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说小不小,大人的事都懂了点;说大不大,自己的事一件也做不了主。
1990年的夏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长。
太阳跟疯了似的,把我们镇上那条唯一的水泥路烤得直冒白烟。
我叫陈进,那年十八岁,正好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说小不小,大人的事都懂了点;说大不大,自己的事一件也做不了主。
最大的烦恼,是即将到来的高考,和窗外那没完没了的蝉鸣。
我们家住在镇东头,一排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是我爸单位分的。
我爸在镇上的食品站上班,是个老实巴交的会计,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妈是家庭主妇女,生活的全部重心就是我爸和我,以及那一亩三分地里的鸡毛蒜皮。
那天下午,热得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我正对着一本数学题册发呆,上面的函数曲线扭来扭去,像被晒蔫了的豆角。
我同桌胖子,大名叫王海,从窗户外面探进个脑袋,满头大汗,贼眉鼠眼地冲我挤眼睛。
“进儿,走啊?”
我瞅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说的“走啊”是去哪儿。
我们镇子南边有条河,叫青龙河。河水清,夏天凉快,是我们这帮半大孩子的天堂。
“不去,我妈不让,说快考试了。”我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外瞟。
“拉倒吧你,”胖子撇撇嘴,“你妈那是怕你淹死。就你那水性,河龙王都得给你让道。”
这话我爱听。
我的水性确实好,从小在河里泡大的,一个猛子能扎出二三十米远。
“再说了,光看书能考上大学?劳逸结合懂不懂?张老师说的!”胖-子把我们班主任都搬了出来。
我心里那只叫“玩心”的猴子,被他几句话就逗得抓耳挠腮。
我把书一合,说:“等我五分钟。”
我妈正在午睡。我猫着腰,踮着脚,像个小偷一样溜出了家门。
胖子在门口的大槐树下等我,旁边还站着几个我们班的男生。
“就等你了,大英雄。”他们起着哄。
我心里有点得意,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去河边的路上,我们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吹着不着边际的牛。
聊着昨天晚上看的《封神榜》,聊着哪个班的女生最好看。
聊到女生,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李娟身上。
李娟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平时不怎么跟我们这帮“差生”来往。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一排,扎着个马尾辫,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侧脸的绒毛都是金色的。
说实话,我对她是有那么点想法的。
就是那种青春期男生对漂亮女生的,最纯粹又最模糊的好感。
“哎,你们说,李娟会不会来?”一个叫猴子的男生问。
“她?得了吧,人家是好学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胖子立刻反驳。
我也觉得不可能。
李娟那种女生,大概率是会在家里开着风扇,安安静-静地看书的。
可我们到了河边,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竟然真的在。
她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在河边那群花花绿绿的泳裤里,显得特别扎眼。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出的窃喜。
她也看到我们了,眼神跟我们对上的一瞬间,又飞快地挪开了,脸颊好像有点红。
“我靠,真来了!”胖子在我耳边怪叫。
我没理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游泳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让她看看我的水性有多好。
男生的那点虚荣心,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又可笑。
我们几个把衣服一脱,光着膀子,“噗通噗通”就跳下了水。
河水冰凉,瞬间就把身上的燥热全带走了。
我像条鱼一样,先是一个猛子扎到底,摸了一把滑溜溜的鹅卵石,然后才冒出头来,痛快地大吼了一声。
胖子他们在我旁边扑腾,互相泼水打闹。
我没参与,我的余光一直悄悄地锁在岸边的那个身影上。
李娟和那几个女生并没有下水,只是在齐膝深的浅水区蹚水玩。
她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她不下水,我怎么表现呢?
正想着,我看到李娟好像被同伴推了一下,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就朝深水区倒了下去。
那几个女生也吓坏了,尖叫起来。
“救命啊!李娟不会游泳!”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身体已经本能地朝她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那几米的距离,我感觉像游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潜到水下,看到她正在胡乱扑腾,身体在不断下沉。
她的表情充满了恐惧,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只能灌进去更多的水。
我从她身后靠近,一把揽住她的腰,用尽全力把她往水面上拖。
她的身体很软,但在求生的本能下,力气大得惊人。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缠住我,手脚并用,把我往下拽。
我的头被她按进水里好几次,呛了好几口水。
“别动!放松!”我憋着气,艰难地喊。
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哪里听得进这些。
我心里也开始发慌,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得完蛋。
情急之下,我只能用更粗暴的方式。
我用胳at膊勒住她的脖子,强行把她的头抬出水面,另一只手奋力划水,拼了命地往岸边游。
那个过程,我根本没工夫想别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弄上岸,快点!
终于,我的脚踩到了实地。
我把她拖到岸上,她已经昏迷了,嘴唇发紫。
我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把她放平,按压她的胸口。
一下,两下……没反应。
我急了。
“人工呼吸!快!”旁边有人喊。
我当时根本没想“男女有别”这回事,满脑子都是救人。
我掰开她的嘴,对着她的嘴唇就吹了下去。
一股河水的腥味和少女淡淡的体香混在一起,很奇怪的味道。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机械地吹气,按压。
突然,她“哇”的一声,吐出好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整个人都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得救了。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吓死我了!”
“陈进,你太牛了!”
“李娟,你没事吧?”
李娟咳了一阵,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点涣散。
她看到了我,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湿透的、紧紧贴在身上的连衣裙上。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然后,又“唰”地一下,红了。
她猛地坐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胸口,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羞愤,还有……厌恶。
我愣住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刚刚救了她的命啊。
“你……”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娟,你没事就好。”我喘着气,想对她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
她没有回应我。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突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充满了委屈和绝望。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胖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儿,咋回事啊?”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几个和李娟一起来的女生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安慰她。
其中一个女生,叫刘小红,平时就跟李娟走得最近。她扶起李娟,然后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像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陈进,你对李娟做了什么?”她质问道。
我当时就懵了。
我做了什么?
我救了她啊!
“我救了她!”我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和不解而有些发抖。
“救人?救人需要那样吗?”刘小红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看看你把她弄成什么样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李娟。
她浑身湿透,连衣裙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玲珑的曲线。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我的拖拽,衣服有些凌乱,甚至有一颗扣子都崩开了。
在90年代那个保守的小镇,一个女孩子在众人面前是这个样子,确实……很尴尬。
可那是在救人啊!
“我那是为了救她!不然她就淹死了!”我大声辩解。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个流氓!”刘小-红不依不饶。
李娟哭得更凶了,把头埋在刘小红的怀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的议论声开始变味了。
“是啊,刚才陈进抱着她,抱得可紧了……”
“我还看见他亲她了……”
“天哪,这……这李娟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冰窖。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把冰刀子,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我亲她?
那是人工呼吸!那是救命!
我看着那一张张或好奇、或猜疑、或鄙夷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最让我心寒的,是李娟。
她从头到尾,没有为我说一句话。
她的沉默和哭泣,就是最致命的指控。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胖子一路陪着我,不停地咒骂着,说那帮人都是白眼狼。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满脑子都是李娟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和周围那些窃窃私语。
流氓。
这个词像个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我心里。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吃。
我妈敲了半天门,我都没开。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下午发生的事。
我错了吗?
我不该救她吗?
如果我不救她,她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可我救了她,却成了别人口中的“流氓”。
这个世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第二天,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我救了李娟,却“毁了她清白”的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镇子。
版本有好几个。
有的说我早就对李娟图谋不轨,故意在河里等着她。
有的说我把她拖到岸上,趁她昏迷,对她动手动脚。
说得最难听的,是我在水里就把她的衣服给扒了。
我出门去买早点,路上所有的人都对我指指点点。
那些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囚犯。
我冲回家,对我妈吼:“我不去上学了!”
我妈吓了一跳,拉着我的手问:“进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爸也从里屋走出来,皱着眉头。
我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说到自己怎么救她,怎么做人工呼吸,说到刘小红怎么骂我,说到周围人怎么议论我。
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堵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爸听完,一言不发,抄起炕上的烟袋,狠狠地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妈的眼圈也红了,抱着我说:“妈相信你,我的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所有人都说我是流氓!”我吼道。
“清者自清!”我爸猛地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声音不大,但很有力,“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老陈家的人,没做过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去上学!该干嘛干嘛!谁问你,你就告诉他,你救了人!别的,一个字都别多说!”
我爸的话,像一剂强心针。
是啊,我没错。
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我挺直了腰杆,走出了家门。
可现实,比我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我一进教室,原本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鄙夷和疏远。
我的座位在第三排。
我走过去,发现我的桌子上,用粉笔画着一只乌龟,旁边写着两个字:流氓。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猛地一脚,把那张课桌踹翻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谁干的!给老子站出来!”我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扫视着全班。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第一排的那个背影上。
李娟的背影。
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一刻,我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彻骨的寒冷。
班主任张老师闻声赶来,看到一地狼藉,脸都气白了。
“陈进!你干什么!要造反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老师,有人在我桌子上写字骂我。”
张老师看到了那两个字,愣了一下,脸色变得很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谁写的,自己站出来承认错误!”
教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承认是吧?行!陈进,你先把桌子扶起来!这件事,下课到我办公室说!”
那天上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孤立了。
下课后,我去了张老师的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杯水,叹了口气,说:“陈进啊,这件事,老师听说了。”
“老师,我没有。”我的声音很沙哑。
“我相信你没有。”张老师看着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清楚。但是……”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这件事,影响很不好。你知道吗?李娟的父母,今天早上找到学校来了。”
我心里一沉,“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说你毁了他们女儿的名节,要学校给你处分,开除你。”
开除我?
我如遭雷击。
离高考只有不到三个月了,如果我被开除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凭什么!”我激动地站了起来,“我救了她!他们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要开除我?”
“你先坐下!”张老师把我按回椅子上,“学校当然不会凭他们一面之词就开除你。但是,陈进,你要理解,李...娟是个女孩子,在那个情况下,她……她的名声确实受了影响。”
“那也是我造成的吗?我不救她,她连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名声!”
“话不能这么说。”张老师的语气很无奈,“现在镇上风言风语,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致命的。她家里压力也很大。”
“所以呢?所以就要牺牲我吗?”我冷笑。
张老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学校的意思是,让你先回家休息几天,避避风头。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上课。”
我明白了。
所谓的“休息”,就是变相的停课。
学校不想得罪李娟的父母,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选择牺牲我。
我从办公室出来,感觉天都塌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青龙河边。
还是那个地方。
河水依旧清澈,阳光依旧刺眼。
可我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凉爽和痛快。
我看着那片我救起李娟的水域,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在这里做了一件我认为最正确的事。
却换来了一个最荒唐的结果。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胖子找到了我。
“进儿,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身边坐下。
“学校让我停课了。”我说。
“我操!”胖子一拳砸在地上,“这帮孙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我苦笑,“现在,李娟家就是王法。”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胖子站起来,“我们去找李娟!让她把话说清楚!我就不信,她良心被狗吃了!”
去找李娟?
我犹豫了。
我怕看到的,是她更加冰冷的眼神,和更加决绝的指控。
“走!怕什么!我们是去讲道理,不是去打架!”胖子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
我们打听到了李娟家的地址。
在镇西头,一个挺破旧的院子。
我们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我们能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刻薄:“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不知廉耻地去河边鬼混,会出这种事吗?”
是李娟妈妈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吼声:“别骂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我们家的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我不管!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姓陈的小子,必须负责!要么赔钱,要么,就让他娶了娟子!不然我们娟子以后还怎么嫁人!”
娶她?
我和胖子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毁我前途了,这是要毁我一辈子。
“我不!我不要他负责!我也不会嫁给他!”一个带着哭腔的,微弱但坚决的声音响起。
是李娟。
“你个死丫头!由不得你!你的名声都毁了,除了他,还有谁敢要你!”她妈的声音更加尖利。
“我就是死,也不要他负责!不是他……不是他的错……”李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不是他的错是谁的错?难道还是你自己的错?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说是他把你怎么样了!不然,我就打死你!”
院子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应该是耳光。
接着是李娟更加凄厉的哭声。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愤怒。
原来是这样。
原来李娟是被她父母逼的。
胖子气得就要踹门,被我一把拉住了。
“别冲动。”我低声说。
我现在冲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们一家人正在气头上,我一个“流氓”冲进去,不是找打吗?
而且,李娟刚刚那句“不是他的错”,虽然声音小,但我听见了。
这说明,她心里是明白的。
这就够了。
我拉着胖子,悄悄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
胖子问我:“进儿,现在怎么办?他们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等。”我说。
“等?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我看着远方,眼睛里燃起了一丝火苗,“等一个,让真相大白的机会。”
我被停课在家,成了名副其实的“社会闲散人员”。
我爸妈愁得头发都白了。
我妈每天唉声叹气,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想让我开心点。
我爸则变得更加沉默,每天抽烟抽得更凶了,屋子里整天乌烟瘴气。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但我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表面上看书,实际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李娟家的争吵,和她那句微弱的辩解。
胖子几乎天天来找我,给我带来学校最新的消息。
他说,班里关于我的谣言已经传得没边了。
说我不仅是流氓,还是个死不悔改的恶棍,被学校开除了。
他说,李娟好几天没来上学了,听说是在家“养病”。
他还说,刘小红在班里上蹿下跳,俨然成了正义的化身,到处宣扬我的“罪行”。
“这个长舌妇!”胖子气得牙痒痒,“进儿,我去找她算账!”
“别去。”我拦住他,“你现在去找她,只会坐实我们仗势欺人。我们要找的,不是她。”
“那找谁?”
“找问题的根源。”我看着胖-子,一字一句地说,“李娟,为什么会去河边?”
胖子愣住了。
是啊,李娟是好学生,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那天那么热,她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跑到河边去?
而且,是跟着刘小红那几个平时跟她关系一般的女生一起。
这不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胖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件事,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我说,“李娟在撒谎,或者说,她在掩盖什么。我们只要把这个内情挖出来,真相就大白了。”
“怎么挖?”
“从刘小红下手。”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是第一个跳出来指责我的人,也是把李娟带去河边的人。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胖子成了“侦探”。
我们开始悄悄地跟踪刘小红。
这事儿不好办。
我们是两个大男生,目标太明显。
好在胖子脑子活,他把他上小学的表弟给动员来了。
小孩子嘛,在街上乱跑,谁也不会注意。
我们给了他表弟几块大白兔奶糖,让他每天放学后就盯着刘小红家,看她都跟谁来往,去了哪里。
两天后,胖子的表弟带来了第一个有价值的情报。
他说,他看到刘小红偷偷去镇上的邮局,寄了一封信。
寄信?
这年头,写信是很正常的事。
但这封信,是刘小红寄的,就显得有点不寻常了。
“她寄给谁的?”我问。
“不知道,我离得远,看不清地址。”小表弟摇摇头。
“但是,”他补充道,“我看到她写信封的时候,偷偷摸摸的,还东张西望,好像怕人看见。”
这就更可疑了。
“邮局……”我摸着下巴,开始思索。
九十年代的邮局,管理并不像现在这么严格。
或许,我们能从那里找到突破口。
第二天,我揣着我爸的两包好烟,和胖子一起去了邮局。
邮局里负责分拣信件的,是一个姓赵的叔叔,跟我爸有点交情。
我把烟递过去,赵叔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赵叔,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说吧,啥事?”
“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来这儿寄信?扎着俩辫子,长得……有点刻薄相。”我尽量形容得具体。
赵叔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丫头。怎么了?”
“我想知道,她那封信,是寄到哪儿的。”
赵叔立刻警惕起来,“哎,这可不行。这违反规定,是客户隐私。”
“赵叔,我求您了。”我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件事,关系到我一辈子。我被人冤枉了,只有找到这封信的去向,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掐头去尾,简单地跟他讲了一遍。
当然,我把自己说得要多惨有多惨。
赵叔听完,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也是倒霉。”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下不为例啊。你们等着。”
他转身进了里屋。
我和胖子在外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叔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找到了。”他说,“是寄往邻县一个叫‘红星机械厂’的地方,收信人叫……吴刚。”
吴刚?红星机械厂?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名字很陌生。
“谢了您了,赵叔!这事儿您千万别说出去!”我千恩万谢。
“行了,快走吧。”赵叔挥挥手。
拿到了这个关键信息,我们俩都兴奋了起来。
“吴刚是谁?跟刘小红什么关系?”胖子问。
“不知道。但肯定跟李娟有关。”我说,“刘小红鬼鬼祟祟寄信的人,八成不是写给她自己的情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邻县找这个吴刚?”
“去!”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邻县离我们镇不远,坐长途汽车一个多小时就到。
我从我妈给我的饭钱里,偷偷攒了二十块钱,作为我们的“行动经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和胖子就溜出了家。
我们坐上了第一班去邻县的汽车。
车上摇摇晃晃,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这是我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命运,主动出击。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到了邻县,我们打听着找到了红星机械厂。
那是个很大的国营厂,光是大门就气派得不行。
门口的传达室大爷,板着一张“阶级斗争”的脸,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进去。
“找谁?什么事?有介绍信吗?”一连串的问题,把我们问得哑口无言。
我们总不能说,我们是来调查一个叫吴刚的人,怀疑他跟一桩“流氓案”有关吧?
没办法,我们只能在厂门口守株待兔。
从上午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
腿都站麻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胖子买了两个烧饼,我们俩就蹲在马路牙子上啃。
“进儿,你说这个吴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胖子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我心里有一种直觉。
能让刘小红和李娟这么费尽心机掩盖的人,绝对有问题。
下午五点,下班铃响了。
厂门口涌出了黑压压的人潮,骑着自行车的,步行的,乌泱泱一大片。
我和胖子瞪大了眼睛,一个一个地辨认。
可我们连吴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怎么找?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小红!
她竟然也在这里!
她站在厂门口一棵大树下,探头探脑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和胖子赶紧躲到了一堵墙后面。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烟的年轻男人,从厂里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了刘小红面前。
“信我收到了。”男人开口,声音有点吊儿郎当,“娟子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天天在家哭。”刘小红的语气带着一丝埋怨,“吴哥,你到底怎么想的?现在事情闹这么大,全镇的人都知道了。”
“急什么?”那个叫吴刚的男人,满不在乎地吐了个烟圈,“这不是正好吗?所有人都以为是那个叫陈进的小子干的,谁会怀疑到我头上?”
听到这里,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果然是他!
“可是……李娟她不同意啊。”刘小红说,“她非说不是陈进的错,不肯去告他。她爸妈都快把她打死了。”
“她傻呗。”吴刚冷笑一声,“这种时候,当然是顺着她爸妈的意思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那个小子身上,我们不就安全了吗?”
“那陈进也太冤了。”刘小红的声音有点犹豫。
“冤?他冤个屁!”吴刚的语气变得狠厉起来,“那天要不是他多管闲事跳下去救人,娟子被我拉到小树林里,生米煮成熟饭,她爸妈不同意也得同意了!他坏了我的好事,让他背个黑锅,便宜他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李娟根本不是去游泳的!
她是去和这个叫吴刚的男人约会的!
那个所谓的“溺水”,根本就是这个混蛋计划的一部分,他想借机对李娟不轨!
而我,那个跳下去救人的“英雄”,却成了他计划失败的替罪羊!
我从墙后面冲了出去,一把揪住了吴刚的衣领。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我红着眼睛,怒吼道。
吴刚和刘小红都吓了一大跳。
“你……你是谁?”吴刚显然没认出我。
“我是陈进!”我一拳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吴刚被打得一个趔趄,鼻子顿时见了红。
“操!你敢打我!”他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就要还手。
胖子也冲了上来,一把将他推开,“你个王八蛋!你还敢还手!”
刘小红已经吓傻了,站在一边,脸色惨白。
“陈……陈进?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不在这里,怎么会听到这么精彩的故事?”我冷笑着看着她,“刘小红,你可真是李娟的‘好朋友’啊!”
刘小红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刚一看情况不对,知道事情败露了,眼神立刻变得凶狠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噌”的一声,刀刃弹了出来,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小子,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不然,老子让你竖着来,横着出去!”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胖子有点怕了,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却一步也没退。
我被冤枉了这么多天,受了这么多委屈,这股火早就憋不住了。
今天,就算是拼了命,我也要把真相给捅出来!
“我就是要管!”我指着他的鼻子,“你这种,就该去蹲大狱!”
“找死!”吴刚被我激怒了,挥着刀就朝我刺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一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传来。
“住手!”
几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人冲了过来,一把将吴刚按倒在地。
原来是刚才厂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厂里的保卫科。
吴刚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刘小红已经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我看着被制服的吴刚,整个人都虚脱了,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我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我们所有人都被带到了厂里的保卫科。
在几个保卫科干事的轮番盘问下,吴刚和刘小红很快就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真相,和我听到的差不多,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龌龊。
这个吴刚,是厂里出了名的混混,仗着家里有点关系,在厂里胡作非为。
他早就盯上了单纯漂亮的李娟。
几个月前,他通过刘小红认识了李娟,然后就开始疯狂地追求她。
李娟涉世未深,很快就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背着父母跟他谈起了“恋爱”。
那天,吴刚约李娟到青龙河边,说是要带她去“看风景”。
实际上,他是想把李娟骗到河边的小树林里,强行和她发生关系,造成既定事实,逼迫李娟的父母同意他们的婚事。
刘小红就是他的帮凶。
吴刚答应她,事成之后,给她买一条新裙子。
于是,刘小红就以“一起去游泳”为借口,把李娟骗到了河边。
后面的事情,就跟我经历的一样了。
李娟在挣扎中不小心滑进了深水区,差点淹死。
而我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吴刚的计划。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也为了报复我“坏了他的好事”,吴刚就教唆刘小红和李娟,把脏水全部泼到我身上。
他算准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的“名节”比天大。
只要李娟一口咬定是我欺负了她,我就百口莫辩。
而李娟,一方面是害怕吴刚的威胁,另一方面,也是害怕自己和吴刚“早恋”的事情暴露,会遭到父母更严厉的责罚。
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她选择了沉默,默认了父母对我的指控。
听完这一切,我只觉得一阵阵地反胃。
人性的恶,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他们可以如此轻易地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
保卫科的人听完,也是义愤填膺。
“这已经不是作风问题了,这是犯罪!”保卫科长一拍桌子,“必须报警!”
很快,派出所的警察就来了。
吴刚因为涉嫌强奸未遂和持刀伤人,被直接戴上了手铐。
刘小红作为同案犯,也被带走了。
警察给我和胖子做了笔录。
一位老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委屈你了。谢谢你,要不是你,还抓不到这个社会的败类。”
我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委屈吗?
当然委屈。
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事情,就这么反转了。
我和胖子坐着最后一班车回到了镇上。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我爸妈还没睡,焦急地在客厅里等着我。
看到我回来,我妈一下子就哭了,抱着我问我去了哪里。
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是不停地抽烟。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很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进儿,你长大了。”
“爸没看错你。你是个爷们儿。”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沉。
这些天压在我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第二天,吴刚和刘小红被抓的消息,就像一颗炸弹,在小镇上炸开了。
真相以比谣言更快的速度传播开来。
我,陈进,从一个“流氓”,一夜之间,又变回了“救人英雄”。
我去上学的时候,路上所有的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从之前的鄙夷,变成了愧疚和赞许。
几个之前说我坏话最凶的大妈,甚至拦住我,一个劲儿地给我道歉。
“进儿啊,是婶子们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你这孩子,真是好样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尴尬地笑笑。
到了学校,张老师亲自在校门口等我。
他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陈进,欢迎你回来!学校已经决定,撤销对你的所有处分,并且全校通报表扬!”
走进教室,全班同学起立,为我鼓掌。
掌声雷动。
胖子在旁边,笑得比我还开心,用力地捶着我的后背。
我看着这一切,感觉像在做梦。
同样的世界,同样的人,仅仅因为“真相”的改变,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这让我觉得荒唐,又觉得悲哀。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娟的座位是空的。
她没有来。
接下来的几天,李娟都没有来上学。
我听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她家的院子里,再也没有传出过争吵声,只有一片死寂。
她的父母,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出门都低着头,绕着人走。
一个星期后,我在放学的路上,遇到了李娟。
她就站在那条我们去河边时必经的小路上,好像在等我。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花。
我们隔着几米远,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
她说。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说什么?
说“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说“我恨你”?
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又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她被一个混蛋欺骗,被自己的父母逼迫,被那个时代的“名节”所绑架。
她懦弱,她自私,但她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天在河里……”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不后悔救你。”
“但是,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说完,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我听到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学校里见过李娟。
我听说,她退学了。
又听说,她家搬走了,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抬不起头的小镇。
她去了哪里,后来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就像一颗投入我生命湖泊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巨大的涟漪,然后,就永远地沉了下去。
而我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我顺利地参加了高考。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我爸高兴得喝醉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我儿子,有出息!”
我妈在旁边,偷偷地抹眼泪。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胖子比我还激动,非要拉着我去青龙河游泳,说是要“庆祝一下”。
我们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河水还是那么清,天还是那么蓝。
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在水里嬉戏打闹。
胖子说:“进儿,还记得去年夏天吗?就在这儿,你成了英雄,又差点成了狗熊。”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潜入水中,冰凉的河水包裹着我。
我睁开眼睛,看着水面上方那片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
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李娟。
想起了她溺水时恐惧的眼神,想起了她被救后羞愤的眼神,想起了她最后在小路上绝望的眼神。
也想起了吴刚狰狞的面孔,刘小红惨白的脸,她父母尖刻的咒骂,和镇上人们那些变来变去的嘴脸。
那一个夏天,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我从一个普通的学生,变成了“流氓”,又变成了“英雄”。
我见识了人性的幽暗,也感受到了世态的炎凉。
我救了一个人的性命,却差点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我才明白,我爸说得对。
我长大了。
不是因为我考上了大学。
而是因为我亲身经历了一场人性的风暴,并且,活了下来。
我从水里冒出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1990年的那个夏天,终于过去了。
但它留给我的东西,却刻进了我的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来源:温柔叶为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