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点了接单,一脚油门,我那辆刚跑了三万公里的比亚迪秦,安静地滑了出去。
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亮了。
一个新的滴滴订单。
从“环球中心”到“红星小区”。
距离不远,高峰期,动态加价1.2倍,预计收入二十三块五。
不错。
我点了接单,一脚油门,我那辆刚跑了三万公里的比亚迪秦,安静地滑了出去。
这是我失业的第三十五天,开滴滴的第一个下午。
车开到环球中心楼下,我摇下车窗,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里,我看着那栋曾经让我感觉无比荣耀,此刻却只觉得刺眼的玻璃幕墙大楼。
两个月前,我还是从那里面43楼走出来的人。
穿着上万块的定制西装,手里拿着刚谈下来的项目合同,意气风发。
现在,我坐在西装都舍不得穿的比亚迪里,等着一个二十三块五的订单。
人生啊。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一个穿着灰色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步履有些匆忙的身影,正从大厦旋转门里走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低声吼着什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眯了眯眼。
这身影,有点眼熟。
他快步走到路边,左右张望,然后视线锁定了我的车。
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屁股坐了进来。
“师傅,去红星小区,麻烦快点。”
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压抑的怒火。
这声音……
我浑身一僵。
我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那张熟悉的脸。
王建国。
我们公司的前CEO,一个月前亲手把我开除的,王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砸了一记闷棍。
世界的小。
小到我失业后开滴滴的第一单,就拉到了我的前老板。
那个把我当成垫脚石,用一句“不具备团队协作精神”就把我五年心血全部抹杀的男人。
他也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和后视镜里的我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看到他脸上的不耐烦和焦躁,瞬间变成了惊愕,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那张养尊-优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得煞白。
比我办公桌上A4纸还白。
嘴巴微微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那句“师傅”,还挂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心里有个声音在狂笑。
王建国,你他妈也有今天!
“陈……陈阳?”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不确定。
我没应声,只是把挂在仪表台上的“滴滴车主”工作证,慢悠悠地翻了过来,正对着他。
照片上,我穿着一件T恤,笑得像个傻子。
照片下面,是我的名字:陈阳。
他的脸色,又白了一个色号。
我能感觉到,车里狭小的空间里,尴尬和震惊正在发酵,变成一种粘稠得让人窒息的东西。
他大概在想,怎么会是我。
我也在想,怎么会是他。
老天爷是觉得我这一个月还不够惨,非要再给我加点戏剧性的料吗?
“去红星小区,对吧,王总?”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但“王总”那两个字,我咬得特别重。
他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对。”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我。
我挂上D档,电门一踩。
车,无声地汇入了车流。
车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我心里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冷笑。
王建国,我曾经的顶头上司,那个在全体员工大会上,大谈“狼性文化”“奋斗精神”的男人。
那个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阳,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的男人。
那个在项目庆功宴上,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宣布“天启计划”大获成功的男人。
也是在“天启计划”被爆出存在致命漏洞,导致公司损失惨重后,第一个把我推出去顶罪的男人。
“陈阳,你的技术能力我们是认可的,但是,你的性格太偏激,不适合我们这个讲究合作的团队。”
“经过公司管理层的一致决定,我们只能遗憾地与你解除劳动合同。”
“这是N+1的补偿,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
一个月前,在他那间能俯瞰整个城市CBD的办公室里,他就是用这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宣判了我的“死刑”。
我甚至连一句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所谓的“致命漏洞”,恰恰是我在一开始就提出来,并且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风险。
他为了赶进度,为了向董事会邀功,选择了最激进,也最危险的方案。
成功了,他是天才。
失败了,我这个负责具体执行的技术总监,就是罪人。
多完美的逻辑闭环。
我看着后视镜里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那股被压抑了一个月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真想一脚刹车,把他从车里踹下去。
但我没有。
我是个成年人,有老婆孩子,有房贷车贷。
我不能那么干。
而且,那样太便宜他了。
“王总……最近,还好吧?”
我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猛地一抬头,眼神里全是警惕。
“还……还行。”
“看您脸色不太好,是项目上又出什么问题了?”我故作关心地问,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没有,瞎操心。”
语气生硬,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我笑了。
“也是,王总您能力那么强,什么问题摆不平啊。不像我,离了公司,只能出来开滴D,讨生活。”
我故意把“讨生活”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慢。
我看到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悄悄握紧了。
他肯定觉得我在羞辱他。
没错,我就是。
“陈阳,”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找回一点做老板的威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往前看。”
“往前看?”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总,我倒是想往前看,可我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往前看了吗?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往前看了吗?”
“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一句话就把我开了,现在跟我说要往前看?”
我的声音不大,但车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彻底不说话了。
一张脸,从煞白,慢慢涨成了猪肝色。
我知道,我戳到他的痛处了。
或者说,是他的愧疚之处。
如果他还有愧疚的话。
车子拐进红星小区。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破小,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满是小广告。
跟环球中心那种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有点好奇,王建国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他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下。
“就这儿吧。”他声音沙哑。
我停稳车,结束了订单。
二十三块五。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匆忙地扫码付款,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王总。”
在他手刚要碰到车门把手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他动作一僵,回过头。
“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把我开了,不是我的损失,是你的。”
“因为整个公司,只有我,敢跟你说真话。”
“没了我的公司,迟早要完蛋。”
说完,我不再看他,目光平视前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身体在后座上僵硬了几秒钟。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猛地拉开车门,近乎狼狈地逃了出去。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消失在破旧的楼道里,我积压了一个月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了一半。
爽。
另一半,在看到那二十三块五的进账时,又堵了回去。
这点钱,连今天的油钱都不够。
我叹了口气,刚准备掉头离开,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后座的脚垫上。
一个黑色的,小小的东西。
U盘。
应该是王建国刚才掉的。
我捡了起来,金属的外壳,入手冰凉。
上面刻着一个“W”的字母logo。
是他的。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追上去还给他?
让他对我刮目相看,展现我的“大度”?
去他妈的大度。
我凭什么要对一个毁了我职业生涯的人大度?
我几乎没有犹豫,把U盘揣进了兜里。
然后,一脚油门,离开了这个让我心情复杂的地方。
回到家,老婆林薇已经做好了饭。
“回来了?今天第一天,顺利吗?”她一边给我盛饭,一边问。
“还行,拉了第一单。”我轻描淡写地说。
“那就好,慢慢来,别急。”她温柔地笑了笑,把碗递给我。
看着她眼里的信任和担忧,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没告诉她我拉到的是王建国。
我不想让她跟着我一起糟心。
吃完饭,我把自己关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把那个U盘插了进去。
我对自己说,我只是好奇。
好奇王建国这种人,U盘里会藏着什么秘密。
U盘里很干净,只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这难不倒我。
我毕竟是干了十年技术的,曾经公司里最好的程序员。
不到十分钟,我破解了密码。
文件夹的名字,叫“天启-备份”。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点了进去。
里面是大量的文档,表格,还有一些邮件截图和录音文件。
我一个一个地点开看。
越看,我的手抖得越厉害。
越看,我的心越往下沉。
这些文件,完整地记录了“天启计划”从立项到执行,再到最后失败的全过程。
但这是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版本。
在这个版本里,王建国不是那个为了邀功而冒进的蠢货。
他只是一个棋子。
一个被人推到台前的,更大计划的执行者。
真正的操盘手,是公司董事会的副董,赵总。
是赵总,授意王建国,必须在三个月内,让“天启计划”上线。
是赵总,绕过了正常的采购流程,指定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供应商,提供核心的硬件设备。
而那家供应商提供的硬件,存在着严重的兼容性问题。
这,才是我当初发现的那个“致命漏洞”的根源。
我当初把问题报给王建国,他当着我的面,给赵总打了电话。
电话里,赵总的语气轻描淡写:“小问题,让陈阳他们想想办法,技术上克服一下。进度,不能拖。”
王建国当时还想争取,但赵总直接挂了电话。
这些,在一份录音文件里,清清楚楚。
而更让我震惊的,是一份银行的转账记录。
那家供应商,在拿到我们公司的合同后,分三次,给一个海外账户,转了五百万。
而那个账户的实际持有人,是赵总的老婆。
一切都明白了。
所谓的“天启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项目。
它是一个局。
一个赵总用来套取公司资金,中饱私囊的局。
项目成功与否,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那五百万。
而当项目因为硬件问题,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时,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分量足够,又能堵住悠悠众口的人。
我,这个项目的技术总监,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而王建国,就是那个负责把我推出去的刽子手。
他也是这个局里的一环。
或许,他也分到了一杯羹。
或许,他只是被赵总抓住了什么把柄,不得不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被开除,不是因为我“不具备团队协作精神”。
而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我挡了别人的财路。
我关掉所有文件,靠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像海啸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以为我只是职场斗争的牺牲品。
没想到,我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犯罪的牺牲品。
王建国,赵总……
我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业了。
这是构陷。
是犯罪!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对不能!
我把U盘里的所有文件,都复制了一份到我的硬盘里,然后又在云端做了备份。
这是我的护身符。
也是我的武器。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不是那种开着滴滴,一单赚二十几块的无力感。
而是一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力量。
第二天,我没有出车。
我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用的是一个新买的,没有实名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他的声音充满了戒备和不耐烦。
“王总,别来无恙啊。”我压着嗓子,改变了声线。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捡到了一个U盘。”
我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U盘在你那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呢?”我冷笑。
“你想要什么?钱?”他很直接。
“钱?王总,你觉得我是缺钱的人吗?”我继续用话术拿捏他,“我只是觉得,U盘里的东西,挺有意思的。特别是那个叫‘天启-备份’的文件夹。”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比昨天在车上还要精彩。
“……你想怎么样?”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在怕。
这就对了。
“不想怎么样。”我说,“就是想请王总喝杯茶,聊聊天。聊聊‘天启计划’,聊聊赵总,聊聊那五百万。”
“你……!”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的‘静心茶舍’,我等你。一个人来。”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拔出电话卡,掰成两半,扔进了马桶。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书房里,反复研究U盘里的那些文件。
我要把每一个细节,每一条证据链,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谈判。
这是一场战争。
我唯一的武器,就是这些冰冷的数据。
林薇看我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些担心。
“陈阳,你没事吧?是不是跑车太累了?”
我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没事,我在想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她的手很温暖。
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为了她,为了这个家,我也必须赢。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静心茶舍”。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包间,能看到门口的景象。
两点五十五分,王建国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准时出现在了茶舍门口。
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他推门下车,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王总,此刻看起来,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走进茶舍,服务员把他引到了我的包间。
推开门,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用变声器给他打电话的,会是一个专业的敲诈犯。
没想到,还是我。
“是你?”他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愤怒和屈辱。
“怎么,很意外吗?”我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
“陈阳,你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意思吗?”
“下三滥?”我笑了,“王总,跟我谈‘下三滥’?当初你和赵总联手,把我当成垃圾一样踢出公司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下三滥?”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站着,我们今天,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椅子坐下了。
服务员进来沏茶。
整个过程,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直到服务员退出去,关上门。
“U盘里的东西,你都看了?”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说呢?”我反问。
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开个价吧,多少钱,你才肯把东西还给我,然后烂在肚子里。”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王总,你还是没搞明白。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公道。”我放下茶杯,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你和赵总,为你们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代价?陈阳,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以为凭一个U盘,就能扳倒赵总?你知道他背后是谁吗?”
“我不需要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证据是真的。那五百万的转账记录,也是真的。”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别乱来!这件事捅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公司会完蛋,你我也都得玩完!”他有些色厉内荏。
“公司完蛋?”我冷笑,“公司变成你们的提款机,就不是完蛋了?王建国,你别忘了,这家公司,我也有份。我五年的青春,我带出来的团队,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在里面!”
“你以为我愿意看着它完蛋吗?但是,如果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喂饱你们这些蛀虫,那它还不如现在就倒掉!”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有些激动。
他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包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陈阳,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悔意。
“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女儿,得了白血病,在国外治疗,每个月都要几十万。”
“我这些年是赚了点钱,但根本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赵总找到了我,他说,只要我配合他做完‘天启’这个项目,他可以帮我解决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
“我没得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泛起了红丝。
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无助的父亲。
我心里一动。
我也有女儿。
我能理解那种为了孩子,可以不顾一切的心情。
但是,理解不代表原谅。
“所以,你的苦衷,就是把我推下悬崖?”我冷冷地问。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当时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你那天去红星小区干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我妈住在那。她老年痴呆,离不开人。我老婆在国外陪女儿,只能我抽空过去看看。”
我沉默了。
原来,那个一身名牌,出入高级写字楼的王总,背后也有这样一地鸡毛的生活。
他不是一个脸谱化的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做出了错误选择的,普通人。
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U盘里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报警,或者,交给纪委。”我平静地说。
他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不能……不能这么做……”他喃喃自语,“这么做了,我就全完了。我女儿怎么办……”
“那你当初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女儿怎么办?”我毫不留情地反击。
他再次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王建国,”我看着他,“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诉苦,博取我的同情。”
“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什么机会?”
“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要你,跟我合作。你做污点证人,把你和赵总所有的勾当,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你疯了!”他失声叫道,“我这么做,跟自首有什么区别?赵总不会放过我的!”
“你以为你不这么做,赵总就会放过你?”我冷笑,“‘天启计划’的窟窿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会爆。到时候,你觉得赵总会自己扛,还是把你这个最直接的执行人推出去当替死鬼?”
“你别忘了,当初他能让你把我推出去,将来就能让别人把你推出去。”
我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在赵总那种人眼里,他王建国,跟我陈阳一样,都只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你帮我,有什么好处?”他挣扎着问。
“好处就是,你从一个主犯,变成了从犯。从一个构陷者,变成了举报者。主动揭发,有重大立功表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不用再被赵总当成狗一样使唤,不用再每天担心东窗事发。”
“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当一个父亲。”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包间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我没有催他。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有多艰难。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赌输了,万劫不复。
赌赢了,或许能换来一丝喘息之机。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没得选。”我言简意赅。
他又沉默了。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点了点头。
“好。”
“我干。”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我知道,我赌赢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王建国秘密见了几次面。
他把他知道的所有关于赵总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比U盘里的内容,还要触目惊心。
赵总利用职权,在公司的多个项目里,都安插了自己亲信的公司,套取资金,金额高达数千万。
“天启计划”只是其中之一。
他还联合外部的资本,做空自己公司的股票,两头通吃。
王建国手里,掌握着一部分关键的证据。
一些是赵总喝醉后吹牛的录音,一些是他授意王建国做假账的邮件往来。
结合我手里的U盘,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赵总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王建国看着那些文件,声音沙哑。
“这是他应得的。”我冷冷地说。
我们商定了一个计划。
不能直接报警。
赵总在本地关系网很深,直接报警,很容易打草惊蛇,让他有时间销毁证据,或者动用关系摆平。
最好的办法,是绕过地方,直接向更高层级的经侦部门,进行实名举报。
同时,为了防止意外,我们还需要一个后手。
把一部分不那么核心,但足够引起舆论哗然的证据,匿名透露给几家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
一旦经侦部门的行动受阻,我们就引爆舆论。
让事情闹大,大到谁也压不住。
“这太冒险了。”王建国有些犹豫,“把媒体牵扯进来,公司就真的完了。”
“破而后立。”我说,“刮骨疗毒,总比烂死强。而且,你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苦笑了一下,没再反驳。
为了让计划更周全,我还找到了一个人。
李伟。
我以前带过的徒弟,一个技术很扎实,但性格有些懦弱的年轻人。
我被开除后,他接替了我的位置。
我约他在一个很偏僻的烧烤摊见面。
看到我,他显得很局促不安。
“陈……陈哥。”
“别紧张,坐。”我递给他一瓶啤酒,“最近怎么样?”
“还……还那样。”他挠了挠头,“项目烂摊子一堆,天天加班,焦头烂额。”
“王总和赵总,没为难你吧?”我状似无意地问。
他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陈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走之后,赵总让王总,把‘天启计划’的所有技术文档和服务器日志,都格式化了。”
“他说,是为了……为了防止技术泄密。”
我心里一沉。
好狠的手段。
这是要彻底销毁证据。
幸好,我手里有王建国的U盘备份。
“李伟,”我看着他,“如果,我有一个机会,能把赵总这种蛀虫从公司里清除出去,你愿不愿意帮我?”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啤酒都差点掉了。
“陈哥,你……你别开玩笑。赵总……我们惹不起的。”
“我知道你怕。”我说,“我不会让你冒任何风险。我只需要你,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一个很小的忙。”
“什么忙?”
“帮我拿到公司内部服务器的访问权限。只需要五分钟。”
李伟的脸都白了。
“陈哥,这……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我盯着他,“但是,眼睁睁看着公司被蛀虫掏空,看着自己写的代码,变成别人犯罪的工具,你甘心吗?”
“你当初跟着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技术,为了做出牛逼的产品。不是为了给这帮混蛋当牛做马,最后还要替他们背黑锅!”
“陈哥被开除,下一个会是谁?是你吗?还是别的同样有良心的工程师?”
我的话,像一记记重拳,打在了他的心上。
他低着头,捏着啤酒瓶的手,指节发白。
“我……”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你决定帮我,就给我发个信息。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理解,我们今天就当没见过。”
说完,我喝光了瓶里的酒,起身走了。
我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能不能发芽,就看他自己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我每天依然出车,接单,送客。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是,每次路过环球中心,我的眼神都会变得格外冰冷。
王建国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有些不安。
他不会是反悔了,或者被赵总灭口了吧?
就在我快要坐不住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建国。
“东西,我已经通过加密邮件,发到指定的邮箱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决绝。
“好。”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陈阳,”他顿了顿,“如果我出事了,我女儿……拜托你了。”
“放心。”我郑重地承诺,“你不会有事。正义,会站在我们这边。”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开电脑,收到了那封举报信。
洋洋洒洒几万字,附上了所有的证据。
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点击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浑身虚脱。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了。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我收到了李伟的信息。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精神一振。
他终于下定决心了。
我立刻回复:“等我指令。”
又过了一天,风平浪静。
公司里,没有任何异常。
赵总依旧每天西装革履地出入公司,开会,骂人。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举报信石沉大海了。
王建国也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里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陈阳,是不是失败了?赵总今天还找我谈话,问我最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快撑不住了!”
“稳住!”我喝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他们这是在试探你!”
虽然这么安慰他,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万一,赵总的关系网,真的强大到可以通天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遍遍地复盘整个计划,想找出其中的疏漏。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手机亮了。
一条新闻弹窗。
“知名科技公司‘启明科技’副董事长赵某,因涉嫌重大经济犯罪,于今日被经侦部门带走调查。”
启明科技。
就是我们公司。
赵某。
就是赵总。
我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狂跳。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我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差点叫出声来。
旁边的林薇被我惊醒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我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是美梦成真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科技圈都炸了。
启明科技的丑闻,成了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股价暴跌,合作方纷纷解约,公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董事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宣布罢免赵总的一切职务,并成立专项调查组,配合调查。
王建国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并且主动退还了所有非法所得,被从轻处理,判了缓刑。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阳,谢谢你。”
“你该谢谢你自己。”我说,“是你自己,选择了光明。”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果……如果你愿意,等公司这阵子风波过去,我想请你回来。”他诚恳地说,“CEO的位置,我来坐。技术副总裁的位置,给你留着。”
我笑了。
“再说吧。”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回去?
回到那个曾经让我荣耀,也让我屈辱的地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打工了。
风波过后,启明科技元气大伤,但总算没有倒下。
新的管理层上台,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很多像赵总一样的蛀虫,被清理了出去。
李伟因为在关键时刻,帮助调查组从服务器里恢复了被删除的数据,立了功,被破格提拔为技术总监。
他成了新的我。
他给我打电话,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哥,我做到了!我没给你丢人!”
“干得漂亮。”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兄弟们都盼着你呢。”
“我不回去了。”我说。
“啊?为什么?”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创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火种计划”。
我给几个信得过的,同样从启明科技离开的老同事,发了一封邮件。
“想不想,一起做点真正牛逼的事情?”
很快,我收到了他们的回复。
“干!”
“算我一个!”
“陈哥,你指哪,我打哪!”
我笑了。
在书房温暖的灯光下,我敲下了我们新公司,第一款产品的,第一行代码。
几个月后。
我的滴滴司机生涯,早已结束。
我们的创业公司,拿到了一笔天使投资。
虽然办公室只是一个租来的小阁楼,但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我们要做一款,真正属于工程师,能改变世界的产品。
就像当年的“天启计划”一样。
不,比它更纯粹,更伟大。
那天,为了庆祝第一个版本上线,我们团队在楼下大排档喝酒。
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畅想着未来。
我去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
“是……陈阳吗?”
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声。
“我是。”
“我是王建国的老婆。”
我愣了一下。
“你好。”
“我……我替老王,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他都跟我说了。如果不是你,他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他现在,在一家公益组织做志愿者。虽然不挣钱,但人看着,比以前开心多了。”
“我女儿的病,也控制住了。医生说,希望很大。”
“我们……我们都挺好的。”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那就好。”
“陈阳,”她说,“老王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但也最感激的人,也是你。”
“他说,你让他找回了,自己是谁。”
挂了电话,我站在喧闹的街头,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回到座位,李伟他们还在那吹牛。
“陈哥,等我们公司上市了,你必须买一辆劳斯莱斯!天天让嫂子开着去买菜!”
“去你的!”我笑骂道,“上市还早着呢。先把下个版本迭代好再说!”
大家哄堂大笑。
我举起酒杯。
“来,兄弟们,走一个!”
“敬我们自己!”
“敬未来!”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团火。
我的人生,好像也被这场大火,重新淬炼了一遍。
失业,开滴滴,遇到王建国……
那一天,我以为是人生的谷底。
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个,通往更高山峰的,陡峭的起点。
我看着身边这群朝气蓬勃的兄弟,看着手机里林薇发来的“早点回家”的信息,看着远处那片璀璨的灯海。
我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富有。
比在启明科技当技术总监时,富有得多。
生活这个操蛋的编剧,有时会给你写一出烂俗的悲剧。
但只要你不认命,敢掀桌子,你就有机会,把它改成一出,荡气回肠的喜剧。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来源:晨来风为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