她教我认字,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开始,到我的名字,再到一些农具的名字。
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每天都在用的“锄头”两个字,是那么写的。
我的手粗糙,握笔的姿势很别扭。
她就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
她的手很小,也很凉,但握着我的时候,却有一股暖流,从我的手背,一直传到我心里。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我的心跳得很快,脸也有些发烫。
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字。
“这个字,念‘晚’,晚上的晚。”她指着一个字说。
“林晚的晚?”我下意识地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像羽毛一样,在我心上挠了一下,痒痒的。
除了教我认字,她还会给我讲外面的世界。
讲省城的高楼大厦,讲大学里的图书馆,讲她父亲书房里那些浩如烟海的书。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知识的向往,也是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怀念。
我听得入了迷。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我们这个山沟沟外面,还有一个那么大、那么精彩的世界。
而我,就像一只井底之蛙。
我对她的感情,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从一开始的嫌弃、烦躁,到后来的同情、好奇,再到现在的……敬佩和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喜欢。
我开始习惯了家里有这么一个人。
习惯了早上起来看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习惯了饭桌上她安静吃饭的样子,习惯了晚上在煤油灯下,她教我认字的时光。
我甚至开始害怕。
害怕那三个月的期限一到,她就会像一阵风一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有一天,我去镇上赶集,卖了点自己编的竹筐。
回来的时候,路过供销社,看到柜台里摆着几块花布。
其中一块是淡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
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林晚。
她好像总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服。如果她穿上这块花布做的衣裳,一定很好看。
我捏了捏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浸湿的毛票,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咬咬牙,扯了二尺蓝色的花布。
这花了我卖竹筐一半的钱。
回到家,我把花布塞给她。
“给你的。”我脸有点红,不敢看她。
她愣住了,捧着那块花布,眼睛一眨不眨。
我看到,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教我认字。
我们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煤油灯的光很暗,但我能看到她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
我感觉,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好像就快要被捅破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离三个月的期限,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那天,队长李大嘴突然把我叫到了大队部。
他脸色很严肃。
“陈河,最近镇上来了几个外地人,到处打听一个叫林敬言的人,还拿着照片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血都快凉了。
“他们……长什么样?”
“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说话带京城口音,看着就不好惹。”李大嘴压低声音,“他们问到我这儿来了,问我们队里最近有没有来什么陌生女人。”
我的手心全是汗。
“队长,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说我们这穷山沟,谁愿意来啊。”李大嘴叹了口气,“但是陈河,你得跟我说实话,你那个媳妇……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大嘴虽然嘴碎,但人不坏。
我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我把林晚的真实身份,以及我们之间的约定,都告诉了他。
李大嘴听完,一拍大腿,在屋里直转圈。
“我的个乖乖!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烫手的山芋啊!”
“队长,事到如今,我不能把她交出去。”我看着李大嘴,眼神坚定,“她要是被抓走,就是死路一条。”
李大嘴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狠狠一跺脚。
“你小子……行!有种!”
他凑到我耳边:“这事你知我知,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那几个人要是找到村里来,我帮你挡着。但是,你得让你那媳妇赶紧想办法走,我们这小地方,护不住她多久。”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我把李大嘴的话告诉了林晚。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还是找来了。”她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别怕,有我。”
我的手很用力,她可能被我抓疼了,但她没有挣扎,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她说,“信上说的那个日子,就快到了。”
“去哪儿?”
“去省城,去信上写的那个地址。我父亲的东西,就藏在那里。”
“我跟你一起去。”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你……”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要保你,就一定会保到底。”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这不是害怕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感动和……情意。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地接触。
她的身体很瘦,抱着的时候甚至有点硌人。
但我的心,却被填得满满的。
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怕,一切有我。”
我们决定,三天后的晚上就走。
这两天,我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
我跟我娘说,我要带林晚去省城看个亲戚。
我娘虽然怀疑,但看我态度坚决,也没多问,只是一个劲地嘱咐我要小心。
我弟陈江把他的全部积蓄——五块三角二分钱,都塞给了我。
“哥,嫂子是个好人,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我揉了揉他的头,眼眶有点发热。
出发前一晚,林晚把那块蓝色的花布,连夜赶制成了一件上衣。
她穿上身,在煤油灯下转了一圈。
“好看吗?”她有些羞涩地问。
“好看。”我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真好看。”
她笑了,笑得像朵盛开的花。
然而,我们还是没能顺利走成。
就在我们准备出发的那天下午,两辆吉普车,直接开进了我们村。
车上下来了四个穿着干部服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鹰钩鼻,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们径直走到了大队部。
很快,李大嘴就派人来叫我。
“陈河,快跑!他们是来抓人的!带着你媳妇从后山走!”来报信的是李大嘴的儿子,上气不接下气。
我心里一沉。
晚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林晚,她也听到了,脸色煞白。
我深吸一口气,对她说:“你躲进地窖,千万别出来。”
我们家厨房有个很隐蔽的地窖,是用来冬天储藏白菜土豆的。
林晚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你怎么办?”
“放心,我自有办法。”我掰开她的手,“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把她推进地窖,盖上木板,又在上面堆了些柴火。
然后,我拿起一把砍柴刀,走出了院子。
我刚走到村口,就看到那四个男人,在李大嘴和几个村民的“簇拥”下,朝我家这边走来。
为首的鹰钩鼻一眼就看到了我。
“你就是陈河?”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我就是。”我握紧了手里的砍柴刀。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窝藏了一个从农场跑出来的逃犯,叫林晚。人呢?”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冷冷地回答,“我媳妇叫陈晚,是我们生产队分给我的,全村人都知道。”
李大嘴也在旁边帮腔:“没错,几位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姑娘是我们从隔壁山头换来的,脑子有点问题,怎么会是逃犯呢?”
鹰钩鼻冷笑一声:“是不是,搜了就知道。”
他一挥手,身后的三个人就要往我家冲。
我横刀立马,挡在他们面前。
“这是我的家,谁敢乱闯?”
我的眼神像狼一样,那三个人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一时不敢上前。
鹰钩鼻脸色一沉:“怎么?你想暴力抗法?”
“我不知道什么法不法,我只知道,谁想进我的家,就得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村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这些是什么人啊?怎么跟土匪一样。”
“就是,陈河家那个媳妇傻是傻了点,但人挺好的,怎么会是逃犯?”
鹰钩鼻显然没想到,在这个穷山沟里,竟然会有人敢公然反抗他们。
他气得脸色铁青,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
“我再说一遍,让开!”
我娘和我弟也闻讯赶来,看到这阵势,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我弟则死死地拉着我的胳膊。
“哥!”
我心里也怕,腿肚子都在打颤。
但我不能退。
我身后,是我的家,是躲在地窖里的林晚。
我退了,我们就都完了。
我挺直了腰杆,死死地盯着鹰钩鼻的眼睛。
“有本事,你就开枪。”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住手!”
人群分开,乡里的张书记带着两个民兵赶到了。
张书记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张青天”,为人正直。
李大嘴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张书记,你可来了!这几位同志,非说我们村的陈河窝藏逃犯,还要开枪伤人!”
张书记走到鹰钩鼻面前,皱着眉头:“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鹰钩鼻显然认识张书记,气焰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很傲慢。
“我们是省里派下来办案的,这是机密,你无权过问。”
“机密?”张书记冷笑一声,“在我的地盘上,用枪指着我的群众,就不是机密!把枪收起来!”
鹰钩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枪收了回去。
“张书记,我们也是奉命行事。那个叫林晚的女人,牵扯到一个重要的案子,必须带走。”
“人证物证呢?”张书记问。
鹰钩鼻被问住了,他们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道听途说的消息。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发生了。
我家的方向,突然冒起了滚滚浓烟!
“着火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正是我家厨房的位置!
是地窖!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拨开人群就往家跑。
“林晚!”
等我跑到家,厨房已经烧了起来,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
我娘和我弟都吓傻了。
我疯了一样想冲进去,被几个村民死死拉住。
“陈河,你不要命了!进不去了!”
“放开我!”我眼睛都红了,“林晚还在里面!”
就在这时,地窖的木板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影,从浓烟里冲了出来,一边冲一边剧烈地咳嗽。
是林晚!
她没死!
她看到我,踉踉跄跄地向我跑来。
而那几个干部,看到林晚,眼睛都亮了。
“抓住她!”鹰钩鼻大喊一声。
两个人立刻朝林晚扑了过去。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拉着我的村民,像头暴怒的狮子,冲了过去,一脚踹倒一个,一拳打在另一个的脸上。
我把林晚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他们。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林晚在我身后,剧烈地咳嗽着,手里却死死地攥着一个被熏得半黑的铁盒子。
鹰钩鼻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铁盒子。
“把东西交出来!”
我这才明白,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林晚,而是这个盒子!
这场火,也一定是他们故意放的,就是为了逼林晚出来!
“休想!”我怒吼道。
张书记也看出了不对劲,他对着身后的民兵一挥手:“把这几个人给我控制起来!”
两个民兵立刻上前,但鹰钩鼻那几个人都是练家子,三两下就把民兵打倒了。
场面瞬间失控。
鹰钩鼻掏出枪,再次对准了我。
“陈河,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人和东西都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晚突然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她站到我面前,面对着鹰钩鼻,脸上没有了丝毫的怯懦和伪装。
“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有力,“但是,你们拿不走。”
她举起手中的铁盒子,对着所有人说:“这里面,是我父亲林敬言教授用生命换来的证据!是足以将你们这群败类绳之于法的铁证!”
鹰钩鼻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晚冷笑,“五年前,你们为了侵吞国家下拨的科研经费,伪造账目,被我父亲发现。你们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设计陷害他,给他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将他活活迫害致死!你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我父亲早就把所有原始证据都备份,藏了起来!”
她的话,像一颗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鹰钩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得更加凶狠。
“一派胡言!给我上!把她和东西都带走!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他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那几个人像恶狼一样扑了上来。
村民们都吓得连连后退。
我抓起地上的砍柴刀,准备跟他们拼命。
就在这时,“砰!砰!”两声枪响。
不是鹰钩鼻开的枪。
枪声是从村口传来的。
只见几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卷着尘土,飞快地驶了过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车上跳下来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军官。
他大步走到场中,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鹰钩鼻的脸上。
“赵卫东,你的死期到了。”
那个叫赵卫东的鹰钩鼻,看到这个军官,瞬间面如死灰,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军……军长……”
中年军官没有理他,而是快步走到林晚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晚同志,让你受苦了。我们是奉中央的命令,前来保护你和林教授的证据。我是你父亲当年的学生,周振国。”
林晚看着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把怀里的铁盒子,郑重地交到周振国手上。
“周叔叔,我父亲的遗愿……终于可以完成了。”
说完,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林晚!”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的脸被熏得漆黑,身体滚烫。
我抱着她,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一切都结束了。
赵卫东那伙人,被解放军当场逮捕。
后来我才知道,林晚在决定跟我一起逃走的时候,就用我教她的办法,偷偷联系了她父亲生前最信任的这位学生,也就是周振国军长。
她算准了赵卫东会狗急跳墙,所以提前做了安排。
那场火,并不是赵卫东放的,而是林晚自己点燃的。
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闹大,才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才能在最危急的时刻,等来真正的救援。
她用自己家的房子,自己的性命,做了一场豪赌。
她赌赢了。
我抱着昏迷的林晚,跟着周军长的车,去了省城的军区医院。
我娘和我弟,也被一起接了过去。
在医院里,林晚因为吸入了大量浓烟,肺部感染,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
那几天,我守在她的病床前,寸步不离。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醒过来,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娘也天天以泪洗面,嘴里不停地念叨:“多好的姑娘啊,可千万不能有事。”
连我那个一向沉默寡D言的弟弟陈江,也红着眼睛对我说:“哥,以后我们全家都要对嫂子好。”
嫂子。
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如此亲切又如此沉重的称呼。
第五天,林晚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
她冲我虚弱地笑了笑。
“陈河。”
“我在。”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我们……安全了。”
“嗯,安全了。”
我们俩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林晚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周军长来看过她几次,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林敬言教授的冤案,得到了彻底的平反。赵卫东一伙人,也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国家为了表彰林教授和林晚的贡献,也为了补偿他们家,给了林晚一大笔奖金,并且恢复了她在燕京大学的学籍。
一切都尘埃落定。
林晚要回北京去继续上学了。
离别的那天,周军长派车来接她。
我,我娘,我弟,都去送她。
医院的走廊里,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蓝裤子,就是我给她买的那块花布做的上衣,洗干净后,颜色依旧很正。
她又变回了那个我初见时,干净、文静的城里姑娘。
不,她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对未来的期盼。
她走到我面前。
“陈河,谢谢你。”
“说啥谢。”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走了。”
“嗯。”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娘压抑的抽泣声。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一些钱,你拿着,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给伯母买点好药,也让陈江能安心读书。”
我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感觉有千斤重。
我把它推了回去。
“我不能要。”
“为什么?”她急了。
“我帮你,不是为了你的钱。”我看着她的眼睛,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说出了心里话,“林晚,我……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以为她会拒绝,或者说一些“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之类的话。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陈河,你这个傻子。”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的脸,“轰”的一下就炸了。
“等我。”她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等我读完大学,我就回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吉普车缓缓开动,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摸着被她亲过的脸颊,咧着嘴笑。
我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儿啊,别难过,好姑娘,值得等。”
我点点头。
“嗯,值得。”
那之后,我带着我娘和弟弟回了猛虎岭。
我用林晚“强行”塞给我的钱,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成了村里第一座砖瓦房。
我娘的身体,在好药的调理下,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我弟陈江,没有了后顾之忧,发奋读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
村里人再也不敢小瞧我们家。
王大娘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河子”。
而我,一边种地,一边开始跟着收音机学文化。
林晚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
信里,她会给我讲大学里的生活,讲那些我听不懂的函数和公式,讲她又读了什么有趣的书。
我也会给她回信。
我的字,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工整整。
我给她讲我们村里的变化,讲地里的庄稼长势,讲我又学会了几个新词。
我们的信,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从一个二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三十二岁的成熟男人。
我等到了她大学毕业。
那天,我收到了她寄来的最后一份电报。
电报上只有三个字。
“我回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农具,冲出家门,一路狂奔到镇上的汽车站。
我看到,在夕阳下,一辆长途汽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提着行李箱,走了下来。
她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她。
她朝我跑来,我也朝她跑去。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这四年的思念,都揉进彼此的身体里。
“陈河,我回来了。”
“嗯,我知道。”
后来,林晚放弃了留在北京工作的机会,回到了我们这个小山村。
她在乡里的中学当了一名历史老师。
我们举行了一场真正的婚礼。
没有分配,没有交换,只有两颗紧紧依靠的心。
婚礼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
李大嘴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说:“陈河,你小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福气的人!”
我看着身边,穿着大红嫁衣,笑靥如花的林晚,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何其有幸。
在那个荒唐的年代,我用一袋土豆的价格,换来了一个“傻子”媳妇。
却没想到,这个“傻子”,却是我一生的光。
来源:新鞋踏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