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日色西沉,黑被渐渐遮盖了大地,一阵阵的枪声,愈响愈远。我们知道全线都在追击了,就和铁道队都坐押车前进,到达 了离新安城十里地的一家道房子前面。
日色西沉,黑被渐渐遮盖了大地,一阵阵的枪声,愈响愈远。我们知道全线都在追击了,就和铁道队都坐押车前进,到达 了离新安城十里地的一家道房子前面。
腹内饥极了,就向住在道房子内的铁路工人讨饭吃,他们很和气地拿出一大锅小米稀 饭,并且给我们一碟咸菜;大家都坐在地上吃着,我狼吞虎咽般一连吃了三大碗,看看已经只有一个锅底了,才放了碗筷,吸着纸烟,和寒禅等闲谈。
前方的枪声,断续地传入耳内,我们都希望今晚能够攻下新安,使我们好在城内安宿一宵。
远远地从前方来了一辆押车,有两个兵士,起伏地押着前来。我们问他们,前方的战事怎样?
他们说:“新安城攻下了。我们是去接张师长的。”
于是我们都欣喜地爬登押车,向前方驰 去。五六里后,枪声更觉紧密,大地全归于昏暗,只有黑簇簇的树影,向车后飞去。走了几里,到达了一个山峡内,山上还响着枪声,我们知道山上是我军的阵地,原来新安城尚未攻下。
有几名铁道队,正在破坏山峡内的铁道,他们告诉我们:“阮、鲍两师长,都在右边小山上。”
我们就走上山去。兵士都爬伏在沿冈掘 着的一条壕沟内,阮玄武和鲍刚两人,立在山上观战。我们上去,和他们打了招呼,席地围坐着闲谈。但是昏黑的夜色,我们只能相互听到说话的声音,各人的面貌,却一点都看不清楚,我只记得鲍刚是一个矮矮的黑影。
我走到壕沟旁边去瞭望,新安城就在眼前,城上一闪一闪的火光,大约是从枪口上发出来的;因为黑夜间双方都找不着目 标,所以枪声是很稀疏的。
据阮玄武说:“新安城已是四面包围了,城内张治公的残部,尚有二千馀人。”
鲍刚教我们到他的司令部去睡宿,他的司令部,是在左后方的一座土地庙内,但是我主张在这山上睡宿一晚就算了。
谈了一会,我就命传事兵,将毯子铺在离壕沟两三丈比较平坦的地方,霞楠、寒禅,和我挨排睡着;有铭尚在和阮、鲍两人闲谈。
我无意中看到左边地上有个小黑物,仔细一看,却是一个手榴弹,就身子向右一移,让出空地给任有铭;不过多时,他也来睡 了,大家睡着闲谈,谈了多时,有铭似乎疲倦了,渐渐默然无言。
我淡然对他说:“有铭,你身旁好像有一个炸弹样的。”
他转头一看,二、三尺外一个手榴弹,静悄悄躺在地上,突然翻身起来,着 急地说:“这怎么办?谁给我来拿去了它?”
我说:“不要紧的,只要你不碰着它,不会炸开来的。”
他说:“不行!不行!如果晚上有人走过,踏了一脚,我们不是很危险!”
焦急的情状,使我笑起来了,我就命传事兵,替他将炸弹拿远些,他才放胆地重新将头搁在枕上去。
繁星满缀在天上,土气时时沁入鼻管,清露微微沾湿了绒毯,火线随着夜色的深沉而渐归沉静,我们呼呼地入睡,有时梦中醒来,只有断续的枪声和兵士呶呶偶语声传入耳内。
天色初明,炮兵开始工作,轰然地一声,将我们从梦里惊醒。枪弹吱吱地从我们头上飞过,我们大家都起来,围坐在地上。
忽然呼呼一声,一个炮弹从头上飞过,在后方一百米突的天空,发出一阵浓烟,就炸裂开来。同时右面山巅,我方的炮兵,也发炮向敌轰击,双方枪声也连续不绝地热闹起来。
全火线都疯狂了,那些无情的炮弹,挟持着一种威力,继续向我们方面飞来, 枪弹扑簌扑簌地钻入我们身旁的泥底。
任有铭铁青着脸,呼吸迫促地对我说:“我们到后方去吃点早餐罢!”
我说:“兵士们都没有吃过,我们就先去吃饭么?这是难以为情的。”
这时炮弹仍然不断地从头上去,霞楠说:“我真沉不住气了,走罢!”
我们于是下山,仍然坐着押车,到了昨天吃过稀饭的道房子去,向他们买了一点小米做饭吃。
饭后,我们又到火线上去。占事仍无进展,城内的敌人,顽强抵抗着,一个个空中爆炸的炮弹,向我方阵地上送来,枪弹时时落在我们的身旁。
我有时真觉得奇怪了,这些枪弹,似乎都有眼睛,回避着我们样的,一个也没有挨到我们身上来。
有一位青年的参谋告诉我:“刚才城外有些敌人,正在一所民家的天井里,围坐着吃饭,被我们的炮兵瞄准着发了一炮,恰恰命中,天井里就什么也不见了。”
这时后方来了一辆押车,我们认出是方振武部做政治工作的几位同志。忽然一个炮弹,呼呼生风地向押车方面飞去,我们 都着急起来,高声通知他们,从速躲避;轰然一声,炮弹已在他们 附近的地方炸裂开来。我们急忙惊惶地跑下山去,看视他们,这真奇怪,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受伤。
天已过午,炎热使我们发生疲倦,就向后面一带树林走去,预备到树阴里去午睡。突然天空传来一阵机械震动的声浪,仰 头一看,却是一只敌人的飞机向我们头上飞来。我急忙教大家散走在麦田内,以减小我们的目标。
敌机在天空绕了一转,就向后方飞去,不一回,震天价接续地响了两声,我们知道飞机一定在铁门抛掷炸弹了。后来听说一共炸死了三个士兵,还有一个乡民正在门前午睡,等他甜梦惊醒的一刹那间,自己的两条大腿,已经飞到对门的石阶上,肝肠也陈列在街中心了。
在树阴内午睡了一会,惺忪地醒了回来,听到头上不断许许地响着,那些小树枝被枪弹打断了,纷纷落将下来。叫醒了有 铭、寒禅等,对他们说:“我们或者再到炮兵阵地去,看看战事的情形。至于要睡午觉,这里是不好的!你们看,这些树枝,是怎样刳下来的?”
他们向树上看了一看,听到头上的流弹,还在响着,于是大家回到山后一个小村庄内去午睡。近晚,任有铭搭着一乘回到后方去的押车,趁此逃回安全的地域去了。
第三天,我又从道房子到前线去。战事依旧维持着原有的状态,敌人困守着孤城,我方部队也不冲锋攻城,只是四面包围 着。
阮玄武正在火线上,闲谈中,他对我说:“只要十九师来接我们的防,我们就可奋勇去攻城的。”他又告诉我,昨天晚上,敌兵向东溃围出走,却被张朝风师,迎头击回城内了。
下午,回到道房子去,工人们的小米,已经给我们二十几个铁道队吃完了。我和寒禅,自己到隔山一个小村庄去寻找食物; 村内的居民,已经逃避到山洞内去,只有些散落的鸡豚,做了全村的主人。
我们看到有一户人家,门户洞开着,就走了进去,静悄悄却见不到一个人影,遍室搜寻,没有一点粮食,后来在门后一个破瓮内,发现了一些黄豆,我命寒禅,自己用手巾包了一些,就出村沿着铁路归去。
忽然看见远远地来了一辆押车,坐在车 上的,却是方振武部政治处服务的赵君,押车上载着几袋面粉,是送到前方去的;我们就向他借了一袋面粉,于是食粮问题就此解决了。晚上,我们在铁路旁的大树下,宿了一宵。
明天,我就坐押车回到渑池去,给孙氏报告前方的情形,俄国顾问赛福林也在座。
他问我:“为什么打了两三天,还打不进 新安城去?”
我说:“他们并没有猛烈地攻城,只包围着。而且他们希望十九师去接他们的防地,然后再去攻城。”
他听到这里,似乎有些愤然了,对我说:“革命军是要用一个人去打十个人的, 现在他们用六千多人,去打二千多人,已经是三个人打一个人 了,为什么还要希望十九师去援助!这样子还能作战么?这或许是别有用意罢。”
我说:“他大约是想收编城内的敌人,增加自己的力量,所以他们将新安城四面包围起来;而且敌人有一次已经溃围出走,是他们将敌人打回城去的。”孙氏听了,只叹了一口气,也没有什么话说。
新安城一共打了六天,经孙氏的督促,并命令十九师前进,方振武不得已自己到前线去督战,才将城攻下了。
但敌人仍溃围逃去,丢下了一列车皮和一辆机车。当敌人退走时,强迫车上的司机工人开车,但是那位工人立刻躲入车底,敌兵想用枪打他的时候,我方的军队却已经冲到眼前,于是都纷纷逃走了。
在以前,国民军因为没有机车,所以铁路所有的便利,完全属于敌人所有。有一次,军队从陕州装了一辆载重车的面粉,用兵士推 着,预备送到绳池去的,谁知到了观音堂以后,因为铁路向东倾斜的角度很大,这辆笨重的面车,就挟着雷霆万钧之力,飞一般地向东奔驰,越过了渑池的车站,直到六十里外,才停止在铁门车站上。
这些事实,我们可以想见当时国民军运输的困难了,现 在看到一辆机车,自然是觉得和宝贝一般的可以珍贵。听说孙氏赏了那位工人三十块钱,同时,我命他暂在铁道队内服务。
前锋从新安向东追击,和敌人激战于磁涧镇〔今新安县东 南],炮声隆隆,传入新安城里。孙氏亲自到前方去督战,于是进 占了磁涧镇,张治公的队伍,完全溃散了。
大军达洛阳西宫附近,开始和奉军接触。
战事以寒鸦村为最剧烈,国民军三进三退,终于将奉军主力击退;然而寒鸦村却片瓦不全,从此变成寂寞的荒墟了。奉军从经此一击,损失非常的重大,同时梁冠英将军,由卢氏[此误。当是缑氏〕、龙门抄击洛阳的侧背,于是奉军不得不放弃偃[偃师]、洛〔洛阳〕,向东溃退。陇海西线从此再没有猛烈的战争了。
我从新安骑马到洛阳,满面灰尘地去见孙氏。他告诉我,我军已经越过黑石关,向东追击了。
后方传来的消息,说冯氏的态度,已经微有转变,怂恿他的是薛笃弼和石敬亭。我虽然觉得有些惊讶,但是我不十分相信。
我认定这或许是一种谣言。
前锋进占汜水〔今乡镇名,属荥阳市〕、荥阳。我因被孙氏派在洛阳收编红枪会和散兵,暂时留在洛阳。但是当我集合了一 二百人,正在预备点验的时候,韩复榘忽然派了一营兵士,将他们包围缴械了。我觉得这事不能再进行了,就决计到前方去。因 为我军在这时早已占领郑州,而且和张发奎军会师了。当时我挟着无穷的欣喜,从巩县〔今巩义市〕坐了押车赶到郑州去。
天气已是近暮,夕阳拚着最后的光明,映照着我们这一行时代浮浪者,大步跨入历史的军事中心。
晚上,我去见孙氏,汪精卫、谭延闾、孙科、顾孟余、徐谦等, 一批武汉政府的要人,都在座上。我坐了一会儿,向汪氏说:“我们这方面的军官佐,对于党权 问题都不了解,可否请汪先生有机会给我们解释解释!”
汪氏 说:“刚才正和孙总指挥谈着,已经决定后天下午八时,在天主堂演讲。”
我当时很快活,因为我们眼前,就能领略这些所谓革命领袖的理论!坐了一会儿,我就兴辞先走了。
第二天,冯氏到郑州来,汪、谭、徐等都上车站去迎接。火车到了,他们就纷纷向头、二等车室内去找寻冯氏,但是始终不见冯氏的影踪,大家都狐疑了。
忽然看到铁篷车内,钻出一个大汉,军服褴褛地,扛着一把雨伞和一个军用水壶,招呼汪、徐等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大家一看,原来就是冯氏。
我站在这种有趣的故事前面,我真疑惑,我们或许是在这里看着卓别林的滑稽电影了。
这天,我和江风去见徐季龙,询问关于武汉方面的情形。因为我们关闭在囚室的西北,外方的事情久远不清楚了。
他告诉我们,说是武汉方面的工农运动过火了,同时,用确切的事实来证明过火的意义。他说:“那些缝工,每天只是开会,游行,喊口号,把针线抛掷到天外去。我们要做一身西装,非得一个月不能 成功。在从前,只要一礼拜就完工了。你们看看!这种情形,还不是过火么!”
说到这里,用右手向左手的袖子奋力一拉。我听了之后,觉得武汉的工农运动的确过火了;因为革命,只要领袖们奔走着,就会成功的。国家大事,当然用不着臭缝工纷纷来过问!尤其使我觉得难过的,就是他们不应该将革命领袖的西装,延误到一个月之久,这真是多么岂有此理的事情啊!
过了一天,汪、孙、徐、谭等和唐生智都到天主堂讲演,听讲的是在郑国民军上尉以上的官佐。但是他们所讲的,没有一句 讨论到党权问题,只是报告些军事和政治的情形;而且说的话,大半是不痛不痒的。我们在听后所得的感想,就是中国已经太平无事了。但是我们都惶惑了,茫然了。
第二天,于右任从后方赶来,于是乎历史的“郑州会议”〔该会决议,武汉北伐军撤回镇压工农运动,河南军事交付冯玉祥 部。为武汉政府公开叛变革命和“宁汉合作”的前奏〕,在全国群众惶惑之中,正式开幕。
我们都为一种神秘的情绪所支配,期待 着这个会议,给与中国政治的判决。会议非常严重而秘密。郑州中国银行的前门后户,都一重重关锁着,只有内中几个水平线上的人物,制作着中国未来的局面。
会议毕后,我在政治部见到于右任就问他说:“事情怎么样?”
他拈了一拈长须,目光炯炯地说:“我是预备请假到武汉去。”
我于是完全明白了,回去以后,我就教寒禅等,开始办理结束。
在惶惑的情绪中,挨过了半月的光阴。时局总是向另一方面飞进的发展。天地的颜色改变了,中国的革命,已经流产了!
我们这些近视眼者,翻身在这个发酵的酒缸中,茫然地不知道怎样来寻找出路了。我们还希望从天外飞来一个机会和原因,挽回这翻天的既倒狂澜,使我们梦想中的黄金楼台,重新实现;但是我们的眼前,终于完全是黑黑的。
不久,喧传冯氏到归德去督师。但是有一位电局的同志告诉我们,凡是打给冯氏的电报,电稿上写着送归德,实际上都是 送到徐州去的〔1927年6月19日冯与蒋介石于徐州会晤,决定宁汉合作〕;于是中国所谓国民革命的哑迷,我们完全猜着了。
我们翻翻我们的日记,试问我们过去所干的是什么革命?
我们是在瞎闹,我们简直是在肉麻!我们这些机会主义者,只是攀龙附凤地去拥护几个不世出的英雄,希望他们援救劳苦的群 众。
在当时,遍中国自命了解革命的人们,都老气横秋地在那边讲求实际,而所谓实际的意义,就是要革命者全部钻在灰堆里, 研究着怎样去迁就一个英雄,美其名曰去“影响他”、“推动他”, 所以我们为希望一个英雄来参加革命,而要求获得他的欢心时,我们极尽了迁就的能事,走入臣服的境界,甚至于愿意给他去倒洗痰孟。
这些英雄们,当他们在所谓蛟龙失水的时候,只要于他本身有利,本来什么主义,也会赞成的。
譬如:他们要希望日本的援助时,就可以向万世一系的天皇,高呼陛下万岁!
当革命高潮澎湃的时期,他们每天呼喊着革命,也不怕牙齿会因此发酸;
于是群众和一切革命势力,就去拥护他,援助他,我们这些政治清客,更是天天喊破着喉咙,现尽了种种捧角的丑态。
但是到了他们 羽毛丰满,一飞冲天的时候,为维持自己眼前的政治利益,甚至 于毁灭地球,也所甘心;群众的利益,他们早已抛入云霄去了!
到那时,我们还想用革命的契约去拘束他们,然而他们的答复,却只是轻轻的一个呵欠。于是乎我们这批蠢蛋,就谷碌碌滚出十万八千里以外了。
在过去,我们真是用打彩票的方法来革命,然而我们所买的彩票,却又是一张废纸,什么保障也没有的。这样难道就是所谓讲求实际么!
革命让本身最需要革命的群众来从头做起,自己来领导,来进行。至于那些政治的拐匪,只能醮着群众的血,签字在自己的银行支票上,或者在革命的旅队中,弄〔扒〕取群众的利益罢了。
六月中旬,有一列火车,在深夜里驰过武胜关〔在今陇海铁 路河南、湖北交界处〕,向南方飞进。许多结束了“扛轿小史”的乘客,装满在车上。
黄昏静了,天地是黑暗的, 一切一切,都悄然沉寂无言。当然的,黄昏不仅仅是属于乘客所有,这是一个“时代的黄昏”。然而我相信,在这个黑暗的黄昏里, 一定有许多人,正在摸索前进着,永远摸索前进着。梦不是从这时做起,梦却是从这时醒来的。
【宣侠父(1899年-1938年),又名尧火,号剑魂,浙江诸暨人。1916年考入浙江省立特种水产学院,毕业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准公费去日本留学。在日本认真研究马克思主义,积极参加社会活动,被母校停止公费留学待遇。1922年回国,和共产党人俞秀松、宣中华在杭州、台州等地从事革命活动。1923年在杭州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不久转为中国共产党员,曾为“左联”秘密盟员。宣侠父是黄埔一期学生中的特殊人物,因蒋介石破坏以党治军的制度而抗命不从,被蒋介石开除出黄埔。1929年后,在国民党军队中从事兵运工作。抗日战争爆发后,任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八路军)高级参议,从事统战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工作,因工作卓有成效,招致国民党当局忌恨,1938年被暗杀于西安。】
来源:读书有味聊忘老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