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曾是京城最耀眼的那颗星。未及而立,便执掌钦天监,观星定历,言祸福,断吉凶。一双凤眼深邃如夜,仿佛能窥尽天机。再加上那清冷出尘的气质,不知是多少深闺梦里人。
我叫林晚,是前上司顾九渊的倒霉婢女。
他得罪贵妃被流放南疆,我却要被迫同行。
别人流放要钱,他流放要我命——
还指望我给他留个后?
呸!老娘反手就用他的星象知识搞起南疆贸易,把蛮荒之地变成我们的商业帝国。
后来他官复原职,带我风风光光杀回京城。
01
我的上司,是钦天监监正顾九渊。
他曾是京城最耀眼的那颗星。未及而立,便执掌钦天监,观星定历,言祸福,断吉凶。一双凤眼深邃如夜,仿佛能窥尽天机。再加上那清冷出尘的气质,不知是多少深闺梦里人。
作为他唯一的专属星徒,我,林晚,也曾跟着“鸡犬升天”。
宰相府的七小姐,为了知晓他偏爱的熏香,塞给我一斛光泽莹润的东珠。镇国公的掌上明珠,想打听他常去的书斋,连着三个月往我手里塞珍奇玩意儿。就连玲珑阁那位眼高于顶的女东家,都曾私下找我,想重金求购顾大人沐浴后的……呃,画像,说是要完善她的《京都美男风华录》。
按说,我该像顾大人一样,视金钱如浮云,坚守作为星徒的本分,对一切诱惑嗤之以鼻,做个守口如瓶、兢兢业业的典范,争取评上钦天监年度优秀属员。
好吧,我承认,我动了心。
那些金珠玉帛,绫罗绸缎,在我眼前晃悠的时候,我的心跳得比观测到流星雨还快。我甚至偷偷列过一份价目表:顾大人的日常行程五两银,喜好口味十两金,沐浴时间……这个得加钱!
可惜,我有贼心,没贼胆。
全因我曾“有幸”旁观过顾九渊审讯一位试图篡改星象记录的官员。那之后足足三天,我看见月光都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从此,我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顾九渊手下干活,忠诚是唯一的保命符。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根我以为牢不可破的擎天柱,也有崩塌的一天。
顾九渊此人,于星象一道,有着近乎偏执的虔诚。
他从不参与朝堂党派,只忠于头顶那片星空和星空下的帝王。陛下赏识他的纯粹与才华,破格提拔。他也的确不负圣望,数次凭借精准的星象预言,助朝廷规避灾祸。
但他太直了,直得不懂得转圜。
三个月前,天现“荧惑守心”之凶兆,主大灾,或涉帝星。顾九渊连夜叩阙,直言星象示警,乃因宫中有人德行有亏,祸乱宫闱,甚至隐隐指向了圣眷正浓的云贵妃。
云贵妃岂是省油的灯?她兄长是戍边大将,她自己又刚为陛下诞下一位小皇子,风头正盛。顾九渊的直言,无疑是在捅马蜂窝。
陛下起初不信,甚至恼怒。但顾九渊梗着脖子,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力证星象无误,请求陛下彻查后宫,甚至暗示应暂时将云贵妃移居冷宫以避祸。
结果可想而知。
龙颜震怒。云贵妃在其兄授意下,联合一众言官,反诬顾九渊借星象之名,行巫蛊诅咒之实,意图动摇国本。
一夕之间,天之骄子,沦为阶下之囚。
虽然后来查无实据,但陛下为了安抚云贵妃和边将,也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一道圣旨下来:顾九渊妖言惑众,罢黜官职,流放三千里,目的地是那蛮烟瘴雨的南疆。
南疆那地方,听说夏天热得能孵出小鸡,沼泽里全是毒虫,当地人还会下蛊。去了那里,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顾九渊平日人缘不算顶好,但也有人敬他风骨。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联名保他,求陛下念其往日功劳,从轻发落。
陛下或许终究存了一丝旧情,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朝堂,将跳得最欢、力主严惩顾九渊的吏部侍郎张大人,和一位因殴打宗室子弟而被参劾的武将秦校尉,一同打包,陪着顾九渊流放南疆。
美其名曰:同僚之间,理应有难同当。
这阵容……一个是罪魁,两个是刺头,哪是流放,简直是给南疆的毒虫猛兽加餐去了。
顾九渊似乎也认命了。昔日那个清冷孤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监正大人,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站在即将查封的顾府门前,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依旧完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寥落。
他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估计就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他视若珍宝的星象古籍。
我那丰厚的年终赏银,眼看是跟着这宅子一样,要被查封充公了。我的心,比这秋天的风还凉。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哀悼这位天才的陨落,还是该心疼我那飞走了的雪花银。
忽然,他转过头,那双能看穿星空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了躲在角落里的我。那目光复杂,带着点未散尽的悲凉,还有一丝……我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计算?
“林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你就这么看着本官……落难?”
我心里咯噔一下。从业五年,我太了解他这个调调了,准没好事!
我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我……”
话没说完,他竟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南疆路远,瘴疠横行,”他慢条斯理地说,“身边没个熟悉的人伺候,怕是熬不到地方。林晚,你,可愿随行?”
随你个大头鬼!
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是为了攒钱养老,不是为了给你陪葬的!
我张嘴就要拒绝,声音卡在喉咙里,还没吐出来,旁边猛地冲过来一个人——是顾老夫人。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晚晚!好晚晚!阿姨就知道没白疼你!你是好孩子,重情义!不像那些势利眼,树倒猢狲散!”
“阿姨就九渊这一根独苗,他要是……要是回不来了,顾家这偌大的家业,非得被族里那些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不可!”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恳切,“阿姨啥也不图了,就图你……你争口气,怀上个一儿半女再回来!在阿姨心里,你就是阿姨的亲儿媳!只要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那就是我们顾家的嫡孙!到时候,顾家剩下的这些产业,阿姨全都留给你们母子!”
我:“!!!”
老夫人!您这思路是不是太跳跃了些?!还有,您儿子现在是流放犯啊!这条件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高风险投资,而且回报周期还特别不确定?!
我看着老夫人殷切(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眼神,再看看旁边那位虽然落魄但眼神已经开始恢复精明的上司大人,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
这贼船,怕是下不去了。
马车颠簸得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移位。
官道早已消失在身后,如今走的尽是崎岖山路。窗外是望不尽的荒山野岭,郁郁苍苍的林木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偶尔还能听到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我坐在马车角落里,尽量缩成一团,减少与车厢壁的碰撞。对面,顾九渊闭目养神,仿佛身下不是颠簸的马车,而是钦天监那柔软的蒲团。他脸色有些苍白,长途跋涉加上心境郁结,让他清减了不少,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日离京,场面堪称混乱。顾老夫人哭得几乎晕厥,死死攥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晚晚,路上打点,护他周全……” 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几件小巧的金饰,这恐怕是老夫人最后能拿出的体己了。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那位被“牵连”的吏部侍郎张大人和武将秦校尉。张大人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一路上长吁短叹,看顾九渊的眼神充满了怨怼。秦校尉则人高马大,一脸虬髯,沉默寡言,只是偶尔看向窗外时,眼神锐利如鹰。
押解我们的差役共有四人,领头的姓王,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显然对这份苦差事极为不满,对我们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呸!这什么鬼地方!” 张大人啐了一口,撩开车帘,又被外面的湿热之气熏得赶紧放下,“顾九渊,都是你!若不是你妄言星象,我等何至于此!”
顾九渊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张大人若觉委屈,大可向押解官差陈述,看能否让你折返京城。”
“你!” 张大人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真去招惹官差。
秦校尉冷哼一声:“省点力气吧,张大人。路还长着呢。”
我默默低下头,尽量减少存在感。心里盘算着锦囊里的银钱还能支撑多久。顾九渊那点行李,除了书,值钱的玩意几乎没有。这往后的日子……
“咕噜噜——”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分到半个干硬的馍馍。
顾九渊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递了过来。
我愣了一下,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看起来还算精致的糕点,只是有些碎了。这是离京时,不知哪位偷偷塞给他的?
“大人,这……”
“吃吧。”他言简意赅,又闭上了眼睛。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饥饿,小口小口吃了起来。糕点甜腻,在此刻却如同珍馐。心里有点复杂,这位前上司,似乎也并非完全冷血。
行至一处密林,马车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王差头粗哑的喝问:“什么人?敢拦官差去路!”
我心里一紧,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前方路中央站着七八个衣衫褴褛、手持棍棒柴刀的汉子,一个个面露凶光。
是山匪!
“官爷,兄弟们最近手头紧,借点盘缠花花!” 为首一个刀疤脸嘿嘿笑道,目光在我们这几辆马车上扫来扫去。
王差头握紧了腰刀,厉声道:“放肆!此乃流放囚犯,尔等也敢劫掠?”
“流放的?那更好!” 刀疤脸啐了一口,“反正也没人管死活!把值钱的东西和女人留下,饶你们狗命!”
女人?这里就我一个!我吓得往后一缩。
张大人已经面无人色,秦校尉则眉头紧锁,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那是他作为武将,特许携带的。
顾九渊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他透过车窗缝隙观察着外面,神色凝重。
王差头显然不想硬拼,试图周旋:“各位好汉,我们奉命押解,身无长物。行个方便,日后……”
“少废话!动手!” 刀疤脸不耐烦地一挥手,山匪们一拥而上。
官差和秦校尉立刻拔刀迎战。张大人则吓得钻到了座位底下。
车厢外顿时响起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
混乱中,一个山匪瞅准空子,狞笑着朝我们这辆马车扑来,目标显然是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往顾九渊身后躲。
顾九渊却突然起身,不是迎敌,而是快速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和一本古籍。他手指飞快地在罗盘上拨动,目光扫过书页,又抬头透过车窗望了望天色。
此时已是傍晚,林间光线昏暗。
就在那山匪的手即将碰到车门时,顾九渊猛地对着外面混战的人群方向,用他那种清冷而笃定的声音喝道:“巽位,林木深处,掷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正在与两名山匪缠斗的秦校尉闻言,虽有一瞬迟疑,但眼见情势危急,竟真的奋力逼退对手,顺手抄起地上一个不知谁掉落的火折子,猛地朝顾九渊所指的林木茂密处掷去!
那地方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火折子落下,瞬间引燃!
此时恰有一阵山风穿过林隙,风助火势,“轰”的一下,火焰窜起老高,虽然不是大火,但在昏暗的林中骤然亮起,加之浓烟滚滚,顿时让那些山匪阵脚大乱!
“走水了!”
“妈的,怎么回事?”
山匪们惊慌失措,攻势一缓。
王差头和官差们抓住机会,奋力反击。秦校尉更是勇猛,趁机砍翻了两名匪徒。
刀疤脸见势不妙,又见火势有蔓延之势,恶狠狠地瞪了我们马车一眼,啐道:“晦气!撤!”
山匪们狼狈地搀扶着伤者,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危机解除,众人都松了口气。王差头指挥着扑灭那堆小火,看向顾九渊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异和探究。
秦校尉收刀回鞘,走到马车前,对着顾九渊抱了抱拳:“顾大人,多谢。”
顾九渊微微颔首,重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惊魂未定,看着他又恢复闭目养神的模样,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刚才是怎么做到的?看星象……还能用来指挥打架?
张大人从座位底下爬出来,灰头土脸,看着顾九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经过这一遭,队伍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王差头对我们的看管似乎没那么严苛了,偶尔还会分点热食给我们。秦校尉偶尔会与顾九渊交谈几句,虽然大多是关于路途和天气。只有张大人,依旧沉默寡言,眼神阴郁。
我悄悄摸了摸怀里那个锦囊,又看了看身边这位前上司。南疆之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危险,但这位“陨落”的星辰,好像……也并非全无依仗?
只是,老夫人那“留后”的任务……我看着顾九渊那张清心寡欲的侧脸,只觉得前途漫漫,任务艰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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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两个多月的跋涉,当空气中那股湿热混杂着某种奇异腐殖气息变得挥之不去时,我知道,南疆到了。
我们的目的地并非繁华州府,而是南疆深处一个名为“烟瘴岭”的地方。这里是流放犯人的聚集地,管理松散,条件恶劣。
所谓的“官署”,不过是几间依山而建的简陋竹楼,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负责接收我们的是个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的瘦小吏目,姓吴,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态度敷衍冷漠。
“来了?自己找地方住。那边有几间空着的竹楼,自己挑。”吴吏目随手一指不远处一片更加破败的竹楼群落,“每月初一,来领口粮。别惹事,死了残了,自己负责。”
说完,便不再理会我们,自顾自地嚼起了槟榔。
张大人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竹楼,几乎要晕过去。秦校尉眉头紧锁,但没说什么,率先扛起自己的行李,走向那片竹楼。
顾九渊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他拎着自己轻飘飘的包袱,对我和张大人道:“走吧。”
我们挑了一间相对“完整”的竹楼,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竹楼分上下两层,楼上勉强能住人,楼下几乎无法立足,堆满了杂物和灰尘。四面漏风,屋顶还能看到几个破洞。
“这……这如何住人!” 张大人几乎要哭出来。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收拾。既然来了,总得活下去。
生存是首要问题。官府发放的口粮少得可怜,而且是粗糙发霉的米粟,根本不够吃。周围的土地贫瘠,多是山地,难以耕种。本地居民对我们这些“流放犯”充满警惕和排斥,交易困难,物价高昂。
顾九渊带来的那点银钱,在我的精打细算下,也支撑不了多久。
第一次去领口粮,就被克扣了不少。那吴吏目眼皮一翻:“就这些,爱要不要。”
张大人气得理论,反被奚落一番。
我看着那点可怜的粮食,又看了看顾九渊。他站在那儿,身姿依旧挺拔,但清俊的脸上难掩疲惫,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这地方,连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更别提什么星象研究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想起了顾老夫人给的锦囊,里面的金饰或许还能换点钱,但坐吃山空不行。我也想起了路上观察到的,南疆山林里似乎有不少奇特的植物和菌类,或许……有些用处?
第二天,我大着胆子,拿着最后一点碎银子,去了附近唯一一个简陋的集市。集市上多是本地土著,穿着色彩斑斓的服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各种不认识的草药、晒干的虫蛇、色彩艳丽的羽毛、粗糙的陶器。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试图找到机会。我看到有土著在卖一种红色的果子,价格低廉,但无人问津。我认得那种果子,路上见过,鸟雀啄食,应该无毒,尝了一点,酸涩难忍。
但我注意到,集市上盐巴很贵,而且是粗盐。
一个念头闪过。我走过去,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手势,问那卖果子的老妇人:“这个,很多?”
老妇人疑惑地看着我。
我比划着:“我,用盐,换你的果子。很多果子。”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盐,在这里是硬通货。
我用身上大部分碎银,从一个行商那里换了一小袋粗盐,然后跟老妇人换回了整整两大筐那种红果子。
张大人看到我拖着两筐“没用的野果”回来,嗤之以鼻:“林晚,你疯了?换这玩意做什么?吃又不能吃!”
顾九渊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没解释,只是借用了土著们常用的石臼,将那些红果子捣烂,滤出汁液,然后将汁液放在破陶罐里,架在火上慢慢熬煮。
过程很慢,汁液逐渐变得粘稠,颜色也越来越深,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酸气和果香的味道。
张大人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顾九渊却一直默默看着,没有打扰。
直到汁液熬成深红色的、近乎膏状的东西,我小心地蘸了一点尝了尝——极其酸涩,但之后喉咙里却有一种奇妙的回甘,而且……非常渴!
成了!我心中狂喜。这果子熬煮浓缩后,酸味极重,能刺激唾液分泌,解腻生津!对于缺少调味品、食物单调的南疆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好东西!而且,它或许还能用来保存食物?
我带着一小罐熬好的果膏,再次来到集市。我找到那个卖果子的老妇人,又找到卖肉干的摊主,让他们尝试。
起初他们都很犹豫,但尝过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惊奇的神色。尤其是搭配着干硬的肉干,果膏的酸味很好地中和了油腻,让人食欲大开。
很快,那一小罐果膏被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土著用几块干净的肉干和一小袋米换走了。
虽然换到的东西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当我带着食物回到竹楼时,张大人目瞪口呆。秦校尉看着我的目光也带了些许不同。
顾九渊看着我忙得满头大汗、却眼神发亮的样子,沉默片刻,递过来一碗清水。
“辛苦了。”他轻声说。
我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看着窗外依旧荒凉却仿佛不再那么绝望的景色,长长舒了口气。
活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难。至少,第一步,我迈出去了。而顾九渊,他似乎也在适应这片陌生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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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问题暂时得到缓解,靠着我的“果膏生意”和偶尔帮土著们用官话写写算算(他们与外界交易时常吃亏),我们总算能在这烟瘴岭勉强立足,不再完全依赖那点可怜的、还时常被克扣的口粮。
顾九渊似乎也渐渐从最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带来的那些星象古籍成了他最大的慰藉。南疆的夜空,因为远离尘嚣,显得格外澄澈深邃,繁星璀璨,是观测的绝佳场所。
每当夜幕降临,他便会拿着他那宝贝罗盘和几卷羊皮星图,爬上竹楼旁一块较为平整的巨石,仰观天象。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边。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在星图上写写画画,那专注的神情,依稀还有几分昔日钦天监监正的风采。
只是,这里的星空与中原所见,确有不同。一些在中原难以观测的南天星辰,在这里清晰可见。顾九渊的研究,似乎遇到了新的课题。
我有时会给他送些热水或驱蚊的草药,偶尔也会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抛开之前的畏惧和现在的窘境不谈,此刻的他,确实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一种专注于某件事物,近乎虔诚的魅力。
日子似乎就这么平静地过着,直到寨子里发生了一件事。
住在我们隔壁竹楼的一个土著少年,名叫阿诺,前几天进山捡柴火,回来后就开始发高烧,浑身起满红色的疹子,胡言乱语。寨子里的巫医来看过,跳了大神,灌了几碗黑乎乎的草药汁,却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少年的家人急得团团转,整个寨子都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这种“热病”在南疆并不少见,往往来得凶猛,死亡率很高。
一天傍晚,我从集市回来,正好碰到少年的父亲,一个叫岩刚的汉子,蹲在自家竹楼下,抱着头,一脸绝望。
我心中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用生硬的土语夹杂着手势问:“阿诺……还好吗?”
岩刚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摇了摇头。
我想到顾九渊。他虽然不懂医术,但星象之学,在古代往往与历法、气候、乃至疫病预测相关联。钦天监也有观测星象以辨时气、察疫疠的职责。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我回去跟顾九渊说了这件事。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道:“那少年发病前,可有何异常?天气有何变化?附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他:阿诺发病前,寨子附近连续几天起了罕见的浓雾,天气闷热异常。而且,他捡柴火的那片林子,前段时间塌了一小块山壁,露出里面一种闪着微光的黑色石头。
顾九渊目光一凝:“闪着微光的黑色石头?” 他快步走到窗边,看向阿诺家竹楼的方向,又抬头望向夜空,手指快速掐算。
“瘴疠之气,多生于湿热郁结、阴阳失衡之地。”他喃喃自语,“山崩露石,地气外泄……荧惑之光隐现于南方鬼宿之间……” 他猛地转身,对我说道:“林晚,你去告诉那家人,立刻将阿诺移出现在的竹楼,搬到通风干燥的高处。将他发病前穿的衣服、接触过的东西,尤其是可能沾染了那种黑色石粉的东西,全部用沸水煮过或丢弃。再去采些我之前让你辨认过的‘清心草’和‘银叶藤’,大量煎水,内服外洗!”
他的语气急促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立刻跑去找到岩刚,费力地把顾九渊的话转达给他。
岩刚起初也是不信,甚至有些恼怒,觉得我们在亵渎他们的传统。但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又见我态度诚恳,他咬了咬牙,决定试一试。
他们按照顾九渊说的,将阿诺移到了寨子边缘一处通风的瞭望竹楼,处理了衣物,又按照我给的样子的,去采了大量的清心草和银叶藤——这两种是南疆常见的草药,本地人也偶尔使用,但从未如此大量地用于这种“热病”。
连续灌了几天药汁,用草药水擦拭身体,奇迹般地,阿诺的高烧竟然慢慢退了,身上的红疹也开始消退。虽然还很虚弱,但命,显然是保住了!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烟瘴岭。
原本对我们充满排斥和警惕的土著居民,看我们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冷漠、厌恶,变成了惊奇、感激,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岩刚带着家人,特意来向我们道谢,送来了不少腊肉、鲜果和自酿的米酒。他对着顾九渊,用土语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虽然听不懂,但那恭敬的态度显而易见。
顾九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我换取食物、需要人保护的落魄流放犯。他凭借自己的学识,在这片蛮荒之地,赢得了第一份尊重。
那天晚上,他依旧在巨石上观星。我给他送米酒上去,他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星空,忽然轻声说:“这里的星辰,虽与中原不同,但其运行之理,亘古不变。”
他转过头,看向我,月光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林晚,或许这里,并非绝境。”
我看着他,心中莫名地一动。
绝境?或许吧。但转机,似乎真的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悄然萌芽了。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这种相依为命和并肩应对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阿诺事件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寨子里的人不再将我们视为不祥的流放犯,而是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尊敬的態度。岩刚甚至主动帮我们修葺了漏雨的竹楼,送来了更扎实的家具。偶尔会有土著拿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请教顾九渊,或是请我帮忙读写与山外行商交易的契书。
日子似乎有了些盼头。
然而,京城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这瘴疠之地。
一日,负责管理流放犯的一名小吏,并非平日接触的吴吏目,而是个生面孔,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来到我们竹楼前。此人姓钱,三角眼,一脸精明算计。
“哪位是顾九渊啊?”钱吏目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气质最为独特的顾九渊身上。
顾九渊放下手中的星图,平静起身:“在下便是。”
钱吏目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顾大人,久仰。在下奉命巡查,看看诸位在此地是否安分守己。”他话锋一转,“不过嘛,有人托我给顾大人带句话:‘南疆湿热,蛇虫鼠蚁甚多,顾大人身子金贵,可得仔细些,莫要一不小心,染上什么恶疾,或者……被哪条不开眼的毒蛇咬了,那可就回天乏术了。’”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张大人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秦校尉则握紧了拳头,眼神锐利地盯着钱吏目。
顾九渊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有劳挂心。顾某性命虽贱,却也知小心行事。至于蛇虫鼠蚁,”他目光扫过钱吏目带来的随从,“只要不行差踏错,自有天收。”
钱吏目被他这软中带硬的话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哼,但愿顾大人一直有这般好运!”说完,拂袖而去。
我知道,这是京城那边的人还不肯放过他。云贵妃,或者她那位兄长,的手伸得真长。
“岂有此理!”钱吏目走后,张大人气得直跺脚,“都流放到这鬼地方了,还不肯罢休!”
秦校尉沉声道:“看来,往后的日子更需谨慎。”
顾九渊沉默着,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不知在想什么。
来源:橘子看故事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