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出了西城往俄拉,渐渐地走入山间。经过几处荒凉的山村,曲曲折用折地盘上一条岭,走入一片平坦的高原,我们在一个山村里打了尖。草草地完毕了午饭,鞭马走上村后之高岭。崎岖的山路,马行非常困难,有时蹄铁击着山石,发出一闪即灭的火花;我们为顾惜马力计算,缓缓地鱼贯进行。到
出了西城往俄拉,渐渐地走入山间。经过几处荒凉的山村,曲曲折用折地盘上一条岭,走入一片平坦的高原,我们在一个山村里打了尖。草草地完毕了午饭,鞭马走上村后之高岭。崎岖的山路,马行非常困难,有时蹄铁击着山石,发出一闪即灭的火花;我们为顾惜马力计算,缓缓地鱼贯进行。到达岭巅以后,山路又渐渐平坦,绿竹数百竿,围住了近巅的山村,炊烟和云雾般从竹丛中飘出来。
五六里后,我们都牵着马走下峻险的山坡。天气已是近暮,阴云遮蔽了日光, 一切景物,使人情绪不欢。大家在一条深涧 里,沉默地骑马缓缓走着,马蹄蹴石的声音,响震两岸的断崖。
黄昏时分,才转入平地,投宿在一个称为张店的小镇上。
从张店出发,走过了一片平畴,转入一条山溪内。两岸夹着峻峭的山峰,溪流非常湍急,马蹄所激起的水花,常常飞溅着衣 襟。走出了山口,到达洮河岸上,我们将所有的骡马,都牵入渡船内。因水流的湍急,所以渡船都用滑车系在离水两丈多高隔岸架着的铁索上,船夫拉收着系在隔岸大石上的绳子,于是船就沿着铁索前进了。
渡过了洮河,在近渡的茅店内,完毕了早餐,走入一条浅涸的山溪,沿着沙滩,弯弯曲曲地到达了一带红石积成的山下,我们的行程,转入万山丛沓的仄径中了。
我们的马头尾衔接地登越这高插云霄的牛心山,险峨的山径,使我们不敢左右瞻顾。有时通过万丈悬崖上逼仄的狭道,心 旌摇摇地,使我感受一种压迫,紧紧地拉着丝缰,两眼却只是注视着远天的白云。我已将命运完全交给马蹄去支配了,如果要 是偶尔失足,当然的, 一切一切,都粉碎在这不幸的一刹那间,让空中盘旋的馋鹰,去享受这一次幸运的聚餐罢了。
控马在万山之巅,除了白云和太阳以外, 一切都在我们的足底。马蹄踹着起伏的冈峦南进,天色近暮,才投宿在一个山村内。
山内的住民,多半是回教徒。我有时口渴,命刘瑞龙向他们乞水解渴,他们看到是兵大爷,当然是不敢拒绝的;可是当我喝完了水,道谢走了之后,他们就将盛水的瓷碗,抛弃不用了。这是萨丹事后告诉我的。回、汉两民族间深深的鸿沟,在这个瓷碗的抛弃中,我们可以知道其大概了。
从锁南坝〔今东乡族自治县治锁南镇〕出发,山路渐渐地盘旋着下降,在三十里以后,我们才走入平地。日影晌午,就进了 导河城,宿在一家客店内。我和萨丹商议,在这里停留两天,以便采办一切途上应用的物品,因为这是必要的。
在街上,买了些手巾、胰子、香烟一类的零星什物,近晚,我就去见河州镇守使裴建准。在镇署门前,看到许多士兵和官长,都是些烟容满面的病夫;衙署的形式,也完全保存着清朝总兵衙门原有的气象。
裴氏本来只有一营不完全的军队,命令的力量,不能出导河城一步。因为导河是马麟、马廷骧、马定国等回族中拥有重兵者的桑梓地,回教徒的势力,也因此非常澎涨。而且在这弹丸的导河城,却俨然像两个营垒,汉人都住在城内,回人都住在南关,不相混杂。所以只要南关出了什么事,裴氏就无力处置了。
裴氏本身,是一个聪明而有才干的军人。他善于画马,因此更喜欢养马;在甘肃,只要有人得到一纸裴将军所画的马,就会 和宝物一般地珍贵着的。然而甘肃的社会,使他的朝气完全消磨了,除了画马一事以外,他依然过度着一股官僚的生活;当我走入他的书室内的时候,一役浓厚的鸦片气味从间壁起居室内传入鼻内,大约他又在过他的大瘾了。
在谈话中,他对我表示很恳切的友谊, 一种耿耿的目光和威毅的态度,更引起我直觉的敬意。他频频抚案叹息着自己的抱 负无所施展;但是这些叹息,旁人是最难于劝慰的,所以我只是默默静听着罢了。
第二天,裴建准请我和萨丹两人吃晚饭。在席上,他告诉我:“今天上午十时,接到刘氏的电报,国民军南路已于昨天攻破了天水关,东路也已经攻入平凉城,孔繁锦、张兆钾、黄得贵等完全向陕西溃退了。”
这一个战讯,未免使我感觉惊奇。从我离开兰州城,直到现在,仅仅不过四天工夫,在这样短促的时日中,不想到国民军竟直捣了张兆钾、孔繁锦的巢穴了,行军的神速,真使我怀疑这是一种含有宣传作用的战讯。所以旧式军队,大抵都是用虎皮纸糊成的方相〔纸糊的神灵〕。
第三天的朝晨,我们出了导河的南门,横渡了大夏河——因为桥梁太窄了,骡马不易行走,就择河流较浅的地方,涉流过去。沿路的人烟,非常稠密,农村中都显出安静的快乐的气象。
平常我称呼萨丹的夫人为阿姆,这个藏语的称呼,本来是萨丹教我的,在路中,我都是这样称呼她。
但是有一天,在一家村店中,我依然这样去称呼她时候,她竟提出抗议了。她含着薄嗔,用藏语对我说:“你不应称呼我为阿姆,你既然和萨丹是好朋友,当然和兄弟一样,应该称我为嫂子。”
我听了她这句教训,不觉微微有些面热起来了。萨丹却只是在旁边发笑,我当时就笑问萨丹:“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是汩汩地笑而不言,好像埋葬一种神秘似的。
后来我才完全明白所以碰这个钉子的原因,原来萨丹夫人还认为自己是停留在青春的黄金宫殿里,她否认自己已经走入所谓衰老的境界内;从来阿姆是对于老年人的称呼,因此她对于阿姆的称呼,发生憎恶了。
当然,人们都不愿衰老的袭来,我也希望萨丹夫人永远能够保持她固有的美丽,可恨的就是无情的皱纹,深深地将人们逝去的年华,不刻划在人体隐藏的部分,偏偏刻划在最易被人发觉的额上,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从此以后,我却不能不改称她为嫂子了。其实嫂子也不一定是青年人物所有的称呼。
这一天,我们的行程,是瑜越西倾山脉[在今碌曲县甘、青交界处。按此行路程,此处记载有误;本日当行进在临夏与甘南交 界处之迭里加山地〕而走入藏民聚居的区域。七匹马和三匹骡驮子,缓缓地进了山口;初秋的丛林,渲染着赭红的颜色,山色在微醉的状态中,有一泓的清溪,潺潺地向山外奔流,四山喧扰着溪水的回声。我们穿过了无数的丛林,沿着溪岸,认着依稀的樵径前进,有时几乎怀疑层嶂遮断了我们的去路,可是一转折间,我们却又走入另一幅画图中了。
我为这清幽而奇秀的秋景所陶醉,只感觉兴奋而愉快,赞叹着自然的美丽,但愿永远留恋在这初秋的西倾山中。但是我们 的马,为这崎岖不平的山径所疲惫,不断地喘嘶着,而且汗流遍体了。
准提仍是微笑而沉默地坐在马背上,一摇一摇地走着,肥胖的身躯,压得他所骑的红马,口吐白沫,不时仰天长嘶,在山谷中起了悲壮的回声。
我回头带笑向他说:“喂,准提师,你的马被你压坏了!你下来,扛着你的马走罢!”
他仍然微微笑着,过了半晌,才慢慢地说:“扛不动,怎样办?马就是给人骑的。”从此他微笑的沉默,又麝入在无言的四山秋景中了。
走了三十里的山路,到达了一片平冈上的草地,我们就搭起篷帐,解鞍休息,将马足系了绳子,放在山上。罕塞和准提,就用三块大石,搭了一架临时锅灶,从骡驮上解下了预先收藏着的干羊粪,打着了火石,然后加上一些马粪,再向溪内取水来,煮茶解渴。
萨丹笑着告诉我,以后路上的生活,除了有寺院的地方,大约总是这样的。
这样我就开始了新的生活。眼前的一切,都使我感到兴趣, 在这草地上,东一堆西一堆的石头,都留着火焰烧灼的痕迹,不言而喻这是过去的旅客所遗留下来的锅灶。他们又留下了马粪,给我们作燃料;同时,我们也将留下不少的马粪,给后来的旅客作燃料。这是人类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着的互助生活。
喝茶以后,我们又开始烧面吃。在河州,我买了两袋面粉,作为我们的粮食;因为一入了游牧生活的藏民部落境界内,我们就不容易再去寻取米麦来果腹了。
午饭就这样完毕了,我们收拾了篷帐、铁锅和碗、筷一类的杂物,将四散在山间的骡马牵了回来,重新给它们加上羁勒,压上了重负,开始我们继续登山的行程。
从这片草地到山巅,还有十里路程。在这十里内,我们已是看不到丛生的树木,大约是因为山太高了,气温过低,不易生长 的缘故;满山只有绿油油的青草。山巅被白云封住,我们这一队骑士,渐渐走入这棉絮般的白云堆里。
萨丹从马上回头对我说: “这是瘴气,你得留心一点!”
我听了,取了几粒仁丹,含在口内,同时又吸着纸烟,因为烟草可以抵抗瘴气的。渐渐地逾越了山巅,穿过了白云的迷阵,这里已经是藏民的地域了。我们沿着一条小溪,向山的南麓走去。
在长途旅行的经历中,骑马下山,是最感费力的事情,幸而这边山路的斜度,没有上山时这样的陡峻,因为山南的地势高于山北的缘故。
完全在曲曲折折的山峡中行进,野兔常常从草丛中跃出。 二十里后,我们在溪边的沙滩上又搭下了篷帐,大家从事休息, 马匹都解去鞍驮,放在溪岸的草地上。这里距刚察寺[今作岗查 寺,在夏河县北部,今合作镇东北〕仅有五里多路,萨丹命罕塞骑马去通知寺内的喇嘛,说是扎希崔伦来了。
扎希崔伦,就是黄正清和萨丹给我所取的藏名。半年以前,我曾经为援助他们费了不少的心力,虽然实际上没有丝毫的功 效,但是我所有忠实的同情,已经被甘边藏民所接受了。所以寺僧们多是知道我的名字的。
骡马都饱了,我们就收拾起程。沿着溪流南行,走出了山峡,道路渐见平坦,远远地有一带葱郁的树林,林外隐隐暴出红 墙的一角,眼前就是刚察寺。
转过了树林,全寺暴露,金碧辉煌 的建筑,和宏大的规模,包含着目所未见的壮丽;夕阳映照着寺殿的金顶,更显出庄严无比的宝相。在这样荒僻的草地上,看到 这样壮丽的建筑,我怀疑这只是我的眼花,或者是一座空中的蜃楼。
马蹄杂沓地到了寺前,许多喇嘛都在寺前迎候,有一个喇嘛,就拉着我的马,引入寺旁嘉木样的行台。
一切行李都搬入了嘉木样的行台,我和萨丹住在一所精致的平房内;室内没有桌椅,仅有蒲团供我们趺坐。洁净的矮几,和光滑的地板,使我回忆着当年在日本所度过的学生生活。
等了一会,刚察寺的僧官前来访问。他是嘉木样所派定的刚察寺一带有权力者,他不但管理着刚察寺的喇嘛,而且统治着 附近一带村落的居民。
在进门的时候,双手捧过一条白绫,这是 他们代表名刺的。普通的藏民,平时互相通候或慰问的时候,都是交换着一条白纱布,地位高的喇嘛和酋长,就用黄绫、白绫或蓝绫了。我因为藏语太幼稚,让萨丹给我翻译,略略地谈了一会,他就走出了。
从河州出发时,我们又多了两个伙伴, 一个是西军统领马定 国的差弁,一个是回教中的阿洪,就是回教中的传教师。
他俩是奉马定国的委派去问候嘉木样,顺便买取马匹的。在路上,他们和我们,除了煮茶以外,总是两锅分炊着。
今天因为僧官给我送来一只羊,萨丹送了他们一大块的羊肉,但是他们一定推辞着不 要;后来才知道,凡是汉人和藏民所宰的羊,他们总是不要吃的。
当时我就对萨丹说:“以后若再有羊,教他们宰杀好了。”
因为这两位回教徒说,照藏人的方法来宰羊,羊肉是不干净的。从此以后, 一路上凡是有羊送来,都叫他们宰杀。而且我常常喜欢吃他们所煮的羊肉,原因是他们所煮的羊肉,比较熟烂一点,至于罕塞所煮的,每次总是半生不熟的,有时使我啃了半天,不能啃动分毫,恨得我愤地将羊肉远抛了;为这件事,我曾经对他发了好几次肝火。
翌日的早晨,我们向买吾庄〔今美武乡〕进发。沿路经过几处藏民聚居的村落,他们的生活,已经进入原始的农业经济社会中,熙熙嗥嗥〔高声欢叫〕地正在收割麦子。
一捆捆的收获物,从牛背上载到晒场上去,无上的愉快,充满在他们的眉眼间, 一路上,高唱着快乐的农歌。
在他们的社会里,工钱制度尚未产生,人们都是在互助的换工制中经营着生活,这是萨丹所告诉我的。
从刚察寺到买吾庄,计程是八十里。在近暮的时候,我们到达了买吾庄酋长的家内;这位酋长,据萨丹说是许多酋长中最有胆略的人物。这时,他正在起造新屋,楼下尚有一部分,没有建筑完整,我们就住在新屋的楼上。
入晚,呼呼的山风,吹入窗棂内,寒气袭人衣袖。
夜间,萨丹夫妻不知道为什么勃溪〔争吵〕了,呶呶地闹了半宵,使我因此不能成寐。
翌日,我们离开了买吾庄,迂道向旧洮州〔即今临潭县〕进发,因为萨丹的家,在离旧洮州十里地的山村内,借此顺道送他 夫人归家。
我们逾越了一条小岭,走上周围四五十里的一片大草地。时节虽然已经到了初秋,但是草地上因气候较迟,还是春深的天气,满地杂开着黄色和红色的草花,衬着一片新绿的草色,我们真似在一片天样大的彩色绒毯上,驰骋着,奔逐着。我赞叹这美丽的草地,这是自然一种别有风致的艺术作品。
走尽了草地,转入迂回的丘陵中,沿途看见许多灰色的小兽,这些小兽,藏名称为“挞拉”,天真烂漫地见人也不畏惧;但是当我们举枪预备射击时,就非常迅速地钻入穴内去了。
越过了一条蜿蜒的山岭,是一片狭长的平畴,马左一带高山绵亘着,山谷中隐约露出一带白墙,这是白崖寺窥伺着山下行 人的一角,准提就此和我们告别回寺。长途旅行的伴侣,在一刹那间遽尔分离了,我们都不自觉地擅抖着一种依依惜别的情绪。
由白崖寺到萨丹所住的山村,计程不过二十里。我们到了萨丹家内的时候,斜日尚停留在西山之岫,村外的晚景,使我忘 怀了马行的劳倦。尤其是萨丹的夫人,几乎欣喜得要坠下马来,因为一转眼间,她就可以拥抱着她的爱子了。
我们都住在萨丹家内的楼上。室内非常清洁,但是楼下却养着两头牛,两头猪; 一阵阵的粪溺气,时时沁入鼻管,未免使人感觉不快。
萨丹的儿子,是个伶俐可喜的孩童,萨丹预备在归途中,带他到兰州去读书,我也竭力地怂恿着。同时我见了他的养女,是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工作的勤劳使她的两手因此僵硬而粗糙,但是娟秀的眉目,和绯红的双颊,显出一种强壮的美;在藏民中我所见的女子,算她是最美的一人了。从罕塞的一举一动中,可以看出,大约是对她抱着无限野心的。
晚上,萨丹命他的大姨以及他的夫人和养女,举行藏俗的歌舞。藏民妇女的服装,本来和中国古装相仿佛,所以长袖招展地 舞着,另有一种风致。尤其是她们的歌喉,声带比内地一般妇女为高,振金裂石的歌声,惊破了幽静的黄昏。我的情绪,完全被歌声所征服了,直到临睡以后,枕上还留着缭绕的馀音。
歌曲本来是人类感情的自然和美的发挥,环境可以左右歌曲的情调;所以生活在原野的民族,所有歌曲的音调,大抵都是 壮迈而渺远的。他们生息在旷漠的原野上,四望无际的一片平坦的大地,视线中,只青空的天和空间的白云;人们在这样宽阔的环境里,当然会发生壮迈而渺远的情感的,这种情感,就完全从歌曲中流露出来了。
在萨丹家内休息的一天,村民正在收割青稞;络绎的黄牛,负载着收获物,堆积木架上。他们唱着男女间恋爱的秧歌,每一 次收获物送到晒场时,每个农民,就都喝一杯麦酒,歌声和邪许声,从此就喧扰着天空了。这真是富有文学意义的生活!我站在屋顶上,看着他们愉快地工作着,茫然出神,几乎忘却了西倾山外惨酷的社会了。
明天,我们离开了萨丹的故乡,取道白崖寺前,向阿姆曲霍 〔今夏河县阿木去呼〕出发。天气晴朗,我们的旅队,顺着曲折的 小道,转入重垒的草山中。
萨丹的姊丈,这时也和我们同行,他和罕塞,都掮着一支快枪,枪稍装着两脚架,是在卧着放枪时作支架用的。
他们对于枪的重视,几乎当作第二生命。在交通不便的穷乡僻壤里,要得到一杆枪,自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们如果有一杆枪,就可以换取三匹马。至于枪弹,更是难得的珍物,寻常每粒售银五钱,就是每百粒售银五十两;这真可说是空前未有的价格了。
投宿在依山临野的小寺里,四周荒寥。人夜,但有秋林风吼的声音,继续地传到枕上。这样凉夜的静境,使我追忆三年前浣 溪山寺〔在作者故乡浙江诸暨县〕中读书的情景;不意从此却勾起了我无限的乡思,转侧不寐,所有过去在故乡享受浪漫生活的旧事,历历都上心头。
最使我难以忘怀的,是七年前的元旦,我 和长兄及长弟跟随着父亲,同去村外的溪畔,折取梅花,这一件事,在我追忆中,恍然如在目前。然而我的长兄芒父,竟在我将离张家口时,已经溢然逝去了!
旧事怀念,使我悲感交集。从枕上拭泪探望窗外,凉凉的明月,沉浸在空庭上。
在朝寒袭人中,离开了寺院,走尽一带丘陵地,马蹄前又是一片大草原。萨丹用鞭指着前面,从马上回头告诉我说:“这就 是那年藏民被马麒袭击的地方。在当时,无数战士的毡帐,掩盖了数十里的青草,声势非常浩大;然而我们终于从愚蠢和疏忽 中,留下了失败的创痕!”他愤慨地草草叙述了这一页厄运的战史。
我纵目远眺,眼前只是一片象征着和平的绿茵,一泓湾湾的浅溪,萦回在草原上,仅有三五丛红色的草花孤零地开放着,这或许是战士碧血所幻化的痕迹!别的是什么也没有了。
近暮,阴云又拥在天上。我们走上一条小岭,远远就望见阿姆曲霍的寺院:平原上, 一带红墙,围着许多颓垣败墙; 一部分历劫危峙的宝殿,却仍旧使我感叹轮奂〔即“美轮美奂”,形容房屋 高大众多〕的宏丽。从前阿姆曲霍,是甘边有名的大寺院;但是三年前;在马麒的骑兵一炬之下,二百馀年伟大的建筑,就十九变成劫灰了。
我们到达了寺内,略事休息,萨丹和该寺僧官,领导我察看火灾的痕迹。最使人扼腕的,是高大无伦的经堂,也剩有几片残 垣危立在晚风中了!
据说,当马家军焚烧经堂的时候,正在念经 的千馀喇嘛,也同时葬身在火窟中,偶然有突火冲出的,也被他们所枪杀了。这真是一群残忍的魔鬼,他们毁灭了阿姆曲霍天际和平的钟声。我想不到民族间的仇视,竟演出这样惊人的惨剧,这种兽性的发挥,我们真是不会了解的。
离开了阿姆曲霍,渡过一条溪涧,盘着羊肠鸟道,走入苍松夹道的丛山中。渐渐转入山峡内,日影已经过午,我们就在溪岸的草地上,搭下篷帐,开始造饭果腹。
饭后起程,向西昌寺〔今作西仓寺,在碌曲县西仓乡〕进发。 二十里后,我们到达了洮河岸上,深绿色的河水,湍急地向西北流去。我们沿河南行,路右是一带悬崖;忽然间,前面道路被乱石垒断了。
萨丹是早已知道这事的原因的,他对我说:“西昌方面和阿姆曲霍方面的藏民,因为争夺一片草地,双方正在械斗: 这是西昌方面,防御阿姆曲霍人袭击的工事。”
我当时就命刘瑞龙和罕塞将乱石搬开,投在洮河内,费了二三十分钟的时间,大家才鞭马前进。
西昌寺的建筑,虽然次于阿姆曲霍,却远胜于刚察寺。高矗云霄的经堂内,排列着五百尊铜罗汉,寺殿的金顶内,藏着价值 数十万的珍宝,一楼一阁,都尽了画栋雕栏的能事。在这里,没有经过马家军铁蹄的蹂躏,所以一切仍能维持其固有轮廓。
从河岸上,远远望见这洮河流域著名的巨刹时,我几乎怀疑这是海上的宫殿。
晚上,我和萨丹正在闲谈,忽然起了一阵枪声,接着男女老 幼的呼喊声,震天而起。我当时唤寺内的喇嘛来问,他们说:“从和阿姆曲霍方面械斗以来,恐怕那面夜间来袭击,几乎每天就是这样的。”
我听了他们的话,就不理会了。等了一会,蓦地又是一阵枪声,接着仍是轰天动地的男女呼喊声,我这时未免有点发 急。我想如果再不警告他们一下,我们今夜睡眠的权利,就会在他们的这种胆怯的示威行动下面全部剥夺了。
当时我就命寺内喇嘛,领刘瑞龙去唤西昌庄的酋长来;不一会,那位酋长来了,我就严厉地对他说:“不许你们这样自己哄吓自己的胡闹着!你要半夜三更里再闹,就先拿你去办。如果他们打进来,我们在这 里,不必你管。回去好好睡觉罢!”
这一席老爷口气的官话,直吓得那个酋长诺诺连声而去,然而我们从此却得了一宵的安眠。
【宣侠父(1899年-1938年),又名尧火,号剑魂,浙江诸暨人。1916年考入浙江省立特种水产学院,毕业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准公费去日本留学。在日本认真研究马克思主义,积极参加社会活动,被母校停止公费留学待遇。1922年回国,和共产党人俞秀松、宣中华在杭州、台州等地从事革命活动。1923年在杭州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不久转为中国共产党员,曾为“左联”秘密盟员。宣侠父是黄埔一期学生中的特殊人物,因蒋介石破坏以党治军的制度而抗命不从,被蒋介石开除出黄埔。1929年后,在国民党军队中从事兵运工作。抗日战争爆发后,任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八路军)高级参议,从事统战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工作,因工作卓有成效,招致国民党当局忌恨,1938年被暗杀于西安。】
来源:读书有味聊忘老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