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六十八岁的林老师——大家都这么叫他,虽然他早就退休了。从前是县城第三小学的数学老师,教了三十多年的书,退休那年刚好是世纪之交。
早上四点半,天还没亮,林老师就起床了。这是他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六十八岁的林老师——大家都这么叫他,虽然他早就退休了。从前是县城第三小学的数学老师,教了三十多年的书,退休那年刚好是世纪之交。
他摸黑起床,摸到床头的老花镜戴上,也没开灯,怕吵醒老伴。老伴睡得浅,年纪大了都这样,睡不沉,醒了又难睡。林老师踩着记忆中的路线,摸到门口的拖鞋,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
厨房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冷白的光照得他眯起眼睛。窗外是化不开的夜色和山城特有的雾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挂在窗外的一片湿毛巾。
厨房的墙上挂着一张老旧的日历,停在了2013年。那年孙女出生,日子过得太快,连翻日历都忘了。厨房角落里有个生了锈的暖水瓶架,上面放的却是一本旧练习册,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食谱。
林老师把练习册拿下来,翻了翻,其实根本不用看,他都记得烂熟于心。只是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仪式,像是每天清晨在向过去的时光打个招呼。
他开始和面。面粉倒进盆里,再打上鸡蛋,加水,开始搅拌。这个时候,他总是想到很多事情。二十年前的第一锅早餐,是给当时班上的几个孩子做的。那些孩子家里条件都不太好,有的甚至连早饭都吃不上。
林老师叹了口气,继续和面。手上的老茧早已经长成了另一层皮。和面的时候,他看到了厨房墙上那块被油烟熏黑的地方,从没想过要刷掉它。那地方是他的”刻度表”,用来量面团发酵高度的。最初的刻度已经看不清了,但还有几道新的,在油烟中若隐若现。
面团发酵的时候,林老师煮了一锅浓稠的红糖水。红糖是去年冬天老伴从老家带回来的,纸包着,已经有点结块了,但冲开后香气依然浓郁。他尝了一口,有点甜过了头,但孩子们都喜欢甜的。
“孩子们”。他在心里念叨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些已经不是孩子了,大多三四十岁了,有的都当爷爷奶奶了。但在他眼里,永远是那群穿着不太合身校服的小学生。
五点四十分,林老师开始蒸花卷,煎油饼。厨房里很快飘满了香气,连清晨的薄雾都仿佛染上了面香和油香。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跳了二十年的舞,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
老伴起床了,穿着有些褪色的睡衣,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今天做这么多啊?”她问。
林老师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手上的活。
“你那些学生,真要都来啊?”
“他们说要来。”林老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但能来多少就不知道了。”
老伴叹了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林老师听到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像是某种背景音乐,伴随着他这二十年的清晨。
六点半,天已经亮了。林老师把最后一笼花卷拿出来,卷子上的褶皱整整齐齐,蓬松得像朵云。他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把他的老花镜熏得起了雾。他摘下眼镜,用围裙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沾上了面粉。
“算了。”他自言自语,重新戴上眼镜。
这时,门铃响了。
林老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平时这个点,还没有学生来。现在的学生们——其实都不是学生了——约的是九点。
“林老师!”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林老师在家吗?”
老伴去开了门。
“哎呀,小杨啊!这么早就来了?”
林老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玄关处的人影。是杨鹏,他2003年毕业的学生,现在在县城医院当医生。当年是班里的”小太阳”,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牙齿还有个小豁口,因为打架磕掉的。
“林老师!”杨鹏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我一早就过来了,怕堵车。”他笑起来,眼睛还是会眯成一条缝,只是牙齿的豁口补上了。
林老师摘下围裙,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不是说九点吗?早餐还没全做好呢。”
“我来帮忙!”杨鹏卷起袖子,“我可记得您的油饼怎么做,您教过我的。”
林老师笑了笑,没说什么,两人默契地走进厨房。老伴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又笑了,转身去卧室换衣服了。
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李丽和张伟,两人是同班同学,后来结了婚。李丽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张伟手里提着几袋水果和点心。
“林老师!”李丽一见到林老师就红了眼圈,“我们提前来帮忙。”
林老师记得李丽小时候特别安静,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很少主动说话。现在却变得这么活泼开朗。
张伟拍了拍林老师的肩膀,“老师,您瘦了。”
林老师看着他们,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二十年前,他刚退休那会儿,开始给这些孩子做早餐,一开始只是班里的几个困难家庭的孩子。后来越来越多,甚至有别的班的孩子也来。起初是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摊位,后来索性在自己家楼下支了个棚子。
“爷爷好!”李丽怀里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
“哎,好,好。”林老师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叫我林爷爷。”
一上午,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个学生,有的是夫妻一起来的,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是一个人。他们中有医生、老师、工程师,也有普通工人、出租车司机。二十年时光,让当年的孩子们走向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林老师忙得不可开交,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失过。他给每个人都做了早餐,花卷、油饼、豆浆、咸菜,还有他拿手的糯米粥。这些食材很普通,做法也不复杂,但他坚持了二十年,从未间断。
“林老师,记得这个吗?”一个叫王明的学生拿出一个旧铅笔盒,已经很旧了,盒盖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林老师接过铅笔盒,手微微颤抖。这是他送给王明的生日礼物,那年王明家里出了变故,父亲住院,母亲要照顾父亲,无暇顾及他的生日。林老师知道后,特意买了这个铅笔盒送给他。
“你… 你还留着呢。”林老师的声音有点哽咽。
王明点点头,“一直留着,搬了好几次家都带着。里面还装着您当年给我们出的数学题。”
林老师打开铅笔盒,里面确实有几张泛黄的草稿纸,上面写着他熟悉的字迹——是他当年手写的奥数题。
“您还记得吗?就那道几只鸡和兔子一共有多少条腿的题目,我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王明笑着说。
林老师点点头,“记得,记得。”其实他不太记得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谁能记得那么清楚呢?但看到王明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
“林老师,您知道吗?我现在是县中的数学老师。”王明说,“我也经常给学生出这道题。”
林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传承吧,他想。
中午时分,所有人都聚在了林老师家的客厅和阳台上。客厅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有的就站着,有的坐在地上。老伴端出了几盘家常菜,蒸鱼、炒青菜、红烧肉,都是家常做法,但香气扑鼻。
“来,都尝尝我老伴的手艺。”林老师招呼大家。
“林老师,我敬您一杯。”杨鹏举起了酒杯,里面是啤酒,起着细小的泡沫。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
“这二十年,您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给我们做早餐,风雨无阻。您知道吗?我们很多人,走到哪里都会想起您的早餐。”杨鹏说,声音有些哽咽。
林老师摆摆手,“小事情,都是小事情。”
“不是小事!”有人喊道,“林老师,您知道吗?我高中时期差点辍学,是因为每天想到您会在校门口等我,我才坚持下来的。”
“是啊,林老师,我爸妈离婚那年,我每天都是吃着您做的早餐度过的。”另一个女生说,眼睛红红的。
林老师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退休后,他发现很多孩子家庭条件不好,有的甚至没钱吃早餐。他就用自己的退休金买材料,每天做早餐送到学校。一开始只是几个孩子,后来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会想,这么做值得吗?每天四点多起床,忙到七八点,为了那些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但每次看到孩子们吃着他做的早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林老师,我有个礼物要送给您。”李丽说着,示意张伟拿出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但很精致,包装纸是林老师最喜欢的蓝色。
“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准备的。”李丽说。
林老师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相册。他翻开第一页,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他站在学校门口,身边围着一群小学生,他手里拿着一笼刚出锅的花卷。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少很多。
照片下面写着:“2003年,林老师退休后的第三年,开始为我们做早餐。”
他继续翻页,每一页都是不同年份的照片,有学校门口的,有他家楼下的小摊位的,有孩子们毕业时和他的合影。照片中的他逐渐变老,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再到全白。而孩子们则从懵懂的小学生,变成了意气风发的中学生,再到现在的成年人。
最后一页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每个学生现在的位置。有的在县城,有的去了省城,甚至有几个去了国外。但地图的中心,永远是这个小县城,是林老师的家。
“林老师,我们都长大了,但我们永远记得您的早餐,记得您的教诲。”杨鹏说,“我们就像这张地图上的点,分散在各地,但心永远连着这里。”
林老师看着相册,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想摘下眼镜擦一擦,但双手捧着相册,不太方便。一滴泪水落在了相册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老伴看到了,悄悄递过来一张纸巾。林老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
“你们… 你们都长大了。”他说,声音有些颤抖。
“是啊,我们都长大了。”李丽笑着说,“但在您眼里,我们永远是那群贪吃的小学生。”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午饭过后,林老师的学生们帮着收拾了餐桌和厨房。有几个人要赶着回去上班,依依不舍地道别。还有一些人留下来,继续和林老师聊天。
“林老师,您还记得那个总是迟到的刘军吗?”有人问。
林老师点点头,“记得,那个小子总是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
“他现在在深圳开了家公司,做得挺好的。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说等过年回来一定来看您。”
林老师笑了笑,“好,好。你告诉他,我还给他留着位置呢。”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是老伴精心照料的。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已经有些褪色,那是十几年前拍的,林老师、老伴,还有他们的儿子一家。
“林老师,我看你家厨房那个炉子挺旧的了,我明天给您换个新的吧。”张伟说。
林老师摇摇头,“不用,那个炉子挺好的,用了二十多年了,从没坏过。”
“那您的围裙都洗得褪色了,我给您买个新的。”李丽说。
林老师又摇摇头,“旧的挺好,习惯了。”
大家知道林老师的脾气,也就不再勉强。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批学生也要离开了。他们在林老师家门口合了影,有人提议明年再聚,大家都欣然同意。
“林老师,我下个月带孩子来看您啊。”杨鹏说。
“好,好,我给你们做早餐。”林老师点点头。
送走了最后一个学生,林老师回到家,长舒一口气,坐在沙发上。老伴端来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累了吧?”老伴问。
林老师摇摇头,“不累,挺高兴的。”
他看着茶几上的相册,又翻开看了看。照片中的孩子们笑得那么灿烂,而他站在中间,就像一棵老树,看着小树苗们一天天长大。
“明天还做早餐吗?”老伴问。
林老师点点头,“做,当然做。”
“你那些学生都长大了,不需要你操心了。”老伴说,“你也该休息休息了。”
林老师笑了笑,“习惯了。再说,还有新的孩子需要吃早餐呢。”
老伴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丈夫,这二十年来都是如此。
晚上,林老师早早就睡了。明天还是要四点半起床,和面、蒸花卷、煎油饼。这些年来,他的手艺越发纯熟,花卷松软香甜,油饼金黄酥脆。县城里的孩子们都知道,林老师家的早餐是最好吃的。
躺在床上,林老师回想着今天的聚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些曾经的小不点,现在都长大成人了,有的比他还高了,有的已经当了父母。时光真奇妙,他想。
窗外,县城的夜色渐渐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平静。林老师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在梦里,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站在学校门口,身边围着一群小学生,他手里拿着一笼刚出锅的花卷,香气扑鼻。
“林老师,明天还做吗?”梦中的孩子们问。
“做,当然做。”他回答,“只要你们需要,我就一直做下去。”
梦里的孩子们欢呼起来,笑声在清晨的阳光中荡漾开来,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却又回到起点,聚成一个暖烘烘的光点。
那光点就是林老师二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是他对这些孩子最朴实的爱。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