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和老张的对话,就这么几句。他是管我们这栋楼的狱警,五十多岁,眼角耷拉着,看谁都像看自家不争气的子侄。
“出来了?”
“嗯,出来了。”
我和老张的对话,就这么几句。他是管我们这栋楼的狱警,五十多岁,眼角耷拉着,看谁都像看自家不争气的子侄。
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我进来时穿的那身衣服,叠得还算整齐。
“出去以后,好好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我的骨头缝里都跟着一酸。
我点点头,没说话。
五年了,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我都快忘了。
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那声音沉闷得像一声叹息,把我这五年和过去彻底隔开。
我拎着袋子,站在监狱门口的大路上,秋天的风一吹,脖领子空荡荡的,我才意识到自己瘦了多少。
我没什么计划。唯一的念头,就是去见见林悦和童童。
童童是我儿子,我进来那年,他才六岁,刚上小学。现在,应该都快小学毕业了。
我不知道林悦会不会让我见。我们离婚了,在我判决下来的第二个月。她提的,我没意见。不能拖累人家。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是我出狱前半年收到的。
没有寄信人,只有一个地址,字迹很娟秀,像个女孩子写的。
信里只有一句话:“李丰先生,出狱后,请来这里一趟。”
我问过老张,这信怎么进来的,他也不知道,就说是上面转下来的。
这五年,除了林悦每个月按规定寄来的几百块钱,和偶尔附上的几句“童童挺好,勿念”,我没收到过任何东西。
这封信,像个谜。
但我当时没多想,心里头全是老婆孩子。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林悦家的地址。那是我和她以前的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我,眼神里带着点琢磨。我身上的衣服是监狱统一发的,虽然干净,但款式老旧,一看就不对劲。
我把头转向窗外,没跟他对视。
街景变化太大了。到处都是我没见过的高楼,路上跑的车子,样式也新了不少。五年,外面像是换了个世界。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又好像哪儿都透着陌生。
我走到那栋熟悉的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什么。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像个贼一样,不敢上去。
我怕敲开门,看见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也怕敲开门,看见林悦和另一个男人,还有我的童童。
最后,我还是上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地往上爬。五年的时间,好像都浓缩在这五层楼里。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终于,我摁下了门铃。
里面静悄悄的,没人应。
我又摁了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道缝。
是林悦。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眼角也有了细纹,但还是那个样子。她穿着一身居家的棉布裙子,头发随意地挽着。
她看到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我想象中的怨,也没有一丝半点的喜。
就是平静,像看着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我出来了。”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把门拉开了一些,“进来吧。”
屋子里的陈设变了。以前我们结婚时买的布艺沙发,换成了皮的。墙上我的照片,也早就没了踪影。
只有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童童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比我记忆里的样子,长高了,也长开了。
我的眼睛有点发涩。
“喝水吗?”林悦问。
“不用了。”我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那张照片。
“童童呢?”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沙哑。
“在学校。”
“他……好吗?”
“挺好的。”林悦的回答很简短。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很尴尬的沉默。我有很多话想问,比如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再找人,童童学习跟不跟得上……
但我一句都问不出口。
我没那个资格。
“你来有什么事吗?”林悦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她以为我是来要钱,或者要纠缠的。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们。”我说,“看看童童。”
“他马上要小升初了,学习很紧张。”林悦说,“你现在这个样子,突然出现,会影响他。”
我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我是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劳改犯,是他人生的污点。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不去学校找他。我就……我就想远远看一眼。”
“以后再说吧。”林悦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站起身,“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走吧。我等会儿还要去接他放学。”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我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面,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只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我隔在外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悦,”我回头,看着她,“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没看我,只是低着头,整理着沙发上的一个靠枕。
“我以后,不会来打扰你们。”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好像修好了,每走一步,都亮一下,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我走出了小区,像一条无家可可归的狗,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了那封信。
现在,它是我唯一的线索了。
我看着信封上的地址,XX路127号。那地方我有点印象,是城西的老城区,以前我跑业务的时候去过。
去看看吧。
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
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公共厕所,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换上了自己那身衣服。
虽然款式过时了,但至少看着像个正常人。
我坐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去了城西。
老城区和我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没什么变化。窄窄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头顶上是拉得像蜘蛛网一样的电线。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我找到了127号。
那是一栋很旧的二层小楼,红砖墙,木头窗户。门口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月季。
我站在门口,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到底是谁?找我干什么?
是以前的仇家?还是……受害者?
我心里没底。那案子牵扯的人不少,我挪用的那笔钱,让很多人血本无归。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抬手敲了敲那扇褪了色的木门。
“笃,笃,笃。”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一遍,加了点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乱,脸色很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
她的眼睛很大,但是没什么神采,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我并不认识这个女孩。
但是,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我认识。
是老王。
王建国。
那个把一辈子积蓄,六十多万,全都投给我,最后血本无归的老人。
我记得,开庭那天,他作为受害人代表,就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我。
宣判的时候,我听见他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你……是?”女孩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你是……王建国的……”
“我是他女儿,王舒。”女孩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是李丰?”
我点点头。
“进来吧。”她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光线透不进来。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
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几件老旧的家具,桌子上堆着一些药瓶子。
我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信,是你写的?”我问。
“嗯。”王舒点点头,给我倒了杯水。
杯子是那种很老式的搪瓷缸,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捧着水杯,杯子里的水是凉的。
王舒没有马上回答我。
她走到墙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屋子里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我被晃得眯起了眼。
“我爸,三年前就没了。”王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的那份投资合同。”
我手里的搪瓷缸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哦,原来水是热的,只是我的手太凉了,没感觉出来。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三个字,太轻了。
“他不是被你直接害的。”王舒说,“你进去以后第二年,他查出来得了重病,要花很多钱。家里那点底子,早就被你掏空了。”
“他没撑多久。”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
地上有一道裂缝,像一张张开的嘴,嘲笑着我的无力。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找你算账。”王舒说。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那……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能把我爸逼上绝路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的眼神很冷,像深秋的湖水。
我被她看得无地自容。
“现在你看到了。”我说,“我就是个骗子,是个罪人。”
“你毁了我们家。”她说。
“我知道。”
“我妈因为这事,跟我爸离了婚,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过。”
“我高中没读完,就退学了。得打工,给我爸挣医药费。”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以为五年的牢狱,已经是我付出的代价。
现在我才知道,那远远不够。
我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
“你想要什么?”我问,“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补偿。”
我身上没什么钱,出狱的时候,账上就剩下林悦给我存的那点,一千多块。
但是我可以去挣。我可以去打工,去工地搬砖,去送外卖,只要能挣到钱,我都给她。
王舒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你的钱,太脏。”
我的脸一阵发烫。
“那你要我做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爸走之前,一直在整理他那些东西。”王舒指了指里屋,“他是个木匠,年轻的时候在家具厂干过。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自己在家瞎琢磨。”
“他留下了一堆图纸,还有一些做了一半的木工作品。”
“我看不懂。”
“我想让你,帮我把它们整理出来。”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打我,会骂我,会让我跪下给她父亲磕头。
我甚至想过,她会不会拿刀捅我。
但我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我爸的日记里,提过你。”
王舒从一个旧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
本子很旧了,封皮都卷了角。
我翻开,里面是老王那歪歪扭扭的字。
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今天见了那个叫李丰的小伙子,人看着很精神,说话也实在。他说他的项目能有百分之二十的回报,我有点心动。”
“把钱都投给李丰了。跟建芬(他妻子的名字)商量,她说我疯了。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能让小舒以后过上好日子。”
“出事了。李丰被抓了。我的钱,都没了。”
“建芬要跟我离婚。也好,别拖累她。”
“我这辈子,就是个失败者。”
……
日记的最后几页,写的都是他那些木工活。
“这个小木马,是给小舒小时候做的,她很喜欢。我想再做一个,做得更精细一点。”
“新想了个玩意儿,一个能自动喂鸟的木头房子,挂在窗台上,应该很有意思。”
“图纸画好了,就是手没力气了,总是抖。”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李丰能看到这些,他会不会明白,他毁掉的,是什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五年,我在里面,一次都没哭过。
我觉得自己不配。
但是这一刻,我控制不住。
我毁掉的,是一个父亲想让女儿过上好日子的希望,是一个男人最后的一点尊严和爱好。
“我帮你。”我抬起头,看着王舒,一字一句地说,“我帮你把他没完成的东西,都做完。”
这是我欠他的。
从那天起,我就在王舒家住了下来。
她把里屋收拾出来给我住。那间屋子,就是老王以前的工作间。
里面堆满了各种木料,刨子、凿子、锯子,挂了满墙。
还有一堆没有完成的半成品,和一个画满了图纸的画板。
我以前在农村老家,跟我爷爷学过一点木工活,算不上精通,但也能看懂图纸,使唤几下家伙事。
我就这样,一头扎了进去。
白天,我按照老王的图纸,一点一点地琢磨,把那些半成品继续做下去。
木屑纷飞,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
每当刨花从木料上卷起,散发出好闻的木头香味时,我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就松动了一点。
王舒不怎么说话。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身体不好,好像是心脏方面的问题,不能劳累。
她靠给一些杂志画插画为生,收入很不稳定。
我们俩,就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她每天会做好饭,很简单,通常就是一碗面,或者一点粥。
她会给我盛一碗,放在工作间的门口,然后就走开。
我们吃饭的时候,也不在一张桌子上。
我知道,她还没原谅我。
或者说,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完成她父亲的遗愿。
而我,正好是那个最合适,也最不合适的人。
我做了一个多月,终于把那个能自动喂鸟的木头房子做好了。
我把它装在窗台上,撒了点小米。
第二天一早,就有几只麻雀飞了过来,在房子里啄食。
王舒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看到她的嘴角,似乎有了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那是我们相处一个多月以来,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笑容的表情。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和我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桌上多了个菜,一盘炒青菜。
“谢谢你。”她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说。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先把这些东西做完再说。”
“做完了呢?”
我没说话。
我能去哪儿呢?
林悦那里,我是回不去了。
这个社会,还能接纳一个有前科的人吗?
我不知道。
“我看到你的手了。”王舒忽然说。
我低头,看到我的手。
上面布满了新旧伤口,有被刨子划的,有被木刺扎的,还有磨出来的厚厚的老茧。
“我爸的手,以前也是这样。”她说。
我心里一动。
从那天以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好像缓和了一些。
她会偶尔走进工作间,看我做活。
她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
有时候,她会给我递一杯水。
有时候,她会帮我把地上的木屑扫干净。
我把老王留下的那些半成品,一件一件地完成了。
一个精巧的梳妆盒,一个可以折叠的小板凳,还有一个给小孩子玩的鲁班锁。
每完成一件,我都会把它擦拭干净,摆在堂屋的架子上。
那个架子,渐渐被填满了。
屋子里,好像也多了一点生气。
有一天,我正在打磨一个小木马,王舒走了进来。
“你……想不想见见你儿子?”她问。
我手里的砂纸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查到了你儿子的学校。”她说,“就在附近不远的一所中学,读初一。”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我……”
“我只是问问。”王舒说,“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我怎么会不想去。
我做梦都想。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工。
我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我最好的一件衬衫。
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生怕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会吓到他。
王舒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学校的名字和地址。
“他们四点半放学。”她说。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学校门口。
我不敢靠得太近,就躲在马路对面的一个报刊亭后面,远远地看着。
四点半,放学的铃声响了。
穿着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从校门口涌了出来。
我的眼睛,在人群里疯狂地搜索着。
我不知道童童现在长什么样了。
我只有一张他六岁时的照片。
我看到一个又一个半大的小子,勾肩搭背地走出来,嬉笑打闹。
哪个是我的儿子?
我的心,揪得紧紧的。
就在我快要失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他。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虽然他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也褪去了,但那眉眼,那走路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
他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一个人走着,没有和同学结伴。
他看起来,有点孤单。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想冲过去,想抱抱他,想跟他说,爸爸回来了。
但是我不敢。
我怕他看见我,会害怕。
会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看到林悦了。
她就站在不远处,等着童童。
童童看到她,脸上露出了笑容,朝她跑了过去。
林悦接过他的书包,很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一幕,很温暖,很美好。
但是,那里面没有我。
我像个局外人,一个可耻的偷窥者。
我就那么一直站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才慢慢地走回报刊亭后面,蹲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天黑了,肚子也饿了,我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回到家,王舒还没睡。
她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两个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条。
她看到我,什么也没问。
“吃饭吧。”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见到了?”她问。
我点点头。
“他长高了,也瘦了。”我说。
“他妈妈把他照顾得很好。”
“他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王舒递给我一张纸巾。
“慢慢来。”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慢慢来。
我和童童之间,隔着五年的空白,隔着一堵高墙。
我该怎么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个犯过罪的人?
我开始频繁地去那所学校。
每天下午四点半,我都会准时出现在马路对面的那个角落。
我就像一个影子,远远地看着我的儿子。
看他走出校门,看他背着书包的样子,看他和同学说话。
有时候,他会和同学去打篮球。
他的球技,好像还不错。
每次他进球,我都会在心里为他喝彩。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去书店。
他会站着看很久的书。
我就在书店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我成了他生活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我不敢靠近,也不想打扰。
能这样看着他,我就觉得很满足了。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他。
他出来了,但脸色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身边跟着两个比他高大的男生,推推搡搡的。
我心里一紧。
我看到那两个男生,把他推到了墙角。
其中一个,抢走了他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他们在勒索他。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
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住手!”我大喊了一声。
那两个男生被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童童也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陌生。
“你是谁?想多管闲事?”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很不客气地对我说。
“我是他爸!”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童童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那两个男生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他爸?他爸不是在坐牢吗?”
“就是,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们的话,像刀子一样,刺在我的心上。
也刺在了童童的心上。
我看到童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低下头,死死地咬着嘴唇。
“滚!”我指着那两个男生,眼睛都红了。
他们可能被我的样子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童童。
我们俩站着,谁也没说话。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你……”我开口,想说点什么。
“你不是我爸!”他突然冲我吼了一句。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他捡起地上的书包,胡乱地把书塞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搞砸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不该出现的。
我回到王舒家,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我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没吃饭,也没喝水。
我脑子里,全是童童那句话。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当他爸爸?
我缺席了他六年的成长。
在他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我却在监狱里。
我是他的耻辱。
晚上,王舒敲了敲我的门。
“出来吃点东西吧。”她说。
我没理她。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我知道你难受。”她说,“但是,你不能就这么倒下。”
“你儿子,他需要一个父亲。”
“就算你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但你也是他唯一的父亲。”
“你躲起来,问题不会解决。你只会让他更看不起你。”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
是啊,我不能就这么倒下。
我犯了错,我就要去弥补。
我欠我儿子的,我要一点一点地还给他。
我打开门。
王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吧。”她说。
我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面条是热的,汤也是热的,流到胃里,好像把心里的那块冰也融化了一点。
第二天,我去找了林悦。
我在她家楼下等她。
她看到我,很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我说。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我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林悦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丰,”她说,“我知道你想补偿童童。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出现,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更大的伤害?”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欺负,我不能假装我这个父亲不存在。”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见他。”我说,“我想跟他好好谈一次。我想告诉他,爸爸做错了事,爸爸对不起他。但是,爸爸爱他。”
“我会用我下半辈子所有的时间,来弥补他。”
林悦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现在,不想见你。”她说,“学校里有风言风语,说他爸爸是劳改犯。他最近压力很大。”
我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给我一个机会。”我恳求她,“也给他一个机会。让我们父子俩,把话说开。”
“如果谈完之后,他还是不肯原谅我,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去打扰他。”
林悦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试试吧。”她说。
周末,林悦把童童约了出来。
地点在一家公园里。
我提前到了,坐在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看到他们母子俩,从远处走过来。
童童低着头,一脸的不情愿。
林悦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才不情不愿地朝我这边走过来。
林悦没有跟过来,她远远地站着,给我们留出空间。
童童在我面前站定,没有看我。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很冷。
“童童……”我站起来,看着他,“对不起。”
他没说话,只是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我知道,爸爸这几年不在你身边,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不怪你恨我。”
“但是,爸爸想让你知道,爸爸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在里面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想你是不是长高了,想你学习怎么样,想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画。
那是我在监狱里画的。
我不会画画,画得很拙劣。
上面画的,都是我想象中童童的样子。
七岁的,八岁的,九岁的……一直到十一岁。
“这是我画的你。”我说,“我知道画得不好,但是……爸爸每天都在想你。”
童童看着那些画,眼神有了一丝松动。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在学校里都抬不起头!”
“他们都笑话我,说我爸是骗子,是罪犯!”
“开家长会,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就我没有!”
“我被人欺负了,我都不敢跟妈妈说,我怕她担心!”
他一边说,一边哭,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全都发泄了出来。
我走过去,想抱抱他。
他躲开了。
“你别碰我!”
我停在原地,心如刀割。
“童童,是爸爸错了。”我说,“爸爸犯了法,就应该受到惩罚。爸爸不求你马上原谅我。”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用行动,来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会找一份正当的工作,我会努力挣钱,我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马。
那是我这几天,连夜给他做的。
和老王留下的那个图纸一样,但是更小,更精致。
“这个,送给你。”我说,“就当是……爸爸迟到的礼物。”
童童看着那个小木马,没有接。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把木马接了过去。
“我……我回去了。”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跑向了林悦。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接了我的礼物。
这是不是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爸爸的?
我开始找工作。
很难。
我的履历上,有五年的空白。
我不敢说我是在坐牢。
我只能编造各种理由。
但用人单位都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我跑了很多地方,都吃了闭门羹。
最后,我在一家家具厂,找到了一份活。
就是做学徒,跟着老师傅打家具。
工资很低,一个月只有两千块。
但是,包吃住。
我很珍惜这份工作。
我干活很卖力,不怕脏不怕累。
厂里的老师傅,都挺喜欢我。
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下三百块钱生活费,剩下的,都交给王舒。
一部分,是她的生活费。
另一部分,我让她帮我存起来,以后给童-童当学费。
王舒不要。
“这是你挣的辛苦钱。”她说,“你自己留着吧。”
“你就当是,我还给你爸的。”我说。
她拗不过我,只好收下了。
我和王舒,成了相依为命的家人。
她身体不好,我就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我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好吃的。
她的病,需要长期吃药。
我挣的那点钱,根本不够。
我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接一些私活。
帮邻居修修桌子椅子,或者做一些小件的木工活。
日子过得很苦,但我心里很踏实。
我每个周末,都会去看童童。
我不敢去家里找他。
我就在他打篮球的那个球场等他。
我每次去,都会给他带一个我亲手做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个小陀螺,有时候是个弹弓,有时候是个木头做的汽车模型。
他每次都收下,但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需要时间。
有一天,我正在厂里干活,接到了王舒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急。
“李丰,你快回来!出事了!”
我心里一咯噔,赶紧请了假,往回赶。
回到家,我看到王舒脸色惨白地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是警察。
“你是李丰?”其中一个警察问我。
我点点头。
“你涉嫌一起盗窃案,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我的脑子,又“嗡”的一声。
盗窃案?
怎么可能?
我被带到了派出所。
警察告诉我,我们家具厂的老板,家里被盗了。
丢了一件很贵重的红木摆件。
有人说,最后看到那个摆件的,是我。
因为前一天,老板让我去他家,帮他修一个柜子。
我百口莫辩。
我确实去了他家,也确实看到了那个摆预件。
但是我没有拿。
警察不信。
因为我有前科。
一个有过经济犯罪前科的人,说自己没有偷东西,谁会信?
我被关进了拘留室。
四面都是冰冷的墙。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感觉。
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好不容易,才让生活有了一点起色。
我好不容易,才让童童开始接纳我。
现在,一切都要毁了吗?
如果我再进去一次,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童童会怎么看我?
他会彻底对我失望吧。
王舒怎么办?她一个人,身体又不好,怎么生活?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拘留室的门开了。
一个警察走了进来。
“你可以走了。”他说。
我愣住了。
“怎么回事?”
“真正的贼抓到了。”警察说,“是你们厂里的一个工人,他有赌博的习惯,欠了债,就动了歪心思。”
“是他诬陷你的。”
我走出派出所,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王舒。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看到我出来,她一下子扑了过来,抱住了我。
“你没事了,太好了。”她哭着说。
我也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回家的路上,王舒告诉我,是她报的警。
她不相信我会偷东西。
她去我们厂里,找了很多人了解情况。
她发现那个诬陷我的工友,最近花钱大手大脚,很不正常。
她就把这个线索,告诉了警察。
警察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果然人赃并获。
“谢谢你。”我说。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她说。
回到家,我看到屋子里,坐着两个人。
是林悦和童童。
我愣住了。
“妈,你怎么带他来了?”童童看到我,有点不自在。
“我听说了你的事。”林悦站起来,看着我,“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很感动。
“爸。”
童童突然叫了我一声。
这是我出狱后,他第一次叫我“爸”。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很小。
我摇摇头,“没事。”
那天晚上,林悦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是王舒做的。
四个菜,一个汤。
很丰盛。
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但还算融洽。
林悦问了我现在的工作情况,童童也跟我说了几句学校里的事。
吃完饭,林悦要带童童回家。
走到门口,童童突然回过头,对我说:
“爸,这个周六,我们学校开运动会,你能……来吗?”
我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能!我能!我一定去!”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童童笑了。
那是他对我,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
周六那天,我特意请了假。
我穿上了我最体面的一件衣服,去参加了童童的运动会。
我在家长席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看到童童在跑道上,准备参加八百米比赛。
他看到了我,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他挥手,给他加油。
发令枪响了。
童童像一匹小马一样,冲了出去。
我站在场边,比他还紧张,扯着嗓子给他喊加油。
他跑得很快,一直领先。
最后一圈,他好像有点没力气了,速度慢了下来。
后面的人,快要追上他了。
“童童!加油!”我大声喊。
他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咬着牙,用尽全力,冲向了终点。
他拿了第一名。
他冲过终点线,直接跑向了我。
他扑到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爸,我赢了!”
“我看到了,你真棒!”我抱着他,感觉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运动会结束后,我们一家三口,还有王舒,一起去吃了饭。
那是我这五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日子,好像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
我和童童的关系,越来越好。
他会跟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也会跟我说他的烦恼。
林悦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
她有时候会带着童童,来王舒家吃饭。
我和王舒,依旧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我努力工作,挣钱给她治病。
她的身体,也渐渐好了一些。
我把老王留下的所有木工作品,都完成了。
最后一件,是一个摇篮。
图纸上说,是给他未来的外孙准备的。
我把摇篮打磨得光滑无比,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做完那天,我把它放在堂屋的正中央。
王舒看着那个摇篮,看了很久。
“李丰,”她说,“我爸如果看到,应该会很高兴。”
“嗯。”我点点头。
“我替我爸,原谅你了。”她说。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又过了一年。
我用我攒下的钱,还有跟朋友借的一些,在老城区盘下了一个小门面。
我开了一家自己的木工作坊。
名字,就叫“王师傅木工坊”。
开业那天,林悦和童童都来了。
王舒也来了。
她给我写了一块牌匾,挂在店门口。
我的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虽然不富裕,但很安稳,很踏实。
我知道,我的人生,有过一个巨大的污点。
这个污点,可能永远也洗不掉。
但是,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努力做一个好人,一个好父亲,一个值得被信赖的人。
有时候,我回头看,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
一封信,把我引向了一个我最想逃避的地方。
却也给了我一个救赎的机会。
让我明白,犯了错,不是结束。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肯去弥补,生活,总会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来源:带不走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