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种铅灰,死沉死沉地压在头顶,跟我们县城水泥厂烟囱里吐出来的烟一个颜色。
94年,我从考场里被摁着脑袋拖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的。
那种铅灰,死沉死沉地压在头顶,跟我们县城水泥厂烟囱里吐出来的烟一个颜色。
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一人一边架着我,胳膊被拧得生疼。
我没挣扎。
我只是扭过头,拼命往考场里看。
隔着晃动的人影,我看到了林江。
他就坐在我的座位上,我的准考证放在他桌角。他低着头,假装在检查卷子,握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心里什么愤怒、什么背叛,都没了。
只剩下一阵冰凉的,彻骨的悲哀。
像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我爸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踏实,少说多做。
我做到了,做得太好了。
好到替别人的人生去“做”,把自己的人生给“做”没了。
监狱里的日子,是一格一格往下撕的日历。
撕到最后,人就麻了。
刚进去的时候,我天天做梦。
梦见我妈躺在病床上,咳得喘不过气,问我钱凑够了没有。
梦见我爸蹲在医院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花白的头发又多了几根。
梦见林江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在他家门口放鞭炮,红色的纸屑落了我满身。
醒来,就是冰冷的墙,和头顶一小块四方的天。
同监的老马说:“想那么多干啥?出了这个门,外面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你呀,就当死了几年,重新投胎。”
我问他:“马叔,那以前的事呢,就都这么算了?”
老马吐了口烟圈,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笑了:“算了?怎么算?你找他,他认你,给你俩钱,打发了。他不认你,你连个屁都闻不着。小陈,记住,从这里出去的人,最不值钱的就是‘过去’。”
我没说话,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心里。
几年后,我出来了。
站在监狱门口,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世界真的变了。
街上的楼高了,汽车多了,女人穿的裙子短了。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我不懂的欲望和焦虑。
我像个孤魂野鬼,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爸妈在我进去第二年就搬家了。老房子拆迁,赔了点钱,回乡下盖了房。我妈的病,靠着那点拆迁款和借来的钱,手术做了,命保住了,但身子骨也垮了。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才摸到村里。
我妈看见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念叨:“瘦了,黑了……”
我爸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天,才闷出一句:“……回来就好。”
家徒四壁。
空气里都是中药味和贫穷发酵的霉味。
我把兜里揣着的、出狱时发的几百块钱,塞到我妈手里。
“妈,我回来了,以后我养你们。”
我妈攥着钱,哭得更凶了。
我得找活干。
一个有案底的人,在这个时代,想找个体面的工作,比登天还难。
我去了好几家工厂,人家一听我的情况,摆摆手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我们这儿……要求严。”
“你这情况,我们不好跟上面交代。”
最后,一个远房亲戚看我可怜,介绍我去了个建筑工地。
扛水泥,搬砖,推车。
一天下来,累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
汗水混着尘土,在身上结成一层硬壳。
晚上回到租的地下室,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我能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用馒头蘸了。
工友们休息的时候,喜欢吹牛。
说谁谁谁发了财,买了车,包了二奶。
他们嘴里提得最多的一个名字,是“林总”。
“咱们江城,现在谁不知道林总?‘江海地产’的老板,那家伙,手眼通天!”
“听说没,市中心那块地王,又被他拿下了。啧啧,几个亿啊。”
“人家那是谁?九十年代第一批大学生,有头脑,有魄力!”
我默默地听着,把烟头摁灭在砖头上。
江海地产,林总。
我心想,会是他吗?
江城这么大,姓林的也多,应该不会这么巧。
可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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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工地接了个大活。
给市里一个高档小区做收尾的绿化。
那个小区的名字,就叫“江海一品”。
开盘的时候,广告打得满城都是。据说开盘当天就卖光了,能住进去的,非富即贵。
我们这群泥腿子,能进去干活,都觉得开了眼。
那天,我正和几个工友抬着一棵巨大的景观树,往花园里挪。
太阳毒,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一辆黑色的奥迪A6,锃亮,在我们旁边缓缓停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裤的男人。
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身边围着好几个人,一个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林总,您看,这边的进度完全是按照您的要求来的。”
“林总,这边请,前面的喷泉已经调试好了。”
我听见“林总”两个字,心猛地一跳。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隔着晃动的树影和人群。
我看清了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富态。
轮廓没变,眉眼没变。
是林江。
真的是他。
他正侧着头,听身边的人汇报工作,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公式化的微笑。
那种微笑,我太熟悉了。
当年,他就是用这种微笑跟我说:“阿默,帮我这一次,以后我发达了,绝对不会忘了你。你妈的手术费,我全包了。”
我的手一软,扛在肩上的树干猛地一沉。
“哎!陈默你干啥呢!”旁边的工友吼了一声。
巨大的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那群人。
林江皱了皱眉,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那棵倒下的树,然后落在我身上。
起初,是那种看垃圾一样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眼神。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眼睛,慢慢地睁大。
嘴巴,微微张开。
我知道,他认出我了。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隔着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他认出了我这个,从他记忆的坟墓里爬出来的,活生生的鬼。
他愣住了。
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林总的异样。
“林总?怎么了?”
“林总,是不是这帮工人……”
林江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震惊,慌乱,心虚,还有一丝……恐惧?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工地的嘈杂,工头的叫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终于,他身边一个看起来像助理的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我。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朝我走来。
“你!哪个施工队的?怎么干活的!”他指着我的鼻子,一脸的盛气凌人。
我没理他。
我的眼睛,依然看着林江。
林江似乎回过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出声。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我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二十多米的距离,他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一股昂贵的古龙水香味,混杂着他身上成功人士的气息,扑面而来。
和我身上廉价的汗臭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默?”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
看他保养得宜的皮肤,看他手腕上那块我叫不出牌子的金表,看他那双一尘不染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真的是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确认后的颤抖。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了。
“林总,”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好久不见。”
“林总”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了他一下。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
“刚出来不久。”我说。
“怎么……怎么在这儿?”
我抬了抬沾满泥土的手,自嘲地笑了笑:“不然呢?林总,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当老板,住豪宅。”
我的话里带着刺。
他听出来了。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不自然,尴尬、愧疚、还有一丝被戳穿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阿默,你……你听我说,当年的事……”他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我的动作很小,但在他看来,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别叫我阿默。”我冷冷地说,“我叫陈默。”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他身后的那些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的好奇和揣测。
林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毕竟是个人物,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钱包,抽出了一沓钱,看都没看,直接塞到我手里。
“陈默,我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老板对下属的腔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这点钱,你先拿着。回头,你来我公司找我,我们……我们再好好聊。”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红色的钞票。
起码有几千块。
是我在工地上,顶着烈日,流血流汗好几个月才能挣到的钱。
我笑了。
笑得很大声。
周围的工友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林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
我停止了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林江,你觉得,我坐了几年牢,就是为了你这点钱?”
我把那沓钱,直接甩在了他那张干净的白衬衫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像一地鸡毛。
也像当年,他家门口的鞭炮碎屑。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我吼道:“你他妈疯了!你知道这是谁吗!”
林-江抬手,制止了他。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知道,我彻底激怒他了。
我把他那点可怜的、用钱来伪装的愧疚,撕得粉碎。
把他高高在上的“林总”的面具,也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默,”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冷得像冰,“你想要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也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也想让你记住,你今天拥有的一切,是怎么来的。”
说完,我没再看他。
我弯下腰,和工友一起,重新把那棵沉重的景观树抬起来。
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天之后,我就被工地开除了。
理由是“顶撞业主,态度恶劣”。
我没觉得意外。
林江有的是办法让我这种人不好过。
我拿着微薄的工钱,回到了那个潮湿的地下室。
我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我们之间,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延伸。
我错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刚吃完泡面,房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是那个跟在林江身边的助理。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但那股子人五人六的劲儿,一点没变。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
“陈默是吧?林总让我来跟你谈谈。”他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我这间破烂的出租屋。
“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我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别给脸不要脸。”助理冷笑一声,“林总说了,过去的事,是他对不住你。他愿意补偿。”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拍在我胸口。
“这里是二十万。拿着钱,离开江城,永远别再出现。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二十万。
在那个年代,对一个刚出狱的穷光蛋来说,是一笔巨款。
可以让我爸妈安度晚年,可以让我做点小生意,可以让我……重新开始。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理智告诉我,拿着钱走人,是最好的选择。
老马的话在耳边回响:“从这里出去的人,最不值钱的就是‘过去’。”
可是……
我脑子里闪过的,是考场里被摁住脑袋的屈辱。
是监狱里冰冷的铁窗。
是我妈病床前苍白的脸。
是我爸一夜白头的苍老。
这些,是二十万能买断的吗?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助理。
“如果我不呢?”
助理的脸沉了下来:“陈默,我劝你想清楚。林总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跟他作对,你没好果子吃。”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往前走了一步,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赤裸裸的威胁。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回去告诉林江,”我把那个信封扔回他怀里,“我坐过牢,我不怕再进去一次。但是他呢?他一个身家上亿的大老板,他怕不怕?”
“你!”助理的脸色变得铁青。
“滚。”我吐出一个字。
“好,陈默,你有种!”助理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咱们走着瞧!”
他们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不是不怕。
我只是,咽不下那口气。
事情很快就来了。
我找不到工作了。
任何工作。
不管是工地,还是餐厅,甚至是扫大街的环卫处。
只要我递上身份证,对方就会用各种理由拒绝我。
我知道,是林江在背后搞鬼。
他要断了我的活路,逼我低头。
我身上的钱越来越少。
最困难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一个馒头。
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不算了吧。
去拿那二十万,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一闭上眼,就是林江那张施舍的脸。
我他妈的,就是不甘心。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遇到了李晓燕。
李晓燕是我的高中同学。
当年,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成绩也好。
我暗恋过她。
只是那时候的我,自卑又内向,只敢偷偷看她。
那天,我饿着肚子在街上游荡,希望能找到一个招临时工的地方。
一家装修豪华的西餐厅门口,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正和几个客户模样的人告别。
笑容温婉,举止优雅。
和当年一样,还是那么好看。
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和干练。
我下意识地想躲开。
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好意思见她?
可她还是看见我了。
“……陈默?”她有些不确定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晓燕,好久不见。”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
“真的是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眼神里,满是惊讶。
“回来几个月了。”
“那你现在……”她看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苦笑了一下:“找工作呢。”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和同情。
“走,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她拉起我的胳膊。
我挣扎了一下:“不了,我……”
“跟我还客气什么?”她不容分说地把我拉进了那家西餐厅。
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闻着空气里的咖啡香,我浑身不自在。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
李晓燕给我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意面,还有一杯咖啡。
“先吃点东西。”她说。
我真的饿坏了。
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等我吃完,她才轻声问:“陈默,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放下刀叉,沉默了。
好吗?
怎么可能好。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清澈,坦诚。
我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这些年,我把所有事都埋在心里,从没跟人说过。
我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从我妈生病,到林江的交易,再到我被抓,被判刑。
我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李晓燕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林江他……他怎么能这样!”她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说,“只是我们当年没看清。”
“那你现在……”
“我现在找不到工作。”我坦白道,“我去找过他,他想用钱打发我,我没要。然后,他就开始在背后搞我。”
李晓燕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太过分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陈默,你别急。工作的事,我帮你。”
“你?”
“嗯。”她点点头,“我现在在……在‘江海地产’做行政总监。”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江海地产。
林江的公司。
世界的小。
“你在他手下做事?”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
李晓燕看出了我的情绪,急忙解释:“我……我毕业后就进了这家公司,那时候公司还不大,我也不知道老板就是他……后来知道了,也……也习惯了。”
她的解释有些苍白。
我没再追问。
人家也要生活,我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她的选择。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站起身,“但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陈默!”她拉住我,“你听我说,你现在这个情况,不是赌气的时候。你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活下去!你先进公司,稳定下来再说,好不好?我保证,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承认,我动摇了。
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活下去,能让我给我爸妈寄钱的工作。
尊严,在生存面前,有时候真的不堪一击。
“……好。”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了江海地产。
李晓燕把我安排在了公司的后勤部,负责仓库管理。
工作不累,就是琐碎。
工资不高,但比我在工地上挣得多,也稳定。
李晓燕遵守了她的承诺。
林江没有再找我的麻烦。
我在公司里,就像一个透明人。
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他,他也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仿佛我们是陌生人。
我知道,这是他和我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
他让我在这里苟活,而我,则要闭上嘴,当一个哑巴。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一天。
公司要举办一个十周年的庆典。
规模很大,请了市里的领导,还有很多合作伙伴。
整个公司都忙得人仰马翻。
我们后勤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庆典前一天晚上,李晓燕找到我。
“陈默,帮个忙。晚宴上还缺一个临时的服务生,帮忙倒倒酒,递递东西。人手实在不够了。”
我不想去那种场合。
我怕看到林江那副春风得意的嘴脸。
“晓燕,我……”
“算我求你了。”她打断我,脸上满是疲惫,“就一晚上,结束了就走,不会有事的。”
看着她恳求的眼神,我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吧。”
庆典在市里最豪华的酒店举行。
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我换上服务生的制服,混在人群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江作为主角,自然是全场的焦点。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高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色人等之间。
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当年没有那件事,我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穿着西装,站在这里?
也许不会像他这么成功,但至少,会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下水道里的老鼠,躲在角落里,窥视着别人的光明。
晚宴进行到一半,是领导致辞和优秀员工表彰环节。
李晓燕作为公司的元老和高管,也被请上了台。
主持人用非常夸张的语言介绍她:“下面,有请我们江海地产的‘定海神针’,最美丽的行政总监,李晓燕女士!晓燕总监从公司创立之初就一直陪伴着林总,可以说是我们江海地产的半边天!”
聚光灯打在李晓燕身上。
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穿着一身白色的晚礼服,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接过话筒,微笑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然后,主持人又开始捧林江。
“我们都知道,林总不仅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更是一位品学兼优的高材生!当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名牌大学,是我们江城所有学子的榜样!”
我听到这话,差点没把手里的托盘捏碎。
品学兼优?
榜样?
的讽刺!
我看到台上的林江,脸上带着谦虚的微笑,对着台下鼓掌的人群微微颔首。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开关,被“啪”地一声打开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偷走我的人生,然后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接受所有人的赞美和崇拜?
而我,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躲在阴影里,连呼吸都觉得是错的?
不。
我不接受。
就在这时,一个机会来了。
主持人宣布,下一个环节,是播放公司的十年发展回顾VCR。
大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上开始播放江海地产从小到大的历程。
而负责在后台播放视频的,正是我。
这是李晓燕之前特意交代的,她说这个岗位不显眼,适合我。
我走到后台的播放设备前。
我的心跳得飞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
我的口袋里,揣着一个U盘。
那里面,存着一张照片。
是我当年准考证的扫描件。
上面是我的照片,但名字,是林江。
这是我出狱后,回老家,在我爸珍藏的一个旧铁盒里找到的。
当年为了办准考证,拍了两张照片,一张用了,一张留了下来。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我不知道带它有什么用。
或许,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现在,它好像有用了。
我看着面前的播放器,手在发抖。
我知道,只要我把这个U盘插进去,把那张照片投到大屏幕上。
林江就完了。
他的商业帝国,他的名声,他的光环,会瞬间崩塌。
但是,我也会完了。
他绝对不会放过我。
我可能会再次被告上法庭,甚至再次入狱。
值得吗?
用我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的自由,去换他一个身败名裂?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理智和情感在疯狂地撕扯。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后台门口传来了李晓燕的声音。
“陈默?视频准备好了吗?”
我猛地回过神。
我看到李晓燕正站在门口,担忧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滚烫的头脑上。
如果我这么做了,李晓燕怎么办?
她把我带进公司,是出于好心。
如果我在这里闹出这么大的事,她肯定会受到牵连。
林江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她身上。
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不能把她也拖下水。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紧紧地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然后,我对李晓燕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我按下了正常的播放键。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那些歌功颂德的画面。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浑身都是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输了。
我又一次,输给了现实。
庆典结束后,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一个人坐在酒店后门的花坛边上,抽着烟。
一根接一根。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在想什么?”
是李晓燕。
她脱掉了高跟鞋,光着脚,手里拎着那双昂贵的鞋子。
晚礼服也显得有些凌乱。
“没什么。”我把烟头摁灭。
她在我的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酒气和香水味。
“陈默,今天……谢谢你。”她轻声说。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做傻事。”
我的心一颤,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你……都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你走到后台的时候,那眼神,就跟要杀人一样。”
我沉默了。
“你口袋里揣着什么?准考证吗?”她又问。
我浑身一僵。
她怎么……
“别忘了,当年帮你去照相馆拍照的人,是我。”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悲伤,“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你要穿着林江的衣服去拍照。后来……后来你就出事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也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不揭穿他?”我问,声音沙哑。
“揭穿他?然后呢?”她反问我,“然后让你去坐牢?让叔叔阿姨怎么办?陈默,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太无力了。”
“那现在呢?”我追问,“现在我们不小了,为什么你还要在他手下做事?”
李晓燕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也需要生活。”她缓缓地说,“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下面还有个弟弟要上大学。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薪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而且,我一直以为,他会对你有所补偿。我留在他身边,也是想……找个机会,帮你争取点什么。”
“所以,今天在工地上,你看到我,不是意外?”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她摇摇头,“我知道那个项目是公司今年的重点,他肯定会去视察。我猜,你如果还在江城,很可能会在某个工地。我只是……想让你们见一面。”
“你想让他良心发现?”我自嘲地笑了。
“我高估了他,也低估了你的骨气。”她说。
我们都沉默了。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陈默,”她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离开这里吧。”
“离开?”
“对,离开江C城。”她说,“林江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今天能在台上笑,明天就能在背后捅刀子。你斗不过他的。你今天放过他,他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是个更大的威胁。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能去哪儿?”我茫然地问。
“去南方。”她说,“我有个表哥在深圳开了一家电子厂,我跟他说好了,你去他那儿,从技术员做起。虽然辛苦,但至少安稳,没人会查你的过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我的积蓄。你拿着,当路费和安家费。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看着手里的卡,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么多年,除了我爸妈,她是唯一一个真心为我着想的人。
“晓燕,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把卡推回去。
“你必须拿着!”她固执地把卡又塞回我手里,“陈默,你听我说,这不是施舍,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出人头地了,再十倍还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就当是为了我,算我求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好活下去,行吗?”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走了。
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我给我爸妈的存折里打了三万块钱,只留了两万,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我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这个埋葬了我青春和梦想的地方,我终于还是离开了。
像一个逃兵。
深圳,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节奏快得让人窒息。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我按照李晓燕给的地址,找到了她表哥的电子厂。
她表哥是个实在人,没有多问什么,直接让我上了岗。
从最基础的流水线工人做起。
日子很苦,很累。
每天十几个小时,重复着同样枯燥的动作。
住在十几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里,空气里永远是汗味和脚臭味。
但我心里却很踏实。
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异样的眼光,没有过去的阴影。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本来就聪明,学东西快。
别人要学一个月的技术,我一个星期就摸透了。
半年后,我从流水线工人,升到了技术员。
一年后,我成了车间的组长。
我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疯狂地学习。
电子、编程、管理……凡是跟工作相关的,我都学。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
我从组长,做到了车间主管,又做到了生产部经理。
我用李晓燕给我的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加上自己攒下的一些钱,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作坊。
一开始,我们只做一些简单的代工。
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技术,开始研发自己的产品。
那些年,正是电子产业的黄金时代。
我们赶上了风口。
公司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从几十人的小作坊,发展到几百人的工厂,再到上千人的集团公司。
我不再是那个在工地上扛水泥的陈默了。
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车,有了房。
我把爸妈接到了深圳,给他们最好的生活。
我成了别人嘴里的“陈总”。
只是,我从来不让人叫我“陈总”。
我让他们叫我陈默。
我怕“总”这个字,会让我忘了自己是谁。
这些年,我再也没有回过江城。
也再也没有跟李晓燕联系过。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见她。
我把她的那笔钱,连本带利,存成了一个天文数字,却不知道该怎么还给她。
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结婚了吗?幸福吗?
还在林江的公司吗?
直到去年。
公司要拓展内地市场,计划在华中地区建立一个新的生产基地。
经过多方考察,选址定在了江城。
当我看到考察报告上“江城”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该回去的,终究还是要回去。
项目很快就启动了。
作为公司的创始人和董事长,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飞机降落在江城机场。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城市的变化太大了。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已经完全认不出它原来的样子了。
负责接待我们的是江城市政府的招商部门。
他们对我们的投资项目非常重视,安排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了一家本地最顶级的酒店。
招商办的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
他热情地向我介绍江城这几年的发展,以及本地的优秀企业家。
“陈董,您是咱们江城走出去的金凤凰啊!这次能回来投资,真是我们江城的荣幸!”
“您可能还不知道,咱们江城这几年也出了不少厉害人物。比如‘江海地产’的林总,林江,那可是我们市的明星企业家,人大代表!”
我的心,又被这个名字狠狠地蛰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风光无限。
“哦?是吗?”我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问。
“是啊!今晚我们本来也邀请了林总,他跟我们主任是老同学。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来见见您这位年轻有为的陈董,取取经呢!”一个副手在旁边插话道。
我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老同学?
取经?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荒诞得像一出闹剧。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是林江。
他比我上次见他时,又老了一些。
头发有些稀疏,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
但那股子成功人士的派头,有增无减。
“哎呀,王主任,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他一进来就满脸堆笑地拱手。
“不晚不晚,林总您能来,就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王主任连忙站起来迎接,“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这次项目的投资方,深圳来的,陈董!”
林江的目光,顺着王主任的手,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和我目光相接的那一刻,瞬间凝固。
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大。
嘴巴,微微张开。
那表情,和十几年前,在“江海一品”的工地上,一模一样。
震惊。
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愣住了。
包厢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王主任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总?陈董?你……你们认识?”
林江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了起来。
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我们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我能闻到他身上,还是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道。
只是,这一次,我身上穿的,是比他更高级的西装。
我手腕上戴的表,也比他的更贵。
我看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嘴角,勾起一丝他最熟悉的,那种淡淡的、公式化的微笑。
“林总,你好。”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却像一声惊雷。
林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躲,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天差地别的“总”,之间到底有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过去。
他们只看到,江城大名鼎鼎的林总,此刻在一个年轻的“陈董”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连头都不敢抬。
过了足足半分钟,林江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伸出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潮湿。
握住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陈……陈董……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在江城,还请林总多多关照。”
他像接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接过了我的名片。
然后,我没再看他。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对已经完全懵掉的王主任笑了笑。
“王主任,不好意思,见到老同学,有点激动。”
“老……老同学?”王主任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是啊。”我端起酒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还僵在原地的林江,“我和林总,是多年的‘老同学’了。我们之间,有很多故事。以后有机会,我可以慢慢讲给王主任听。”
林江的身体,又是一晃。
他手里的那张名片,飘然落地。
那顿饭,林江吃得食不知味。
他好几次想找机会跟我说话,都被我用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宴会一结束,他就第一个落荒而逃。
那背影,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第二天,我的手机上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默,我们能见一面吗?——林江”
我删掉了短信。
没多久,又一条来了。
“我在你住的酒店楼下咖啡厅等你,求你,见我一面。”
我拉开窗帘,果然看到楼下咖啡厅的玻璃窗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想了想,还是下去了。
有些事,终究要做个了断。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满脸憔悴。
见我来了,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站了起来。
“陈默,你……你坐。”
我没坐,就站在他对面。
“有话快说,我时间不多。”
他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不安。
“陈默,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的事,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你……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我笑了,“林总,你这话从何说起?我现在回来投资,是来建设家乡的,怎么会不放过你呢?”
“你别这样,阿默,你别这样……”他急了,“我知道你恨我。你想要什么?钱?股份?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给你!我把江海地产一半的股份给你,不,全都给你!只要你……只要你别把当年的事说出去!”
看着他这副卑微乞求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一点快感都没有。
只觉得可悲。
“林江,”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报复你?”
他愣愣地看着我。
“你错了。”我说,“我对你的那些破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回来,只是因为这里有我的生意。”
“至于你,”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从我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起,在我心里,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不会在你这种死人身上,再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说完,我转身就走。
“陈默!”他在背后嘶吼,“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恨?”
“我为什么要恨一个,跟我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在江城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江。
听说,他把江海地产的股份,低价转让给了别人,带着家人,移民去了国外。
走得悄无声息。
项目奠基仪式那天,李晓燕来了。
她还是那么温婉动人,只是眼角也多了几丝岁月的痕迹。
她已经从江海地产辞职了,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公关公司。
仪式结束后,我约她在我住的酒店见面。
还是那个咖啡厅。
我把那张存着巨款的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密码还是你的生日。”我说。
她笑了,把卡推了回来。
“陈默,我说过,等你出人头地了,十倍还给我。你现在这点钱,可不够十倍。”
我也笑了。
“那就先欠着。”
我们聊了很多。
聊这些年的经历,聊各自的生活。
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临走的时候,她问我:“你真的……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想了想,说:“不是放过他。是放过我自己。”
是啊。
当我站在比他高得多的地方,回头再看他的时候。
我才发现,那段让我痛苦了半生的仇恨,已经变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
把他踩在脚下,并不能让我找回失去的青春。
毁掉他的现在,也无法弥补我的过去。
最好的报复,不是毁灭。
而是让他看着我,活得比他好一万倍。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看着窗外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我知道,属于我的,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