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眯着眼,不太适应外面八点钟的太阳。光线白花花的,有点晃眼,照在皮肤上,有一种陌生的暖意。二十年,监狱里的光,永远是隔着一层铁丝网的,灰蒙蒙的,像陈年的旧报纸。
“陈进,你可以走了。”
铁门在我身后合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回响。
我眯着眼,不太适应外面八点钟的太阳。光线白花花的,有点晃眼,照在皮肤上,有一种陌生的暖意。二十年,监狱里的光,永远是隔着一层铁丝网的,灰蒙蒙的,像陈年的旧报纸。
管教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我入狱时穿的衣服,洗得发白,还有一百二十块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出去好好过。”
我点点头,没说话。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我换上自己的衣服,那件蓝色的夹克衫袖口已经磨破了,裤子也短了一截,露着脚踝。我站在监狱门口的大路上,看着一辆辆小汽车从我身边开过,它们跑得真快,悄无声息的。
二十年前,街上跑的还是那种会“突突”冒黑烟的公交车,还有叮叮当当的自行车。
世界变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腿都有些麻了,才想起来自己该干什么。管教说了,第一件事,去户籍地派出所,恢复户口,办身份证。没有那张小卡片,我寸步难行。
我的户籍地,还是我原来的家。那个我和林慧结婚时,单位分的筒子楼。
我坐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没人用钱,都用一个方块对着一个机器“滴”一下。我捏着手里的几张纸币,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好心的大妈帮我投了两块钱,她说:“刚从乡下来吧?现在都用手机付钱了。”
我冲她笑了笑,算是感谢。
车窗外,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墙面反射着太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记忆里的城市,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楼房,那些缠绕着电线的巷子,都不见了。
我像一个走错地方的陌生人。
派出所离我以前的家不远,我凭着记忆,七拐八绕地找到了。牌子还是那个牌子,只是楼翻新了,门口停着崭新的警车。
我走了进去,大厅里很亮堂,穿着制服的民警坐在玻璃窗后面,不紧不慢地办着业务。
我取了个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手里的那个发光的小方块,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问。
“A047号,请到3号窗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前,把监狱开的释放证明,还有那张已经泛黄、快要看不清字迹的旧户口本,一起从窗口递了进去。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很年轻的民警,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很干净。他接过我的材料,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释放证明上的名字,“陈进”,然后又拿起那本旧户口本,翻到户主那一页。
他的手指停在“妻子”那一栏,那一栏的名字是“林慧”。
他又抬起头,仔細地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空气好像凝固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极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叫了我一声。
他说:“姐夫?”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称呼,我已经二十年没有听到过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但又隐约有些熟悉的脸。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飞速地旋转、拼接。
林慧有个弟弟,叫林涛。我进去那年,他才七八岁,还在上小学,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不点。他姐姐出嫁那天,他哭得鼻涕眼T都出来了,抱着林慧的腿不让她走。
算算时间,他现在,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我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我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他眼里的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像是戒备,又像是怜悯。
他把我的材料往旁边一推,站起身,对我低声说:“你跟我来一下。”
我机械地跟着他,穿过大厅,进了一间没有人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
“姐夫,真的是你。”他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生硬,但也没有多少热情。
我点了点头,捧着那杯温水,手还在抖。
“你……是林涛?”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嗯。”他应了一声。
我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似乎也不知道。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姐……”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了二十年的问题,“她……还好吗?”
林涛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姐她……已经再婚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想到了。二十年,太长了,长到足够让一个女人彻底忘记过去,开始新的生活。我没有权利要求她等我。
可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哦。”我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水面上映出我苍老、陌生的脸。
“她现在生活得很好。”林涛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警告我,“她的丈夫姓张,是个中学老师,人很老实,对她很好。”
我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有孩子吗?”我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林涛沉默了片刻,说:“有一个儿子,今年上初中了。”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丈夫,新的孩子。那个曾经属于我的世界,现在已经没有一丝我的痕셔迹了。
“那……念念呢?”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我最想知道的名字。
念念,我的女儿。我进去的时候,她才刚满一岁,还在牙牙学语。
提到这个名字,林涛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姐夫,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他说,“我姐和我姐夫,把念念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她现在叫张念,跟着张老师姓。她过得很好,成绩优秀,性格开朗,今年大三了,在师范大学读书。”
“她……知道我的事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林涛摇了摇头。
“我姐没告诉她。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我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原来,在我的女儿的世界里,我早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
“为什么?”林涛的声调忽然高了一点,“姐夫,你觉得应该告诉她吗?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是个杀人犯?让她从小就被人指指点点,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长大?我姐吃了多少苦,才把她拉扯大,才给了她一个正常安稳的生活,你现在想回来毁了这一切吗?”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我的心上。
我无力反驳。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呢?我是一个犯人,一个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年的人。我的出现,对她们来说,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个会引爆的炸弹,会把她们现在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
“我……我没想过要毁了她们的生活。”我低声说,“我就是……就是想看看她,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林涛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坚定所取代。
“姐夫,算我求你了。不要去打扰她们。你已经亏欠我姐二十年了,别再伤害她一次。”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有一千多块,塞到我手里。
“这些钱你先拿着。你的户口和身份证,我会尽快帮你办好,到时候通知你来取。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重新开始吧。”
他的意思很明确,给我钱,给我办证,条件是,让我从她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我没有接他的钱。
我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
“林涛,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没有回家,那个家早就不是我的了。我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从白天走到黑夜。
高楼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五光十色的,晃得我头晕。街上的男男女女穿着我看不懂的衣服,说着我听不懂的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只有我,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里的孤魂野鬼。
我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夜风很凉,吹得我那件单薄的夹克衫根本挡不住寒意。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是入狱前我和林慧、还有念念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卷边了,上面的人脸也有些模糊。
照片上,林慧笑得那么甜,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念念,小家伙穿着红色的棉袄,像个小苹果。我站在她们身后,一只手搭在林慧的肩上,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一辈子。
可是一切,都在那个晚上改变了。
那天是厂里发工资,我请几个工友去小饭馆喝酒。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巷子,看到一个喝醉的男人在纠缠林慧。
那个男人是厂里的一个混子,仗着有点亲戚关系,平时就不干不净的。
我当时血一下就冲上了头,冲过去就把那个男人推开。他骂骂咧咧的,还想动手,我们俩就扭打在了一起。
混乱中,我不知道从哪摸到一块砖头,就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身下一片血。
我慌了,林慧也吓傻了。
后来,我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判了二十年。
我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彻底拐了弯。
我看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林涛说得对,我不该去打扰她们。她们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这个“死人”,就不该再“复活”了。
可是,我真的好想见见我的女儿。
我只想知道她长什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在人群里看她一眼,听一听她的声音,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我用身上仅有的一百多块钱,在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每天只吃两个馒头,喝自来水。
我开始打听师范大学的位置。这个城市太大了,我像个瞎子一样,问了很多人,才大概摸清了方向。
我没有手机,更不会用那些复杂的导航。我只能靠一张从报刊亭买来的旧地图,和一张嘴。
我每天都去师范大学的门口蹲着。从早上学生们进去,到晚上他们出来。
学校太大了,学生太多了,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我的念念。
我只知道她叫张念,大三。
我像个傻子一样,守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青春洋溢的脸庞,一张一张地辨认。她们都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就像二十年前的林慧。
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张脸,直到我的眼睛都花了。
我开始感到绝望。这个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想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下午,我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吃店门口,看到一个招聘服务员的启事。包吃住,一个月三千块。
我走了进去。老板看我年纪大,又一副落魄的样子,本来不想用我。
我几乎是哀求他,我说我什么都能干,洗碗、拖地、传菜,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老板看我可怜,最终还是留下了我。
我就这样,在女儿的大学旁边,找了一份工作。
小店的生意很好,尤其是中午和晚上,学生们下课了,店里挤得满满当当。我忙得脚不沾地,从后厨到前堂,一刻也停不下来。
虽然累,但我心里却有了一丝盼头。
我想,只要我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会见到我的女儿。
我每天都仔细地观察着来吃饭的每一个女学生,在心里默默地比对着。
她应该长得像林慧,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应该很高,像我。
她应该……
我幻想了无数遍和她相遇的场景。
终于,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我见到了她。
那天店里人特别多,我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面,从后厨走出来。
“您好,您的炒面。”
我把盘子放在一张靠窗的桌子上。桌子旁坐着三个女孩,她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聊天。
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对我说了声“谢谢”。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住了。
是她。
我不会认错的。
那双眼睛,那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样子,和照片上的林慧,一模一样。
我的女儿,念念。
她就活生生地坐在我的面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端着托盘的手不停地发抖,差点把托盘掉在地上。
“师傅,您没事吧?”她看着我,关心地问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狼狈地转过身,逃回了后厨。
我躲在后厨的角落里,心脏“怦怦”地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二十年了。
我终于见到她了。
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那么好看,那么阳光,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我透过后厨的小窗户,贪婪地看着她。
她和朋友们有说有笑,吃得很香。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
我多想冲出去,告诉她,我是爸爸。
可是我不能。
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把所有的冲动都咽了回去。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有了新的意义。
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她能来小店吃饭。
她好像很喜欢我们店里的炒面,每周都会来一两次。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同学一起。
每次她来,我都会亲自去后厨,让师傅多给她加个鸡蛋,多放点肉。然后我再亲自端出去,放在她的桌上。
我不敢和她说话,只是在放下盘子的时候,能多看她一眼。
她好像也记住我了,每次都会对我笑一笑,说声“谢谢师傅”。
那一声“谢谢”,就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我开始留意她的一切。
我知道了她喜欢靠窗的位置,知道了她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知道了她喜欢喝店里的免费紫菜汤。
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吃完饭站在店门口发愁。
我从后厨找了一把没人要的旧雨伞,悄悄地放在门口的角落里。然后对正在收拾桌子的服务员小李使了个眼色。
小李会意,走过去对她说:“姑娘,这有把伞,应该是哪个客人落下的,你先拿去用吧。”
她惊喜地接过伞,连声道谢。
看着她撑着伞消失在雨幕里,我站在店里,心里又酸又甜。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个月。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像一个影子一样,默默地守护着她。
可是,我还是太天真了。
那天,林涛突然出现在了小店里。
他穿着一身便服,脸色很难看。他没有进店,只是站在马路对面,冷冷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败露了。
下班后,我刚走出店门,就被他堵住了。
“跟我来。”他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他把我带到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天已经黑了,公园里没什么人。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开门见山地问,眼睛里全是怒火。
“我……”我张了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来打扰她们的生活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压迫感,“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我急忙说,“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她。我保证,我不会去认她,不会去打扰她,我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离她近一点?”林涛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万一哪天被她发现了怎么办?万一被我姐夫的同事、学生看到了怎么办?你想过后果吗?”
我低着头,无言以对。
“姐夫,你走吧。”林涛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算我求你了。”
“我……”
“你是不是没钱?”他打断我,“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安顿下来。”
我摇了摇头,“我不要钱。林涛,我真的……我真的就这一个念想了。让我在这里待着,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不可能!”林涛断然拒绝,“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让我姐二十年的辛苦,毁在你手里。”
我们两个人在公园里对峙着,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林涛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安排你见我姐一面。你们把话说清楚。如果她同意你留下来,我没意见。如果她不同意,你必须马上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见林慧。
这个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就要发生了。
见面的地点,是林涛安排的一家茶馆。
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坐在包间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换上了我最好的一件衣服,是店里的小李看我可怜,送给我的一件旧外套。我还特意去理发店,花十块钱剪了个头。
可我看着茶杯里自己倒映出的影子,依然是那么的苍老和落魄。
门被推开了。
林慧走了进来。
二十年没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头发也有些花白了,但那份温婉的气质,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穿着一件得体的连衣裙,手里挎着一个皮包,看起来就是一个生活优渥的中年妇人。
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的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躲闪,最后,变成了一片复杂难言的悲伤。
“你……回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们在桌子两边坐下,相对无言。
还是林涛打破了沉默。他把我在大学城小吃店打工,偷偷看念念的事情,都告诉了林慧。
林慧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陈进,你何苦呢?”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我对不起你。”我终于说出了一句话,这是我欠了她二十年的一句话。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不怪你。都过去了。”
“你现在……过得好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老张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念念她……”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她……恨我吗?”
林慧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她不知道你的事。她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林涛跟我说了。”我低下头,“这样……对她好。”
“陈进,”林慧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走吧。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们。可是……我能不能……”我几乎是在乞求,“我能不能就留在那个小店里?我不去见她,我保证,我就是……远远地看着就行。”
“不行!”林慧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对我,对老张,对念念,是多大的折磨?我们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这个秘密被揭穿!你以为你是在守护她吗?你这是在伤害我们所有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胸口。
“老张他……知道我的事吗?”
“他知道。”林慧说,“从我们结婚前,我就都告诉他了。他是个好人,他不在乎我的过去,他对念念,比亲生父亲还要好。这么多年,他一直帮我守着这个秘密,保护着我们母女。陈进,我们现在是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它。”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我所以为的默默守护,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威胁,一种折磨。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我走。我明天就走。”
林慧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对不起。”她说。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包间。
我没有回小旅馆,也没有回小吃店。
我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头,像一具行尸走肉。
原来,我连做一个影子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我走上一座大桥,看着桥下滚滚的江水。黑色的江水,像一张巨大的嘴,想要吞噬一切。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也许,我真的该像他们说的那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我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我一下。
我伸手一摸,是那张我和林慧、念念的合影。
我把它拿出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着照片上笑得灿烂的一家三口。
照片上的念念,那么小,那么可爱。
如果我死了,她就真的没有亲生父亲了。
不。
我不能死。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背负一个自杀的父亲的名声。
我要活着。
哪怕像蝼蚁一样活着,我也要活着。
我从桥上退了回来,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那是我出狱以来,第一次哭出声。
哭过之后,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但不是现在。
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回到小吃店,跟老板辞了职。老板很意外,但还是把这个月的工资结给了我。
我拿着那三千块钱,去了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商场。
商场里金碧辉煌,到处都是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我穿着那件旧外套,走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我凭着记忆里念念的身高和体型,走进一家女装店。
导购员看我的眼神,有些轻视。
我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看着。
最后,我选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子的样式很简单,但料子很好。
标价,两千八。
我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下了那条裙子。
然后,我又去了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支笔,和一本最厚的笔记本。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小旅管的房间里,开始写信。
写给我二十年未见的女儿,念念。
我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我想告诉她,爸爸不是不爱她,爸爸只是……犯了错。
我想告诉她,那二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我想告诉她,我出狱后,是多么想见她一面。
我想告诉她,她有一个多么善良、多么伟大的母亲,还有一个多么宽厚、多么值得尊敬的继父。
我的文化水平不高,很多字都不会写,只能用拼音代替。
我写得很慢,写了改,改了又写。
我把我的一生,我的悔恨,我的思念,我的祝福,全都写在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
我写了整整三天三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把那本笔记本,和那条白色的连衣裙,一起装进一个纸箱里。
我没有留下我的地址,也没有留下我的名字。
我只是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给我的女儿,念念。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我抱着那个纸箱,最后一次来到师范大学的门口。
我没有进去,只是把箱子放在了门卫室,对门卫大爷说,这是张念同学的快递,麻烦他转交。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火车站。
我买了一张去最远地方的火车票,一个我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南方小城。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地重新开始。
再见了,林慧。
再见了,我的念念。
再见了,我回不去的过去。
我在那个南方小城安顿了下来。
城市很小,生活节奏很慢。我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找了份活,虽然辛苦,但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攒下一些钱。
工友们大多是和我一样,从外地来打工的。大家都很朴实,没人问我的过去。
我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学着上网,学着像一个现代人一样生活。
我注册了一个微信,头像用的是一张工地的风景照,名字就叫“陈进”。
我没有加任何好友。那个小小的绿色图标,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念想。
我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人,通过这个名字找到我。
当然,我也知道,这只是我的奢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变成夏天,夏天又变成秋天。
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空闲的时候,我会去城里的小公园坐坐,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以为,我的余生,就会这样平静地度过。
直到那天。
那天我刚下工,浑身是汗地回到宿舍,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她的昵称,叫“念念不忘”。
我的手,一下子就抖了起来。
我颤抖着,按下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好,请问是陈进先生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才用发抖的手指,打出了一个字。
“是。”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然后,她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我叫张念。我妈妈,叫林慧。”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手机屏幕。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手指放在屏幕上,删删改改,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去。
她好像知道我的心情,没有催促,而是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她穿着我买的那条白色连衣裙拍的。照片的背景,就是她头像里的那片向日,葵花田。
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裙子很合身,谢谢你。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我的生日礼物……
我这才想起来,买裙子的那天,好像……确实是念念的生日。
我当时并不知道,只是凭着感觉,想送她一件礼物。
原来,一切都是天意。
“我……可以和你聊聊吗?”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可以。”我回了两个字。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问我过去的事,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告诉我,她收到了那个箱子。
她说,她看完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哭了一整晚。
她说,她的妈妈,也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了。
她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妈妈说,你是个好人,只是做了一件错事。”
她说:“张爸爸对我很好,我很爱他。但是,你也永远是我的爸爸。”
她说:“你写的那些事,我都记住了。你说你喜欢吃我外婆做的手擀面,你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爬树掏鸟窝,你说你和妈妈是在厂里的联欢会上一见钟情的……”
“这些,都是我生命里缺失的部分。谢谢你,帮我把它们补上了。”
看着她发来的一条条信息,我泣不成声。
我以为,我的出现,会毁了她的世界。
可我没想到,我的女儿,是这样一个善良、通透、又坚强的姑娘。
她接纳了我,接纳了我这个不堪的过去。
聊天的最后,她问我:“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
我告诉她,我在一个很远的南方小城,一切都好。
“等我放寒假,我能……去看你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好。”我打出一个字,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挂掉电话,我走到宿舍外面,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很温柔,像林慧年轻时的目光。
我知道,我的人生,虽然有过二十年的黑暗,但从今晚开始,终于照进了一束光。
那束光,叫作“念念”。
来源:屿枫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