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张宋代的海黄圈椅,我爸临死前最后摩挲过的东西,被我用一把钝锯子从中间一分为二。
那张宋代的海黄圈椅,我爸临死前最后摩挲过的东西,被我用一把钝锯子从中间一分为二。
锯末纷飞,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我把藏在椅子腿榫卯结构里的那张皮图也撕成了两半。
一半,用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装着,寄给了赵东。
他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另一半,我用了一个精致的烫金信封,上面还手写了一句“恭喜发财”,寄给了李劲风。
他是我的仇人。
不,用“仇人”这个词太轻了。
他是那个把我爸送进火葬场,把我的人生碾进泥土里的人。
做完这一切,我点了根烟,坐在我那间满是木屑和油漆味的工作室里,静静地等着。
等着电话响。
等着我亲手点燃的这把火,烧起来。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块酸枝木。
屏幕上跳动着“赵东”两个字。
我接了。
“陈默!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赵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子急火攻心的味道。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没疯。”我说,“好得很。”
“好个屁!你给我寄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半张破图?还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你知不知道李劲风的人今天来找我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哦?他动作还挺快。”
“快?快个毛!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张椅子不是叔叔的遗物吗?你就这么给毁了?”
我笑了笑,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不毁了,怎么请君入瓮呢?”
“瓮你个头!”赵东在那边快气疯了,“你是不是又要去找李劲风的麻烦?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斗不过他!我们斗不过他!你爸的仇……”
“我爸的仇,我没忘。”我打断他,“你也忘不了,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我戳到了他的痛处。
当年我爸出事,赵东的爸,我爸最好的徒弟,为了作证,被李劲风的人打断了一条腿,从此成了个瘸子。
这笔账,他也记着。
“陈默,”他声音低了下来,“收手吧,算我求你了。李劲风现在是什么人物?我们是什么?是臭虫,是蚂蚁,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们碾死。”
“那就在被碾死前,也得咬他一口,让他流点血。”
我说完,挂了电话。
工作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砂纸摩擦木头的沙沙声。
我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第二个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来的。
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没存李劲风的号,但我知道是他。
那种隔着电波都能感觉到的,阴冷又自负的气息,只有他有。
“小默,长本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像个亲切的长辈在跟晚辈拉家常。
“托您的福,还没饿死。”我也很平静。
“收到我的礼物了?”
“收到了,很别致。”我说,“就是不知道另一半在哪位朋友手上,不然我一定登门拜访,凑个完整。”
他轻笑一声。
“小默,别跟我耍这些小聪明。你爸当年都没玩过我,你觉得你行?”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我爸是老实人,是手艺人,他不会玩,也不屑于玩。”
“所以他死了。”李劲风的声音冷了下来,“死得像条狗。”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李劲风。”
“嗯?”
“你最好现在就弄死我。”我说,“不然,你会后悔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语气说:“小默,那张图里到底是什么?告诉我,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你爸当年欠我的,我也不要了。我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爸欠他的?
我简直想笑出声。
一个贼,一个凶手,居然有脸说我爸欠他的。
“图里是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我反问。
“李劲-风,”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当年从我爸手里抢走的那批‘货’,不就藏在那吗?”
电话那头,李劲风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我知道,鱼上钩了。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中,我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下午。
我爸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榫卯的零件。
李劲风,当时还只是个跟着我爸学手艺的“大师兄”,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对我爸说:“师父,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怎么就不懂呢?”
我爸咳着血,指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时就躲在门后,吓得浑身发抖。
我看到了李劲风从我爸怀里搜走了什么东西,然后一把火,点燃了整个仓库。
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我爸的命,还有我们家的一切。
后来,李劲风拿着那笔不知道从哪来的钱,扶摇直上。
成了我们这个城市里,有头有脸的“李总”。
而我,成了个孤儿,靠着政府的救济金和街坊邻居的接济,勉强活了下来。
我没去上大学。
高中毕业后,我就盘下了这间快要倒闭的木工作坊,重操我爸的旧业。
所有人都以为我认命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李劲风也送进地狱的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我爸临死前藏在那张黄花梨圈椅里的秘密。
那不是什么藏宝图。
那是一份账本。
一份记录了李劲风早期所有黑色交易的账本。
是他发家的第一桶金,也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我爸当年拼死都没交出去的东西。
他大概是想留个念想,或者是指望有朝一日能沉冤得雪。
他把账本用油纸包好,藏在了椅子最复杂的一个榫卯结构里。
这个秘密,只有我和他知道。
现在,我把它变成了两半。
一半给了赵东。
一半给了李劲风。
我了解李劲风。
他多疑,贪婪,而且自负。
他拿到半张图,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找人合作,而是想办法弄到另外半张,然后独吞。
他会去找赵东。
用尽一切办法,威逼,利诱。
而赵东,他虽然怕,但他骨子里有他爸的倔强和义气。
他不会轻易交出去。
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会产生冲突。
而我,就在这冲突的漩涡中心,等着看戏。
等着他们两败俱伤。
不,我等的不止是这个。
我等的,是让他们自己,把当年的真相,重新拼凑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李劲风没有再联系我。
赵东也没有。
但我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早已汹涌。
我工作室的街对面,多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一天二十四小时,雷打不动。
车里的人,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我照常开门,关门,打磨木头,上漆。
饿了就叫一份楼下小饭馆的炒面。
渴了就喝几口凉白开。
我表现得像个没事人。
越是这样,李劲风心里就越没底。
他猜不透我想干什么。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无所畏惧。
第四天晚上,赵东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一进门,他就把一个信封拍在我桌子上。
“还给你!”
我瞥了一眼,是我寄给他的那半张图。
“怎么?想通了?不管了?”我问。
“我管不了!”他吼道,“陈默,你知道吗?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开的那个小破装修公司,这几天被人举报消防不合格、偷税漏税,封了!我爸在家天天唉声叹气,骂我是个惹祸精!”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不起,阿东。”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你把图拿回去,你去跟李劲风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了,陈默,放过我吧!”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把他也拖下了水。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一个人,扳不倒李劲风。
我需要一个支点。
赵东,就是我唯一的支点。
“阿东,”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人,在叔叔的仓库里,对着关二爷的像磕头,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愣住了。
“那时候,李劲风是大哥,你是二哥,我是老三。”
“我们说,以后要一起开个最大的家具厂,把叔叔的手艺发扬光大。”
“你还记得吗?”
赵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来,大哥为了钱,烧了仓库,害死了师父。”
“你爸为了说句公道话,被打断了腿。”
“我成了孤儿。”
“这十年来,他住着豪宅,开着豪车,人人都叫他李总。而我们呢?你守着个半死不活的装修公司,我守着这个破木工房。你爸的腿,我爸的命,就这么算了吗?”
“不算了又能怎么样?”赵东绝望地喊道,“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就凭这个。”
我捡起地上的信封,撕开,把那半张图摊在他面前。
“这不是藏宝图。”
“这是李劲风的催命符。”
我把账本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赵东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半张用特殊药水写在皮子上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
“这……这是真的?”
“我爸用命换来的,你说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你想怎么做?”
我笑了。
“很简单。”我说,“等。”
“等李劲风自己,走进我们布好的局里。”
李劲风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
他的人监视了我一个星期,见我毫无动静,终于忍不住了。
这次来的不是电话,是他本人。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我那破旧的工作室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他还是老样子,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和煦又傲慢的微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像两座铁塔。
“小默,你这地方,十年了,还是这么乱。”他走进来,环顾四周,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
我没理他,继续给手里的一个木雕上油。
“何必呢?守着这些破木头,有什么意思?”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有意思。”我说,“至少,它们不会骗人,不会害人。”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他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小默,人要往前看。你爸那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意外?”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李劲风,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你就不怕我爸半夜来找你,问问你,他的命,是不是意外?”
他眼神一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我桌上。
“一百万。”
“把另一半图给我。”
“这是你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我看着那张支票,笑了。
“一百万,就想买我爸的命?”
“李劲风,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我拿起支票,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或者,你觉得,我跟你一样,是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杂碎?”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伪善的面具被我撕开,露出了底下的狰狞。
“陈默,别给脸不要脸。”他声音阴冷,“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是吗?”我站起身,和他对视,“比如,像对付我爸一样,一把火烧了我这里?”
“或者,像对付赵东一样,让我家破人亡?”
他瞳孔一缩。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走到墙边,掀开一块盖着家具的帆布。
帆布下,是一排监控屏幕。
屏幕上,正清晰地播放着他走进我工作室的全部过程。
包括他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李总,你说,这段视频要是交到警察手里,或者发到网上去,你的那些生意伙伴,会怎么看你?”
李劲风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你算计我?”
“彼此彼此。”我说,“跟你学的。”
我们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手已经伸进了怀里。
我知道,只要他一个眼神,那两个保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
但我没有丝毫畏惧。
因为我知道,他不敢。
至少现在,在拿到完整的账本之前,他不敢。
“好,很好。”李劲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经质,“陈默,你比你爸有种。”
“把你的条件说出来。”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说,“三天后,城郊的废弃水泥厂,你一个人来。带上你手里的那半张图。”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耍花样?”
“你可以选择不来。”我说,“那我们就一起玩完。我烂命一条,无所谓。你呢,李总?你舍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来。”
他转身离开,坐上他的宾利,绝尘而去。
我看着车消失在街角,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几分钟,我感觉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但我赌赢了。
李劲风走了之后,赵东从工作室的里间走了出来。
他脸色发白,显然也吓得不轻。
“他……他会来吗?”
“他会的。”我肯定地说,“他那种人,不允许有任何能威胁到他的东西存在。他一定会来,而且,他会想办法在拿到东西后,把我们一起除掉。”
“那我们还去?”赵东的声音都在抖。
“去,当然要去。”我看着他,“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阿东,你怕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怕。”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但我不后悔。”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
三天的时间,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和赵东几乎没合眼。
我们把所有的细节又重新推演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我知道,这将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我们的命。
第三天黄昏,我们提前来到了城郊的废弃水泥厂。
这里曾经是我们这一带最大的水泥厂,后来因为污染严重被关停了。
巨大的厂房,锈迹斑斑的机器,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夕阳的余晖里。
我选在这里,是因为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小时候,我爸还在水泥厂的机修车间干过,我经常来这里玩。
我和赵东,还有李劲风,曾经在这里爬上最高的那个水泥罐,比赛谁的胆子大。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们按照计划,在厂房的几个关键位置,都安装了微型摄像头。
然后,我们在厂房中央,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就像谈判一样。
“他真的会一个人来吗?”赵东还是不放心。
“不会。”我说,“他一定会带人来,埋伏在周围。但他自己,会先进来。”
“因为他自负,他觉得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厂房里没有灯,我们只在桌上点了一盏马灯。
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墙壁上摇曳,像两个鬼魂。
晚上八点整。
一束刺眼的车灯,划破了黑暗。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厂房门口。
车门打开,李劲风一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观察了很久。
然后,他才迈步,走了进来。
他每走一步,空旷的厂房里就响起一阵回声。
嗒,嗒,嗒。
像丧钟。
他在离我们十米远的地方站定。
“东西呢?”他开门见山。
我指了指桌子。
“图带来了吗?”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地上。
“赵东,去捡起来。”我低声说。
赵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捡起了信封。
他打开看了看,对我点了点头。
是真的。
“现在,可以把你的那半张给我了吧?”李劲风说。
“不急。”我笑了笑,“李总,十年没见了,坐下来,聊聊?”
他眉头一皱。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有没有时间,不是你说了算。”
我打了个响指。
瞬间,厂房四周的几扇大铁门,同时“哐当”一声,落了下来。
整个厂房,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李劲风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手伸向了腰后。
“别动。”
黑暗中,传来赵东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土枪,枪口正对着李劲风的后心。
这把枪,是我花了好几天时间,用工作室里的钢管和零件做出来的。
虽然简陋,但近距离,足够致命。
李劲风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赵东,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赵东?你?”
“李总,好久不见。”赵东的声音很冷。
“我给你钱,给你项目,你爸的医药费我全包了!你居然帮着他来对付我?”李劲风怒吼道。
“你给的那些,是封口费。”赵东说,“我爸的腿,陈叔的命,不是钱能买的。”
李劲风的目光又转向我。
“陈默,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请你看一场戏。”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我们身后的墙壁上,一块白布垂了下来。
紧接着,一束光从我对面的一个通风口射出,打在白布上。
一个简易的投影仪。
画面开始播放。
是我小时候,用我爸那台老式DV拍的视频。
画面晃动得厉害,但依然能看清。
是我,赵东,还有李劲风。
我们三个人,勾肩搭背,在镜头前傻笑。
李劲风那时候还很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说:“师父说了,等我们出师了,就合伙开个家具厂,叫‘三兄弟’!”
他说:“到时候,我当厂长,阿东管财务,小默就当我们的首席设计师!”
他说:“我们要做全中国最好的中式家具!”
画面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李劲风看着屏幕,眼神有些恍惚。
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时候。
“记起来了吗?”我问他,“你当年,也是有梦想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画面一转。
是仓库着火的那天。
这段视频,不是我拍的。
是我从当年消防队的出警记录里,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的。
火光冲天。
消防员冲进火场,抬出了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
是我爸。
然后,镜头扫过围观的人群。
在人群的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劲风。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这里,李劲风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这是……”
“很惊讶吗?”我说,“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老天爷,总会留下点什么。”
“这能说明什么?我当时在场,就代表是我放的火吗?”他强自镇定地狡辩。
“当然不能。”我笑了,“所以,我还需要一个证人。”
我按了遥控器的下一个按钮。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音频。
是我和他那天在工作室里对话的录音。
“你爸那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你就不怕我爸半夜来找你,问问你,他的命,是不是意外?”
“所以他死了,死得像条狗。”
……
录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李劲风的心上。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对。”我承认,“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爸是个老实人,他不懂得算计。所以,我来替他算。”
“我不仅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还要让你亲口承认,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死死地盯着他。
“李劲风,告诉我,那批货,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爸?”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他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陈默,你以为你赢了?”
“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就凭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
他猛地一扯风衣。
我这才看到,他风衣里面,居然穿了一件防弹背心!
与此同时,厂房四周的高处,突然亮起了几道强光手电。
十几个人影,出现在了二楼的走廊上。
他们手里,都拿着枪。
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准了我们。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李劲风笑得愈发得意,“你以为你布了个局,其实,你才是走进我陷阱里的那只蠢兔子!”
赵东脸色大变,手里的土枪抖得更厉害了。
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谨慎,而且火力这么猛。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杀人灭口了。
“现在,把账本交出来。”李劲风向我伸出手,“然后,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我看着他,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账本?”我笑了,“你真以为,有账本这种东西?”
李劲风一愣。
“你什么意思?”
“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账本。”我说,“那张图,是假的。上面的字,是我用我爸留下来的隐形药水写的,内容是我瞎编的。”
“我爸留下的,不是账本。”
“而是一个地址。”
“一个藏着你所有罪证的地址。”
李劲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反问,“你以为我爸是傻子吗?他知道你这种人,一定会回来找他。他怎么可能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
“他把记录了你所有罪行的那些资料,包括你跟境外走私集团勾结的证据,全都刻在了一套微缩木雕上。一共十二件,十二生肖。”
“然后,他把那套木雕,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而那张图,就是找到那个地方的地图。”
“一半在我这,一半在你那。”
“现在,你还觉得,它是假的吗?”
李劲风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变幻不定。
他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我就是要让他判断。
让他怀疑,让他贪婪的本性,压过他的理智。
“地址在哪?”他嘶哑着声音问。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他狞笑一声,指着赵东,“信不信,我先一枪打爆他的头?”
“你打啊。”我无所谓地说,“反正,地图你也凑不齐了。”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
“陈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看着他,“现在跪下,给我爸磕三个头,承认你当年的罪行。或许,我可以考虑把警察叫来,让你接受法律的审判。”
“而不是在这里,被我一枪打死。”
我一边说,一边从身后,也摸出了一把枪。
和赵东手里的那把一样,也是自制的。
李劲风看着我手里的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就凭你这破铜烂铁?你吓唬谁呢?”
“能不能吓唬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说着,缓缓举起了枪,对准了他的眉心。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楼上的那些枪手,也都举起了枪,对准了我和赵东。
只要李劲风一声令下,我们就会被打成筛子。
“开枪啊!”李劲风挑衅地看着我,“你不是要报仇吗?来啊!对着这里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开枪,我们一起死!你爸的仇,也算报了!”
我知道,他在赌我不敢开枪。
他在赌我还想活着。
他赌对了。
我确实不想死。
但我更不想让他活。
我深吸一口气,就在我准备扣下扳机,跟他同归于尽的时候。
异变突生。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不是来自我,也不是来自赵东。
而是来自厂房之外。
紧接着,厂房的大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
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呼啸着冲了进来,刺耳的警笛声响彻整个厂房。
“警察!不许动!把枪放下!”
几十个荷枪实弹的特警,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占领了有利地形,将我们所有人包围。
楼上的那些枪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好几个特警冲上去,按倒在地。
李劲风彻底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张得老大。
“怎么……怎么会……”
我看着他,笑了。
“李总,你以为,我真的会拿自己的命跟你赌吗?”
“我说了,我爸是老实人,但我不是。”
“我寄给你的那半张图上,除了我瞎编的那些暗号,我还加了一点东西。”
“一种只有警犬才能闻到的,特殊的化学试剂。”
“从你拿到那张图开始,你就已经被警方盯上了。”
“我今天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谈判,也不是为了跟你火拼。”
“我是为了让警察,来个人赃并获。”
我晃了晃手里的那把土枪。
“这玩意儿,是假的,里面装的是面粉。”
我又指了指墙上的投影。
“还有这个,它也不仅仅是个投影仪。”
“它是个实时直播的摄像头。”
“我们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都已经通过网络,同步传送到了市局的指挥中心。”
“李劲风,你完了。”
李劲风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股嚣张和自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明明检查过,周围没有警察……”
“因为他们一直在等。”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警察队伍后面传来。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是市刑警队的张队。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劲风。
“等一个让你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的机会。”
“李劲风,我们盯你很久了。你涉嫌走私、故意杀人、非法持有枪械,现在,证据确凿,你被捕了。”
两个特警上前,用冰冷的手铐,铐住了李劲风的双手。
他没有反抗。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瘫软在地。
被带走的时候,他经过我身边。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看着我。
“陈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下去以后,记得先跟我爸说声对不起。”
李劲风被带走了。
他的那些手下,也一个没跑掉。
空旷的厂房里,只剩下我和赵东,还有张队。
赵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假枪也掉在了地上。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我也松了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十年的隐忍和谋划,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张队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根烟。
“干得不错。”
我接过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谢谢。”
“不用谢我。”张队说,“是你爸,在天上保佑你。”
“十年前,你爸出事后,我们不是没怀疑过李劲风。但是没有证据,一点证据都没有。他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
“我们唯一找到的,就是你爸写的一封匿名举报信。信里提到了那套微缩木雕,也提到了李劲风的一些犯罪线索。可惜,信写得很隐晦,而且没有落款,我们无法立案。”
“直到你这次,把整个局布起来。”
我愣住了。
“我爸……写过举报信?”
“是。”张队点了点头,“他是个英雄。他知道自己斗不过李劲风,所以他想用自己的方法,留下证据。”
“那套木雕,我们后来根据信里的线索,找到了。就藏在你们家祖宅的一根房梁里。里面的证据,足够判李劲风十次死刑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原来,我爸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不会玩,而是不屑于玩那些阴谋诡计。
他选择用最正直,也最悲壮的方式,去守护他心中的正义。
他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的人。
而我,只是他整个计划里,最后负责收网的那个人。
“陈默,”张队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和你爸,都是好样的。”
“接下来,你和赵东,可能需要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放心,你们是正当防卫,也是警方的线人,不会有事的。”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和赵东跟着警察回了市局。
录完口供,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我们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着眼,看着天边绚烂的朝霞,感觉像是重生了一样。
赵东在我旁边,也仰着头,一脸的感慨。
“默子,你说,这天,是不是从来没这么亮过?”
我笑了。
“是啊。”
“走,哥请你吃早饭去!吃我们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豆腐脑!”
“好。”
我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冒起了热气。
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
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李劲风的案子,后来成了我们这个城市最大的新闻。
他背后的保护伞,也被一个个揪了出来。
整个城市的黑恶势力,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赵东的装修公司,解封了。
而且因为这次的事件,他成了名人,生意一下子火爆了起来。
他老婆也带着孩子回来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
他说:“默子,等我赚够了钱,我们一起,把‘三兄弟’家具厂开起来!”
我说:“好。”
而我,还是守着我那间破旧的木工作坊。
只是,工作室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张被我锯成两半的宋代海黄圈椅,被我用最传统的榫卯工艺,重新拼接了起来。
虽然中间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裂痕,但它比以前,更加坚固了。
我把它放在了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我都会把它擦拭得一尘不染。
我爸的仇,报了。
正义,也得到了伸张。
但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李劲风。
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爬上水泥罐,对着夕阳大喊,说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我不知道,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我知道,我的人生,要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客户定制的博古架做最后的抛光。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那些木屑上,像金色的尘埃。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好听的女孩声音。
“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
“我这里是市博物馆,我们最近收到了一批从海外追回的文物,其中有一套明代的黄花梨木雕,损坏得比较严重。我们听说您是这方面最好的修复师,所以想请您过来看看,能不能修复。”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修复文物。
这是我爸一生的梦想。
他总说,手艺人的最高境界,不是创造,而是让那些被时间遗忘的美,重新焕发生机。
我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我笑了。
“好,我来。”
来源:新鞋踏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