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是刻在我脑子里,写在身份证上,每年体检报告第一页上清清楚楚的事实。
我叫林晚,A型血。
这是刻在我脑子里,写在身份证上,每年体检报告第一页上清清楚楚的事实。
我丈夫周明,B型血。
我们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毕业结婚,按部就班,像所有规划好人生的伴侣一样,在婚后第二年,开始备孕。
整个孕期,我们没有同房。
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周明比我还紧张,查了无数资料,说孕早期和孕晚期很危险,干脆,为了宝宝,十个月都忍了。
我当时还笑他小题大做,心里却甜得冒泡。
一个男人,能把未出世的孩子看得比自己的欲望还重,嫁给他,没错。
孩子出生那天,产房里我痛得死去活活,他等在外面,听说比我还紧张,走廊的白墙硬生生被他蹭出了一道灰印。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护士把他抱到我枕边,那张皱巴巴的小红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像有磁力一样,把我所有的疼和累都吸走了。
周明冲进来,先看我,再看孩子,眼圈红得像兔子。
我婆婆,跟在后面,喜上眉梢,嘴里念叨着“我的大孙子”,一把就从护士手里接了过去。
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部照着剧本演的家庭喜剧。
直到第二天,护士来查房,给宝宝采足跟血。
她一边操作,一边随口跟我们聊天:“宝宝很健康,就是这血型有点意思。”
我正感受着伤口的刺痛,闻言随口问:“怎么了?”
“妈妈是A型,爸爸是B型吧?”护士核对着手里的单子。
周明点头:“对。”
“宝宝是O型血。”护士笑着说,“A型和B型的父母,生出O型血宝宝,概率虽然不高,但完全正常,你们小夫妻俩基因很优秀嘛。”
她说完就推着小车走了,留下一室沉默。
我脑子“嗡”的一声。
像有根针,精准地扎破了那个叫“幸福”的气球。
A型和B型,可以生出O型。
这是高中生物知识,我记得。
可问题是,我不是A型血。
我是O型。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大学入学体检,献血,公司入职体检,每一次,白纸黑字,写的都是O型。
我怎么可能是A型?
我看向周明,他的脸色已经变了,那种喜悦的光彩,像被一块脏抹布,硬生生擦掉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探究。
“你不是A型血吗?”他问。
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我该怎么说?
我说我记错了?我怎么可能记错自己的血型?
我说医院搞错了?哪个医院搞错了?是现在这个医院,还是以前所有的医院?
婆婆抱着孩子,原本乐呵呵的脸也沉了下来,狐疑地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视。
“小晚,你到底是什么血型啊?”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审问的味儿,“这可不是小事,别弄错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我……我记得是O型。”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周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O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有多荒谬,“你O型,我B型,孩子怎么可能是O型?”
不对。
我脑子更乱了。
O型和B型,是可以生出O型孩子的。
但是……
我猛地想起来了。
不对,孩子不是O型。
护士说的是,A型和B型可以生出O型。
但她看到我的档案写着A型,所以才那么说。
孩子到底是什么血型?
我一把抓住周明的手:“孩子,孩子到底是什么血型?你再去问问!”
周明甩开我的手,脸色铁青。
“你自己去看!”
他把床头柜上的新生儿信息卡摔到我面前。
上面清晰地写着——
血型:B型。
我的脑子彻底炸了。
我是O-型血。
周明是B型血。
我们的孩子,只能是O型或者B型。
这没错。
可问题是,我的档案上,写的是A型血。
周明一直以为我是A型血。
现在,一个B型的孩子,加上我那份写着“A型”的档案,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指向我“不忠”的闭环。
A型血的“我”,和B型血的周明,生出了一个B型血的孩子。
这在生物学上,无懈可击。
但对于我这个真正的O型血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无法解释的冤案。
婆婆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哎哟,这可真是……我们周家的种,还能有错?”
她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在我心上。
我看着周明,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哪怕一句,“我相信你”。
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愤怒,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嫌恶。
“林晚,”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
我怎么解释?
我说医院的档案错了?从我建档开始就错了?
谁会信?
一个长达十个月的错误?
我浑身发冷,从产后虚弱的身体里,每一个毛孔都往外冒着寒气。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婆婆赶紧抱着哄,嘴里念念有叨:“哦哦哦,我的乖孙不哭,管他是谁的种,反正是从我儿媳妇肚子里出来的……”
这话,比直接骂我更伤人。
周明摔门而出。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婆婆,还有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不再是天籁,而是审判我的警笛。
我完了。
我知道。
出院那天,周明来接我了。
脸色很难看,全程没和我说一句话,像在执行一个任务。
婆婆也没给我好脸色,抱着孩子,当我是空气。
回家的路,明明那么熟悉,我却觉得像在通往一个地狱。
家还是那个家,但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压抑的沉默。
孩子被婆婆抱回了房间,周明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他以前从不在家里抽烟的。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英俊的脸,也模糊了我们曾经的温情。
“说吧。”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嘶哑。
“说什么?”我的心在滴血。
“别装了,林晚。”他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孩子是谁的?”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明,你看着我的眼睛。”我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我,“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他躲开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他烦躁地又点了一根烟,“事实摆在眼前。你的档案是A型,孩子是B型,这没问题。可你偏偏说自己是O型。你让我怎么想?”
“那为什么不去查?为什么不去重新验血?”我嘶吼起来,“我的血就在我身体里,抽一管不就知道了吗!”
“验?”他冷笑一声,“然后呢?就算验出来你是O型,又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和那个B型血的野男人,生了这个孩子?”
我如遭雷击。
原来,在他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
无论我是A型还是O型,都逃不脱“出轨”的嫌疑。
如果我是A型,那孩子血型没问题,但我为什么要撒谎说自己是O型?是心虚,是欲盖弥彰。
如果我是O型,那证明我没撒谎,但这个B型的孩子,就成了一个更大的、无法解释的谜团。
他根本不相信我。
从护士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已经不相信我了。
我们七年的感情,抵不过一张写错了的档案,和一个该死的血型。
“周明,”我浑身颤抖,“孕期我们没有同房,一次都没有。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是吗?”他眼神里的讽刺像刀子一样,“谁知道你有没有在外面……”
“我挺着那么大的肚子,我能去哪儿?”我歇斯底里地尖叫,“我每天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我连下楼买菜都喘气!”
“够了!”他猛地站起来,把烟灰缸扫到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林晚,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摔门而去。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一地狼藉中,像个笑话。
月子,我是在地狱里坐的。
婆婆每天把饭菜重重地放在我床头,从不看我一眼,嘴里总是阴阳怪气。
“哼,也不知道是给谁家养儿子,累死累活的。”
“这孩子,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像谁。”
周明,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搬去了书房睡,每天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我们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只有在孩子哭闹的时候,他才会冲进来,但看的也只是孩子。
他会笨拙地给孩子换尿布,喂奶,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可那份温柔,与我无关。
他看孩子的眼神越温柔,看我的眼神就越冰冷。
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凌迟我。
他爱这个孩子,但他恨这个孩子的母亲。
我试过很多次,想心平气和地跟他谈。
“周明,我们去做个亲子鉴定吧。”我拉着他的衣角,卑微地乞求。
“做?然后呢?”他甩开我,“证明孩子不是我的,然后我们离婚?”
“如果……如果是你的呢?”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林晚,你是不是疯了?你O型,我B型,怎么可能生出A型或者AB型的孩子?哦,对,现在孩子是B型,倒是可以。但是,你忘了你的档案是A型吗?一个A型血的妈,怎么解释自己生了个B型血的孩子,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O型?你这谎话编得漏洞百出!”
他的逻辑,像一个死循环,把我牢牢困在里面。
我百口莫辩。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镜子里的我,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像个游魂。
孩子,我给他取名叫安安,希望他一生平安。
可他的到来,却给我带来了灭顶之灾。
我抱着安安,看着他酷似周明的眉眼,心如刀割。
这是我的儿子,也是周明的儿子,我比谁都清楚。
可这份血脉相连的笃定,却成了别人眼里我不知廉耻的证据。
满月那天,周明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他扔给我一份文件。
“签了吧。”
是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他,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孩子,归我。
他甚至愿意每月支付高额的抚养费。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摆脱我,摆脱这个“耻辱”。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不签。”我把协议撕得粉碎,“周明,你想都别想。这个婚,我不会离。这个家,我不会散。除非,你拿出证据,证明我出轨了。”
“证据?”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晚,你还要我怎么证明?那个孩子不是证据吗?你那混乱的血型不是证据吗?”
“那就去做亲子鉴定!”我再一次提出这个要求,声音嘶哑,“用亲子鉴定来证明!”
他沉默了。
良久,他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好。我成全你。让你死个明白。”
亲子鉴定中心,是我和他除了产房外,再一次共同进入的医疗机构。
气氛比产房外还要冰冷。
我们全程无交流。
取样的时候,护士抽了我的血,周明的血,还有安安的足跟血。
看着那三管鲜红的液体被贴上标签,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诡异的平静。
快了。
一切都快水落石出了。
等结果的那一个星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周明没有再提离婚的事,但家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
婆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死囚。
我每天抱着安安,一遍遍地对他说话。
“安安,你快告诉爸爸,你是他的儿子,对不对?”
“安安,你一定要帮妈妈,一定要。”
孩子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咿咿呀呀地回应。
拿到报告那天,是个阴天。
周明开车,我抱着安安坐在后座。
车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们,表情公式化。
周明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文件袋扔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地开车回家。
回到家,婆婆已经等在客厅,神情紧张。
周明当着我们俩的面,撕开了文件袋。
他拿出那几张薄薄的纸,像在捧着一份判决书。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一寸寸地扫过。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只听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然后,我看到周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再是愤怒,不再是嫌恶,而是一种……极致的、毁灭性的恨意。
他把那份报告,狠狠地摔在我脸上。
纸张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林晚,你这个贱人!”
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我颤抖着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报告。
上面,黑色的宋体字,像一个个冰冷的墓碑。
我看到了结论那一栏。
“……根据DNA分析结果,排除周明为安安的生物学父亲。”
排除。
排除……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可那白纸黑字,无比清晰,无比残忍。
“看到了吗?”周明的声音像来自地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婆婆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报告,她那老花的眼睛凑得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她猛地把报告砸向我,开始嚎啕大哭。
“作孽啊!我们周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娶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女人!给我们家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我的大孙子啊!原来是个野种!”
“野种”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我怀里的安安,被这阵仗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你别碰他!”婆婆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想抢走安安,“你这个脏女人!别碰我们家的孩子!”
“他不是你们家的孩子!”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抱着安安,声嘶力竭地吼了回去,“报告上写着,他不是!”
婆婆愣住了。
周明也愣住了。
是啊。
既然安安不是周明的儿子,那他就不是周家的孙子。
婆婆那句“我的大孙子”,也成了一个笑话。
“滚!”周明指着门口,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你带着你的野种,给我滚出去!”
“滚!马上滚!”婆婆也跟着尖叫。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面目狰狞的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我爱了七年的丈夫。
这是我孝顺了三年的婆婆。
如今,他们像两条疯狗一样,要把我和我那刚满月的孩子,赶出家门。
我没有哭。
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我抱着安安,一步一步,走出这个我曾经以为是避风港的家。
外面,阴沉沉的天,开始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点,打在我脸上,和我的心一样凉。
我抱着孩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我能去哪儿?
回娘家?
我怎么跟我爸妈解释这一切?
说我生了个孩子,但不是我丈夫的?
他们会信我吗?
还是会觉得我丢尽了他们的脸?
我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用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怀里的安安。
他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看着他无辜的睡颜,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安安,妈妈该怎么办?
到底哪里出错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怀孕的十个月。
我的生活,简单到两点一线。
家,公司。
因为孕期反应大,我连朋友的聚会都很少参加。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背叛周明?
可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又该怎么解释?
科学,是不会骗人的。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难道,是医院抱错了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
对!
一定是这样!
我的安安,还在医院里!
我怀里这个,是别人的孩子!
这个想法,让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立刻抱着孩子,打车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我直奔妇产科的护士站。
接待我的,还是那个当初告诉我血型的护士。
她还记得我。
“林女士?你怎么来了?是宝宝不舒服吗?”
“我的孩子,”我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我的孩子是不是被抱错了?”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女士,你别开玩笑了。我们医院管理很严格的,每个宝宝都有自己的手环和脚环,上面有妈妈的名字和床号,怎么可能抱错?”
“可是血型不对!亲子鉴定也不对!”我几乎是在嘶吼。
我的情绪,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护士长闻声赶来,把我请进了办公室。
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血型档案的错误,到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护士长听完,眉头紧锁。
她调出了我住院期间的所有档案,包括安安的。
“林女士,你先冷静一下。”她指着电脑屏幕,“你看,这是你的建档信息,血型A型。这是宝宝出生后的信息,血型B型。从医学上来说,A型和B型的父母,完全可以生出B型的孩子。”
“可我是O型!”我激动地拍着桌子,“我从小到大都是O型!”
“那可能是以前的医院搞错了。”护士长安慰道,“或者,是你自己记错了。”
“我不可能记错!”我快要崩溃了,“那亲子鉴定呢?亲子鉴定要怎么解释?报告说,孩子不是我丈夫的!”
护士长也沉默了。
亲子鉴定,是目前最权威的亲权认定方式。
它的结果,几乎是无法推翻的。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护士长沉吟了半晌,“这样吧,林女士,你先别急。我们医院,绝对不可能发生抱错孩子这种事。但是,为了让你安心,也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我建议,你和宝宝,再做一次亲子鉴定。”
“再做一次?”
“对。”护士长点点头,“你和你宝宝做。先确认,这个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愣住了。
是啊。
我一直在纠结孩子是不是周明的。
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因为他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
我能感受到和他之间那种无法言喻的、血脉相连的亲近感。
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
但现在,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如果,连我都不是他的亲生母亲,那就证明,孩子真的在医院被抱错了。
那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我像是看到了希望。
“好,我做。”
我和安安,又一次被抽了血。
这一次,等待结果的心情,比上一次更加复杂。
我既希望,他是我的儿子。
又希望,他不是。
如果他是,那我和周明之间,就真的再无可能。
如果他不是,那我真正的儿子在哪里?
我带着安安,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下。
我不敢回家,也不敢联系周明。
我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做鉴定和住旅馆上。
我每天只吃一顿饭,把省下来的钱给安安买最好的奶粉。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如果,最终证明孩子不是我的,我该怎么办?
我会把他送回他的亲生父母身边吗?
我会舍得吗?
我抱着他,亲吻他柔软的脸颊,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无论他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都爱他。
几天后,我接到了鉴定中心的电话。
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抱着安安,像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再一次走进了那家鉴定中心。
工作人员把报告递给我。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结论栏里写着:
“……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林晚为安安的生物学母亲。”
支持。
他是我的儿子。
我亲生的儿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抱着安安,坐在鉴定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放声大哭。
希望,破灭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我亲生的儿子,却和我的丈夫没有血缘关系。
而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背叛过我的婚姻。
这到底是为什么?
老天爷为什么要跟我开这么一个恶毒的玩笑?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声音嘶哑地“喂”了一声。
“是林晚,林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
“您好,我是市中心医院的王医生,之前负责您的产科检查。”
王医生?
我没什么印象。
我的产检医生是个女的。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对方似乎猜到了我的疑惑,“我主要负责实验室和数据分析。我打电话给您,是想请您来医院一趟,关于您和您孩子的血型问题,我们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新的发现?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发现?”
“电话里说不清楚,您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这件事,可能对您很重要。”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
我挂了电话,立刻抱着安安,赶往医院。
在医院的遗传学实验室里,我见到了王医生。
他很年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递给我一份报告。
“林女士,您先看看这个。”
这份报告,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份都要厚,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图谱和数据,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王医生,这是什么?”
“这是您的基因检测报告。”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林女士,您知道‘嵌合体’吗?”
我摇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体内,含有两套或多套DNA。”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在您还是一个胚胎的时候,您在您母亲的子宫里,可能还有一个异卵双胞胎的兄弟或姐妹。但是在发育的早期,那个胚胎停止了发育,并且被您的胚胎所吸收。于是,您就携带了你们两个人的遗传物质。”
王医生的话,像在讲一个科幻故事。
我听得云里雾里。
“这……这和我的血型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王医生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耐心解释道,“我们提取了您血液中的DNA进行检测,发现您的血型基因,是ii,表现为O型血。这就是为什么您一直认为自己是O型血,因为您身体里大部分的细胞,确实是O型血的。”
“那为什么我建档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A型?”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王装医生说,“我们推测,当年为您建档时,医院采集的样本,可能不仅仅是血液,或者在检测中,混入了一部分其他的组织细胞。而您从您那位双胞胎兄弟或姐妹那里吸收过来的那套DNA,它的血型基因,是Iᴬi,表现为A型血。”
我彻底懵了。
“也就是说……我身体里,同时有O型血和A型血的基因?”
“可以这么理解。您的血液系统,主要是O型。但您的其他某些组织或器官,比如……卵巢,可能带有A型血的基因。”王医生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让我震惊的结论,“甚至,是B型血的基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您说什么?”
“我们对您孩子的基因进行了测序,发现他从您这里遗传到的,是一条B型血的等位基因Iᴮ。”
王医生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林女士,您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嵌合体。您的血液是O型,但您产生卵子的卵巢组织,却是B型血的基因型。”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我是一个……怪物?
“这……这怎么可能?”
“这在医学上,虽然罕见,但确实存在。全球有记录的案例,也不过几十例。您非常特殊。”王医生说,“所以,您是O型血,您丈夫是B型血,你们完全可以生出一个B型血的孩子。因为,您提供给孩子的卵子,携带的是B型血的基因。”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真相!
我没有撒谎,医院的档案也没有完全错。
我身体里,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那……那亲子鉴定呢?为什么报告说,孩子不是周明的?”我抓住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疑点。
王医生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谈的重点。也是我们工作的疏忽。”
他从一堆文件里,又抽出了一份报告。
是那份,宣判我婚姻死刑的亲子鉴定报告。
“传统的亲子鉴定,是提取父母和孩子的血液样本,进行DNA比对。”王医生说,“鉴定中心比对的,是您血液里的DNA,和您孩子的DNA。而我们刚才说了,您血液里的DNA,是来自您自己的那一套,是O型血的基因。”
“而您的孩子,他体内的DNA,有一半来自您丈夫,另一半,来自您那个产生了B型血卵子的卵巢。那套DNA,是属于您那位被吸收掉的‘兄弟’的。”
“所以,当鉴定中心用您血液的DNA,去和您孩子的DNA比对时,发现有大量的位点不匹配。就像……一个阿姨和一个侄子的关系,而不是母子关系。因此,他们得出了‘排除亲子关系’的错误结论。”
我懂了。
我全都懂了。
鉴定中心没错。
周明也没错。
错的是我。
是我这个该死的、独一无二的身体。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的声音在颤抖。
王医生把一份崭新的报告,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写着“补充鉴定报告”。
“我们联系了那家鉴定中心,说明了您的情况。并且,我们提供了一份新的样本给他们。”
“什么样本?”
“您的口腔黏膜细胞。”王医生说,“我们发现,您口腔里的细胞,和您卵巢的细胞,来源是相同的,都属于那套‘外来’的DNA。我们用这份样本,和您丈夫、您孩子的DNA,重新做了一次比对。”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份报告。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栏,只有一行字。
“……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周明为安安的生物学父亲。”
支持。
这一次,是支持。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笑了。
哭着笑了。
像个疯子一样。
我终于……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我拿着那份报告,像拿着一道圣旨。
我冲出医院,打了一辆车,直奔那个我被赶出来的家。
开门的是婆婆。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鄙夷的神情。
“你还回来干什么?我们家不欢迎你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
我不理她,径直冲了进去。
周明在书房。
我推开门,他正坐在电脑前,满脸憔-悴,胡子拉碴。
看到我,他猛地站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你来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那份新的报告,狠狠地拍在他桌子上。
“周明,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他愣住了,低头看向那份报告。
他的手,和我当初一样,抖得厉害。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脸色越白。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的结论时,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
“怎么回事?”我冷笑,“你不是觉得我脏吗?你不是觉得我给你戴了绿帽子吗?你不是觉得我生了个野种吗?”
我把王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像子弹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射向他。
嵌合体。
两套DNA。
血液和卵巢。
我每说一个字,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我说完了。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婆婆也跟了进来,她听得一知半解,但她看懂了周明的表情。
她知道,事情,反转了。
“周明。”我看着他,心如死灰,“我怀孕的时候,你让我忍。为了孩子,我忍了。孩子出生,血型不对,你怀疑我,我忍了。你妈骂我,羞辱我,我为了这个家,也忍了。”
“你让我去做亲子鉴定,用科学来证明我的清白,好,我去了。结果,科学给了我一巴掌,也给了你一把刀,让你名正言顺地捅我。”
“你把我,和我们刚满月的儿子,在下雨天,赶出家门。周明,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母子俩,可能会死在外面?”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
积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现在,真相大白了。不是我背叛了你,是我的身体,背叛了我。也是你,周明,是你这个懦弱、无知、愚蠢的男人,背叛了我们七年的感情!”
“啪!”
我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
五个清晰的指印,迅速在他脸上浮现。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晚……我……”
“别叫我!”我打断他,“我嫌脏。”
我转身,看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婆婆。
“还有你。”我指着她,“你骂我儿子是野种。现在,你告诉我,谁是野种?他是你周家正儿八经的亲孙子!是你,亲口把他骂成了野种!”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像一条缺水的鱼。
“我……我那不是不知道嘛……”她还在狡辩。
“不知道?”我笑了,“不知道你就可以随意污蔑一个刚给你生完孙子的产妇?不知道你就可以把你的亲孙子赶出家门?你真是个好奶奶,好婆婆!”
我不想再看他们那副嘴脸。
我转身就走。
“小晚!”周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小晚,是我错了,我混蛋!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哭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很烫。
可我的心,已经冷了。
“机会?”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周明,从你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镜子碎了,可以粘。
但裂痕,永远都在。
信任,也是一样。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回到了那个小旅馆。
安安睡得正香。
我抱着他,亲了又亲。
我的儿子,我的宝贝。
妈妈为你,讨回了公道。
接下来,我要为你,也为我自己,讨一个未来。
我联系了律师。
我要离婚。
并且,我要安安的抚养权,还要周明支付巨额的精神损失费。
周明不同意离婚。
他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来旅馆找我。
他求我,给我下跪,扇自己耳光。
他说他不能没有我和孩子。
婆婆也来了。
提着各种我爱吃的补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道歉。
说她老糊涂了,让我看在安安的面上,原谅他们。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讽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不见他们,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我的态度很坚决。
这个婚,我离定了。
官司打得很顺利。
因为我有那两份截然相反的亲子鉴定报告,还有王医生出具的医学证明。
这些,都成了周明对我造成巨大精神伤害的铁证。
法官在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后,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我。
最终,婚,离了。
安安的抚养权归我。
周明不仅要支付抚养费,还要额外赔偿我一大笔精神损失费。
房子,也判给了我。
因为法官认为,过错方应该净身出户。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抱着安安,站在法院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也开始了。
周明和他的母亲,搬走了。
我带着安安,回到了那个曾经让我窒息,如今却属于我一个人的家。
我把家里所有周明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换了新的床单,新的窗帘。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安安的小脸上,暖洋洋的。
我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我找了一个育儿嫂,帮我一起照顾安安。
产假结束后,我回到了公司。
同事们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只觉得我生完孩子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变得更坚强,更果敢,也更冷漠。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孩子身上。
我努力赚钱,给安安最好的生活。
我要让他知道,就算没有爸爸,他也可以活得很好。
周明,每周会来看一次安安。
这是他作为父亲的权利,我无权剥夺。
他每次来,都会带很多玩具和礼物。
他想抱抱我,想和我说说话。
但我除了安安的事情,一个多余的字都不会跟他说。
他眼里的悔恨和痛苦,越来越深。
我知道,他还在等我。
等我回心转意。
可是,不可能了。
有些伤害,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忘不掉他怀疑我的眼神。
忘不掉他骂我“贱人”时的狰狞。
更忘不掉,在那个下雨的傍晚,他把我赶出家门时的决绝。
安安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
他抱着我的脖子,用软软糯糯的声音,一遍遍地叫我。
那一刻,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我的人生,因为一场荒谬的乌龙,跌入谷底,又绝地重生。
我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婚姻。
但我得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儿子,和一个全新的、强大的自己。
至于那个叫“嵌合体”的医学名词,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
它不再是我身上的一个诅咒,而是一个勋章。
它提醒我,我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也提醒我,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曾经最亲密的爱人。
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和科学。
来源:讨厌掉眼泪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