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家住在镇子的最东头,一栋老旧的瓦房,院墙是用黄泥和碎石夯起来的,被雨水一泡,总往下掉渣。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
像是要把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一样。
我们家住在镇子的最东头,一栋老旧的瓦房,院墙是用黄泥和碎石夯起来的,被雨水一泡,总往下掉渣。
我爸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空气里混着烟草的辛辣味,泥土的腥味,还有屋檐下那丛野菊花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苦涩清香。
雨点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浑浊的水花,啪嗒,啪嗒,像是无数个小脚丫在不知疲倦地奔跑。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油布伞,伞面很大,但他的半边肩膀还是湿透了。
他站在我们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外,没有贸然进来,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突然长在那里的树。
他的鞋上沾满了泥,裤腿也湿了一大截,但那身灰色的中山装却依然显得很挺括。
我爸掐了烟,站起身,隔着雨帘冲他喊:“进来躲躲雨吧!”
他这才收了伞,小心地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走上台阶。
他很有礼貌,冲我爸点了点头,又冲屋里忙活的妈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温和,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来的一缕阳光,不灼人,但足够暖。
“打扰了,老乡。这雨太大了,想去镇上旅社,走不过去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点外地口音,但吐字很清晰。
妈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出来,碗沿还冒着白气。
“快喝点,去去寒。”
他接过来,双手捧着,说了声“谢谢大嫂”。
我躲在门后头,偷偷地打量他。
他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脸庞瘦削,但很有精神,眼睛特别亮,像是藏着两颗星星。
他不像我们镇上的人。
我们镇上的人,皮肤要么被太阳晒得黝黑,要么被生活磨得粗糙,眼神里多是疲惫和安于现状。
但他不一样。
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人。
他喝姜汤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不像我爸,总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他看到我了,冲我笑了笑。
我脸一红,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心跳得有点快,像是胸口揣了只兔子。
雨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我爸和他有一搭没一t搭地聊着天。
他说他是个商人,走南闯北,贩卖一些南方的丝绸和茶叶。
“生意不好做啊,”我爸感慨道,“这两年,什么都涨价。”
他笑了笑,说:“时势如此,总会有办法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天大的困难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路边的一块小石子,跨过去就是了。
我听得入了迷。
“商人”,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遥远,很新鲜。
我们这里,要么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要么是镇上国营厂里的工人。
“走南闯北”,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在我心里勾勒出一幅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南方的丝绸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天上的云彩一样又轻又软?
北方的雪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能把整个屋子都埋起来?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转过头问我:“小同学,读几年级了?”
我从门后走出来,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说:“高二了。”
“学习怎么样?”
“还……还行。”
他从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很旧的皮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
那支钢笔是英雄牌的,笔杆是墨绿色的,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幽幽的光。
我认得那个牌子,我们班学习最好的那个同学,就有一支一模一样的。
我羡慕了很久。
他把本子和笔递给我,“送给你。”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我爸妈。
我妈赶紧摆手:“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一支笔而已,算是我躲雨的谢礼。”他坚持着,眼神很真诚,“我看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好笔,才能写出好字,好文章。”
我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这才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钢笔沉甸甸的,带着他手心的余温。
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摸上去很光滑。
我攥着那支笔,感觉像是攥住了一个遥远的梦。
雨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说他该走了。
妈执意要留他吃饭,他笑着拒绝了。
“不了,大嫂,还得赶路。下次有机会,一定尝尝您的手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鼓励,有期许,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悲伤。
他走了,黑色的油布伞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剩下清新的泥土味。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的手里,还握着那支墨绿色的钢笔。
日子照旧。
我每天用那支钢笔写作业,做笔记。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我的字好像真的变好看了,作文也常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上念。
我把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当成了我的日记本。
我在上面写我的烦恼,我的梦想,还有那个雨天,那个陌生人。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描摹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眼神。
他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如水的生活,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开始拼命地读书。
我想考出去,去看看他口中那个“走南闯北”的世界。
我想知道,南方的丝绸到底有多软,北方的雪到底有多大。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我妈准备腌咸菜的秋天。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
妈让我去米缸里舀米,准备做晚饭。
我们家的米缸是那种很老式的陶缸,棕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能装下两百斤米。
我拿着瓢,伸进米缸里。
手碰到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米缸里除了米,不应该有别的东西。
我把手伸进去,摸索着,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东西,包得很仔细,还用红绳系了个结。
我解开红绳,一层一层地打开红布。
里面,是一只用檀香木雕刻的小鸟。
鸟儿不大,只有我半个手掌那么大,但雕刻得栩栩如生。
它的翅羽根根分明,眼睛是用两颗比米粒还小的黑曜石镶嵌的,炯炯有神,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飞走。
整个屋子都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檀香味。
我把它翻过来,在鸟儿的腹部,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远方”。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立刻想到了那个雨天,那个商人。
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离开的时候,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放进米缸里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只鸟,这两个字,又代表着什么?
我把鸟儿拿给我爸妈看。
他们也惊呆了。
我爸拿起那只鸟,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这手艺,绝了。这木头,是上好的檀香木,值不少钱。”
妈却一脸担忧:“无缘无故的,他为啥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这……这可怎么还啊?”
我爸沉默了。
是啊,人海茫茫,我们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这份人情,要怎么还?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把那只木鸟放在枕边,檀香木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鼻子里,让我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远方”。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在我脑海里盘旋。
他是不是在告诉我,我的世界,不应该只有这个小小的镇子?
他是不是在鼓励我,要像这只鸟儿一样,飞向更远的地方?
从那天起,那只木鸟成了我最宝贵的秘密。
我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把它包好,藏在我的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冰凉光滑的木头,仿佛能给我无穷的力量。
高三那年,学习很苦。
每天有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公式。
好几次,我都想放弃。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累到想哭。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把那只木鸟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我看着它那双黑曜石做的眼睛,看着它腹部那两个字。
“远方”。
我仿佛能听到那个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在对我说:“好笔,才能写出好字,好文章。”
“时势如此,总会有办法的。”
是啊,总会有办法的。
我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继续埋头苦读。
那支墨绿色的钢衣笔,被我用得笔杆上的漆都掉了一块。
那个深蓝色的本子,被我写得满满当当。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
我们那个小镇,那年就考上两个本科生,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请了全村的亲戚吃饭。
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我看着他被岁月压弯的脊背,和眼角深刻的皱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知道,为了供我读书,他们付出了多少。
临走前,我把那只木鸟,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的行李箱。
它要陪我一起,去“远方”了。
大学生活,像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所有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陌生的,充满挑战的。
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高楼大厦,第一次坐公交车,第一次在图书馆里看到那么多我闻所未闻的书。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我学的是中文系。
我依然用那支钢笔,在稿纸上一遍遍地书写。
我写我们镇上的故事,写我爸妈,写那个雨天,那个神秘的商人。
我的文章,开始在校刊上发表。
后来,又陆续发表在一些省级的文学杂志上。
我拿到第一笔稿费的时候,给爸妈买了一件新衣服,剩下的钱,全都买了书。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商人。
他现在在哪里?还在走南闯北吗?
他知不知道,他留下的那支笔,那只鸟,彻底改变了一个少年的命运?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我要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
我要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可是,我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线索。
中国那么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这个念头,就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慢慢发芽,长大。
毕业后,我选择留在了省城。
我进了一家报社,当了一名记者。
这份工作很辛苦,常常需要出差,东奔西跑。
但我很喜欢。
因为,我也可以像他一样,“走南闯-北”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
见过大漠的孤烟,也见过江南的杏花。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下意识地去打听,有没有一个卖丝绸和茶叶的商人,大概五十多岁,说话带着某种特别的口音。
但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时间一晃,又是好几年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青涩的大学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青年。
我爸妈的头发,也变得花白。
他们总催我,该成家了。
但我心里,总觉得有件事没做完,不踏实。
寻找那个商人,已经成了我的一种执念。
有一次,我去一个很偏远的南方小城采访。
那是一个古镇,保留着很多明清时期的老建筑,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很有韵味。
工作结束后,我一个人在古镇里闲逛。
走着走着,我被一阵奇异的香味吸引了。
是檀香木的香味。
和我枕边那只木鸟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循着香味,走进了一条很窄很深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木雕店。
店门口挂着一个木头牌子,上面用隶书写着两个字:“鸟居”。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木屑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墙上,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雕。
大部分,都是鸟。
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窗边的木墩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雕刻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褂,背影有些佝偻。
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刻刀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灵活地翻飞,木屑簌簌地落下。
我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不敢出声,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过了很久,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木雕,对着光,仔细地端详着。
那是一只雏鸟,正张着嘴,仿佛在嗷嗷待哺。
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虽然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虽然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双眼睛,依然那么明亮,像是藏着星星。
是他。
真的是他。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年轻人,要买木雕吗?”他的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那独特的口音,一点没变。
我从口袋里,颤抖着,掏出了那只用手帕包着的小鸟。
我一层一层地打开手帕,把它递到他面前。
“老伯,您……还认得它吗?”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看到那只鸟,愣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迷茫,再然后,是恍然大悟。
他伸出那双布满刀痕和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只鸟。
他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鸟儿光滑的身体。
他的眼眶,也渐渐红了。
“是你……”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是……那个躲雨的孩子。”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是我。我找了您好多年。”
我们在那间小小的、堆满木雕的店里,坐了很久。
他给我泡了一壶茶。
茶叶的清香,和着檀木的沉香,在空气中交织。
他告诉我,他根本不是什么商人。
他只是一个走街串巷的木雕手艺人。
年轻的时候,他有一个儿子。
他的儿子,从小就喜欢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像鸟儿一样,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看看。
他的儿子,也喜欢读书,成绩很好。
他说,他儿子读书的样子,和我当年躲在门后偷偷看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后来,他的儿子,在他去外地卖木雕的时候,生了一场急病,没等到他回来,就走了。
那一年,他的儿子,十六岁。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
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说,从那以后,他就开始雕刻各种各样的鸟。
他把对儿子的思念,全都刻进了这些木头里。
他也开始四处流浪,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想替他儿子,去看看这个世界。
那天,他路过我们镇,本来是想去镇上卖掉一些木雕,换点路费。
没想到,下起了那么大的雨。
“我在你家屋檐下,看到你,就想起了我儿子。”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悲伤,“你那个眼神,太像了。专注,又带着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我当时就想,我儿子如果还在,也该是你这么大了。”
“那支笔,本来是我给我儿子准备的。他一直想要一支英雄牌的钢笔。”
“那只鸟,是我刻得最久,也最用心的一只。我本来想等他考上大学,送给他的。”
“我把它留在你家米缸里,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就是想替我儿子,给你一点鼓励。”
“米缸,是一家人的根本。把希望放在那里,我觉得踏实。”
“我希望你能飞得更高,更远。替我儿子,去看看那些他没来得及看过的风景。”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支撑了我整个青春的遥远的梦,那个我以为是来自一个成功商人的期许和鼓励,背后竟然是这样一个沉重而悲伤的故事。
那不是一个居高临下的馈赠。
那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把他所有未能实现的爱和希望,小心翼翼地,寄托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身上。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我拼命地努力,是想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成功了,我可以报答他了。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的报答。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念想。
一个希望的延续。
我在古镇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哪儿也没去,就待在他的小店里。
我帮他打扫卫生,整理木雕。
我听他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讲他和他儿子的点点滴滴。
我给他讲我这些年的经历,讲我上了什么样的大学,做了什么样的工作,去了哪些地方。
我把我发表过的文章,一篇一篇地念给他听。
他听得很认真,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笑容,很欣慰,很满足。
临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巷子口。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递给我。
那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
“这个,送给你。”他说,“以后,要飞得更高。”
我没有拒绝。
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老伯,您跟我一起回省城吧。我给您养老。”我说。
他摇了摇头。
“不了。我习惯了这里。这里清静。”
他指了指巷子深处那间小店,“这里,有他们娘俩陪着我。”
我这才知道,他的妻子,在他儿子走后没几年,也因为思念过度,郁郁而终了。
我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
“老伯,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您拿着,改善一下生活。”
他执意不要,又把卡推了回来。
“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一个老头子,花不了多少钱。守着这个店,饿不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常回来看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省城后,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上班,下班,写稿,出差。
但我的心,却和以前不一样了。
变得更沉静,也更柔软了。
我不再执着于所谓的“成功”,不再为了证明自己而拼命。
我开始放慢脚步,去感受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路边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清晨透过窗帘的一缕阳光,邻居家孩子清脆的笑声……
这些曾经被我忽略的美好,如今都让我觉得无比珍贵。
我每个月都会给老人寄去一些钱和生活用品。
他从来不要,但我还是坚持寄。
我每个季度,都会请几天假,坐上火车,去那个南方小城看他。
我陪他喝茶,聊天,看他雕刻那些不会飞的鸟。
他的手,越来越抖了。
眼睛,也越来越花了。
但他只要一拿起刻刀,整个人就变得无比专注和安详。
他说,他要把他儿子的梦想,一只一只地,都刻出来。
有一年冬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生病了。
躺在床上,很虚弱。
我把他接到了省城最好的医院。
医生说,是肺癌,晚期。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请了长假,在医院里专心照顾他。
他很平静,没有一点对死亡的恐惧。
他常常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儿子的事。
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到儿子长大成人,没能看到他考上大学,娶妻生子。
“不过现在,我不遗憾了。”他看着我,笑了,“我看到你了。”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我握着他那双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泪如雨下。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我一直陪在他身边。
我给他念我写的文章,给他讲外面世界发生的趣事。
他总是听得很认真,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病房。
他把我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交给我。
“这是……我留给你的。”他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生锈的钥匙。
“我那个小店,就……就交给你了。”
“里面的东西,你……你看着处理吧。”
“还有……我床底下那个木箱子,里面……是我刻给我儿子的……一百只鸟……”
“你……有空的时候,带它们……去看看……远方……”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还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我跪在病床前,泣不成声。
我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带回了那个南方小街。
我把他和他妻子、儿子的骨灰,合葬在了一起。
在他们坟前,我摆上了一百只各式各样的木鸟。
我对着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爸,妈,弟弟,我回来了。”
我辞掉了报社的工作。
我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那间名叫“鸟居”的小店的门。
阳光照进来,空气中,依然是那股熟悉的、好闻的檀香味。
我没有处理掉店里的任何东西。
我把它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我开始学习木雕。
从最基础的握刀,选料开始。
我的手,被刻刀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疼。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在雕刻木头。
我是在延续一个父亲的爱,一个儿子的梦。
我开始带着那些鸟儿,去旅行。
我去了他生前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
在雪山之巅,在东海之滨,在无垠的草原,在繁华的都市……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拿出一只木鸟,把它放在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我会告诉它,这里的风景是什么样的,这里的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仿佛能看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站在我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我也仿佛能看到,那个慈祥的老人,正微笑着,看着我们。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
它能抚平伤痛,也能沉淀情感。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那个“商人”的年纪。
我的鬓角,也开始有了白发。
那间“鸟居”小店,依然开在那个南方古镇的小巷深处。
我没有靠它赚钱。
它更像是一个纪念馆,一个安放我所有记忆和情感的地方。
偶尔,会有游客走进来。
我会给他们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雨天,米缸,和一只木鸟的故事。
很多人听完,都会流下眼泪。
他们会从我这里,买走一只我亲手雕刻的鸟。
我告诉他们,这只鸟,代表着希望和远方。
我希望,它能给每一个在生活中感到迷茫和疲惫的人,带去一点点的力量和慰藉。
就像当年,那个陌生的“商人”,给我的一样。
前几天,又是一个下雨天。
雨下得很大,和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浑身湿透地跑进我的店里躲雨。
他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神很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像极了当年的我。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看着他,我笑了。
我知道,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它只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流传下去。
就像这只不会飞的鸟,它承载的爱与希望,却可以飞越千山万水,抵达每一个需要它的人心里。
我拿起刻刀,继续雕刻。
窗外,雨声淅沥。
屋内,檀香袅袅。
岁月,静好。
来源:屿枫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