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是那種斯斯文文的雪籽兒,是扯著棉絮一樣的大片雪花,被北風裹挾著,瘋了一樣往窗戶上糊。
雪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斯斯文文的雪籽兒,是扯著棉絮一樣的大片雪花,被北風裹挾著,瘋了一樣往窗戶上糊。
我窩在被窩裡,聽著窗框子被風吹得「哐啷、哐啷」響,心裡也跟著一陣陣發緊。
這鬼天氣。
屋裡的爐子燒得不旺,後半夜就沒了熱乎氣兒。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口鼻,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
屋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雪地反的光,幽幽的,把桌椅的輪廓勾勒得像蹲著的怪獸。
我是林嵐,二十四歲,是鎮上小學的語文老師。
丈夫魏軍是個軍人,在南邊的大山溝裡,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只有信,薄薄的幾頁紙,翻來覆去地看。
這偌大一個家,其實就我一個人。
風跟狼嚎似的,中間夾雜著一些更細碎的聲音,像是誰家的窗戶沒關嚴,也可能是我神經過敏。
這種天氣,最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我想起我爹,也是在這樣一個冬天走的。那時候我還小,就記得娘抱著我,哭得喘不上氣。
外面的天,也是這麼陰沉沉的。
正想著,院門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倒地的聲音。
「砰。」
聲音不大,但在一片風聲裡,卻格外清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誰?
這個點兒,誰會在外頭?
我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了。
也許是鄰居家吹掉了什麼東西吧。我安慰自己。
可那聲音,分明就在我家院門口。
我躺在炕上,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地盯著房門的方向。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外面再沒有任何聲響。
我慢慢放鬆下來,許是自己聽錯了。
就在我快要重新睡著的時候,一陣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呻吟聲,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那聲音,像小貓在叫,又像什麼東西在刮著門板。
有氣無力,斷斷續續。
這下我確定了,門外有人。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瞬間攥住了我的心臟。
七十年代的治安算不上好,鎮上雖然安靜,但流竄的盲流也不是沒有。
我一個獨居的女人……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悄悄地坐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喘,摸索著炕邊的棉襖披在身上。
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貼在門板上,側耳細聽。
那呻吟聲還在,更清晰了些。是個男人,聽聲音年紀不小了。
「……水……」
一個模糊的字眼,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他在要水喝。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救,還是不救?
理智告訴我,不能開門。開門就意味著無法預料的危險。
可良心卻在胸口一下下地撞。
外面零下二十多度,這麼大的雪,一個活人,就這麼凍死在我家門口?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我想起我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嵐嵐,做人要心善。
也想起學校裡,我教孩子們,「學習雷鋒好榜樣」。
可那些大道理,在面對門外那個未知的、可能帶來危險的「麻煩」時,都顯得那麼蒼白。
鄰居張大媽的聲音仿佛在耳邊響起:「林老師,你一個年輕女人家家的,可得鎖好門窗,別什麼人都往家裡領。」
對,張大媽說得對。
我轉身想回到炕上,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可腳下卻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門外那呻吟聲越來越弱,幾乎要聽不見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如果他死了,就死在我的門口。明天一早,所有人出來掃雪,都會看見。
他們會怎麼說?
他們會說,小學的林老師,見死不救。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的腦子裡。
我咬了咬牙。
死就死吧!
我從門後抄起那根用了多年的撥火棍,冰涼的鐵器握在手裡,給了我一絲虛張聲勢的勇氣。
我深吸一口氣,把門閂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抽開。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抗議聲。
一股夾著雪花的寒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我一個激靈。
門口,藉著雪地的反光,我看到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蜷縮在我家門前的台階下。
他身上落滿了雪,幾乎和雪地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還在微微顫抖,我會以為那只是一堆被丟棄的破爛。
「喂?」我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
那人影動了一下,似乎想抬頭,卻沒有力氣。
我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
是個老頭,頭髮鬍子亂糟糟地結成了冰瘌子,臉上全是黑灰,看不出本來面目。
他身上的棉衣破爛不堪,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棉絮,像一隻被扒了毛的雞。
「……水……」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細若游絲。
看著他那樣子,我心裡最後一點防備也塌了。
這就是一個快要凍死的乞丐,能有什麼危險?
「你等著。」
我扔下撥火棍,轉身回屋,從暖水瓶裡倒了半碗熱水。
水太燙,我兌了點涼的,用手試了試溫度,才端出去。
我蹲下身,小心地把他的頭抬起來一點,把碗邊湊到他乾裂的嘴唇上。
他像是渴了幾輩子的餓鬼,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喝得太急,嗆得直咳嗽。
半碗水下肚,他似乎緩過來一點勁兒,長長地舒了口氣,那口氣在空氣中結成一團白霧。
「謝謝……」他含混地說。
我沒作聲,看著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就讓他繼續躺在這兒?
一夜過去,肯定就成一具冰雕了。
「你……能走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
我的心沉了下去。
這意味著,我得把他弄進屋裡。
我猶豫了。
把他弄進屋,今晚我就別想睡了。而且,明天呢?張大媽要是看見了,整個家屬院不出半天就得傳遍。
「林老師家裡藏了個野男人!」
光是想想,我就頭皮發麻。
可看著他凍得發紫的嘴唇,和那雙在黑暗中透著一絲哀求的眼睛,我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唉。」
我嘆了口氣,認命了。
「你等著,我扶你起來。」
他很沉,幾乎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一股混雜著酸臭、汗臭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熏得我差點背過氣去。
我咬著牙,半拖半拽地把他弄進屋裡。
屋子不大,除了炕和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就沒什麼下腳的地方了。
我把他安置在爐子邊的地上,想了想,又從炕上抽出一床舊褥子給他墊上。
「你先在這兒暖和暖和。」我說。
他靠著牆,閉著眼睛,不住地點頭,嘴裡發出模糊的感謝聲。
我給爐子添了幾塊煤,火苗「呼」地一下躥了上來,屋子裡很快暖和了許多。
昏黃的燈光下,我才算看清他的樣子。
真的很老,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一道疊著一道。
雖然髒,但能看出來,他的五官很端正,尤其是那雙眼睛,閉著的時候,眼皮很深,不像是一輩子刨土的莊稼人。
他的手也很奇怪。
那雙手雖然又黑又瘦,但手指修長,指甲縫裡雖然有泥,但指甲本身修剪得很乾淨。
這不像一雙乞丐的手。
我心裡泛起一絲嘀咕,但很快又被疲憊壓了下去。
管他是誰呢,救了再說。
我從櫃子裡翻出一件我爹留下的舊棉襖,還有我的一條舊棉褲。
「你把濕衣服換下來吧,不然要生病的。」我把衣服放在他身邊,轉過了身。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我再回頭時,他已經換好了衣服,蜷在褥子上,好像睡著了。
換下來的那些破爛,濕漉漉地堆在地上,散發著更濃重的氣味。
我皺著眉頭,用撥火棍把它們夾起來,扔進了爐子裡。
火苗舔舐著那些破布,發出「噼啪」的聲響,一股焦糊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我打開一點窗戶縫透氣,冷風吹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這一夜,我幾乎沒怎麼睡。
我就在炕上靠著牆坐著,聽著他的呼吸聲和外面的風聲。
我害怕。
怕他是壞人,會在半夜突然暴起。
也怕他死在這兒,我說不清楚。
好在,他一直睡得很沉,呼吸平穩,除了偶爾的幾聲咳嗽,再沒有別的動靜。
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
窗戶紙被晨光映得亮堂堂的。
我熬了一鍋玉米糊糊,又熱了兩個窩頭。
他醒了,看見我,眼神有些迷茫,随即想起了什麼,掙扎著要站起來。
「別動,你身上還沒勁兒。」我按住他,「喝點粥吧。」
我把粥碗遞給他。
他接過去,沒有立刻喝,而是捧著碗,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姑娘,你……不怕?」他問,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
「怕什麼?」我故作鎮定。
「怕我是壞人。」
我心裡一咯噔,嘴上卻說:「你看著不像。」
他聽了,居然笑了笑,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快吃吧,涼了。」我催促道。
他沒再說話,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他吃飯的樣子很斯文,不像我見過的那些莊稼漢,呼嚕呼嚕一飲而盡。他用勺子一點點地舀,喝得很慢,很珍惜。
吃完飯,他把碗遞給我,又說了聲「謝謝」。
這一天,他沒走。
外面積雪很厚,他的身體也沒恢復。
我沒趕他,也沒法趕他。
白天我得去學校上課,把他一個人鎖在家裡,我也不放心。
我跟學校請了一天假,就說身體不舒服。
這一天,我們倆幾乎沒怎麼說話。
他在爐子邊烤火,我在炕上備課。
偶爾我抬起頭,會發現他正在看我。那眼神不是打量,而是一種……很溫和的,甚至帶著點探究的審視。
被他看得不自在了,我就低頭假裝看書。
到了下午,張大媽端著一碗餃子來敲門。
「林老師,聽說你不舒服?我包了餃子,給你送點來。」她的大嗓門在門外響起。
我心裡「咯噔」一下,壞了!
我趕緊給老頭使了個眼色,指了指炕上,讓他躲到被子裡去。
老頭很機靈,立刻手腳麻利地爬上炕,鑽進被窩,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我理了理頭髮,打開門。
「哎呀,張大媽,這怎麼好意思。」我笑著把她讓進來。
張大媽的眼睛像雷達一樣,一進屋就四下掃射。
「喲,你這屋裡……怎麼一股子焦糊味兒?」她鼻子抽了抽。
「哦,剛才燒爐子,不小心把一塊抹布燎著了。」我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
「是嗎?」張大媽狐疑地看著我,眼神落在了爐子邊那雙不屬於我的男式棉鞋上。
那是我爹的舊鞋,我拿給老頭穿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鞋……」張大媽剛要開口。
炕上的被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
張大媽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哎喲!你炕上有人?」她瞪大了眼睛。
我腦子飛快地轉著。
「是……是我一個遠房親戚,」我硬著頭皮說,「從老家來看我,路上凍著了,正發燒呢。」
「親戚?」張大媽一臉不信,「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遠房的,八竿子打不著的那種。」我趕緊補充,「這不……老家遭了災,出來投奔的。」
七十年代,這理由不算離譜。
張大媽半信半疑地走到炕邊,想去掀被子。
「哎,大媽!」我趕緊攔住她,「他病得厲害,怕傳染。」
被子裡的人也配合地又咳嗽了幾聲,還帶著痛苦的呻吟。
張大媽伸出的手縮了回去,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
「行吧行吧,那你可得注意。有病赶紧去衛生所看看,別拖著。」她把餃子碗往桌上一放,「餃子你趁熱吃,我先走了。」
她腳步匆匆地走了,像是生怕沾上什麼病菌。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老頭從被子裡鑽出來,臉憋得通紅。
「對不住,姑娘,給你添麻煩了。」他一臉歉意。
我擺擺手,說:「沒事,快把餃子吃了。」
他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白菜豬肉餡餃子,眼圈居然紅了。
「我……我好多年沒吃過餃子了。」他喃喃地說。
那天晚上,他跟我說了幾句話。
他說他姓陳,家是南邊的,具體是哪兒,他沒說。
他說他一路討飯過來的,想去投奔一個遠親。
他說的話不多,很簡短,但我總覺得,他沒說實話。
一個普通的乞丐,不會有那樣的眼神和氣質。
第三天,他的精神好多了。
早上起來,他居然把屋子打掃了一遍,水缸也給我挑滿了。
看著他蹣跚著挑水的背影,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堅持要走。
「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老漢沒齒難忘。」他對我深深鞠了一躬,「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我沒留他。
我知道,他這樣的人,留不住。
我把他送到門口,塞給他兩個窩頭,還有一塊錢。
那是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他不要錢,只要了窩頭。
「姑娘,後會有期。」他看著我,說了這麼一句文绉绉的話。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清晨的薄霧裡,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心裡空落落的。
回到屋裡,一股熟悉的,屬於我一個人的冷清氣息又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轉身準備收拾炕。
我爹那床舊被子,被他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炕頭。
我走過去,準備把被子收起來。
一掀開被子,我的動作頓住了。
在原來他睡覺的地方,那床舊褥子上,靜靜地躺著一個東西。
是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
我心裡一動,伸手拿了起來。
手帕很舊,但洗得很乾淨。
我解開手帕,裡面露出的東西,讓我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那是一塊玉。
一塊通體溫潤,帶著淡淡黃色的和田玉。
玉被雕成了一隻蟬的樣子,雕工精緻得讓人咋舌。蟬翼薄如蟬翼,上面的紋理都清晰可見,栩栩如生。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玉蟬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我不是什麼懂玉的人,但也看得出,這絕對是個寶貝。
我的第一反應是,追出去,把東西還給他。
我抓起玉,跑到門口,可外面白茫茫一片,哪裡還有他的影子。
我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塊冰涼滑潤的玉,心亂如麻。
他為什麼要留下這個?
這東西一看就價值不菲,他一個乞丐,怎麼會有這種寶貝?
難道是偷來的?搶來的?
一個又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
我嚇得趕緊跑回屋,把門死死插上。
我把玉蟬放在桌上,盯著它,手心裡全是汗。
這不是一塊玉,這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在那個年代,私藏這種「封資修」的玩意兒,要是被人發現了,後果不堪設想。
輕則批鬥,重則……我不敢想。
我該怎麼辦?
交公?
交給誰?交上去,我怎麼解釋這東西的來歷?
說是一個乞丐留下的?誰信?
他們只會覺得,這是我家裡藏著的「變天賬」,是我這種「知識分子」家庭骨子裡的劣根性。
我的心徹底亂了。
那幾天,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上課的時候,看著黑板上的字,腦子裡卻全是那隻玉蟬的影子。
我把它藏在了最隱秘的地方——一個裝著粗鹽的陶罐子底下。
每天晚上,我都會把它拿出來,在沒人的時候,藉著油燈的光,翻來覆覆地看。
那玉蟬,彷彿有魔力。
摸在手裡,溫潤細膩,好像能撫平我心裡的焦躁。
我開始瘋狂地想知道,那個老頭,到底是什麼人。
我試著去打聽。
我去鎮上的廢品收購站,假裝賣廢紙,跟看門的大爺聊天。
「大爺,最近鎮上是不是來了不少外地人啊?」
「可不是嘛,都是逃荒的,可憐得很。」
「有沒有見過一個……這麼高,很瘦,說話文縐绉的老頭?」我比劃著。
大爺搖了搖頭:「討飯的都一個樣,誰記得清啊。」
線索斷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玉蟬的秘密,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我心底。
張大媽時不時還會來旁敲側擊地問我:「林老師,你那遠房親戚,走了?」
「走了走了,早就走了。」我每次都笑著應付。
「哦,那就好。」她意味深長地說。
我知道,她不信。
她不信,就意味著整個家屬院都不信。
我感覺自己像是活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裡,周圍全是窺探的眼睛。
我給魏軍寫信,信裡寫滿了對他的思念,寫了學校的趣事,寫了今年的雪有多大。
但我一個字都沒提那個老頭,也沒提那塊玉。
這個秘密,只能我一個人扛。
轉眼,春天來了。
冰雪消融,萬物復甦。
鎮上的氣氛卻越來越緊張。
「抓促」的標語刷滿了牆壁,高音喇叭里天天播放著慷慨激昂的口號。
學校裡也開始了新一輪的學習和自查。
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
我的心,也跟著越懸越高。
那塊玉,就像一個定時炸彈。
我好幾次都想把它扔了,扔到河裡,或者埋到山裡。
可每次拿出那隻玉蟬,看著它在光下流轉的溫潤光澤,我又捨不得。
它那麼美,那麼安靜。
而且,這是那個老頭留下的,或許是他身上最珍貴的東西。
扔了,我於心不忍。
就在復一日的煎熬中,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我,是我們學校的教導主任,一個姓黃的老教師。
黃主任是個老派的知識分子,喜歡收藏一些舊書、舊字畫。
運動一來,他家裡那些東西就成了「四舊」,被抄了個底朝天。
他本人,也被拉到鎮中心的廣場上,戴著高帽子,掛著牌子,被批鬥。
我跟著學校的隊伍,站在人群裡。
看著昔日溫文爾雅的黃主任,此刻頭髮被剃得亂七八糟,臉上被塗滿了墨汁,被人推搡著,彎著腰,一遍遍地念著檢討。
我的腿肚子在發軟。
我彷彿看到了自己的下場。
如果他們在我家裡搜出那塊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噩夢。
夢見一群人衝進我家,翻箱倒櫃,最後從鹽罐子裡,把那隻玉蟬搜了出來。
他們舉著玉蟬,對我怒吼:「這是封建地主的玩物!打倒林嵐!」
我嚇得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不行,不能再留著它了。
我下了決心。
第二天,我揣著那塊玉,去了鎮子後面的山上。
我想找個地方,把它永遠地埋起來。
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燦爛。
我走到一棵老槐樹下,用手刨著地上的土。
土很硬,我的指甲都翻了。
我把玉蟬拿出來,做最後的告別。
陽光下,它美得驚心動魄。
我閉上眼,心一橫,正準備把它扔進挖好的坑裡。
「小姑娘。」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我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玉蟬差點掉在地上。
我猛地回頭。
身後站著一個穿著藍色卡其布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他大概四十多歲,國字臉,眼神很銳利,正盯著我手裡的東西。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完了。
被當場抓住了。
「你……你是誰?」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別怕,我不是壞人。」男人說,他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股讓人不自覺信服的力量。
他指了指我手裡的玉蟬:「能給我看看嗎?」
我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像被控制了一樣,鬼使神差地把玉蟬遞了過去。
他接過去,仔細地端詳著,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激動和悲傷。
「果然是它……」他喃喃自語。
「你……你認識這個?」我顫抖著問。
他抬起頭,看著我,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姓陳,叫陳明。」他說,「我來找一個人,也來找這個東西。」
姓陳?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找誰?」
「我找一位姓林的老師,她救了我父親的命。」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是他!
是那個老頭的……兒子?
我呆呆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父親,就是幾個月前,一個大雪天,被你收留的那個老人。」陳明的眼圈紅了。
「他……他還好嗎?」我急切地問。
陳明的眼神暗了下去,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走了。上個月走的。」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捶了一下。
雖然只有短短兩天的相處,但那個沉默、斯文的老人,卻在我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印烙。
「他走之前,一直念叨著你。他說,在北方的那個小鎮,遇到了一個菩薩心腸的姑娘。」陳明說,「他把這塊玉蟬留給你,是想著,萬一他有什麼不測,這東西能保你一世平安。」
「這……這太貴重了。」我連連擺手,「我不能要。」
「你必須收下。」陳明把玉蟬重新塞回我手裡,「林老師,你不知道,你救的不僅僅是我父親一個人,你救的是我們陳家最後一點念想。」
接下來,他斷斷續續地,給我講了他們家的故事。
原來,那個「乞丐」老頭,本名陳敬之,曾是國內赫赫有名的考古學家、古玉器專家。
陳家幾代書香,收藏頗豐。
那場浩劫開始後,陳家成了重點被打擊的對象。
家被抄了,收藏的古籍、器物被砸的砸,燒的燒。
陳敬之教授本人,也被下放到西北的一個農場,進行「勞動改造」。
他受盡了折磨和凌辱。
去年冬天,他得知自己的妻子病危,拼著最後一口氣,從農場逃了出來,想回老家見妻子最後一面。
他一路扒火車,沿途乞討,歷經千辛萬苦。
可當他快到我們這個小鎮時,已經是油盡燈枯。
如果不是遇到我,他可能真的就凍死在了那個雪夜。
「這塊玉蟬,是我家的傳家寶,漢代的東西。」陳明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是我父親在被抄家前,冒死藏下來的唯一一件東西。蟬,寓意著重生。他一直相信,黑暗總會過去。」
我聽得目瞪口呆。
我從來沒想過,我隨手救下的一個乞丐,竟然有著這樣驚心動魄的過往。
漢代的玉蟬……
我手裡這塊薄薄的玉,承載的竟是幾千年的歷史和一個家族的興衰。
「我父親後來,還是沒能見到我母親最後一面。」陳明的聲音帶著哽咽,「他在一個遠親家裡,撐了一個月,還是走了。臨終前,他囑咐我,一定要找到你,親口對你說一聲謝謝。」
「政策……最近有些鬆動了。我父親的案子,上面說要重新審查。我這才能請假出來找你。」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林老師,這裡面是五百塊錢。我知道,這點錢,報答不了你的恩情,但這是我和我愛人全部的積蓄了。請你務必收下。」
五百塊錢!
在那個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二三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我嚇得趕緊把信封推回去。
「不不不,我不能要!」我說,「我救陳教授,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陳明堅持著,「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當時收留我父親,也冒了極大的風險。這錢,你拿着,就算有什麼事,也能應應急。」
我說什麼也不肯收。
我們倆在山坡上推讓了半天。
最後,陳明嘆了口氣。
「好吧,錢你可以不要。」他說,「但是這塊玉,你必須留下。它是我父親給你的。他說,你是它的有緣人。它跟了我們陳家幾代,帶來過榮耀,也帶來過災禍。也許在你這裡,它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他看著我,眼神誠懇得讓我無法拒絕。
「林老師,答應我,好好保管它。等到……等到雲開霧散的那一天,它會給你帶來好運的。」
我最終,還是收下了那塊玉蟬。
陳明沒有在鎮上久留。
他謝絕了我請他回家喝口水的邀請,說還要趕火車。
臨走前,他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盡頭,心裡五味雜陳。
手心裡,那塊玉蟬溫潤依然。
但此刻,它在我心中的分量,已經完全不同了。
它不再是燙手的山芋,不再是恐懼的來源。
它是一個承諾,一段記憶,一個善良靈魂最後的饋贈。
回家的路上,我的腳步從未有過的輕鬆。
天,還是那片天。
鎮子,也還是那個鎮子。
但我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塊玉蟬,鄭重地放進了我陪嫁的紅木首飾盒裡。
那是個很小的盒子,裡面只放著我娘留給我的一對銀耳環。
從那天起,我不再害怕。
我照常上課,照常生活。
面對張大媽的試探,我也能坦然地一笑置之。
我知道我心裡藏著一個秘密,但這個秘密,不再讓我恐懼,反而給了我一種奇異的力量。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
鎮上的風波,時而緊張,時而平緩。
黃主任後來被放了出來,但人已經垮了,走路都直不起腰,也再沒回過學校。
我看著他,心裡會想起陳敬之教授。
他們是同一類人。
在那個顛倒黑白的年代,他們的美好、他們的學識、他們的尊嚴,都成了罪過。
而我,何其有幸,曾為其中一個,點燃過一盞小小的燈。
秋天的時候,我收到了魏軍的信。
信裡說,他可能要調防了,也許,能調到離家近一點的地方。
我拿著信,跑到院子裡,看著碧藍的天,哭了又笑。
我知道,陳明說的「雲開霧散」的那一天,也許不遠了。
又過了幾年,那場席捲了十年的風暴,終於過去了。
高考恢復了。
知青們返城了。
鎮上沉悶的空氣,像是被一夜之間吹散,到處都充滿了生機。
魏軍也真的調了回來,在縣城的武裝部工作。
我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我們搬到了縣城,住進了樓房。
我還在當老師,後來成了特級教師。
我們的女兒出生了,聰明又漂亮。
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就像做夢一樣。
那些在小鎮上的,提心吊膽的歲月,彷彿是上輩子的事了。
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個雪夜,那個老人,和那塊玉蟬。
有一次,魏軍無意中看到了我首飾盒裡的玉蟬。
他拿起來,驚訝地說:「這可是個好東西啊!哪來的?」
我笑了笑,把那個埋藏了多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緊緊地抱住了我。
「嵐嵐,我為你驕傲。」他說。
後來,有懂行的朋友看到這塊玉蟬,眼睛都直了。
他說,這東西,是國寶級的,價值連城。
他勸我,把它捐給博物館,或者賣掉,可以換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我拒絕了。
我對他說:「它在我這裡,不是錢,也不是國寶,它是一個承諾。」
是一個善良的人,對另一個善良的人的承諾。
是黑暗中,人與人之間,最後一點溫情的見證。
女兒長大後,我把玉蟬給了她。
她問我:「媽媽,這塊玉,有什麼故事嗎?」
我把那個雪夜的故事,又講了一遍。
女兒聽完,小心翼翼地把玉蟬捧在手心。
「媽媽,」她說,「我知道了,這塊玉的名字,叫善良。」
我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我時常會想起那個叫陳敬之的老人。
我想,他如果能看到今天的景象,一定會很欣慰吧。
那隻玉蟬,在他手裡,是顛沛流離中的一點希望。
在我手裡,是驚心動魄後的一份安寧。
如今,在女兒手裡,它將成為一個傳承。
傳承的,不是它的價值,而是那個雪夜裡,人性的微光。
那微光,雖然微弱,卻足以穿透最深的黑暗,溫暖最冷的寒冬。
来源:窗台盼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