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苏木,不,现在应该叫阿弃了。她站在京城最大的珍宝行“万宝楼”的角落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与周围那些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富贵人家格格不入。她像一粒被风吹进玉盘的沙,突兀,又毫不起眼。
苏木,不,现在应该叫阿弃了。她站在京城最大的珍宝行“万宝楼”的角落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与周围那些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富贵人家格格不入。她像一粒被风吹进玉盘的沙,突兀,又毫不起眼。
今天是万宝楼一月一度的“斗宝会”,京中权贵们附庸风雅,将自家珍藏拿出来炫耀、比试。而真正的主角,是顾家。当朝太师顾谦之的府邸,如今京城第一鉴宝世家。
【呵,世家。】阿弃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过是踩着我苏家满门鲜血上位的窃贼。】
三年前,苏家还是大周朝声名赫赫的鉴宝第一家,奉敕掌管内府宝库。一夜之间,被诬以“调换贡品,欺君罔上”的罪名,满门抄斩,百年清誉,付之一炬。而指证苏家的,正是与她父亲称兄道弟的顾谦之,以及……她那嫁入顾家、成为顾家大少奶奶的亲姐姐,苏檀。
不,现在该叫她顾檀了。
此刻,顾檀正被丈夫顾晏之搀扶着,走上斗宝会的高台。她身着一袭金丝鸾鸟祥云纹蜀锦长裙,头戴赤金镶红宝滴珠凤头簪,容光焕发,仪态万方,接受着台下众人的艳羡与吹捧。
顾晏之,顾家长子,也是当年亲手将苏家罪证呈上御前的刽子手。他面如冠玉,气质儒雅,此刻正含情脉脉地看着顾檀,轻声道:“夫人,今日便由你来为我顾家扬名。”
顾檀娇羞一笑,声音如黄鹂出谷:“夫君放心。”
她莲步轻移,来到一张紫檀木长案前,案上覆着明黄色锦缎。她纤手一揭,一只通体碧绿、雕工精湛的玉壶春瓶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乃前朝官窑所出‘雨过天青’玉壶春瓶,存世仅三只,此为其一。”顾檀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骄傲,“瓶身釉色均匀,光泽内敛,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不愧是顾家,一出手就是这等绝品!”
“顾大少奶奶尽得苏家真传,如今看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听到“苏家”二字,顾檀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qPCR的得意与轻蔑。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这瓶子,是假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个万宝楼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身穿粗布麻衣的瘦弱女子——阿弃。
顾晏之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哪里来的疯妇,在此胡言乱语?来人,把她给我叉出去!”
“慢着。”阿弃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顾大少爷,开门做生意,难道连句真话都听不得了?”
她一步步走上高台,无视周围护卫的虎视眈眈,径直来到那玉壶春瓶前。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直视着脸色铁青的顾晏之和一脸错愕的顾檀。
顾檀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慌。她强自镇定道:“你说是假的,可有证据?若拿不出证据,便是污我顾家清誉,我定不饶你!”
阿弃没有理她,只是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瓶身。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与这瓶子对话。
【就是这里。】
她的指尖停在瓶颈下方一处极不起眼的纹路上。
“前朝‘雨过天青’,用的是南山特有的高岭土,烧制后胎体轻薄,色泽纯净。而这只瓶子,入手沉重,敲击声闷。想必是用了北地的瓷土,虽形似,其质却相去甚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晏之,继续道:“其二,前朝官窑的画师,落款时习惯在‘官’字最后一笔轻轻一提,宛如游龙,神韵天成。而这瓶底的款,笔锋凝滞,刻意模仿,匠气十足。”
“最重要的一点……”阿弃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顾檀,“‘雨过天青’的釉料中,会加入微量的西域玛瑙粉,故而在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若隐若现的淡粉色光晕。而这只,不过是普通的豆青釉罢了。”
她说完,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菱花镜,对着日光一引,一道光束打在瓶身上。众人凝神看去,果然,那瓶身除了碧绿,再无他色。
整个万宝楼,死一般的寂静。
顾晏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引以为傲的珍品,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妇当众拆穿!这简直是将顾家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踩踏!
顾檀更是花容失色,身体摇摇欲坠。这瓶子是她亲自从库房里挑出来的,她明明再三确认过……怎么会?
“你……你胡说!”她尖叫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对顾家的东西指手画脚!”
阿弃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过是一个懂点皮毛的无名小卒。只是觉得,用赝品来充当传世珍宝,不仅是对宝物本身的侮辱,更是对‘鉴宝’二字的亵渎。”
**“窃来的东西,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檀和顾晏之的心上。他们脸色煞白,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把她给我抓起来!乱棍打死!”顾晏之终于爆发了,指着阿弃怒吼道。
几个护卫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阿弃却不闪不躲,只是静静地站着,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就在此时,一个温润而威严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住手。”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二楼雅间的栏杆旁,站着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他面容俊秀,气质卓然,一双凤目深邃如潭,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楼下的闹剧。他身边,万宝楼的掌柜正点头哈腰,一脸恭敬。
“是七皇子!”人群中有人低呼。
七皇子,景辞。当今圣上最不起眼的一个儿子,不理朝政,不问世事,唯独痴迷于古玩字画,是个闲散王爷。
顾晏之看到景辞,气焰顿时消了三分,连忙拱手行礼:“不知七殿下在此,晏之失礼了。”
景辞没看他,目光落在阿弃身上,缓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这位姑娘说得有理。宝物,贵在‘真’。顾大少拿赝品出来斗宝,确实有些……不体面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顾晏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景辞走到阿弃面前,微笑道:“姑娘好眼力。不知姑娘高姓大名,师从何处?”
阿弃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万千情绪,低声道:“民女无名无姓,只有一个贱名,叫阿弃。无门无派,不过是读过几本杂书罢了。”
“阿弃……”景辞玩味地念着这个名字,“有趣。本王府中正缺一位掌眼的师傅,不知阿弃姑娘,可愿屈就?”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七皇子竟然要招揽这个来历不明的村妇!
顾晏之的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吱作响。他知道,今天他动不了这个女人了。当众羞辱了顾家,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攀上了七皇子的高枝。这个叫阿弃的女人,绝不简单!
阿弃心中也是波涛汹涌。【景辞……他为何要帮我?是巧合,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三年前苏家出事,朝中人人自危,唯有这位当时只有十五岁的七皇子,曾为其父苏伯言上过一道奏折,言辞恳切,却被圣上斥为“不识大体”,禁足三月。这份恩情,苏木没忘。
【不管他是何用意,进入七皇子府,是目前最好的藏身之处,也是我接近顾家,调查真相的最好跳板。】
她压下心中的思绪,对着景辞盈盈一拜:“承蒙殿下不弃,民女……愿意。”
进入七皇子府的日子,比阿弃想象中要平静。景辞果然只是让她待在府中的藏宝阁里,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古玩字画。他似乎真的只是爱才,并未对她的来历刨根问底。
这正合了阿弃的心意。她利用这个机会,疯狂地汲取着知识。苏家藏书浩如烟海,她从小耳濡目染,根基深厚。如今在皇子府的藏宝阁,接触到的更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珍品秘闻,她的鉴宝技艺,一日千里。
同时,她也在暗中调查。她利用为皇子府采买文玩的机会,悄悄联系上了苏家当年的旧部。他们有的隐姓埋名,有的沦为走卒,但忠心未改。一张无形的网,以阿弃为中心,悄然撒开。
而顾家,自那日斗宝会颜面尽失后,低调了许多。顾晏之派人查过阿弃的底细,却只查到她是个从乡下来的孤女,并无可疑之处。但他心中的警惕,却从未放下。
这一日,景辞将阿弃叫到了书房。
“再过一月,便是皇上五十圣寿。各国使臣,皆会携带重礼前来朝贺。”景辞一边沏茶,一边漫不经心道,“其中,西凉国进贡的,是一尊传说中的‘九窍玲珑佛’。父皇命我负责此次万寿节贡品的甄别查验,你,随我一同入宫。”
阿弃的心猛地一跳。【入宫……这是个机会!】
“是,殿下。”她恭敬地应下。
景辞抬眼看她,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怎么,你不怕吗?宫里可比我这府里要复杂得多。尤其是顾家,太师顾谦之如今正是内府总司,所有贡品都要经他的手。”
阿弃的指尖微微收拢,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只是殿下的奴婢,一切听凭殿下吩咐。”
景辞笑了笑,不再多言,递给她一杯茶:“尝尝,今年的新茶。”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甘。像极了她此刻的人生。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万寿节当天,阿弃换上一身宫女的服饰,戴着帷帽,跟在景辞身后,走进了那座困了她三年噩梦的紫禁城。
贡品陈列在奉天殿的偏殿,琳琅满目,金碧辉煌。顾谦之正带着一众官员在殿内核验。他比三年前更显苍老,但眉宇间的阴鸷却更重了。顾晏之也侍立一旁,见到景辞,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七殿下也来了。”
“奉父皇之命,协助太师大人。”景辞淡淡回应。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正中央那尊用明黄锦缎覆盖的宝物上。“想必,那便是西凉的‘九窍玲珑佛’了?”
顾谦之抚着胡须,得意道:“正是。此乃佛门至宝,老臣已经查验过,绝无问题。”
景辞不置可否,对身后的阿弃道:“阿弃,你也去看看。”
此言一出,顾家父子的脸色同时一变。顾晏之立刻出声道:“殿下,这等国之重器,岂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下人随意触碰?万一有所损伤,谁担待得起?”
“无妨。”景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是我的人,我担着。”
阿弃顶着众人或轻蔑或好奇的目光,缓缓走到那尊佛像前。她深吸一口气,【爹,女儿今日,便要为您,为苏家,讨回第一笔血债!】
她伸出手,揭开了锦缎。
一尊半人高的白玉佛像出现在众人眼前。那玉质温润细腻,雕工栩栩如生,佛像面容慈悲,宝相庄严。更奇的是,佛像的眼、耳、口、鼻、心等九处,皆有小孔,微风拂过,竟能发出如梵音般的悦耳声响,令人心神宁静。
“果然是神物!”
“西凉国真是大手笔!”
赞叹声此起彼伏。
顾谦之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这尊佛像他亲自过手,反复查验,确认是千年难遇的和田暖玉,绝不可能有假。只要此宝在万寿宴上大放异彩,他顾家的声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阿弃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她绕着佛像走了一圈,时而俯身细看,时而侧耳倾听。她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顾晏之见状,冷笑道:“怎么,看不出所以然了?乡野村妇,又怎识得这等天家宝物?”
阿弃仿佛没听见他的嘲讽,她伸出手,指尖沾了点茶水,轻轻点在佛像心口的那一窍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水珠顺着窍孔渗入,几息之后,佛像心口的位置,竟慢慢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诡异的血红色。那红色越来越深,仿佛心脏在流血,将佛像庄严慈悲的面容衬托得无比妖异!
“啊!”有胆小的宫女吓得尖叫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佛像流血,大凶之兆啊!”
殿内顿时一片大乱。
顾谦之和顾晏之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们冲上前,看着那抹刺目的血红,浑身冰冷。
“妖言惑众!”顾谦之指着阿弃,声色俱厉地嘶吼,“是你!定是你这妖女动了什么手脚!”
阿弃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冰,直视着他:“太师大人,这可不是什么妖法。这尊佛像,根本不是什么和田暖玉,而是用西域的一种‘血玉’雕成。这种玉石,内含铁质,平日里与白玉无异,可一旦遇水,便会氧化,呈现血色。更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这种血玉,性属大寒,身子弱的人长期接触,会气血两亏,渐至枯竭而亡!若将此物献给皇上,后果不堪设想!”**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将一件会损害龙体的“凶物”当成祥瑞之宝献上,这是什么罪名?
**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顾谦之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指着阿弃,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太师大人心里最清楚。”阿弃冷笑一声,“我听闻,西凉使臣入京后,曾与太师大人密会。这尊佛像,恐怕不是西凉国诚心进贡,而是太师大人您……与西凉人里应外合,送给皇上的一份‘大礼’吧?”
顾谦之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他确实收了西凉的好处,西凉承诺助他日后更进一步。但这佛像的底细,他当真不知情!他被西凉人给骗了!可现在,在众人面前,他百口莫辩!
景辞适时地站了出来,脸色凝重地对身边的侍卫道:“来人,立刻封锁此地,将顾太师与顾大人‘请’到偏殿休息,待父皇圣裁。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将失魂落魄的顾家父子押了下去。
一场惊天危机,被阿弃轻描淡写地化解。但所有人都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了。
景辞深深地看了阿弃一眼,眸中是难掩的震惊与赞赏。他原本只是想借她的眼力,给顾家找点小麻烦,却没想到,她直接捅出了一个通天的大窟窿。
这个女人,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掌眼师傅那么简单。
万寿宴上,皇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怒。虽念及顾谦之多年辅政之功,未将其立刻下狱,却也下旨夺其太师之位,罢其内府总司之职,命其闭门思过。顾家,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山,终于被撬动了第一块基石。
而揭破阴谋的“阿弃”,则被皇帝破格赏赐,封为“明眼女官”,赐居宫中,专门负责查验内库珍宝。
消息传出,顾府愁云惨淡。
顾檀得知消息后,疯了似的冲进顾晏之的书房。
“晏之!爹被罢官了!我们顾家怎么办?那个阿弃,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处处针对我们?”她面色惨白,毫无往日的雍容华贵。
顾晏之烦躁地将一尊青瓷笔洗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怎么知道她是谁!”他低吼道,“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竟有如此通天的本事!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当初就该杀了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顾檀哭喊道,“你快想想办法啊!爹倒了,我们怎么办?我不想过回以前那种日子!”
顾晏之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当初娶她,不过是看中苏家的鉴宝秘术和她那张酷似苏木的脸。可如今,苏家倒了,她也成了个只会计较荣华富贵的蠢妇。
【若当年娶的是苏木……不,苏木那个贱人,心高气傲,又怎会甘心为我所用。】
他压下心中的烦乱,冷声道:“哭什么!天还没塌下来!父亲只是被罢官,根基尚在。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那个阿弃的底细,找到她的弱点,一击致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只要她有弱点,就不怕她不死。】
而此刻,身处宫中的阿弃,正面临着新的挑战。
她被封为女官,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皇宫,是比顾家宅院复杂百倍的斗兽场。她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自然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钉子。
尤其是掌管后宫的陈贵妃,她是顾谦之的远房侄女,一向与顾家同气连枝。顾家失势,她自然将阿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这日,陈贵妃“宣”阿弃去她的长春宫“赏玩”。
阿弃心中明了,这是鸿门宴。但她不能不去。
长春宫内,熏香袅袅,陈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东珠,看似漫不经心,一双丹凤眼却淬着毒液。
“你就是那个阿弃?”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奴婢阿弃,拜见贵妃娘娘。”阿弃恭敬行礼。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阿弃依言抬头。
陈贵妃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能哄得七殿下为你撑腰。不过,光有脸蛋和一点小聪明,在这宫里,可是活不长的。”
她话锋一转,指着旁边多宝阁上的一幅画,说道:“本宫近来得了一幅前朝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你既号称‘明眼’,便来为本宫瞧瞧,此画是真是假。”
阿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幅长卷,画中人物衣袂飘飘,神态各异,笔法确实有吴道子“吴带当风”的神韵。
但阿弃只看了一眼,便知是假。
【这画,是顾晏之的手笔。】
顾晏之的书画造诣极高,尤其擅长模仿吴道子。当年,他为了讨好苏木,曾临摹过无数吴道子的画作。这幅画的用笔习惯、落款特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陈贵妃这是在给我下套。我说画是假的,便是质疑她的眼光,得罪她。我说画是真的,日后一旦被揭穿,便是一个‘欺君’之罪,因为这画,她必定是要献给皇上的。】
真是好毒辣的计策。
阿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启禀娘娘,此等神品,奴婢眼拙,不敢妄言。”
“让你看,你就看!哪来那么多废话!”陈贵... 贵妃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
阿弃无奈,只好上前,装模作样地细细端详起来。她看得极慢,极认真,额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贵妃见她这副模样,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许久,阿弃才直起身子,对着陈贵妃躬身道:“回娘娘,此画……此画……”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什么?快说!”
阿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奴婢不敢说!奴婢说了,怕是……怕是会污了娘娘的眼,更怕……有杀身之祸!”
陈贵妃被她勾起了好奇心,皱眉道:“但说无妨,本宫恕你无罪。”
阿弃这才颤巍巍地说道:“娘娘,此画……画技、神韵皆是上品,确有画圣之风。只是……只是这画上所用的墨,非是前朝之墨,而是……当朝‘顾氏松烟墨’。”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奴婢听闻,这顾氏松烟墨,是顾太师家独有的制墨秘方,专供内府。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前朝的画作之上……奴婢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此言一出,陈贵妃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当然知道这画是顾晏之送来,让她帮忙对付阿弃的。可她万万没想到,阿弃竟能从墨上看出破绽!
更狠的是,她没有直接说画是假的,而是点出了“顾氏松烟墨”。这等于是在告诉陈贵妃:这画是顾家伪造的,你若拿这画做文章,就是和顾家合谋欺君!
陈贵妃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本想给阿弃一个下马威,结果反被将了一军,把自己套了进去。
“你……”她指着阿弃,气得浑身发抖。
阿弃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跪在地上,一脸“无辜”与“惶恐”:“娘娘恕罪,奴婢胡言乱语,娘娘千万别当真。”
【这叫‘诛心’。我知道是你设的局,但我不明说,我只把证据摆出来,让你自己害怕,自己收手。】
陈贵妃看着她那副样子,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知道,今天这亏,她是吃定了。
“罢了,许是你弄错了。”她挥了挥手,疲惫地道,“本宫也乏了,你退下吧。”
“是。”阿弃恭敬地磕了个头,缓缓退出了长春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陈贵妃,顾晏之,顾檀……你们的招数,我都接着。我们,慢慢玩。】
自长春宫一事后,阿弃在宫中的地位算是暂时稳固了。再无人敢轻易找她的麻烦。她利用职务之便,开始系统地查阅内库的档案。三年前那桩“贡品调换案”的卷宗,被她从尘封的角落里翻了出来。
卷宗上,字字句句,都是对苏家的血泪控诉。而所谓的“人证”,正是顾檀。她“亲眼”看到父亲苏伯言深夜调换了献给皇上的寿礼——一尊和田玉观音。
阿弃看着卷宗上顾檀的画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姐姐,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就为了顾家少奶奶的位置?就为了荣华富贵?】
她不信。这里面,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就在这时,景辞派人传话,让她去府上一叙。
书房里,景辞正在临帖,见她进来,放下笔,开门见山道:“顾家最近在变卖产业。”
阿弃一愣:“变卖产业?”
“嗯。”景辞点头,“顾谦之被罢官,顾家失了最大的靠山。加上之前斗宝会和佛像的事,顾家的声誉一落千丈,许多生意都做不下去了。顾晏之在京中几处最大的古玩铺子,都准备盘出去。”
阿弃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这是个机会!】
“殿下,我想……买下顾家的铺子。”
景辞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哦?你有那么多钱?”
阿弃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民女这些年攒下的一些东西,还有……苏家旧部凑的一些银两。应该够了。”
景辞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珍宝古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他合上册子,看着她:“你这是要……釜底抽薪?”
“顾家以鉴宝起家,我就要从鉴宝上,彻底击垮他们。”阿弃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我要让他们失去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让他们一无所有。”
景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本王帮你。钱不够,我来出。铺子,我也派人帮你打理。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事成之后,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景辞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看穿。
阿弃的心一颤,她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在景辞的帮助下,阿弃很快便用一个化名,将顾家在京城最重要的三家古玩店铺盘了下来,并改名为“苏记”。
开业当天,“苏记”门庭冷落。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是顾家倒手出去的铺子,没人愿意来触这个霉头。
而顾晏之,在得知买下他铺子的人是阿弃的代理人后,气得差点吐血。他视此为奇耻大辱,立刻放出话来,要在三日后,与“苏记”当众“斗宝”,一决高下。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京城真正的鉴宝第一家。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都轰动了。这是顾家在失势后,最大的一次反扑。所有人都拭目以待。
阿弃对此,只回了两个字:“应战。”
三天后,“苏记”门口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搭起了高台,顾晏之身穿一袭墨色锦袍,面色冷峻地站在台上。他身后,摆着三件用红布盖着的宝物。
阿弃依旧是一身素衣,戴着帷帽,安静地站在台的另一侧。
“阿弃!你这个妖女,窃我顾家产业,今日,我便要在全京城百姓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让你身败名裂!”顾晏之声如洪钟,充满了恨意。
阿弃没有理他,只是淡淡道:“开始吧。”
顾晏之冷哼一声,揭开了第一件宝物。
那是一柄古剑,剑身布满锈迹,剑鞘也已腐朽,看起来平平无奇。
“此乃越王勾践剑!”顾晏之傲然道,“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削铁如泥!”
台下一片哗然。越王勾践剑,那可是传说中的国宝!
阿弃走上前,只是看了一眼,便摇头道:“假的。”
“胡说!”
“剑身上的菱形暗格花纹,是春秋时期的风格。但这剑柄上的饕餮纹,却是战国才出现的。一把剑上,出现了两个时代的东西,岂不可笑?”阿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顾晏之的脸瞬间涨红,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易就看出了破绽。
他不甘心,又揭开了第二件宝物。那是一只唐三彩骆驼,色彩艳丽,造型生动。
“此乃……”
“假的。”阿弃不等他说完,便再次开口,“唐三彩的釉色,会自然向下流动,形成泪痕状的斑纹。而你这只,釉色均匀得如同新画上去的一般。是现代仿品。”
顾晏之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咬了咬牙,揭开了最后一件宝物。那是一方砚台,石质细腻,雕刻着龙凤祥云,看起来气派非凡。
“这方‘九龙戏珠’砚,乃是当年苏家献给先皇的贡品!后被赏赐给我顾家!这总不能是假的了吧!”顾晏之几乎是吼出来的。
听到“苏家”二字,阿弃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方砚台。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了父亲温暖的手掌。当年,父亲就是手把手教她,如何辨别砚石的纹理。
她的眼中,泛起了一层水雾。
【爹,我终于……又见到您的东西了。】
“怎么?说不出话了?”顾晏之见她沉默,以为她认输了,得意地笑了起来,“这可是你们苏家的东西!你若是连自家的东西都认不出来,还有什么脸面开这‘苏记’!”
阿弃缓缓抬起头,帷帽下的双眸,射出两道骇人的寒光。
“这砚台,确实是我苏家的东西。而且,是真的。”
顾晏之愣住了。他没想到阿弃会承认。
台下众人也议论纷纷。
“既然是真的,那这一局,岂不是顾家赢了?”
“看来这阿弃,也不过如此。”
顾晏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然而,阿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这砚台是真的。但是……”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这砚台里,藏着的东西,却是假的!”
她猛地举起砚台,朝着地上的青石板狠狠砸去!
砰!
一声巨响,砚台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惊呆了。
顾晏之更是目眦欲裂:“你疯了!”
阿弃却不理他,径直从碎石中,捡起一块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一层层打开油纸,里面露出的,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一个活灵活现的“苏”字。
这是苏家的传家之宝!
“这砚台,是我父亲生前最珍爱的宝物。他曾对我说,砚台是中空的,里面藏着我苏家最重要的东西。”阿弃举起玉佩,目光扫过全场,“而那件东西,就是三年前,我苏家被指控调换的那尊和田玉观音的……一部分!”
她猛地看向顾晏之,厉声质问:“顾晏之!我问你!三年前,你们顾家呈上御前的所谓‘罪证’,那尊被调换的石观音,可敢拿出来与这块玉佩当面对质?!”
“我苏家所用的和田玉,皆产自昆仑山龙脉之上的玉矿,内有独一无二的冰裂纹!这块玉佩,就是从那尊观音像上取下的一角!只要一对便知真假!”
**“你们顾家,污我苏家满门,今日,便是你们偿还血债的时候!”**
她的声音,带着血泪,带着无尽的冤屈与仇恨,响彻云霄。
顾晏之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怎么也想不到,苏伯言竟然留了这么一手!他将真正的证据,藏在了这方被赏赐给顾家的砚台里!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讽刺的事情!
“不……不是的……你胡说……”他语无伦次地后退着,脚下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台下的百姓们,已经炸开了锅。
“原来苏家是冤枉的!”
“顾家才是真正的窃贼!杀人凶手!”
“报应啊!真是报应!”
群情激奋,无数的菜叶、石子朝着顾晏之砸去。
就在此时,一队禁军忽然冲了进来,将整个广场团团围住。
景辞从人群中走出,面色肃然,手中举着一道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年前苏家一案,错漏百出,疑点重重。朕命七皇子景辞为钦差,重审此案!所有涉案人等,一律下狱,听候审讯!钦此!”
顾晏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阿弃看着那道圣旨,看着被禁军拖走的顾晏之,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爹,娘,哥哥……你们看到了吗?女儿……女儿做到了!】
她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无尽沧桑的脸。
台下,无数苏家的旧部,看到这张脸,纷纷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是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
“苏家有后了!苏家有后了!”
景辞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他递上一方手帕,轻声道:“苏木。欢迎回来。”
苏木接过手帕,擦干眼泪,对着他,露出了三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多谢殿下。”
案件的重审,异常顺利。
在玉佩这个铁证面前,顾家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顾谦之在狱中一病不起,临死前,终于吐露了全部真相。
原来,当年他与西凉国早有勾结,意图谋反。苏伯言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往来的密信,顾谦之这才痛下杀手,联合西凉人,设计陷害,将苏家满门抄斩。
而顾檀……
苏木在天牢里,见到了她。
曾经那个光彩照人的顾家少奶奶,如今形容枯槁,穿着囚服,宛如一朵瞬间凋零的花。
“为什么?”苏木的声音很平静。
顾檀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她嘶哑地开口:“他……顾晏之,他用你来威胁我。”
原来,当年苏家被抄家时,苏木被一位忠仆拼死救出,但很快又落入了顾晏之手中。顾晏之以此为要挟,逼迫顾檀做了伪证。他答应她,只要她听话,就会保苏木一命。
“他说……他说会找个地方让你好好活着,一辈子衣食无忧……”顾檀泣不成声,“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不想你死啊,妹妹……”
苏木闭上了眼睛。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背叛,是选择。在家族和妹妹之间,顾檀选择了保全妹妹。她用自己的清白和一生的幸福,换了苏木的性命。
“他没有食言。”苏木睁开眼,轻声道,“我确实活下来了。”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有些伤痛,永远无法抹平。
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三天后,圣旨下达。
顾家满门,以通敌叛国罪论处,斩立决。陈贵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苏家冤案,得以昭雪。皇帝下旨,追封苏伯言为忠义公,并归还了所有被查抄的家产。
“苏记”的牌匾,被重新擦亮,挂在了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苏木没有再回那个伤痕累累的苏府,而是住进了“苏记”的后院。
她遣散了大部分仆人,只留下几个苏家的老人。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看看书,整理整理古玩,教导几个有天分的学徒。
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
只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这天,景辞又来了。他如今已是监国太子,身份尊贵,却依旧喜欢穿着一身素色便服,悄悄地来到“苏记”的后院,和苏木喝茶。
“宫里新得了几件波斯的琉璃器,想请你过去帮忙掌掌眼。”他笑着说。
苏木为他斟满茶,摇了摇头:“殿下,我现在只是一个生意人。那些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了。”
景辞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知道,她经历了太多,只想过些安稳的日子。
“好。”他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可以常来你这里喝茶吗?你这里的茶,比宫里的好喝。”
苏木抬起头,对上他温柔的眼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一片星辰大海。
她微微一笑,如冬雪初融,百花盛开。
“随时恭候,太子殿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又抽出了新芽。
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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