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那台轰隆作响的“沈一机”,把一根根铁棒子,变成图纸上要求的样子。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高烧的病人,胡话连篇。
红星机械厂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儿。
我叫陈辉,是二车间的一个车工。
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那台轰隆作响的“沈一机”,把一根根铁棒子,变成图纸上要求的样子。
枯燥,乏味,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进了眼睛,涩得生疼。
那天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车间主任破天荒地让我们提前歇半小时。
老少爷们儿欢呼一声,作鸟兽散。
我没跟着他们去水龙头底下冲凉,也没去食堂抢那碗冰镇绿豆汤。
我绕到厂区后头那个人工湖边上。
湖是前些年搞“大生产”挖的,后来就成了存冷却水和排放一些工业废水的地方,水色浑黄,深不见底。
厂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那地方邪性,淹死过人。
我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抽根烟,想想心事。
心事很简单,我娘来信说,家里那两亩薄田,今年的雨水又不够,收成悬了。
我一个月三十六块五的工资,除了自己留下几块钱买烟抽,其余的都得寄回去。
可那点钱,扔进日子的窟窿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蹲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划着了火柴,点上那根劣质的“大前门”。
烟气辛辣,呛得我咳嗽。
就在这时,我听见“扑通”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下午,格外清晰。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离我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水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扑腾。
是个孩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脱掉脚上那双笨重的劳保鞋。
我把刚抽了一口的烟狠狠扔在地上,疯了一样冲过去。
那几步路,我感觉自己脚下踩的不是土地,是棉花。
跑到湖边,我才看清,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当时很时髦的碎花连衣裙。
她已经呛了水,扑腾的力气越来越小,脑袋一沉一浮。
“救命……”
微弱的呼喊声,像小猫的爪子,挠在我的心上。
我他妈的连水性都算不上好,就是小时候在村里的小河沟里狗刨过几天。
可那一刻,我什么都忘了。
我只知道,再不下去,这孩子就没了。
我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湖水比我想象的要冷,也比我想象的要脏。
一股子铁锈和不明物质的腥臭味儿,瞬间灌满了我的口鼻。
我朝着小女孩的方向奋力游过去。
水下的视线一片浑浊,我只能凭着感觉,凭着她那条在水里若隐若现的裙子。
抓住了。
是她的胳膊,滑溜溜的。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抱住我,整个人缠了上来。
我瞬间失去了平衡,被她带着往下沉。
恐慌像水草一样缠住了我的四肢。
我喝了好几口水,感觉肺都要炸开了。
不行,这样下去,我俩都得完蛋。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只手掰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托起来,让她脑袋露出水面。
“别怕!别动!”我冲她吼。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反正是不再像刚才那样死命地缠着我了。
我拖着她,一点一点往岸边划。
那双灌了水的劳保鞋,像绑了两块铁砣,沉得要命。
每划一下,都感觉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岸边很近,却又感觉那么远。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岸,必须上岸。
终于,我的手摸到了一片湿滑的石头。
是岸。
我把女孩奋力往上一推,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我俩都瘫在地上,像两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吐出几口浑黄的脏水,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小女孩趴在那儿,哇哇地哭。
哭声尖利,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我缓过劲儿来,坐起身,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喊叫声。
“曼曼!李曼!”
“厂长的女儿掉水里了!”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厂长?李建民?
他的女儿?
我低头看了看身边这个浑身湿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女孩。
我好像……闯祸了?
或者说,摊上大事了。
很快,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车间主任,他看见我俩,脸都白了。
“陈辉!你……这是……”
没等他说完,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把抱起地上的小女孩。
“曼曼!我的曼曼!你怎么样了?”
是厂长李建民。
我见过他,在全厂大会上,在宣传栏的照片里。
他平时总是一副不苟言笑、威严十足的样子。
可现在,他抱着女儿,眼圈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李厂长的老婆也跟着跑来了,一见这阵仗,腿一软就坐地上了,哭天抢地。
场面一片混乱。
有人指着我,七嘴八舌地解释着。
“是陈辉!是二车间的陈辉把人救上来的!”
“这小子,可以啊!胆子真大!”
李建民这才注意到我。
他抱着女儿,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我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水草,狼狈得像个水鬼。
我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个等待训话的兵。
“是你救了我女儿?”他问,声音还带着颤抖,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厂长的威严。
我点点头,嘴巴有点笨。
“我……我刚在这儿抽烟,就听见声响了。”
李建民没再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抱着女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匆匆朝着厂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人群散了,只剩下我和几个还没走的车间工友。
车间主任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辉,你小子,行啊!”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佩服,又像是替我捏了把汗。
“你这下,可是在全厂出名了。”
我苦笑了一下。
出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德行,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想当什么英雄。
我只是……在那一刻,没法看着一个孩子在我眼前淹死。
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成了红星机械厂的名人。
无论我走到哪儿,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救了厂长女儿那个。”
“听说了吗?跳进后面的臭水湖,胆子真肥。”
“这小子要转运了。”
食堂打饭的阿姨,会多给我一勺红烧肉。
车间里最难伺候的老师傅,会主动递给我一支“牡丹”烟。
就连平时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工段长,见到我都会挤出一个笑脸。
“小陈,感觉怎么样?身体没事吧?有不舒服一定要说啊。”
我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大猩猩,被无数双眼睛围观。
浑身不自在。
我还是那个陈辉,每天对着车床,闻着机油味儿。
可我又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是那个陈辉了。
厂里给了我一套新工作服,两张澡堂票,还发了二十块钱奖金。
这在当时,算是不小的奖励了。
我把钱攥在手里,心里却空落落的。
李厂长那边,一直没动静。
他女儿李曼,听说只是受了惊吓,住了两天院就回家了。
厂里开始有了新的流言。
“听说厂长要给陈辉提干呢?”
“提干算什么?我听说要给他转成干部编制!”
“不止,我听我二舅家的表姑说,厂长要认他当干儿子!”
流言越传越离谱,我听着,只觉得荒唐。
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把那二十块钱奖金,连同我这个月的工资,一起寄回了家。
我在信里没提救人的事。
我怕我娘担心。
我只说,厂里效益好,发了奖金。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周。
我以为,这件事可能就要这么过去了。
我会变回那个默默无闻的车工陈辉,大家的新鲜劲儿一过,就没人再记得我了。
这样也好。
我心里想。
我应付不来那些复杂的眼神和人情。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挣钱,寄回家,等过几年,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盖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同,生个娃。
我的人生规划,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土。
然而,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像个爱开玩笑的混蛋。
它偏不让你走那条你规划好的路。
它会冷不丁地伸出一只脚,把你绊倒,然后指着一条你从未想过的岔路,对你说:
“走这边。”
那天下午,我刚从车床上下来,满身油污,车间主任就一路小跑地过来了。
“陈辉!陈辉!快!快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
他一脸神秘,又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
“怎么了主任?”我问。
“别问了!厂长办公室的通讯员亲自来传话,李厂长让你下班后去他家一趟!”
“啥?”
我愣住了。
去厂长家?
我?
我一个普通工人,去全厂最高领导的家里?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主任看我发愣,推了我一把。
“还愣着干嘛!快去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我被他推着,稀里糊涂地去了澡堂。
热水冲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厂长找我干什么?
当面感谢?
给我更大的奖励?
还是……为了别的事?
我把我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翻了出来,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
对着镜子,我仔細地梳了梳头,又把鞋面擦了又擦。
可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写满局促的脸,我还是觉得自己土得掉渣。
我跟厂长的世界,隔着一条银河。
怀着一种近乎奔赴刑场的心情,我按照主任给的地址,找到了厂长家。
那是厂区东边的一排红砖小楼,叫“专家楼”,住的都是厂里的高级工程师和领导。
环境清幽,跟我们工人住的筒子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站在李建民家门口,那扇油漆得锃亮的木门前,犹豫了半天,才敢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厂长的爱人,王阿姨。
她一见我,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
“是小陈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得让我有点受不了。
我拘谨地走进屋里。
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闻到了一股肉味。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上是水磨石的,光可鉴人。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旁边还有一个摆着各种奖状的玻璃柜。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方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几个菜。
有红烧鱼,有炒鸡蛋,还有一个炖肉的砂锅,正冒着热气。
李建民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换下了那身白衬衫,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小陈来了,快坐,快坐。”
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我感觉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厂长,王阿姨。”我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哎,还叫什么厂长,叫李叔就行。”李建民笑着说。
王阿姨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小陈,那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家曼曼……”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应该的,换谁都会这么做的。”我赶紧说。
“话不能这么说,救命之恩,比天还大。”李建民坐到我对面,语气很郑重。
他给我递过来一支烟。
是“中华”。
我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李叔,我抽自己的就行。”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大前门”。
李建民不由分说,把那支“中华”塞到我手里,还亲自给我点上。
“尝尝这个。”
我吸了一口,烟气醇和,一点都不呛。
的好抽。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
“小陈,家里是哪儿的啊?”李建民开始跟我拉家常。
“俺是农村的,豫省的。”
“哦,河南的,好地方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爹,娘,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生活挺困难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聊了一些我的家庭情况,我的工作情况。
李建民问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份调查报告。
王阿姨一直在旁边给我夹菜。
“小陈,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鱼是今天刚买的,新鲜。”
我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
我埋着头,拼命地往嘴里扒饭。
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我感觉这顿饭,吃得比我在车间干一天活还累。
饭吃到一半,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是李曼。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裙子,头发梳成了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
她的脸很白,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
她看起来,比那天在水里,要漂亮得多。
她走到桌边,低着头,小声地喊了一句:“爸,妈。”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垂下眼睑。
“曼曼,快,过来谢谢陈辉哥哥。”王阿姨招呼她。
李曼挪到我身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我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回答。
气氛有点尴尬。
李建民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小陈啊,我们两口子,这几天一直在想,该怎么报答你。”
来了。
我心里一紧,筷子都停住了。
我知道,正题要来了。
“你救了曼曼,就是救了我们这个家。给你点钱,给你提个职,这些东西,都太俗了,也太轻了。”
李建民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们觉得,再多的物质奖励,也比不上你这份恩情。”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王阿姨也开口了,她拉着女儿的手,看着我。
“小陈,阿姨看你这孩子,老实,本分,是个好孩子。”
我听着这些夸奖,脸上一阵阵发烫。
然后,李建民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一句像炸雷一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的话。
他说:
“我跟你王阿姨商量过了,我们想把曼曼,许给你。”
“……”
我傻了。
我彻彻底底地傻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张着嘴,看着李建民,又看看王阿姨,再看看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李曼。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把……把女儿许给我?
这……这是报恩?
这他妈的是什么报恩方式?
一九八零年,虽然已经改革开放了,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思想,在很多地方还根深蒂固。
可这……这也太……太戏剧性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是在演一出荒诞的电影。
我,陈辉,一个从河南农村来的穷小子,一个满身机油味的车工。
她,李曼,厂长的千金,一个读过书,穿着漂亮裙子的城里姑娘。
我们俩?
结婚?
开什么国际玩笑!
“李叔……您……您没喝多吧?”我结结巴巴地问,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李建民的脸沉了下来。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的语气很严肃,不容置疑。
我彻底懵了。
我看到王阿姨在旁边,一脸期盼地看着我。
我看到李曼,头埋得更低了,我甚至能看到她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她不愿意。
我心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是啊,她怎么可能愿意?
嫁给我这么一个土包子?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震惊,有荒谬,有受宠若惊,还有一丝……屈辱。
这算什么?
我救了你的女儿,你就把她当成一件物品,一件用来偿还人情的“谢礼”,塞给我?
那我陈辉,又算什么?
一个接收谢礼的……乞丐?
我的脸涨得通红,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上。
“李叔,王阿姨,这……这不行,这绝对不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事儿太大了,我……我配不上李曼同志。”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李建民一拍桌子,吓了我一跳。
“我李建民的女儿,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
“陈辉,我跟你说实话。我找人打听过你。你在车间,踏实肯干,不惹事,每个月工资大部分都寄回家里,说明你孝顺,有责任心。”
“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想都不想就跳下去救人,说明你善良,有担当。”
“我女儿,交给这样的男人,我放心。”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的脑子里。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在跟我商量。
他是在通知我。
他已经替我,替他的女儿,做好了决定。
“可是……可是李曼同志她……”我看向李曼,想为她说句话,也为我自己说句话。
“她没意见。”李建民斩钉截铁地说。
他甚至没看他女儿一眼。
“曼曼,你自己说,你有没有意见?”王阿姨拉了拉女儿的胳膊。
李曼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委屈,有不甘,有认命,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了三个字。
“我……没意见。”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我明白了。
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饭桌上,我和她,都没有说话的资格。
我们只是棋子。
他是那个下棋的人。
我感觉一阵窒息。
我想站起来,想摔门而出,想大声地告诉他们:你们疯了!
可是,我不敢。
我看着李建民那张不容置疑的脸。
他是厂长。
他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甚至我全家人的命运。
如果我拒绝了,会怎么样?
他会觉得我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他会觉得我当众拂了他的面子。
以他的权力,想让我在红星机械厂待不下去,简直易如反掌。
我会被开除。
我会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我拿什么寄钱回家?我爹娘怎么办?我弟弟妹妹的学费怎么办?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得失。
现实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所有的骨气,所有的尊严,在这座大山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我沉默了。
饭桌上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建民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他很有耐心。
他知道,我没法拒绝。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我心里的火。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无力、悲哀和一点点不该有的窃喜的火。
是的,窃喜。
我很鄙视自己,但在那一瞬间,我确实感到了窃喜。
娶了厂长的女儿。
我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我会有城市户口。
我会有体面的工作。
我的家人,会因为我,过上好日子。
我再也不用回那个贫穷的村庄,面对那片干涸的土地。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我抛弃所谓的爱情,所谓的尊严。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我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我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了。
我看着李建民,一字一句地说:
“李叔,王阿姨,谢谢你们看得起我。”
“我……我听你们的安排。”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不敢去看李曼的表情。
我怕看到她眼里的鄙夷和怨恨。
李建民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好!好小子!有魄力!”
他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建民的准女婿了!”
王阿姨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快,快,小陈,再吃点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只有李曼,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那顿饭,后面又吃了些什么,我完全记不清了。
我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他们说,他们笑,我跟着点头,跟着傻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小楼的。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虚浮。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地上的影子,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吗?
这是陈辉吗?
那个几小时前,还想着攒钱回老家娶媳妇的陈辉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我的人生,就在这一顿饭的功夫,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我即将拥有一个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和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妻子。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一场更大的不幸?
我不知道。
回到宿舍,工友们都睡了。
鼾声此起彼伏。
我摸黑爬上我的上铺,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隔壁床的王胖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吃肉……吃大肉……”
我苦笑了一下。
我刚刚吃了一顿大肉。
可我感觉,我好像把自己也卖了。
我和李曼的婚事,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定了下来。
李建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第二天,他就让王阿姨带着李曼,和我一起,去国营照相馆,拍了一张合照。
那是我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
照相馆的老师傅,让我们挨得近一点,笑一笑。
我能闻到李曼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她的身体很僵硬。
我也很僵硬。
我们两个,像两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照片洗出来,我穿着那身旧军装,她穿着那条白裙子。
我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也扯着嘴角,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这张照片,后来被放在了我们婚房的床头。
我每次看到,都觉得无比讽刺。
紧接着,李建民开始为我们的婚事做准备。
他先是动用关系,以“特殊人才”的名义,把我的户口从农村迁到了市里。
拿到那本崭新的户口本时,我的手都在抖。
我,陈辉,从今天起,是个城里人了。
我爹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然后,他把我从二车间调了出来,安排进了厂里的技术科。
我不用再跟油污和噪音打交道了。
我有了自己的办公桌,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科里的老师傅,学画图纸。
我的工资,也从三十六块五,涨到了四十五块。
成了干部待遇。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车间里的工友们,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
“陈辉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什么狗屎运,人家那是拿命换的。”
“换你你敢跳吗?那臭水湖,淹死过驴的!”
“不过话说回来,娶厂长的女儿,他以后日子能好过?那可是大小姐,能伺候他一个泥腿子?”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这些议论,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响。
我假装听不见。
我埋头学习,拼命地想融入这个新的环境。
可我越是努力,就越是感到格格不入。
技术科里的人,都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
他们谈论的,是函数,是微积分,是《参考消息》上的国家大事。
我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农村小子,插不上一句话。
他们对我,表面上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小陈”。
但那客气里,带着一种疏离和审视。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不是靠本事进来的。
我是靠当厂长的“驸马”进来的。
我成了厂里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行走的笑话。
我和李曼,在准备婚事的过程中,见过几次面。
都是在李建民家里。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她总是坐在离我最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本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有一次,李建民和王阿姨都出去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我鼓起勇气,想跟她说点什么。
我想问她,你喜欢看什么书?
我想告诉她,我老家种的西瓜特别甜。
我想……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个坏人。
“那个……”我开了口,声音干涩。
她从书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事吗?”她问。
“没……没事。”
我所有的勇气,在她那一眼之下,瞬间土崩瓦解。
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蔫了。
她没再理我,又低下头去看她的书。
我们之间,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场婚姻,对她来说,是牺牲。
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交易?
我们都是这场交易里的商品,只不过,她是那个贵重的赠品,而我,是那个幸运的买家。
婚礼定在了国庆节。
李建民把厂里的大礼堂给包了下来,宴开二十桌。
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婚礼那天,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是李建民特意带我去百货大楼买的。
李曼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脸上化了妆。
很漂亮。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司仪在台上,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祝福语。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他们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司仪指挥着,鞠躬,敬酒,说“谢谢”。
我的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片茫然。
这是我的婚礼吗?
我怎么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轮到我们给李建民和王阿姨敬酒。
李建民喝了酒,脸颊泛红,他拉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
“陈辉,从今天起,我把曼曼,就把这个家,都交给你了!”
“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我看着李建民,又看看身边的李曼。
她的脸上,也挂着笑。
那笑容,标准,得体,像商店橱窗里的假人模特。
我突然觉得,我们一家人,演得真好。
洞房花烛夜。
我们的婚房,是厂里分的一套两居室。
家具都是新的。
床上铺着龙凤呈祥的红色被褥。
我坐在床边,抽着烟,一口接一口。
李曼在卫生间里洗漱,水声哗哗地响。
我心里很紧张。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
她走了出来,换上了一件睡衣。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背对着我。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我脱掉衣服,也躺了下去。
我们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压抑着的、均匀的呼吸声。
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睡不着。
我们就这样,背对背,像两个躺在同一张床上的陌生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朝着她的方向。
“李曼。”我小声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说,声音有点抖。
“这件事,委屈你了。”
她还是没有反应。
我鼓起勇气,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肩膀。
我的指尖,刚刚触到她的睡衣。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极力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那哭声,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我默默地收了回来。
我翻过身,重新背对着她。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婚后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早上,我比她起得早,我会做好早饭,然后去上班。
她起来后,会自己吃掉,然后把碗洗了。
晚上,我下班回来,她也已经做好了晚饭。
我们面对面地吃饭,很少说话。
吃完饭,她会看书,或者听收音机里的广播剧。
我会在客厅里看报纸,或者研究那些我看不懂的图纸。
到了睡觉的时间,我们各自洗漱,然后上床,背对背,一夜无话。
我们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线。
谁也不去逾越。
厂里的人,都以为我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娶了厂长的女儿,住着新楼房,当着技术员。
一步登天。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过得有多憋屈。
这种憋屈,不是物质上的。
是精神上的。
我像一个闯入别人家里的外人,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带着李曼和她家庭的烙印。
墙上的画,书架上的书,甚至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
都与我无关。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学习。
我想证明自己。
我想让那些在背后议论我的人闭嘴。
我想让李曼天,还有她的父母,高看我一眼。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陈辉,不是一个只会靠老婆的。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泡在技术科。
我把所有的图纸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啃。
遇到不懂的,我就去问科里的老师傅。
一开始,他们还爱答不理,觉得我一个泥腿子,能学出什么名堂。
但我脸皮厚。
我一次不行问两次,两次不行问三次。
我给他们端茶倒水,扫地拖地。
人心都是肉长的。
时间久了,他们也被我磨得没了脾气。
有个叫刘工的老工程师,看我肯学,又踏实,开始真心实意地教我。
他从最基础的制图规范,到复杂的机械原理,一点一点地讲给我听。
我学得很快。
我好像天生就对这些机械零件有感觉。
我能从一堆复杂的线条里,想象出它们组合起来的样子。
半年后,我已经能独立画一些简单的零件图了。
我的努力,李建民都看在眼里。
有一次,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陈,最近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李叔,刘工教了我很多东西。”
“嗯。”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结构很复杂的减速箱图纸,是厂里一个老大难的技术问题。
我看了半天,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个传动比的设计,好像有点问题……”我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说出了我的看法。
李建民的眼睛一亮。
“哦?你说说看。”
我就把我这几天琢磨的一些想法,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李建民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
等我说完,他沉吟了半天。
“你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你回去,按照你的思路,重新画一张图出来,给我看看。”
我心里一阵激动。
这是李建民第一次,在工作上肯定我。
我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画出了一张新的图纸。
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李曼看我这样,似乎有点意外。
有天晚上,我画图到半夜,她从房间里出来,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早点睡吧。”
她说完,就回房间了。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关心我。
我端着那杯热水,心里暖洋洋的。
我把图纸交给了李建民。
一个星期后,厂里召开了技术攻关会。
李建民当着所有技术员的面,表扬了我。
“陈辉同志,虽然来技术科时间不长,但是肯钻研,有想法。他提出的这个新方案,经过我们初步论证,是可行的!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那一刻,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台下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同事们,惊讶和复杂的眼神。
我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我感觉,我不再是那个靠岳父上位的“驸马爷”。
我是技术员,陈辉。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破天荒地买了一瓶“西凤酒”。
我还去熟食店,切了半斤猪头肉。
李曼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
“高兴。”我说。
我把酒和肉摆在桌上。
“喝点?”我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给她也倒了一小杯。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坐在一起喝酒。
酒过三巡,我的话多了起来。
我跟她讲我小时候在村里的趣事。
讲我怎么用弹弓打下了邻居家树上的麻雀。
讲我怎么在夏天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
她听着,嘴角偶尔会露出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不像我们婚礼上,那种公式化的笑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突然问,眼睛看着我。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她是厂长的女儿?
是因为她能给我带来我想要的一切?
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我想了想,说:
“因为,你是我媳妇儿。”
我说的是实话。
不管这场婚姻的开始有多荒唐,但现在,她就是我法律上的妻子。
我要对她负责。
这是我爹从小教我的道理。
一个男人,要对自己的女人好。
她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陈辉,”她叫我的名字,“你是个好人。”
“但是,我们不合适。”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知道,你娶我,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我爸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悲凉。
“我们都是交易的牺牲品。”
“我爸用我,还了你的人情。而你,用这场婚姻,换了一个前程。”
“我们谁也不欠谁。”
她说得对。
她说得太对了。
我无力反驳。
我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得我喉咙发疼。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当一对名义上的夫妻。互不干涉,各过各的。”
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等到时机成熟了,比如……我爸退休了,或者你觉得你已经站稳脚跟了,我们可以离婚。”
“到时候,我不会要你任何东西,我们好聚好散。”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我从来没想过。
在我老家,结婚就是一辈子的事。
哪有离婚的说法?那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你……你真这么想?”我问。
“是。”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陌生,也很可怜。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渴望自由。
而我,是这个笼子的一部分。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我有什么资格拒绝?
同意?我心里又有一丝说不出的不甘。
“我累了,我先睡了。”
她站起身,回了她的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大半瓶酒,都喝光了。
那天晚上,我吐了。
吐得昏天暗地。
我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心里太难受。
从那次谈话之后,我和李曼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
我们依旧是那对相敬如“冰”的夫妻。
只是,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好像变得透明了一些。
有时候,她会问我一些工作上的事。
我也会跟她聊一些技术科的八卦。
我们开始有了除了一日三餐之外的,零星的交流。
但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那天晚上的“离婚协议”。
那就像一个悬在我们头顶的定时炸弹。
我们都知道它在那儿,但我们都假装看不见。
我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李建民给了我机会,我自己也争气。
一年后,我成了技术科最年轻的工程师。
我开始独立负责一些项目。
我甚至代表厂里,去省城参加过技术交流会。
我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台上,对着台下几百个专家学者,阐述我的设计理念。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真的脱胎换骨了。
我不再是那个来自河南农村的土包子陈辉了。
我是红星机械厂的工程师,陈辉。
我把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寄回家。
我娘在信里说,家里盖了新瓦房,弟弟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妹妹也穿上了新衣服。
她说,我是陈家的骄傲。
我看着信,眼睛有点湿。
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和忍耐,都值了。
我和李曼的关系,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总是捧着那本书,像个局外人。
她开始关心我的生活。
天冷了,她会提醒我多穿件衣服。
我加班晚了,她会给我留一盏灯,和一碗热汤面。
有一次,我因为一个项目,跟科长吵了一架,回家后心情很差,晚饭都没吃。
她看出来了。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冲了一杯麦乳精,放在我桌上。
“喝点热的,暖暖胃。”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我觉得,这个家,开始有了一点温度。
我开始尝试着,去了解她的世界。
我知道了她喜欢听邓丽君的歌,虽然那时候还被认为是“靡靡之 Z 音”。
我知道了她喜欢看《简·爱》,她把那本书翻得页脚都卷了边。
我知道了她其实不喜欢吃鱼,但因为我爱吃,所以她每周都会做一次。
我发现,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她只是一个,被家庭和命运束缚住的,普通女孩。
她有她的喜好,有她的烦恼,也有她的温柔。
我们的关系,就像早春的冰河,开始慢慢解冻。
虽然冰面下,依旧是湍急的暗流。
但至少,阳光可以照进来了。
转折发生在我结婚第二年的春天。
李建民因为多年的劳累和饮酒过度,病倒了。
是突发性的肝硬化。
病情很重。
他住进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那段时间,厂里群龙无首,乱成一团。
家里也像是天塌了一样。
王阿姨整天以泪洗面,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李曼也慌了神,她虽然表面上镇定,但我看得出她内心的恐惧。
我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柱。
我每天一下班,就骑着自行车去医院。
给李建民送饭,擦身,陪他说话。
医生说,他需要绝对的静养和积极的治疗,但最重要的,是肝源。
只有换肝,才能救他的命。
可是,在那个年代,找到合适的肝源,比登天还难。
我们发动了所有的关系,托了所有能托的人。
都没有消息。
李建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他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曾经那个威严的厂长,现在虚弱得像个孩子。
有一次,我给他喂饭,他拉着我的手,眼睛里含着泪。
“陈辉啊,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曼曼。”
“我不该……不该把你们俩硬凑在一起。”
“我总想着,我能安排好一切,可我……我错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叔,您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安慰他。
可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身心俱疲。
李曼坐在客厅里等我。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爸……他怎么样了?”她问,声音沙哑。
“老样子。”我摇摇头。
我们俩都沉默了。
绝望像一张大网,把我们紧紧地罩住。
“陈辉,”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如果……如果我爸不在了,我们的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我愣住了。
那个“离婚协议”。
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我突然明白了。
她是怕了。
她怕她父亲一旦不在了,她就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而我,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会随时履行那个“协议”,抛弃她。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李曼,”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
“只要我陈辉还活着一天,我就是你丈夫,李叔就是我岳父。”
“我不会走。”
“这个家,有我。”
我的话说完,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彻底地卸下防备。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感觉,这一刻,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彻底倒塌了。
我们不再是交易的商品,不再是名义上的夫妻。
我们是两个在风雨中,互相依偎取暖的,普通人。
那一夜,我没有回我自己的房间。
我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感觉,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奇迹没有发生。
半个月后,李建民还是走了。
临走前,他把我叫到床边。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李曼的手,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然后,他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歉意,有托付,也有……一丝欣慰。
我握着他和李曼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建民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厂里为他开了追悼会。
我作为家属,捧着他的骨灰盒。
李曼跟在我身后,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我感觉,我的肩膀上,扛起了一座山。
李建min的去世,对我们这个家,对整个红星机械厂,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厂里很快任命了新的厂长。
人走茶凉。
我们家,一下子从厂区的中心,变成了边缘。
一些以前跟李建民走得近的人,开始疏远我们。
一些以前被李建民压着的人,开始说风凉话。
“看吧,靠山倒了,这陈辉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他一个农村来的,没了他岳父,在技术科能待几天?”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憋着一股火。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更拼命地工作。
我知道,现在,我只能靠自己。
李曼在父亲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悲痛中。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门。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看着她,很心疼。
我每天下班,就回家陪着她。
我给她讲笑话,虽然那些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从旧书摊上,淘来她喜欢看的书。
我学着做她喜欢吃的菜。
我笨手笨脚,经常把菜烧糊,或者把盐放多。
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会忍不住笑出来。
虽然那笑,转瞬即逝。
但只要她能笑,我就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有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她突然对我说:
“陈辉,我们……我们还能离婚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不确定。
我沉默了半天,问她:
“你……还想离吗?”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知道,她不是想离。
她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我对她的好,是不是出于同情,是不是出于责任。
不确定我们这段从一开始就充满交易的婚姻,能不能走下去。
我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我们结婚时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僵硬,那么虚假。
我把照片递给她。
“你看看。”
她接过照片,看着,眼圈又红了。
“那时候,我恨你。”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说。
“我也恨我爸。”
“我也知道。”
“可是现在……”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知道了。”
我从她手里拿过照片,走到厨房,打开了煤气灶。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了火苗上。
照片的一角,迅速卷曲,变黑,然后燃起一小簇火焰。
我们两个僵硬的笑脸,在火焰中,慢慢扭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
我关掉火。
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李曼,”我说,“过去的一切,都让它过去吧。”
“从今天起,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没有交易,没有报恩,没有协议。”
“就当我,陈辉,现在才开始,正式追求你,李曼同志。”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感觉,我的整个世界,都被她抱住了。
那一刻,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温柔得像水。
我觉得,我这一生,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
都值了。
来源:雨落思起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