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它更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访客,你等它等得不耐烦,它终于敲门了,你反而松了口气。
我的身体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老木头。
轻轻一碰,就可能散架。
这是第七十七个年头了。
医生说,器官衰竭,油尽灯枯,是自然规律。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也很平静。
到了这个岁数,死不是一件需要大惊小怪的事。
它更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访客,你等它等得不耐烦,它终于敲门了,你反而松了口气。
“来了啊,进来坐。”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躺在病床上,天花板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馊味,还有窗帘没拉严透进来的一线阳光里,那些飞舞的尘埃。
这就是我人生的最后一个场景了。
有点简陋,但还算干净。
我费力地转了转眼球,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肖琴。
她正拿着一个棉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给我湿润干裂的嘴唇。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看着她。
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_迹。头发随便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的。
她来我家的时候,才二十岁。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冲她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响。
“叔,您要喝水吗?”她立刻凑过来,把耳朵贴近我的嘴边。
我摇了摇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柜子。”
肖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那是我特意关照过,让她放我私人物品的地方。
里面东西不多,一本旧相册,一支笔,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我又说。
肖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捏在手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给你。”
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但肖琴听懂了。
她猛地摇头,脸都白了,把信封往我这边推。
“叔,我不能要!这不行,绝对不行!”
我看着她,没力气说话,只能努力地睁大眼睛,表达我的坚持。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我用抖抖索索的手写下的六位数密码。
卡里有一百万。
这是我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私房钱。稿费,讲课费,还有一些零零碎tou的投资收益。我的老伴儿走得早,孩子们又都出息了,用不着我这点钱。
这笔钱,我早就想好了给谁。
肖琴还在推辞,眼圈都红了。
“叔,您这是干什么啊……我照顾您是应该的,我拿工资的呀!您这样,让我在您孩子面前怎么做人?”
是啊,我的孩子。
想到他们,我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温暖,又凉了下去。
我没法跟肖琴解释。
我只是固执地看着她,用眼神命令她收下。
我们正在僵持,病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我儿子,王卫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电话。
“……那个盘必须拿下!跟他们说,资金不是问题!对,我爸这边……快了,我马上处理完。”
他看到我和肖琴,以及我们之间那个显眼的信封,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挂了电话,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肖琴。
“你手里拿的什么?”
肖琴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把信封藏到身后。
晚了。
王卫国一把就抢了过去,动作粗暴得像在抢一个贼的赃物。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银行卡和纸条。
当他看清纸条上的数字时,他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火焰。
“一百万?”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三个字,然后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肖琴,“可以啊你,肖琴!在我们家装了二十年老实人,临了了,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肖琴的脸瞬间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的……王哥……是叔他……”
“他什么?”王卫国冷笑一声,把那张银行卡在指间弹得啪啪响,“他一个快死的人,脑子都不清楚了!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爸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保姆来拿了?”
他说“快死的人”那几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仿佛我真的已经是一截木头了。
我闭上眼睛。
累。
真的太累了。
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记忆像泛黄的老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
二十二年前,我老伴儿刘芬查出了肺癌。
晚期。
那一年,卫国在深圳做生意,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女儿卫红,在上海嫁了个好人家,正怀着孕,婆家看得金贵。
谁都回不来。
是我一个人,陪着刘芬,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
那时候我已经退休了,一个教了一辈子历史的中学老师,除了会讲点“之乎者也”,什么都不会。
我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更不会照顾病人。
刘芬躺在床上,看着我把米饭煮成粥,把粥熬成锅巴,只是笑。
笑着笑着,就流眼泪。
“老王啊,”她说,“你还是找个保姆吧。不然我走了,你可怎么办。”
于是,就找了肖琴。
是同乡介绍的,一个刚从乡下来城里的小姑娘,黑黑瘦瘦,扎着两个辫子,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说她叫肖琴,二十岁,没读过什么书,但有力气,能吃苦。
刘芬不喜欢她。
“太土了,”刘芬私下跟我说,“你看她那手,跟树皮似的。让她给我擦身子,我膈应。”
第一周,肖琴打碎了两个碗,洗坏了一件羊毛衫,还差点把中药熬干了锅。
刘芬天天跟我念叨,要换人。
我也动摇了。
直到有天半夜,刘芬突然咳血,咳得撕心裂肺。
我慌了神,只会喊“快叫救护车”。
我哆哆嗦嗦地拨着120,手抖得连数字都按不对。
是肖琴,她比我还镇定。
她一边帮刘芬顺气,一边用毛巾接住血,还一边指挥我:“叔,您别慌,拿上医保卡,带件厚衣服,婶儿怕冷。”
那天晚上,在医院的走廊里,我坐在长椅上,浑身发冷。
肖琴就蹲在我脚边,把她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腿上。
她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我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问她:“小琴,你不冷吗?”
她搓了搓胳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冷,叔。我年轻,火力壮。”
从那天起,刘芬再也没提过要换掉肖琴。
刘芬最后那半年,是肖琴陪着她走完的。
给她擦身,喂饭,按摩,彻夜不睡地守着。
刘芬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死死抓住肖琴的手,把她的手背都抓出了血印子。
肖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刘芬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卫国和卫红都赶回来了。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肃穆,站在床前。
刘芬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是看着他们,然后,她的眼睛在房间里寻找。
最后,落在了门口的肖琴身上。
她冲肖琴,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表情。
办完丧事,卫国和卫红又匆匆地走了。
临走前,卫国把我拉到一边。
“爸,那个保姆,可以辞了。你一个人,也用不着人照顾。”
我看着他。
“你妈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说。
“我知道。”卫国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塞给我,“这些钱您拿着,想吃什么就去外面吃。我现在是关键时期,公司离不开我。卫红那边你也知道,孩子小,她也走不开。”
“我会每周给您打电话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补充道。
他确实每周都打电话。
每次都差不多。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
“钱够不够花?”
“够。”
“那就好,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啊。”
通话时长,平均不超过一分钟。
卫红也是。
电话里永远是:“爸,我给您寄了点保健品,您记得吃。”“乐乐(她的儿子)期末考试又是第一名。”“我婆婆最近血压高,我得照顾她。”
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烦恼。
我成了一个多余的背景板。
只有这个家,这个空荡荡的,充满了刘芬气息的家,还提醒着我,我曾经也是一个家庭的中心。
是肖琴留了下来。
我跟她说,你婶儿走了,你也可以回去了,去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红着眼圈,摇了摇头。
“叔,婶儿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您。”
“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照顾的。”
“您饭都不会做。”她小声说。
我没话了。
于是,她就这么留了下来。
工资还是照发,只是,她不再仅仅是个保姆。
她成了这个家的维系者。
她会记得在换季的时候,把我的衣服拿出来晒一晒。
她会记得我有关节炎,天一冷就提前把护膝找出来。
她会记得我喜欢听京剧,特意去学了怎么在网上下载,存在一个小小的播放器里。
她甚至会陪我,看那些我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老照片,听我讲那些她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关于我和刘芬年轻时的故事。
她从不嫌烦。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热茶。
有一年我过生日,卫国和卫红都没回来。
一个说要出差,一个说孩子病了。
我一个人,对着一碗长寿面,坐了很久。
是肖琴,从厨房里端出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是她自己用电饭煲做的,样子很丑,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叔,生日快乐。”她说。
我一口蛋糕都没吃下去。
眼泪掉进了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长寿面里。
那是我老伴儿走了以后,第一次哭。
还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没站稳,摔倒了。
后脑勺磕在了浴室的门框上。
我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人已经在医院了。
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脑溢血,后果不堪设-想。
是肖琴发现的。
她说她晚上起夜,听到我房间有声音,觉得不对劲,推门一看,我就倒在地上。
她一个不到一百斤的女人,硬是把我这个一百四十斤的老头子,半背半拖地弄下了楼,打了车送到了医院。
我问她,你怎么不给卫国他们打电话?
她低下头,小声说:“打了。王哥的手机关机了。卫红姐的电话……是她爱人接的,说她睡了,有什么事天亮再说。”
我沉默了。
从那天起,我就立了遗嘱。
房子,留给儿子。这些年他做生意,虽然赚了钱,但总念叨着北京的房价贵,想换个大点的。
存款,留给女儿。她嫁得好,但婆家强势,手里有点钱,腰杆能硬一点。
至于肖琴……
我能给她的,只有这笔他们谁都不知道的私房钱。
我知道,一百万,对卫国和卫红来说,不算什么。
可能就是卫国公司里一笔小小的流动资金,或者卫红一个名牌包的价格。
但对肖琴来说,这笔钱,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
是她儿子将来上大学的学费,是她回老家盖房子的砖瓦,是她老了以后,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底气。
这是她应得的。
这是我欠她的。
我的思绪被一声尖锐的质问拉回了现实。
“说啊!你哑巴了?!”王卫国几乎要把手指戳到肖琴的脸上,“我爸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骗他?”
肖琴被他吼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王卫国冷笑,“没有你会收这张卡?一百万!你一个乡下来的保姆,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字字句句都扎在肖琴的心上。
也扎在我的心上。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想骂人。
我想指着我这个“出息”了的儿子的鼻子,问问他,这些年,他除了给我钱,还给过我什么?
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他知道我晚上睡觉会腿抽筋吗?
他知道我老伴儿的忌日是哪天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钱。
可我发不出声音,我只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响。
“爸!您别激动!”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女儿,王卫红,终于到了。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挎着爱马仕的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她一进来,就扑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爸,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了肖琴一眼。
“哥,怎么回事啊?是不是这个保姆气着爸了?”
王卫国把银行卡往她面前一亮。
“你自己看。爸背着我们,要给这个女人一百万。”
王卫红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我,最后,目光像两把利剑,射向了肖琴。
“肖琴!我们家待你不薄吧?一个月给你开一万多的工资,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这是偷!是抢!”
“我没有……”肖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显得那么无力,“是叔硬要给我的……”
“他硬要给你你就拿?”王卫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他现在神志不清,你不知道吗?你这是趁火打劫!你安的什么心?”
神志不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早就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没有自主判断能力的老糊涂了。
所以我的决定,都是不算数的。
我的意愿,是可以被随意推翻的。
真可笑啊。
我教了一辈子书,自诩明辨是非,洞察人心。
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透。
不,或许我早就看透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总跟自己说,他们忙,他们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
我总为他们的缺席和冷漠,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
就像一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报警!”王卫国斩钉截铁地说,“这种事,必须报警处理!告她一个诈骗!”
“对!报警!”王卫红立刻附和,“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让她坐牢!”
肖琴听到“报警”和“坐牢”,彻底崩溃了。
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冲着卫国和卫红磕头。
“王哥,卫红姐,求求你们,不要报警……我不要这个钱,我一分都不要,我马上还给你们……求求你们了……”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去抢王卫国手里的卡。
王卫国把手一扬,她就扑了个空。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王卫国一脸的鄙夷和不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肖琴。
她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而制造这场风浪的,是我的儿子,我的女儿。
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涌遍了我的全身。
那或许是,回光返照吧。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之大,把床头的监护仪都带得一阵乱响。
“都……住手!”
我的声音沙哑、破败,像一台生了锈的鼓风机。
但足够让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
卫国和卫红都惊愕地看着我。
仿佛见了鬼。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指着王卫国,手指因为用力而不住地颤抖。
“你……你说她骗我?”
“你……你说她趁火打劫?”
我的目光,又转向王卫红。
“你……你说她偷?说她抢?”
我每说一句,都觉得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一分。
但我必须说。
“那我问你们……”
“二十二年前,你们的妈,躺在病床上,日夜咳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十年前,我过生日,一个人对着一碗冷掉的面条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五年前,我半夜摔倒在浴室,差点死了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嘶吼。
“你们在深圳!在上海!在你们的大房子里!在你们的酒局上!在你们的麻将桌上!”
“你们忙!你们都忙!”
“忙着赚钱,忙着享受,忙着过你们自己的好日子!”
“你们谁想过我?谁管过这个家?”
“是她!”
我用尽全力,指向跪在地上的肖琴。
“是这个你们看不起的,乡下来的保姆!”
“是她,在你妈临死前,端屎端尿,彻夜不睡!”
“是她,在我孤单的时候,陪我说话,给我做饭!”
“是她,在我差点死掉的时候,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们说她图我的钱?”
“那我告诉你们,她图的,是你们早就扔掉不要了的东西!”
“那叫……良心!”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重新倒回床上,眼前阵阵发黑。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卫国和卫红都愣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被我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过了好半天,王卫红才囁嚅着开口。
“爸……我们……我们不是不关心您……我们是……是真的忙……”
“是啊,爸。”王卫国也赶紧接话,“公司那么多事,我一天不开会,就损失几十万。我们给您钱,给您请最好的保姆,不就是为了让您过得好吗?”
“过得好?”我冷笑。
笑声牵动了我的肺,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肖琴赶紧爬起来,跑到我身边,帮我顺气。
我推开她的手。
我看着我的儿子和女儿,这两个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名牌大学毕业的,事业有成的孩子。
我觉得无比的陌生。
“你们以为,钱就是一切吗?”
“你们以为,把一个老人扔在家里,定期打点钱,就是孝顺吗?”
“我告诉你们,你们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我跟你妈的退休金,足够我生活了。”
“我缺的不是钱。”
“我缺的……是人。”
“是一个能在我身边,跟我说说话的人。”
“是一个在我病了的时候,能给我倒杯热水的人。”
“是一个能让这个家,还像个家的人。”
“这些,你们给过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给这些的,是肖琴。”
“二十二年。她把她最宝贵的二十二年,都给了这个家。给了你们的妈,给了我。”
“你们的妈走了,你们也走了,只有她没走。”
“所以,我给她一百万。多吗?”
“我告诉你们,不多!”
“这一点都-不多!”
“这是我欠她的!也是你们,欠她的!”
我的话,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王卫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爸,话不能这么说。她是保姆,我们付了工资的。这是交易,是雇佣关系。您跟她谈感情,谈亏欠,这不合适吧?”
“交易?”我气得又笑了起来,“好,好一个交易!”
“那我就跟你算算这笔交易!”
“你妈病重那半年,她二十四小时陪护,没有一个晚上睡过整觉。按照市场价,特级护工一天多少钱?你算过吗?”
“我摔倒那次,她把我送到医院,垫付了所有医药费。那些钱,你们后来还了吗?”
“这些年,她照顾我的衣食起居,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她拿的工资,比市面上任何一个同等级的保姆都要低!因为她说,都是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
“一家人?”我看着卫国,一字一顿地问,“你现在,还跟她算‘雇佣关系’?”
王卫国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是王卫红,眼珠子一转,又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爸,我们知道肖琴辛苦。我们也没说不感谢她。可是……一百万,这也太多了。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我们?会说我们做儿女的不孝,还不如一个外人。”
“面子。”我看着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你到了现在,还在乎的是你的面子。”
“你怕你的那些阔太太朋友们戳你的脊梁骨,说你连个保姆都比不上。”
“卫红啊卫红,你什么时候,才能活得不那么虚伪?”
王卫红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这句话,显然是戳到了她的痛处。
她嫁得好,表面风光,但在那个讲究门第的家庭里,她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不起。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徒劳地辩解着。
“行了。”我摆了摆手,连看她都觉得累。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肖琴身上。
她还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汪g汪地看着我。
“小琴。”我叫她的名字。
“叔……”她哽咽着应了一声。
“那张卡,你拿着。”我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不是我赏你的,也不是我可怜你。这是你的‘工资’,是你二十二年青春的‘加班费’。”
“我不要……叔,我真的不能要……”她拼命摇头。
“你必须拿着。”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儿子想想。他快上大学了吧?男孩子,正是花钱的时候。”
“拿着这笔钱,回老家,盖个新房子。或者在城里,买个小点的铺面,做点小生意。别再给人家做保姆了。”
“你这辈子,伺候了我们一家,够了。”
“下半辈子,为自己活。”
我的话,让肖琴的眼泪彻底决了堤。
她捂着嘴,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也是突如其来的感动。
王卫国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突然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扔到肖琴面前。
“行!我爸说得对!我们做儿女的,是该表示表示!”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子屈辱和愤恨。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算是我们兄妹俩,对你这些年的补偿!现在,你可以把我爸那张卡,还回来了吧?”
他这番操作,让我都愣住了。
用二十万,换一百万。
好算计。
真是我的好儿子。
连到了这个时候,他脑子里转的,还是生意。
肖琴没有去看地上的那张卡。
她只是哭。
王卫红也反应过来了,赶紧附和道:“对对对,肖琴,二十万不少了!你一个农村妇女,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拿着钱,回家去吧。我爸这里,我们自己会照顾。”
自己照顾?
我差点笑出声。
他们会怎么照顾我?
是拔了我的氧气管,好让我快点断气,然后名正言顺地分遗产吗?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心里只觉得一阵悲凉。
我这一辈子,到底都教出了些什么东西?
“滚。”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爸?您说什么?”王卫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们……滚!”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带着你们的钱,滚!”
“我死之前,不想再看到你们!”
卫国和卫红都惊呆了。
他们可能做梦都没想到,一向温和懦弱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王卫国的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
“爸!您别不识好歹!我们好心好意来看您……”
“我不需要!”我打断他,“我最后的这点时间,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你们在这里,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你……”王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卫红拉了拉他的胳膊,冲他使了个眼色。
“哥,算了,爸在气头上。我们先出去,让他冷静冷静。”
王卫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肖琴和那两张卡。
最终,他一跺脚,转身就走。
“好!好!算你狠!这事没完!”他撂下一句狠话。
王卫红也跟着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看着肖琴。
病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肖琴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她站起来,走到我床边,默默地帮我掖好被角。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两张卡。
她走到我面前,把王卫国扔下的那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双手捧着我给她的那张卡,递到我面前。
“叔。”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眼神却很坚定。
“这个钱,我还是不能要。”
我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因为您说得对。”她说,“我伺候您和婶儿,一开始是为了挣钱。但后来……早就不是了。”
“您就像我自己的亲叔叔,婶儿就像我亲婶儿。这个家,也是我的家。”
“哪有在自己家里干活,还要跟家里人算‘加班费’的道理?”
“您给我开了二十多年的工资,一分没少过我的。够了,真的够了。”
“这个钱,您留着。或者,还是留给王哥和卫红姐吧。他们是您的孩子,钱给他们,是天经地义的。”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洗过的,朴实无华的脸。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我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王承书,教了一辈子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
到头来,活得还不如一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通透。
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傻孩子。”我摇了摇头,握住她捧着卡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但很温暖。
“他们不缺这点钱。”我说,“他们缺的,是德。”
“这笔钱,我给他们,只会让他们变得更贪婪。”
“给你,却能改变你和你儿子的一生。”
“听我的,收下。”
“这不光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婶儿的意思。”
我提到了刘芬。
肖琴的身体微微一震。
“婶儿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琴啊,这些年,委屈你了。老王这个人,就是个书呆子,什么都不会。我走了,你多帮我照顾他几年。等他百年之后,我们王家,一定不会亏待你’。”
“你看,你婶儿都发话了。你还能不听吗?”
我半真半假地编了个故事。
但肖琴信了。
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不再推辞,只是紧紧地握着那张卡,点了点头。
“叔……谢谢您……谢谢婶儿……”
“别谢我。”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我们,该谢谢你。”
说完这些,我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
眼皮越来越重,像挂了两个秤砣。
我知道,我的时间,真的到了。
“小琴。”我轻声叫她。
“哎,叔,我在。”她立刻应道。
“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好,您睡吧,我守着您。”
“别让他们……再进来了。”
“嗯,我知道。您放心睡。”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监护仪平稳而单调的“嘀嘀”声。
鼻息间,是肖琴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手里,是她掌心的温度。
很安心。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教室。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课桌上,也照在我手里的课本上。
下面坐着一张张年轻的,求知若渴的脸。
刘芬就坐在第一排,扎着两个麻花辫,冲我甜甜地笑。
下课铃响了。
她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走,我们回家。”
“好,回家。”
我笑着对她说。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好像有人在吵架。
一个男人的声音,暴躁而愤怒。
是王卫国。
“我告诉你,不可能!我爸的遗产,一分钱都不能给外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酸刻薄。
是王卫红。
“就是!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保姆而已!还想分我们家的财产?做梦!”
还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辩解着。
是肖琴。
“我没有要……是叔他……”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王卫国粗暴地打断她。
我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
卫国和卫红又回来了。
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律师的人。
医生正在看我的监护仪数据,眉头紧锁。
那个律师则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
“王先生,王女士,”律师开口了,声音很公式化,“根据王承书老先生之前在我这里订立的遗嘱,他名下的房产,归王卫国先生所有。他名下的银行存款及有价证券,归王卫红女士所有。”
听到这里,卫国和卫红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但是,”律师话锋一转,“关于老先生另外一笔一百万元的个人资产,他在遗嘱的补充协议里有明确说明,作为特殊赠与,赠送给肖琴女士,以感谢她多年的照顾。”
“什么?!”卫国和卫红同时叫了起来。
“这不可能!”王卫国一把抢过律师手里的文件,死死地盯着那份补充协议。
“伪造的!这一定是伪造的!”王卫红尖叫道,“我爸那个时候都糊涂了,他怎么可能立这种东西!”
律师推了推眼镜, calmly说:“王女士,这份补充协议有老先生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并且有公证处的公证,法律上是完全有效的。如果您质疑它的真实性,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进行鉴定。”
“鉴定就鉴定!我们不怕!”王卫国把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就不信了,一个保姆,还能骑到我们头上来!”
医生在这时走了过来,脸色沉重。
“两位,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各项指标都在下降,请你们保持安静,不要再刺激他了。”
“医生!”王卫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您快给我们评评理!我爸他现在是不是神志不清?他做的决定,是不是不能算数?”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从医学上讲,病人的意识水平确实在降低。但是,他之前立遗嘱的时候,是不是清醒的,这个我无法判断。”
“他就是不清醒!”王卫国吼道,然后他转向肖琴,面目狰狞,“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骗我爸签的字?”
肖琴被他吓得连连后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这一场闹剧。
一场围绕着我的尸骨,和我的钱,展开的,丑陋不堪的闹剧。
我的心,彻底凉了。
也彻底,平静了。
我用最后的力气,向肖琴招了招手。
她看到我的动作,立刻跑了过来,俯下身。
“叔?”
我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我的儿子和女儿。
他们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我笑了。
我用只有肖琴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
“密码……是你的生日。”
说完这句话,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所有的愤怒,不甘,悲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够了。
都结束了。
我闭上了眼睛。
耳边,监护仪那单调的“嘀嘀”声,突然变成了一道刺耳的长鸣。
世界,归于永恒的寂静。
来源:大大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