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苏芥的手泡在冰冷的肥皂水里,指节冻得通红,像一串熟透了却无人采摘的红果。搓衣板粗糙的纹理磨着她掌心的薄茧,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栋死寂的屋子里唯一鲜活的声音。
苏芥的手泡在冰冷的肥皂水里,指节冻得通红,像一串熟透了却无人采摘的红果。搓衣板粗糙的纹理磨着她掌心的薄茧,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栋死寂的屋子里唯一鲜活的声音。
“水别溅出来了!刚拖的地!”婆婆张翠芬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锥子,从客厅精准地刺进苏芥的耳膜。
“知道了,妈。”她低声应着,把头埋得更低,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毫无血色的脸。
结婚五年,她就像这栋房子的附属品,一个会喘气的工具。丈夫陆文彬在单位是青年才俊,温文尔雅,回到家,便是对他母亲言听计从的孝子。他从不打她,也从不骂她,他只是无视她。他的眼神永远越过她,落在电视屏幕上,落在手机上,落在张翠芬递过来的一盘水果上,唯独不在她身上。这种冰冷的漠视,比拳头更伤人。
女儿念念是她在这座冰窖里唯一的暖源。可这份温暖,也时常被张翠芬的刻薄言语所熄灭。
“丫头片子,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这是张翠芬的口头禅。
“念念的衣服怎么又脏了?你这个当妈的怎么看的?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这是陆文彬偶尔皱起的眉头。
苏芥都忍了。她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芥草,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卑微,就能换来一隅安宁。直到那天,念念发了高烧。
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像只离了水的小鱼。苏芥抱着女儿,心急如焚地冲出房间:“文彬,妈,念念烧得很厉害,我们得去医院!”
张翠芬正嗑着瓜子看电视,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去什么医院,乱花那个冤枉钱。”
陆文彬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敷衍道:“妈说得对,你先给她用温水擦擦身子,观察一下。”
“可是她烧到三十九度五了!”苏芥的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
“你吼什么?”张翠芬把瓜子壳一扔,终于正眼看她,“三十九度五怎么了?我们文彬小时候烧到四十度,不也照样过来了?就你金贵!我看就是你白天给她穿少了,存心让她生病,好找借口花我们陆家的钱!”
这顶帽子扣下来,又重又冷。苏芥抱着滚烫的女儿,浑身血液却像是被冻住了。她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个曾经许诺要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又低下了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他默认了。在他心里,他妈的话就是圣旨。女儿的命,不如他的一局游戏重要。】
那一刻,苏芥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破碎,而是像冬季湖面的冰层,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然后那道缝,在寂静中,蔓延了整个湖面。
她没再求他们。她抱着女儿,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从自己藏了许久的、卖掉母亲留下的旧首饰换来的几百块钱里,抽出了大部分,冲出了这个家门。
深夜的急诊室,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苏芥抱着昏睡的念念,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落入女儿的血管。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幸好送来得及时。
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靠着墙,正在抽烟。他穿着一身沾了油污的工装,身形健硕,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见。是住在对门巷子里的陈望野,一个以打铁和做木工为生的男人。人人都说他脾气不好,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没人敢惹。
苏芥见过他几次,都是远远地。他总是沉默着,眼神锐利,像荒原上的孤狼。此刻,他指尖的香烟燃尽,火星灼痛了皮肤,他却恍若未觉。他似乎察觉到了苏芥的目光,转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波澜,却也没有旁人那种探究和鄙夷。
他掐了烟,迈开长腿朝她走过来。苏芥下意识地抱紧了女儿,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陈望野在她面前站定,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纸包,放在她身边的空位上,然后又掏出自己的外套,也放在了上面。
“晚上冷,给孩子盖上。包子里是肉包,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有些粗粝,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意外的,不难听。
苏芥愣住了。她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为什么……
陈望野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说:“下午看到你抱着孩子冲出来,脸都白了。不放心,过来看看。”说完,他没再多言,转身又走回了走廊尽头,重新点上一支烟,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苏芥看着旁边的外套和纸包,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在无边的冰冷和黑暗中,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簇火苗。这簇火苗很小,却足以照亮她脚下的路。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肉包子的香气瞬间溢满了鼻腔。她掰了一小块,慢慢地放进嘴里。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她却吃出了从未有过的滋味。
【苏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念念,也为了你自己。】
那一夜,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伴着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的烟草气息,苏芥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着念念离开,离开那个不叫家的地方。
但是,不能是现在。她一无所有,贸然离开,只会带着女儿受苦。
**她要忍,要等,要像潜伏的猎手,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从那天起,苏芥变了。
但这种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陆家人的眼里,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懂事”,更加“顺从”了。
张翠芬让她大冬天用手洗全家的厚重衣物,她一声不吭地挽起袖子就干,哪怕双手冻得失去知觉。陆文彬半夜想吃宵夜,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在厨房里忙活,端上桌时还带着温顺的微笑。她甚至主动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Tiao,让张翠芬连挑刺的机会都找不到。
“哼,算你识相。”张翠芬对儿子的夸耀里带着一丝得意,“女人啊,就得敲打敲打。你看上次孩子发烧,我撂了几句狠话,她现在不就老实多了?”
陆文彬深以为然。他享受着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觉得苏芥终于摆正了自己“妻子”和“儿媳”的位置。他开始偶尔对她露出笑脸,甚至在张翠芬骂得过火时,会象征性地劝上一句:“妈,算了,她也挺辛苦的。”
苏芥低眉顺眼地听着,心里一片冰冷。
【辛苦?你们的安逸,是建立在我的骨血之上。不过没关系,你们现在越是心安理得,将来摔得就越痛。】
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白天扮演着完美儿媳和妻子的角色,麻痹着所有人的神经。到了晚上,等全家都睡熟了,她就悄悄溜进书房。
陆文彬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从不认为苏芥这样“愚钝”的女人能看懂他的文件,所以书房的电脑和文件柜从来不设防。苏芥利用初中时学到的电脑知识,一点点摸索。她发现陆文彬的电脑里,存着他和单位一个年轻女同事的暧昧聊天记录。他们没有实质性的出轨,但言语间的挑逗和精神上的亲密,已经足够恶心。
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聊天记录用手机拍下来,备份,再上传到自己悄悄注册的云盘里。
她还翻看了家里的房产证、陆文彬的工资流水和家里的存款单。她惊恐地发现,结婚五年,家里所有的财产,包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全都在张翠芬和陆文彬的名下,与她苏芥没有半分钱关系。陆文彬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直接转给了张翠芬,只留下一小部分作为他自己的零花。而家里的开销,则由苏芥用那少得可怜的生活费精打细算地维持着。
她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生育的工具,一个被榨干所有价值后就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胸中翻滚,但她的脸却平静如水。她将这些证据一一拍照存档。
她还需要钱。她开始想办法攒私房钱。张翠芬每天给的买菜钱都是固定的,她就想办法从里面省。去更远的菜市场,买那些品相稍差但新鲜的打折菜;捡回别人不要的纸箱和瓶子,积攒起来卖掉。一块,五块,十块……她把这些带着菜叶味和尘土气的钱,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布偶熊的身体里,那是她给念念买的唯一一个像样的玩具。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常常会遇到陈望野。
他似乎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比如她提着两大袋沉重的蔬菜,在巷口歇脚喘气时,他会沉默地走过来,接过袋子,一言不发地帮她提到楼下。比如她因为营养不良而头晕,差点摔倒时,他会及时地扶住她的胳膊,那只手粗糙而有力,带着金属的灼热感。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流。他从不问她家里的事,她也从不向他诉苦。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有一次,她看到他在院子里修一个旧的木马。木马的漆掉了大半,一条腿也断了。他用心地打磨、拼接、上油,一下午的功夫,那只破旧的木马就焕然一新,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苏芥忍不住问。
“邻居家孩子不要的,捡回来修修。”陈望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你女儿不是快生日了?送她。”
苏芥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她自己都快忘了念念的生日,这个外人,却记得。
她想拒绝,想说这太贵重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沙哑的“谢谢”。
那天晚上,她把新木马悄悄搬回了家。念念看到后,高兴得又叫又跳。陆文彬和张翠芬看到了,只是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哪来的?”
苏芥平静地撒谎:“楼下捡的破烂,我自己修了修。”
“哼,就知道捡些没用的东西。”张翠芬不屑地撇撇嘴,没再追问。
苏芥看着女儿开心的笑脸,和身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的丈夫与婆婆,心中那份离开的决心,愈发坚定。
她开始利用一切机会提升自己。她从旧书摊上淘来会计和设计的书籍,在深夜里偷偷学习。她的手,白天在油污和皂沫中浸泡,晚上则握着笔,在纸上演算、描画。那双手,一边是生活的粗粝,一边是对未来的渴望。
陈望野像是看出了她的变化。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给她带一些东西。今天是一份招工简报,上面圈出了几个适合女性的工作;明天是一本半新的设计图册,里面夹着一张写着“加油”的纸条。
他们的交流依旧很少,但某种默契正在悄然生长。
有一次,苏芥在卖废品时,被收废品的大爷占了便宜,少给了她十几块钱。她想争辩,却被对方的蛮横堵得说不出话。就在她委屈得快要掉泪时,陈望野像座山一样出现在她身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个大爷。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也显得又冷又硬。大爷被他看得发毛,不情不愿地把钱补给了苏芥。
回去的路上,陈望野突然开口:“你太软了。”
苏芥低着头:“我……”
“软弱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负。”他看着她,“你得学会亮出你的爪子。”
苏芥抬起头,看着他坚毅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她不能再软弱了。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苏芥了。她的心里,早已磨砺出了一把锋利的刀。
机会终于来了。
陆文彬单位要评选一个重要的项目负责人,这对他未来的晋升至关重要。为此,他需要一份光鲜的履历和完美的家庭形象。他开始更多地在家提及工作,甚至会把一些不重要的文件带回家。
张翠芬也格外重视,天天熬汤给他补身体,对苏芥的要求也更加苛刻,生怕她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什么岔子,影响儿子的前途。
苏芥表面上比谁都上心,每天变着花样给陆文彬做饭,把他的衬衫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微笑着端上一碗汤,放在张翠芬面前:“妈,您也辛苦了,喝点汤润润嗓子。”
张翠芬看着她温顺的样子,非常满意。她接过汤,得意地对陆文彬说:“你看,还是我会调教吧。现在的苏芥,才算有个做媳妇的样子。”
陆文彬笑着点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苏芥在转身的一瞬间,眼神里闪过的冰冷寒光。
【是啊,是你们把我“调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陆文彬项目评选的前一天,苏芥像往常一样,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饭桌上,张翠芬和陆文彬心情都很好,对未来充满的憧憬。
“等文彬这个项目拿下来,我们家也算是扬眉吐气了。”张翠芬喜笑颜开,“到时候,换个大点的房子,再请个保姆,苏芥你也能轻松点。”
苏芥低头吃饭,轻声说:“好。”
陆文彬也带着一丝施舍的口吻说:“是啊,小芥,这些年你也辛苦了。等我升了职,给你买个新手机。”
“谢谢你,文彬。”苏芥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那笑容很真,真到陆文彬和张翠芬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们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完全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饭后,苏芥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陆文彬接了个电话,喜上眉梢,说是单位的领导明天要来家里做个简单的家访,算是评选前的最后一道流程。
“太好了!”张翠芬激动地站起来,“这是看重我们文彬啊!苏芥,你快去把家里再打扫一遍,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明天早上早点去买最新鲜的菜,一定要让领导看到我们家和和美美,贤惠能干的一面!”
“知道了,妈。”苏芥应道。
那一晚,她几乎一夜没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她等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第二天一早,苏芥按照张翠芬的吩咐,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出门买菜。她在巷口遇到了晨练回来的陈望野。
他看到她,脚步顿了顿,从她通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似乎读懂了什么。
“需要帮忙吗?”他问。
苏芥摇了摇头,却对他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陈师傅,谢谢你。以后,可能要麻烦你更多了。”
陈望野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也扯了扯嘴角:“随时。”
上午十点,陆文彬单位的两位领导,一个姓王的处长,一个姓李的书记,准时到来。陆文彬和张翠芬热情地将他们迎进门,端茶倒水,说尽了好话。
苏芥则穿着一身干净朴素的衣服,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对着领导们羞涩地笑了笑,轻声说:“王处长,李书记,你们好。”
王处长点点头,赞许地对陆文彬说:“小陆啊,你爱人看起来很贤惠嘛。”
陆文彬脸上放光,与有荣焉:“她这个人,就是不爱说话,但特别会照顾家。”
张翠芬也连忙插话:“是啊是啊,我们家苏芥,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把我们文彬和这个家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领导们满意地点着头,家庭和睦,是干部考核的重要一项。
气氛一片祥和。
苏芥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个漂亮的背景板。她看着陆文彬意气风发地介绍着自己的工作成绩,看着张翠芬满脸骄傲地夸耀着自己的儿子。
她觉得,时机到了。
她突然站起身,因为动作有些急,碰倒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地。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毛手毛脚的!”张翠芬立刻拉下脸,当着领导的面也不忘训斥。
“对不起,对不起……”苏芥慌忙道歉,蹲下去收拾。她看起来那么慌张,那么无措,以至于没人注意到,她“不小心”碰到了电视柜上的遥控器。
客厅的电视屏幕,突然亮了。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电视台的节目,而是一段段的聊天记录截图。
“宝宝,今天想我了吗?”
“想啊,天天都想。你家那个黄脸婆没烦你吧?”
“别提她了,木头一个,跟她说话都嫌浪费口水。”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跟她离啊?”
“快了快了,等我这个项目搞定,地位稳了,就一脚把她踹了。这种女人,也就配给咱们当保姆。”
……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文彬的脸,刷的一下,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张翠芬更是目瞪口呆,指着屏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两位领导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铁青。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陆文彬!”王处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我……”陆文彬大脑一片空白,语无伦次,“这是伪造的!是她!是苏芥这个贱人陷害我!”
他像疯了一样冲向苏芥,扬手就要打。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被人抓住了。
苏芥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顺和怯懦,而是像淬了冰的刀,冷得刺骨。
“陷害你?”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陆文彬,这五年,我在你家当牛做马,换来了什么?换来你一句‘黄脸婆’,一句‘木头’,一句‘踹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还有你,我的好婆婆。”她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张翠芬,“你天天骂我是‘赔钱货’,说我只会花你们陆家的钱。那我们就算算这笔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每晚熬夜整理出来的账本。
“结婚五年,我没上过一天班,但家里的开销,念念的奶粉尿布,你的补品,陆文彬的烟酒应酬,全是我在操持。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你知道现在猪肉多少钱一斤吗?青菜多少钱一把吗?我每天五点起床去最远的早市抢便宜菜,晚上十一点还在给你儿子熨第二天的衬衫。我卖掉了我妈留给我所有的念想,来贴补这个家!”
“这五年,我相当于一个全职保姆、育儿嫂、厨师、清洁工。按照市场价,你算算,你们陆家,该付给我多少钱?”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两个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领导。
“两位领导,你们说,一个在单位伪装深情,背地里却精神出轨,算计妻子的男人;一个在外面吹嘘家庭和睦,在家里却把儿媳当畜生使唤的家庭。这样的人,这样的家风,真的配得上‘先进’和‘模范’吗?”
**“他的人品,跟他粉饰的履历一样,全是假的!”**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陆文彬所有的希望。
王处长和李书记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们是来家访,不是来看家庭伦理剧的。但今天看到的这一切,足以让他们对陆文彬这个人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陆文彬,你太让我们失望了!”王处长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你的事情,单位会严肃处理!”
说完,两位领导拂袖而去,连一口水都没再喝。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文彬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地上。他完了,他的一切,他的前途,他的美梦,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张翠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厉的哭嚎,像个泼妇一样扑向苏芥:“你这个丧门星!你毁了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苏芥没有躲。她冷冷地看着扑过来的婆婆,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件东西——一支录音笔。
她按下了播放键。
“……丫头片子,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你这个不下蛋的鸡,还好意思吃饭……”
“……让她病死算了,省得浪费钱……”
张翠芬那些刻薄恶毒的咒骂,清晰地在客厅里回响。
她的动作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苏芥收起录音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这些,连同房产证明、你的银行流水,都是证据。我要的,不多。属于我的,一分不能少。念念的抚养权,必须归我。否则,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这些东西,我想不仅是法官,陆文彬单位的纪委,还有街坊邻居们,都会很感兴趣。”
她转身走进房间,拉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念念正乖巧地坐在箱子旁,怀里抱着那只修好的木马。
苏芥牵起女儿的手,温柔地说:“念念,我们走,妈妈带你离开这里,去我们的新家。”
“嗯!”念念重重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当苏芥拉着女儿和行李箱走到门口时,陆文彬突然爬过来,抱住她的腿,痛哭流涕:“小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别离开我!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苏芥低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此刻的忏悔,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恐惧。他恐惧失去他安逸的生活,恐惧失去他光明的前途。
她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陆文彬,太晚了。”
她拉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禁锢了她五年的门。外面的阳光,前所未有的明亮,照在她和女儿的身上,也照亮了她们前方的路。
巷口,陈望野靠在他的那辆旧三轮车旁,车斗里空空的,像是专门在等她。
看到她们出来,他站直了身体,什么也没问,只是打开车门,把她们的行李放了上去。
“去哪?”他问。
苏芥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但嘴角却带着笑:“去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陈望野点点头,发动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像是奏响了新生活的序曲。
离婚的过程比苏芥想象的要顺利。
陆家大概是真的怕了。那些证据就像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不敢有任何异议。为了保住陆文彬最后那点可怜的工作,他们几乎答应了苏芥所有的条件。
苏芥没有狮子大开口,她只要了她应得的五年青春补偿和女儿的抚养费。钱不多,但足够她和念念开始新的生活。
她用那笔钱,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她和念念一起,把墙壁刷成温暖的米黄色,在阳台上种满了绿萝和太阳花。
她还找到了工作。凭借着自学的会计知识和一手漂亮的设计图,她进了一家小型的广告公司,从最基础的助理做起。工作很辛苦,经常加班,但苏芥却甘之如饴。每一分靠自己双手赚来的钱,都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陈望野成了她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像是她们的守护神。家里的水管坏了,灯泡不亮了,他总是第一时间出现,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他话不多,但总能用行动表达关心。他会默默地在苏芥家门口放上一袋新鲜的蔬菜,或者一个刚出炉的、热乎乎的烤红薯。他给念念做了很多木头玩具,小马,小兔子,小飞机,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温润,充满了匠人的心意。
念念很喜欢他,总“陈叔叔,陈叔叔”地叫个不停。每次陈望野来,她都会抱着自己的木头玩具,献宝一样地展示给他看。陈望野看着孩子,那张平日里硬邦邦的脸上,会露出罕见的、温柔的笑容。
苏芥能感觉到,自己和他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情愫在滋长。但她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过去的经历像一道深深的烙印,让她对婚姻和感情充满了恐惧。她害怕再次付出真心,换来的却是又一次的背叛和伤害。
她只想带着念念,安安稳稳地生活。
陈望野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顾虑,他从不逼迫她,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守护在她们身边。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温馨。
直到有一天,陆文彬突然出现在了她公司楼下。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再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单位的项目自然是黄了,虽然没被开除,但也被调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上,成了所有人的笑柄。张翠芬受不了这个打击,大病了一场,家里从此鸡飞狗跳。
“小芥,”他拦住苏芥,声音嘶哑,“我们复婚吧。我知道错了,我妈也知道错了。我们不能没有你和念念。”
苏芥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她平静地说:“陆文彬,我们已经结束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不!我不会放弃的!”陆文彬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你是不是跟那个铁匠好上了?苏芥,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刚离婚就找了下家!”
他的话很难听,引来了周围同事异样的目光。
苏芥的脸白了,她不想在这里跟他纠缠。她绕开他想走,却被他死死抓住手腕。
“你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陆文彬的手腕。陈望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让你放手,你没听见吗?”陈望野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陆文彬看到陈望野,本能地有些害怕,但又不甘示弱,色厉内荏地喊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陈望野没跟他废话,手上微微用力。
“啊——!”陆文彬发出一声惨叫,手腕传来骨头快要断裂的剧痛,不得不松开了苏芥。
陈望野把苏芥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他盯着陆文彬,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我警告你,以后离她远点。否则,我让你另一只手也断掉。”
陆文彬被他眼中的狠厉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苏芥低着头,觉得很难堪。
陈望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遮住了旁人窥探的视线。他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带离了人群。
他们一路沉默地走着。苏芥的心很乱。
走到一个僻静的公园,陈望野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苏芥低声说。
“你没有错。”陈望野打断她,“错的是那个欺负你的人。你为什么要道歉?”
苏芥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总是要你来帮我。”
“苏芥,”陈望野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认真,“你不是没用,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强的女人。你靠自己,挣脱了那个泥潭,给了孩子一个全新的生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擦在脸上,有些硌人,却又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我……”苏芥的心跳得很快,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我知道你怕。我不会逼你。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陆文彬。我陈望野这辈子,要么不承诺,一旦承诺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会对你和念念好,用我的命来对你们好。”
“我会给你时间。一天,一年,十年,都行。我等得起。”
说完,他后退了一步,给了她足够的空间。
苏芥看着他,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的男人。过去的伤痛,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她知道,有些幸福,是值得去冒险,去争取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主动拉住了他那只无处安放的大手。
“陈望野,”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但坚定地说,“我不想让你等那么久。”
陈望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眼中的惊喜和不敢置信,像是黑夜里骤然绽放的烟火。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那力道,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和她,一个是饱经风霜的芥草,一个是沉默坚毅的旷野。当芥草在旷野中扎下根,便再也不会畏惧任何风雨。
生活,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相爱就变成童话。
苏芥依旧要努力工作,应付挑剔的客户和复杂的人际关系。陈望野的铁匠铺生意也时好时坏。他们依然要为了柴米油盐而精打细算。
悲剧留下的烙印,也并未完全消失。苏芥偶尔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是张翠芬刻薄的咒骂和陆文彬冰冷的眼神。她变得敏感,缺乏安全感,有时候会因为陈望野一句无心的话而胡思乱想。
但陈望野总有办法安抚她。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他只是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他坚实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告诉她:别怕,有我。
他会在她加班晚归时,在巷口点一盏灯等她。他会把她画的设计稿,用木头雕刻成小小的模型,给她惊喜。他会记得她所有不经意间说过的话,喜欢吃的菜,害怕的东西。
他的爱,就像他打的铁,不说一句话,却千锤百炼,掷地有声。
苏芥也在慢慢改变。她开始学着信任,学着依赖,学着重新打开自己的心。她会在陈望野累的时候,给他捏捏肩膀;会在他烦躁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会骄傲地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爱人,陈望野。”
他们的家里,总是充满了烟火气。念念的笑声,陈望野敲打木头的声音,苏芥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最动听的交响乐。
又是一年冬天。
苏芥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她作为主力设计师,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项目成功的那天,老板特批了她几天假。
她回到家,只想好好睡一觉。可一推开门,却愣住了。
家里被布置得焕然一新。窗户上贴着喜庆的窗花,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正冒着热气。念念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陈望野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菜。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你回来了。”他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芥有些茫然。
陈望野没说话,只是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滑稽,和他高大的身材完全不符。
“苏芥,”他仰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不会说话。但我这颗心,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都给你了。我知道你受过委屈,吃过苦。我没法保证以后让你过上多富裕的日子,但我能保证,从今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我陈望野,想娶你做我的媳妇,想和念念一起,做你一辈子的家人。你……你愿意吗?”
他打开了盒子。里面不是钻戒,而是一枚他亲手打磨的木戒指,木纹温润,上面刻着一株小小的芥草。
苏芥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悲伤的泪水,也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幸福的,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泪水。
她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男人,看着旁边一脸期待的女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悲剧的过往,像一场褪色的旧梦。而眼前的人间烟火,才是她此生最真实的温馨。
她知道,人生或许永远不会完美,伤口也可能永远无法彻底愈合。但只要身边有爱的人,有温暖的手,就有勇气走过所有的风霜雨雪,迎接每一个崭新的黎明。
几年后。
苏芥已经成了公司里独当一面的首席设计师,她的作品简约而充满生命力,在业内小有名气。陈望野的木工手艺也被人发掘,开了个小有名气的工作室,专门定制中式家具,生意红火。
他们换了一个大点的房子,带一个种满了花草的小院子。念念也上了小学,出落得活泼开朗,眉眼间既有苏芥的清秀,也有陈望野的英气。
一家人的生活,平淡,却也安稳幸福。
偶尔,苏芥也会听到一些关于陆家的消息。据说陆文彬因为一次工作上的重大失误,被单位辞退了。人到中年,高不成低不就,只能靠打零工度日。张翠芬中风偏瘫,常年卧床,脾气变得愈发暴躁,陆文彬伺候得苦不堪言,母子俩经常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天翻地覆。
有一次,苏芥在菜市场,远远地看到了陆文彬。
他佝偻着背,头发白了大半,正在跟菜贩为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那副落魄潦倒的样子,和记忆中那个衣冠楚楚的青年才俊,判若两人。
他似乎也看到了苏芥。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羞愧、嫉妒、悔恨等种种复杂的情绪,最后,他低下头,仓皇地躲进了人群里。
苏芥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近乎于怜悯的平静。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今天的结局,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她提着菜篮子,转身回家。刚到院门口,就看到陈望野正带着念念在院子里给一架新做的秋千刷桐油。父女俩身上都沾了油漆,笑得像两只小花猫。
“妈妈,你回来啦!”念念看到她,欢快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回来了。”苏芥笑着摸摸女儿的头。
陈望野也走了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
“累不累?”他问。
“不累。”苏芥摇摇头,看着他,看着女儿,看着这个洒满阳光的小院,心中一片安宁。
那段深埋在记忆里的悲剧,是她人生的一部分,它让她痛苦,也让她成长。它像一粒坚硬的沙,最终被岁月和爱,打磨成了一颗温润的珍珠。
她不再是那株任人踩踏的芥草,她是一棵树,根深深地扎在爱人的土地里,枝叶繁茂,无畏风雨,并且,能够为自己所爱的人,撑起一片宁静的天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秋千刷好了,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摇荡着一个充满希望和温暖的,崭新的未来。
来源:一遍真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