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她只是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又往我怀里塞了塞,隔着车窗,用口型说,咸菜,路上吃。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娘在站台上,没哭。
她只是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又往我怀里塞了塞,隔着车窗,用口型说,咸菜,路上吃。
我点点头,鼻子一酸,赶紧把头扭向另一边。
1992年的春天,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青虫,载着一车厢和我一样,眼睛里冒着火的年轻人,缓慢又决绝地,爬向一个叫深圳的地方。
出发前一天,我去镇上赶集,给家里买最后一点东西。路过一个摆摊算命的瞎子,鬼使神差地就坐下了。
瞎子摸了我的手,又摸了我的脸。
“小伙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是要出远门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嘿,有点准。
他掐着指头,念念有词,半晌,吐出几个字。
“大富大贵之相。”
我差点笑出声。
我,陈明,兜里揣着全家凑出来的三百块钱,两个哥哥为了这三百块,把准备娶媳妇的钱都拿了出来。我穿着我哥的旧外套,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红色的尼龙袜子。
我这样子,大富大贵?
我把准备买肉的五块钱递给他,他捏了捏,揣进怀里,一脸高深莫测。
“记住我的话,年轻人。你的财运,在南方。”
火车哐当哐当,我的心也跟着哐当。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矮房子,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那句话。
大富大贵。
狗屁的大富大贵。
车把我扔在宝安一个尘土飞扬的路口。
眼前就是那家电子厂。巨兽一样,趴在地上,日夜不停地轰鸣。
一个黑脸的男人冲我们吼,他是拉长,姓张。我们后来都叫他“黑脸张”。
“排队!都他妈给我排好队!”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扛着一个比我还高的蛇皮袋,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一口气爬上去,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推开门,一股汗味、脚臭味、方便面味混合的酸腐气,差点把我顶个跟头。
十二个人的宿舍,上下铺的铁架床,挤得密不透风。
我的铺位在最里面,靠窗,上铺。
放下行李,一个瘦高个儿,看着比我大几岁,叼着烟,斜眼看我。
“新来的?”
我点点头,“哥,你好。”
“我叫李兵,你叫我老李就行。”他吐了个烟圈,“哪儿人啊?”
“湖南的。”
“哦,湖“南”的。”他把那个“南”字拖得老长,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来发财的?”
我脸一红,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嗤笑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
“深圳这地方,遍地黄金。可惜啊,都长在别人家地里,咱们呐,就是来给人家刨地的牛。”
我心里那点因为算命先生的话而燃起的小火苗,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第二天,我就见识到了什么叫“牛”。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车间。流水线像一条贪婪的蛇,永不停歇。
我的工作是给电路板插件,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板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我要把几十个不同颜色的小零件,分毫不差地插进去。
一天,十二个小时。
除了中午和晚上各有半小时吃饭时间,你就得像个钉子一样钉在座位上。
想上厕所?得举手申请,黑脸张看你一眼,心情好了,点点头。心情不好,吼一句:“憋着!想偷懒啊?”
第一天下来,我的眼睛是花的,脖子是僵的,腰像断了一样。
晚上回到宿舍,我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倒在床上。
老李盘着腿坐在下铺,一边抠脚,一边说风凉话。
“怎么样,小陈,发财的感觉不错吧?”
我没理他。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想起了我娘塞给我的咸菜,想起了我哥拿出来的老婆本,想起了那个瞎子算命先生。
大富大贵。
我呸。
这他妈的,是来渡劫的。
工资是计件的。
插一个板,一分二厘钱。
手快的老员工,一天能插一千多个,一个月下来,能拿七八百。
我刚上手,慢得像乌龟,一天能插三百个就不错了。
黑脸张天天在我身后转悠,像个催命的阎王。
“那个谁!湖南的!手脚麻利点!养你们是来吃饭的吗?”
他的唾沫星子喷到我脖子上,又热又腥。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凭什么?
就凭你是个拉长?
但我不敢吱声。
我需要这份工。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
我只能拼命地练。
中午吃饭,别人狼吞虎咽,我三口两口扒完,回到工位上,拿着废弃的板子练手速。
晚上熄灯了,别人在吹牛打屁,我躲在厕所昏暗的灯光下,用纸画出电路板的图样,默记那些零件的位置。
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零件的针脚扎得全是小孔,一碰水就钻心地疼。
一个月后,我一天能插到八百个。
第二个月,一千个。
第三个月,我追上了厂里最快的那个老师傅。
发工资那天,我拿到了六百八十块钱。
捏着那沓又新又脆的钞票,我的手都在抖。
我拿出五百块,跑到邮局,一分不留,全寄回了家。
剩下的钱,我给自己买了来深圳后的第一顿“大餐”。
一份猪脚饭,十五块。
猪脚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米饭上浇满了香浓的肉汁。
我吃得风卷残云,连骨头都嚼碎了,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吃完饭,我打着饱嗝,走在宝安夜晚的街头。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围是和我一样,穿着厂服,一脸疲惫的年轻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李说得不对。
我们不是牛。
至少,我们还能靠自己的力气,吃上一顿香喷-香的猪脚饭。
这就够了。
至于大富大贵……
去他妈的吧。
流水线上的日子,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时间过得又慢又长,还带着一股防腐剂的味道。
每天都是一样的。
起床,上班,吃饭,上班,下班,睡觉。
唯一的盼头,是周六晚上。
可以加两个小时的班,有双倍工资。
加完班,我会和宿舍里几个玩得来的工友,凑钱去路边摊喝啤酒,吃炒螺。
这是我们一周里最奢侈的时刻。
“小陈,你现在可是咱们产线一哥了,下个月不得整个一千块?”一个叫小马的工友,满嘴酒气地搂着我的脖子。
我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苦笑着摇摇头。
“一千块?黑脸张能让你拿到一千块?他下辈子投胎做人都难。”
黑脸张最近盯我盯得更紧了。
我手速快,返修率低,他挑不出毛病,就开始在别的地方找茬。
今天说我工位不整洁,明天说我喝水时间太长。
我知道,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我一个新来的,凭什么比那些老油条还厉害?挡了他的财路。
厂里有不成文的规矩,拉长可以从手下工人的计件工资里抽点“管理费”。
我干得越多,他就越眼红。
老李早就看透了。
“你啊,就是太实在。”他在宿舍里跟我说,“水至清则无鱼,你把活儿都干完了,显得别人多无能?黑脸张那种人,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不知道藏拙的。”
“我没错,我凭本事吃饭。”我梗着脖子。
“没错?”老李冷笑,“在这个地方,没错就是最大的错。你等着瞧吧,他早晚给你下绊子。”
老李的话,一语成谶。
那天,我们接到一个香港客户的大单,要求特别高,赶工期。
全车间的人都跟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
我负责的是最核心的一块主板。
那天下午,我正埋头苦干,黑脸张突然走到我身后。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感觉后背像有芒刺在扎。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
下班前,品控那边突然炸了锅。
“这批主板有问题!全部都有问题!”
品控员拿着一块板子,脸都白了。
“怎么可能?”我冲过去,“我每一块都检查过的!”
我拿过那块板子,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板子右下角,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电容,被焊反了。
方向反了,整个电路就全废了。
“这批板子,是不是都是他做的?”品控员指着我。
黑脸张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沉痛。
“小陈啊小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香港客户的单子!这下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
我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电容上有个小小的白点,是标记正负极的。我每焊一个,都会确认一遍。
“不是我!”我大吼。
“不是你,难道是鬼做的?”黑脸张眼睛一瞪,“几百块板子,全都错了!陈明,你等着赔钱吧!”
赔钱。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瞬间把我压垮。
几百块板子,一块的成本就要几十块。加起来,是上万块。
上万块!
我得不吃不喝干多少年?
我被带到经理办公室。
经理是个戴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姓王。
他看着手里的报废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明,是吧?”
“王经理,真的不是我!”我的声音都在抖。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我哑口无言。
我有什么证据?流水线上人来人往,谁都可以接触到我的物料。
黑脸张在一旁添油加醋:“经理,这小子平时就仗着自己手快,目中无人。这次肯定是赶工期,毛躁了。”
王经理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审判的犯人,等待着那颗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子弹。
“这样吧,”王经理终于开口了,“念在你之前表现一直不错,这次的损失,你承担一半。从你工资里扣。”
一半。
也是好几千块。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另外,从明天起,你不用在产线了。去后勤,扫厕所吧。”
扫厕-所。
从产线之星,到厕所清洁工。
一天之间,天翻地覆。
我走出经理办公室,腿都是软的。
走廊里,我看到了黑脸张。
他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
一定是他。
趁我不注意,把那盘电容的方向调换了。
好毒的计。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是你干的!是不是你!”
我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黑脸张先是一愣,随即挣脱开,整理了一下衣服。
“你他妈疯了?血口喷人!有证据吗?”
他又是那句“有证据吗”。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拳就挥了过去。
黑脸张没料到我敢动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顿时见了红。
“反了你了!”
他怒吼一声,和我厮打在一起。
工厂的保安冲过来,把我们拉开。
结果可想而知。
动手打人,罪加一等。
我被开除了。
连那半个月的工资都没拿到,算是抵了赔偿。
我卷起我那破烂的铺盖,在宿舍众人同情又复杂的目光中,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赶出了工厂。
站在尘土飞扬的路口,和来时一样。
只是来时,心里还揣着一丝“大富大贵”的幻想。
现在,只剩下一屁股的债,和一颗被现实砸得粉碎的心。
深圳的夜,灯火辉煌。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几块钱的钢镚。
我该去哪儿?
我不知道。
我在天桥底下睡了一夜。
蚊子像轰炸机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身下的水泥地又冷又硬。
我一夜没合眼,睁着眼睛,看着天桥上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短暂又刺眼。
我想起了那个算命的瞎子。
大富大贵。
我真想把他从我们镇上揪出来,问问他,我这副尊容,哪里像大富大贵?
是睡天桥的姿势比较别致?还是被蚊子咬的包比较饱满?
天快亮的时候,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个馒头。
冰冷的,硬得像石头。
我蹲在马路边,一口一口地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我不想哭的。
我爹从小就告诉我,男人流血不流泪。
可我忍不住。
我才二十岁。
我只是想凭自己的力气,让我娘,让我哥,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我错了吗?
我到底错在哪儿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骑着自行车,在我面前停下。
“陈明?”
我抬起头,满脸泪痕,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狼狈得像条狗。
是小琴。
我们厂里质检部的,一个很文静的女孩。
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个还热乎的肉包子,递给我。
“先吃点东西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干净的脸,清澈的眼睛,还有手里冒着热气的包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撒泼耍赖的大人。
小琴没说话,就静静地站在我旁边。
等我哭够了,她才轻声说:“我听说了你的事。”
我擦了把脸,声音沙哑:“让你看笑话了。”
“你没错。”她说。
我愣住了。
“是黑脸张陷害你的。”小琴的语气很肯定,“那天下午,我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在你工位旁边待了很久。”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小琴低下头,“我去找了王经理,但他不信。他说我一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是想替你开脱,还说……还说我们关系不正常。”
她的脸红了。
我明白了。
王经理那种人,只信他愿意信的。
一个产线明星的陨落,对他来说,无非是换掉一个零件。而维护一个拉长的权威,对整个机器的运转更重要。
“对不起,连累你了。”我心里一阵愧疚。
“不关你的事。”小琴摇摇头,“那种地方,我也不想待了。我已经辞职了。”
“那你……”
“我找到了新的工作。”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大楼,“在华强北,一个卖电子元器件的档口。他们正好缺个搬运工,你要不要试试?”
华强北。
这个后来被誉为“中国电子第一街”的地方,在1992年,还只是一个刚刚兴起的,混乱又充满活力的巨大市场。
我跟着小琴,走进了赛格电子市场。
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狭窄的通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柜台。
柜台后面,堆满了各种我认识不认识的电子元件,像一座座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焊锡和塑料混合的奇特味道。
人挤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大声地讨价还价。
这里没有工厂的压抑和沉闷,到处都是赤裸裸的欲望和蓬勃的生命力。
小琴带我到的档口,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潮汕人,叫林哥。
个子不高,精瘦,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琴妹,这就是你说的老乡?”林哥上下打量着我。
小琴脸一红:“不是老乡,是……是朋友。”
林哥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
“朋友好,朋友好。小伙子,看你挺壮实的,能吃苦吗?”
“能!”我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行。一天三十块,包一顿午饭。干不干?”
三十块!
比我在工厂累死累活一天还多!
“干!我干!”我生怕他反悔,连忙点头。
我的工作很简单,也很累。
就是搬货。
从仓库把一箱箱的货搬到档口,再把档口卖出去的货,送到客户手里。
华强北没有电梯,全靠两条腿。
一天下来,我的衣服能拧出水来,两条腿像灌了铅。
但我的心,是热的。
因为我每天都能见到小琴。
她负责在档口看店,记账。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拿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录着每一笔出入库。
阳光从市场的玻璃顶棚洒下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在满是机油和汗臭的工厂里,那像是开了两朵干净的花。
在充满铜臭和叫卖声的市场里,那像是山谷里流出来的一股清泉。
中午吃饭,林哥会叫两份快餐。
我和小琴就蹲在档口后面的角落里吃。
她总是把饭盒里的肉夹给我。
“你力气活,多吃点。”
我一个大男人,脸皮再厚,也扛不住。
“不用不用,你吃。”
“我吃不完。”她不由分说地把一块排骨塞进我碗里。
我看着她,她飞快地低下头,扒拉着米饭,耳根却红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麻麻的。
我在林哥的档口干了半年。
除了搬货,我一有空,就站在旁边看。
看林哥怎么跟客户谈生意,看他怎么辨别元器件的真假好坏,看他怎么从香港那边搞到最新最抢手的货。
我发现,这里面的门道,比流水线上插一万个板子还深。
林哥是个厉害角色。
他没什么文化,但脑子转得飞快。
他能记住几百种元器件的型号、价格、库存。
他能从客户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里,判断出对方的底价。
他总说:“做生意,做的是人情,也是信息。你比别人快一步,消息灵通一点,就能多赚一点。”
我把他的话,一句句记在心里。
我开始主动地学。
我把那些元器件的型号、参数,一个个抄在小本子上,晚上回到我租的那个小单间里,翻来覆去地背。
我学着分辨不同厂家的货,哪个质量好,哪个是次品。
我甚至开始学着听那些客户说的粤语和潮汕话。
林哥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阿明,想不想学着卖货?”
我愣住了。
“我……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林哥拍拍我的肩膀,“你小子,肯动脑子,是块料。总不能搬一辈子货吧?”
就这样,我从一个搬运工,成了一个“销售”。
我第一次独立接待客户,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对方是个香港来的老板,要一批很偏门的芯片。
我把前几天刚背下来的资料,磕磕巴巴地复述了一遍,报了个价。
那老板听完,笑了。
“后生仔,你这个价,报高了啊。”
我的脸瞬间涨红。
林-哥在旁边,不慌不忙地递过去一支烟。
“陈老板,我们这批货,是正经从德州仪器拿的原厂货,不是外面那些翻新打磨的。一分钱一分货嘛。”
他三言两语,就把价格稳住了,还顺便把对方捧了一下。
最后,生意做成了。
林哥赚了三千块。
他抽出三百,塞给我。
“这是你的提成。”
我拿着那三百块钱,比我当初在工厂拿六百八的工资还激动。
因为这钱,不光是汗水换来的。
还有我的脑子。
“谢谢林哥。”
“谢我干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林哥吸了口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阿明,华强北这个地方,水深得很。搬货,淹不死你。但做生意,一不小心,就没顶了。以后多看,多学。”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不再仅仅是搬货和卖货。
我开始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这个行业的一切。
我跟着林哥去见供应商,去码头接货,甚至去那些龙蛇混杂的“鬼市”淘二手货。
我见识了以次充好的骗局,也见识了一夜暴富的神话。
我看到有人因为压错了一批货,赔得倾家荡产,第二天就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也看到有人因为赌对了一个型号,一个星期就赚了一辆桑塔纳。
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
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
而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像一个遥远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回响,偶尔会在我精疲力尽的时候,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大富大贵。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皮肤黝黑,眼神却越来越亮的自己,笑了。
富和贵,我还差得远。
但至少,我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越来越像个人样了。
我和小琴的关系,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我们没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
那个年代的感情,都藏在细节里。
藏在她每天给我留的那块肉里。
藏在我搬完货,她默默递过来的那条湿毛巾里。
藏在她被人欺负,我二话不说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里。
有一次,一个喝醉了的客户,在档口对小琴动手动脚,嘴里不干不净。
我当时正在仓库,听到动静,抄起一根撬棍就冲了出去。
“把你的脏手拿开!”我眼睛都红了。
那家伙仗着酒劲,还想撒泼。
我把撬棍往地上一戳,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我的声音不大,但那家伙看着我凶狠的眼神,酒醒了一半,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哥从外面回来,听说了这事,把我叫到一边。
我以为他要骂我冲动,得罪客户。
没想到,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明,做得对。男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小琴是个好姑娘,你要是喜欢,就对人家好一点。”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天晚上,我送小琴回她住的地方。
在昏暗的路灯下,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小琴,等我……等我赚到钱了,我就娶你,好不好?”
我说完,不敢看她,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琴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比华强北所有档口加起来的财富,还让我觉得珍贵。
1994年,电脑开始在中国慢慢普及。
林哥的嗅觉极其敏锐,他判断,内存条和CPU,将会是下一个风口。
他决定赌一把大的。
他把这几年赚的钱,加上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的,凑了一百多万,全部投了进去,从香港进了一大批当时最先进的奔腾处理器和EDO内存。
“阿明,这一票,要是成了,咱们就翻身了。要是砸了,咱们就一起回老家种地。”
林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我知道,他是在赌命。
我也是。
我把我这两年攒下的三万块钱,也全部投了进去。
那是我准备娶小琴的钱。
小琴知道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自己的存折也拿了出来,里面有五千块。
“算我一份。”她说。
货到了。
整整一个集装箱。
我和林哥,还有几个伙计,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那些金贵的“铁疙瘩”一箱箱搬进仓库。
每一箱,都沉甸甸的,是我们的全部身家,也是我们的全部希望。
然而,市场并没有像我们预期的那样火爆。
奔腾处理器太贵了,一台电脑装下来,要一两万块。
那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货压在仓库里,每天都在贬值。
电子产品这东西,更新换代太快了。今天你是王者,明天可能就成了垃圾。
林哥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整天整天地抽烟。
我也跟着上火,睡不着觉。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赌错了。
那段时间,档口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天,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来到我们档口。
他转了一圈,拿起一颗奔腾处理器,仔细地看了看。
“老板,你这货,有多少?”
林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哥和我,都愣住了。
我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仓库里所有的奔腾和内存,我全要了。”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哥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椅子都带倒了。
“你……你是谁?”
“我姓马,开了一家公司,叫……腾讯。”
腾讯。
这个在后来响彻云霄的名字,在1994年的华强北,还籍籍无名。
我们不知道他要这么多处理器干什么。
我们只知道,我们得救了。
我们压在手里的货,不仅全部出手,而且因为是批量购买,对方给的价格还相当不错。
清点完所有货物,算完账。
林哥的手在抖。
我的手也在抖。
我们赚了。
我们赚了一大笔钱。
扣除所有成本,纯利润,两百多万。
在那个万元户都还很稀罕的年代,两百多万,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天晚上,林哥包下了附近最好的酒楼。
我们喝得酩酊大醉。
林哥抱着我,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阿明,我们……我们熬出头了!”
我也哭了。
我想起了那个睡在天桥底下的夜晚,想起了那个冰冷坚硬的馒头,想起了黑脸张那张得意的脸。
一切,都像一场梦。
第二天,林哥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十万。”
我吓了一跳,“林哥,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林哥眼睛一瞪,“没有你,我一个人,不敢赌这么大。没有小琴,我们可能早就被那个醉鬼客户搅黄了生意。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说:“阿明,你不是想娶小琴吗?没钱怎么行?在深圳,没房子,哪个姑娘肯跟你?”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它有千斤重。
五十万。
我成了“万元户”的五十倍。
我真的……富了?
我拿着那张卡,第一时间去找了小琴。
我把卡塞到她手里。
“小琴,我们买房子吧!”
小琴看着卡,又看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扑到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这个和我一起吃过苦,一起担惊受怕的姑娘,终于可以不用再跟着我提心吊胆了。
我用那笔钱,在当时还很偏僻的福田,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不大,但那是我们在深圳的第一个家。
有了自己的窝。
我和小琴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就是请林哥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吃了顿饭。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我拉着小琴的手,一遍遍地说:“老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小琴只是笑着,眼角却有泪光。
生意走上正轨后,林哥决定扩大规模。
他问我:“阿明,有没有兴趣,自己单干?”
我愣了。
“林哥,你这是要赶我走?”
“傻小子。”林哥笑骂道,“我是觉得,你这只鹰,翅膀已经硬了,不能总待在我的窝里。华强北这么大,机会多的是。我们是兄弟,不是老板和伙计。以后,我们是合作伙伴。”
他分了一部分客户和渠道给我。
又借给我一笔启动资金。
“去吧,开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档口。就开在我对面。咱们兄弟俩,一起把这华强北给吃下来!”
我的心,滚烫滚烫的。
士为知己者死。
林哥这份情谊,我陈明记一辈子。
1996年,我的“明华电子”在赛格广场正式开业。
“明”是我的名,“华”是华强北的华。
我把小琴也接了过来,她当老板娘,管账。
我负责跑外面,找货源,谈客户。
我们夫妻同心,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那几年,是华强北最疯狂的几年。
只要你敢想,敢干,有眼光,钱就像大风刮来的一样。
今天还是骑自行车的穷小子,明天可能就开上了大奔。
我亲眼见证了无数神话的诞生,也见证了无数泡沫的破灭。
我始终记着林哥的话:做生意,做的是人情,也是信息。
我从不坑蒙拐骗,坚持做原厂正品,赢得了很好的口碑。
很多大客户,都指定要从我这里拿货。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从一个三米长的柜台,到一个三十平的档口,再到盘下旁边好几个铺面,打通成一个大卖场。
我的身家,也像滚雪球一样,从几十万,到几百万,再到上千万。
我买了车,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
在当时,开这个车,已经算是成功人士了。
我把父母也从老家接了过来。
我娘第一次走进我在香蜜湖买的别墅时,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明伢子,这……这墙怎么比我们家地还白?踩脏了要不要赔钱?”
我听得又想笑,又心酸。
我拉着她的手,走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娘,这是你儿子的家。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了。”
我娘摸着真皮沙发,看着巨大的水晶吊灯,眼眶红了。
“好,好……我伢子有出息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
我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阿明,你现在……是真的发财了。”
我给他倒了杯茅台。
“哥,当年那三百块钱,要不是你和二哥,我连来深圳的火车票都买不起。我的钱,就是你们的钱。”
我把一张卡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一百万。你和二哥一人一半。拿去,把媳妇娶了,盖个新房子。”
我哥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说谢谢,只是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那顿饭,我们一家人,都喝多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深圳璀璨的夜景。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算命的瞎子。
大富大贵。
他居然,真的说中了。
可我真的“贵”了吗?
我有钱了,有豪宅,有名车。
走出去,人人都叫我“陈总”。
可我总觉得,心里缺点什么。
我变得越来越忙。
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合同,应付不完的饭局。
我陪客户的时间,比陪小琴和我刚出生的儿子的时间还多。
我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抽雪茄,学会了打高尔夫。
我学会了在酒桌上,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人称兄道弟,转过身就算计对方的利润。
我变得越来越像我曾经讨厌的那些人。
有一天,小琴给我整理西装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女人的名片,上面还有一个口红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睡。
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地颤抖。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当初拼了命地赚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她,为了这个家,能过上好日子吗?
可现在,我有了钱,却好像快要失去她了。
第二天,我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早早回了家。
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琴最爱吃的菜。
饭桌上,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就像很多年前,她给我夹肉一样。
“老婆,对不起。”
小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我急了,举起手,“我发誓!绝对没有!那都是生意场上的逢场作-戏!”
“生意,生意,你整天就知道生意!”她哭着说,“你还记得我们刚来深圳的时候吗?我们住在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单间里,每天吃快餐,可是我那时候觉得好幸福。现在呢?我们住着大房子,我却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对不起,老婆,是我错了。我忘了,我忘了我们为什么出发。”
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以后,我少喝点酒,早点回家,多陪陪你和儿子,好不好?”
小琴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件事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放慢脚步。
我把一部分生意交给了信得过的副手。
我开始学着拒绝那些无意义的饭局。
我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家人。
周末,我会带着老婆孩子,去海边,去公园。
看着儿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咯咯地笑。
看着小琴坐在旁边,温柔地看着我们父子俩。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大富大贵”。
真正的“富”,不是你银行卡里有多少个零。
而是你心里,有多少爱和温暖。
真正的“贵”,不是别人叫你什么“总”。
而是你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本心,活成一个值得被尊敬,被家人爱着的人。
2008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
华强北哀鸿遍野。
很多曾经风光无限的大老板,一夜之间破产,负债累累。
我的生意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但因为我前几年没有盲目扩张,现金流还算健康,总算是挺了过来。
林哥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前几年搞房地产,步子迈得太大,资金链断了,欠了银行和供应商好几千万。
他来找我借钱。
他没开口,只是坐在我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潮汕商人,如今两鬓斑白,满脸憔悴。
我看着他,想起了当年,他分给我五十万,让我去娶小琴,去开自己的档口。
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拿出我的全部身家,帮他还了一部分最紧急的债务。
我知道,这可能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打了水漂。
小琴很支持我。
“钱没了,可以再赚。情义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她说。
林哥拿着钱,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站起来,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阿明,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林某人,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扶起他。
“林哥,你说什么呢?我们是兄弟。”
后来,林哥还是没能撑过去,公司破产清算了。
他带着老婆孩子,回了潮汕老家。
走之前,他把他在华强北最后剩下的一个铺面,转给了我。
他说:“阿明,华强北的时代,可能要过去了。但你的时代,才刚刚开始。守好它。”
我站在那个曾经属于林哥,如今属于我的铺面门口,百感交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为谁停留。
我们这些被时代浪潮推上顶峰的人,随时也可能被它无情地甩下。
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身边的人,守住心里的那点光。
几年后,我回了一趟湖南老家。
镇上的变化不大。
只是那个算命的瞎子,已经不在了。
听人说,他前年冬天,没熬过去,冻死在了自己的那个小摊上。
我找到他的坟,给他烧了些纸钱。
我蹲在坟前,自言自语。
“老先生,你说对了,我确实大富大贵了。”
“可你没告诉我,得到这些,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也没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的富,真正的贵。”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我。
我笑了笑,站起身。
我掏出手机,给小琴打了个电话。
“老婆,我明天就回去了。”
“嗯,我跟儿子在家等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电话那头,传来她温柔的声音,还有儿子咿咿呀呀的吵闹声。
“我想吃……猪脚饭。”
我挂了电话,看着远处夕阳下的故乡。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
那个算命先生,他或许什么都算不准。
他只是在我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虚无缥缥的念想。
一个让我能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深夜里,咬着牙对自己说“再撑一下”的理由。
真正让我走到今天的,不是什么狗屁的“命相”。
是那个在站台上塞给我咸菜的娘。
是那个把老婆本拿出来给我的哥。
是那个在我被全世界抛弃时,递给我一个肉包子的姑娘。
是那个把我当亲兄弟,带我入行的老板。
是我自己,那个在流水线上练到手指流血的少年,那个在华强北搬货搬到虚脱的青年,那个在酒桌上强颜欢笑,却始终没忘了为什么出发的中年男人。
我的命,不在那个瞎子的嘴里,不在老天爷的手里。
它就攥在我自己的手心里。
从1992年,我踏上那趟南下的绿皮火车开始,就一直攥着。
从未放开。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