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林舒,三十岁,把前半生攒下的所有勇气和存款,一起扔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里。
我叫林舒,三十岁,把前半生攒下的所有勇气和存款,一起扔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里。
开了一家小饭馆。
连我在内,一共俩员工。
另一个是洗碗阿姨,钟点工。
店名叫“小满”,取“小得盈满”的意思,不求鼎盛,但求心安。
今天,这份心安,碎得像被城管追过的鸡蛋饼。
那个穿制服的男人推门进来。
一脸“我就是规矩”的表情。
眼睛像扫描仪,把我这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扫了一遍。
“营业执照,健康证,都拿出来。”公事公办的调子,没有一丝温度。
我从收银台后面那个专门的文件袋里,把一沓证件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林舒?”他对着健康证上的照片和我本人比对了一下。
我点头,脸上堆着职业假笑,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
这笑,是我在广告公司当设计狗时,对着甲方爸爸练出来的。
没想到,换了个赛道,还得接着用。
“后厨看看。”他言简意赅。
我侧身让他进去。
我的后厨,一眼就能望到头。
左手边是双眼灶台,右手边是不锈钢的操作台和水槽,正对着的是一台半旧的四开门冰箱。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而且,我敢拍着胸脯说,比我家卧室还干净。
地板一天拖八遍,灶台用完立刻擦,抹布都按颜色区分生熟用途。
这是我最后的阵地,也是我唯一的骄傲。
他戴上白手套,手指在抽油烟机的边缘上,轻轻一抹。
雪白的手套上,什么都没有。
他又去摸操作台的缝隙。
还是干净的。
我心里那点小得意刚冒头,就听他“咳”了一声。
他的手指,正指着我放在操作台角落的一个小玻璃罐。
罐子里,是我自己泡的剁椒。
红彤彤的,油润润的,看着就有食欲。
“这个,有生产日期吗?有质检报告吗?有食品生产许可吗?”
一连串的“吗”,像三发子弹,精准地打在我脑门上。
我懵了。
“……同志,这是我自己做的,自己店里用。”
“自己做?”他挑起眉毛,“自己做的东西,就不用符合食品安全法了?”
“三无产品,知道吗?万一吃出问题,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感觉一股火,从脚底板“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天灵盖。
我图什么?
我图什么啊!
辞了年薪三十万的设计工作,跑来这油烟缭if的地界,每天累得像条狗,赚的钱还不够以前缴的税。
不就是为了能做点自己想做的,吃点自己爱吃的,让每一口饭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我这剁椒,用的是老家运来的朝天椒,菜籽油是托人从乡下榨的,连泡椒的水都是用的纯净水。
每一步都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现在,他跟我说这是“三无产品”。
我嘴唇动了动,想跟他理论。
但看着他那张写满“按章办事”的脸,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用。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人家是法,是规矩。
我,只是一个想好好做饭的个体户。
“那……您说怎么办?”我声音有点发干。
“没收,罚款。”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单子和印泥,“念你是初犯,五百。”
五百。
我要卖掉五十碗招牌的卤肉饭,才能赚回来。
还是纯利润。
我看着他把我的那罐心肝宝贝似的剁椒,装进一个物证袋里。
心,像被泡在冰水里的毛巾,又冷又沉,拧一下,全是委屈。
他开完单子走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罚单,站在店中央,半天没动。
窗外,巷子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隔壁王阿姨养的猫,懒洋洋地从门口路过,冲我“喵”了一声,仿佛在问我,怎么不开张。
我深吸一口气。
鼻子里全是油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
这就是现实。
去他妈的“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热爱在五百块罚款面前,屁都不是。
我把罚单往收银台上一拍,走进后厨,打开冰箱。
不行,我得吃点好的。
不然这口气,顺不下去。
我拿出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切成均匀的小丁。
热锅,下肉丁,不放油,就这么干煸。
听着油脂在锅里“滋啦滋啦”地爆响,闻着那股焦香的肉味慢慢升腾起来,我的心情,好像也跟着这锅肉,被慢慢熬出了油。
这是我最治愈的时刻。
以前在广告公司加班到半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
不管多晚,我都要给自己做一顿饭。
哪怕只是一碗简单的葱油面。
当滚烫的葱油“刺啦”一声浇在面上,香气瞬间爆炸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食物,是我的充电器。
所以,当我终于攒够了离开的勇气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开一家饭馆。
我不想做什么餐饮帝国,也不想当什么美女厨神。
我只是想,在我饿了、累了、委屈了的时候,有一个地方,能为自己,也为和我有同样感受的人,做一顿热气腾腾的饭。
就这么简单。
卤肉的香气,渐渐充满了整个小店。
八角、桂皮、香叶,混合着酱油和冰糖的甜香,浓郁得化不开。
我盛了一大碗米饭,浇上满满一勺金红油亮的卤肉汁。
肉丁炖得软糯,入口即化,肥肉的油脂浸润了每一粒米饭,香得人头皮发麻。
我扒拉着饭,一大口一大口地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的好吃。
也的委屈。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
我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一脸的疲惫和菜色。
是楼上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小李。
他几乎每天都来。
“老板,还没开门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开了开了,快请进。”
“来碗卤肉饭?”我问。
他点头,像小鸡啄米。
然后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瞬间跳出密密麻麻的代码。
我给他盛了饭,又额外加了一个溏心蛋。
端过去的时候,他正皱着眉,十指如飞地敲着键盘。
“吃饭了。”我把碗放在他手边。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
“先吃饭。”我加重了语气,“电脑还能跑,胃可不会等你。”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合上电脑。
“谢谢老板。”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迷茫,好像都被这口饭给治愈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被罚款单冻住的地方,好像悄悄融化了一点。
或许,这就是我坚持下去的意义。
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热爱,也不是为了什么理想。
就是为了,在某个加班的深夜,能有一个人,因为我做的这碗饭,而感到一丝丝的温暖和慰藉。
这就够了。
五百块,就当是……喂狗了。
我转身回后厨,给自己又盛了半碗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跟这个操蛋的世界死磕。
小店的生意,不好不坏。
熟客占了大多数。
除了程序员小李,还有对面的王阿姨,楼下服装店的小姐妹,偶尔路过的快递小哥。
我的菜单很简单,每天就三四个菜,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
今天做什么,全看我早上在菜市场遇见了什么。
遇见新鲜的冬瓜,就做一锅虾皮烧冬瓜。
看见水灵的丝瓜,就炒一盘毛豆丝瓜。
我喜欢这种不确定性。
就像开盲盒,每天都有新的惊喜。
这天早上,我在菜场碰上一个卖本地小黄牛的摊子。
那牛肉,新鲜得不得了,筋膜之间带着漂亮的雪花纹理。
我没忍住,要了一大块牛腩。
回来,慢火炖了一上午。
加了自己调配的香料,还有几颗山楂,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郁。
中午,我在小黑板上写下:今日主打,萝卜炖牛腩。
王阿姨是第一个客人。
她是个很讲究的上海老太太,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干净的素色旗袍。
“小林,今天吃什么呀?”她笑眯眯地走进来。
“王阿姨,今天有您喜欢的萝卜炖牛腩。”
“哎哟,那可太好了。”她在我常给她留的位置坐下,“给我来一碗,米饭少一点,萝卜多一点,炖烂一点哦,阿姨牙口不好。”
“好嘞,您放心。”
我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特意挑了炖得最烂的几块萝卜和牛腩。
她吃得很慢,很斯文。
每一口,都细细地品味。
“嗯……这个味道,嗲。”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跟我姆妈以前烧的一个味道。”
我笑了。
能得到老太太的认可,比赚一百块钱还开心。
“您喜欢就好。”
“不过啊……”她话锋一转,“小林,你这个店,太素了。”
“素?”我不解。
“你看你这墙,就是大白墙。桌子椅子,也是最简单的原木色。一点装饰都没有。”
“年轻人嘛,不都喜欢搞点什么ins风,工业风的嘛。你这里,太‘家’了,吸引不来小年轻的。”
我哑然失笑。
“王阿姨,我这就是个吃饭的地方,不想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
“家,不也挺好吗?”
她摇摇头,“你不懂,现在开店,味道好是基础,环境、营销,样样都不能少。”
“你看那条街上新开的咖啡馆,东西齁甜齁甜的,一杯卖四十,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为什么?人家会拍照,会宣传呀。”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这是一个“颜值即正义”的时代。
一家餐厅火不火,有时候跟好不好吃,关系真的不大。
更多的是,它好不好看,好不好拍,能不能在朋友圈里装个逼。
我承认,我玩不来那一套。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饭。
“小林啊,阿姨是过来人,多听一句劝。”王阿姨语重心长,“你这手艺,不该被埋没在这条小巷子里。”
我点点头,“谢谢您,王阿姨,我会考虑的。”
送走王阿姨,我看着空荡荡的店,有点出神。
我是不是,真的太固执了?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我坐在窗边,用手机刷着那些网红餐厅的探店视频。
精致的摆盘,梦幻的灯光,每一帧都像精心制作的电影画面。
视频里的博主,用夸张的语气,说着千篇一律的赞美。
“哇,这个颜值也太绝了吧!”
“OMG!好吃到哭泣!”
“姐妹们,快冲!”
我关掉手机,感觉有点反胃。
这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做饭,变成了一场为了拍照的表演。
那食物本身的意义,又在哪里?
傍晚,小李又来了。
他今天的脸色,比昨天更差。
眼下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老板,还有吃的吗?”他声音沙哑。
“有,牛腩还有最后一份,给你留着呢。”
我把热好的牛腩饭端给他。
他埋头就吃,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他在哭。
无声地,压抑地哭。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饭碗里。
我没去打扰他。
我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在他桌上放了一包纸巾。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
可能是一句指责,一份改了二十遍的PPT,或者,只是一碗热腾腾的饭。
他吃了很久。
吃完,把碗推到一边,用纸巾擦了擦脸。
“老板,对不起。”他红着眼睛说。
“没事。”我说,“谁还没个想哭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被裁了。”
“今天下午,HR找我谈的话。N+1,明天就不用来了。”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公司业务调整,整个项目组,都裁了。”他苦笑了一下,“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五年,最好的青春,都耗在里面了。”
“我以为,我努力加班,拼命工作,就能站稳脚跟。没想到,我只是一串随时可以被删除的代码。”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在广告公司,我也是最拼的那个。
为了一个项目,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
客户凌晨三点发微信,我秒回。
我以为我的价值,就体现在这无休止的“待机”和“响应”里。
直到有一次,我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
躺在病床上,我还在用手机回工作邮件。
隔壁床的大叔问我,“小姑娘,这么拼,一个月挣多少啊?”
我说完数字,他摇了摇头。
“用命换钱,不值当。”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通了。
我辞了职。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自救。
“这不是你的错。”我对小李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吗?”他迷茫地看着我,“可我还是被淘汰了。”
“这不是淘汰。”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是让你换个活法。”
“你看看你,黑眼圈,掉头发,年纪轻轻,一身的毛病。你觉得,值得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小李,”我看着他,“你喜欢吃我做的饭,对吗?”
他点头。
“为什么?”
“因为……有家的味道。”他小声说。
“那就对了。”我笑了,“这家公司给不了你的,你自己要学会给自己。”
“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给自己放个假。去旅游,去运动,去做任何你以前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
“钱没了可以再赚,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生活,只有一次。”
他抬起头,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谢谢你,老板。”
“不客气。”我说,“明天还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
他走了。
我收拾着碗筷,心里五味杂陈。
王阿姨说得对,我这里,太“家”了。
可“家”,有什么不好呢?
对小李这样的异乡人来说,这口“家”的味道,或许比任何华丽的装修和精致的摆盘,都更重要。
我好像,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我照常去菜市场。
心情却和以往大不相同。
我不再只是一个做饭的。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手握解药的巫医。
我的解药,就是一饭一蔬,一汤一菜。
专门治疗那些被生活搞得疲惫不堪的心。
正当我雄心勃勃的时候,麻烦,不期而至。
下午两点多,店里最清闲的时候。
风铃响了。
走进来一男一女。
女的妆容精致,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自拍杆,上面架着手机,正对着自己。
男的跟在后面,背着专业的相机。
一看这架势,我就知道,是网红来探店了。
“哈喽宝宝们,今天带大家打卡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宝藏小馆哦!”
女人对着手机,声音甜得发腻。
“听说这家店超级任性,每天只卖几样菜,老板娘也超有个性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镜头扫视着我的小店。
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我猜,她大概是嫌我这里太破了。
不符合她“宝藏小馆”的想象。
我没理她,低头擦着桌子。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嗨,你就是老板娘吧?哇,好年轻哦!”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镜头。
“不好意思,我这里不欢迎拍摄。”我冷冷地说。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直播间里,瞬间飘过几条弹幕。
“这老板娘好拽啊。”
“脾气这么差,东西能好吃吗?”
“就是,装什么高冷。”
她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对着镜头解释。
“哎呀,老板娘比较害羞啦。没关系,我们先看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她走到小黑板前。
“今日菜单:番茄炒蛋,虎皮青椒,酸辣土豆丝。”
她念完,撇了撇嘴。
对着镜头,用一种夸张的口吻说,“宝宝们,你们看到了吗?就是这么的……家常。”
“家常”两个字,她拖长了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心里的火,又开始冒了。
家常怎么了?
家常就上不了台面吗?
番茄炒蛋,最简单的菜,最考验功夫。
番茄要不要去皮,蛋液里要不要加水,先炒蛋还是先炒番茄,放糖还是不放糖。
每一步,都有讲究。
我的番茄炒蛋,用的是熟透的沙瓤番茄,去皮切块,用猪油炒出红汤。鸡蛋用的是农家土鸡蛋,打散后加一点点料酒和水,炒出来蓬松滑嫩。
最后两者合一,加一小勺糖提鲜。
酸甜咸香,拌饭一绝。
这难道不比那些中看不中吃的分子料理,更值得被称赞吗?
“老板娘,给我们每样都来一份吧。”她颐指气使地说。
“不好意思,只剩番茄炒蛋和米饭了。”我说。
“啊?就这?”她一脸嫌弃,“那……就来一份吧。”
我走进后厨,心情糟透了。
我能想象到,待会儿她会怎么评价我的菜。
“味道平平无奇。”
“就是家里随便炒炒的水平。”
“大老远跑来,太失望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林舒,你开店的初衷是什么?
是为了让喜欢的人,吃到温暖的食物。
而不是为了讨好这些不懂欣赏的杠精。
我用心炒好了最后一份番茄炒蛋。
金黄的炒蛋,裹着鲜红的汤汁,撒上翠绿的葱花。
色香味,我自认无可挑剔。
我端出去,放在她桌上。
她看都没看一眼,先拿起手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了一通。
然后,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两下。
“嗯……我们来尝一下哦。”
她夹了一小筷子,放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怎么样?”直播间的粉丝在问。
她对着镜头,故作深沉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怎么说呢,就是……一个番茄炒蛋的味道。”
“没有很惊艳,但也不难吃。”
“可能是我期待太高了吧。”
“个人觉得,不值得特意来打卡。”
我站在不远处,拳头捏得死死的。
我真想冲上去,把那盘菜扣在她那张玻尿酸过度的脸上。
但理智告诉我,不能。
冲动是魔鬼,是五百块罚款。
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好了宝宝们,今天的探店就到这里啦。总的来说呢,这家店,有点被神化了。”
“环境一般,服务一般,味道也一般。属于拔草系列。”
“想来的姐妹们,可以降低一下期待值哦。”
说完,她关了直播。
“买单。”她冲我喊。
“番茄炒蛋十八,米饭两块,一共二十。”
她从精致的小包里,掏出二十块钱,扔在桌上。
那姿态,像是在施舍。
他们走了。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桌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番茄炒蛋。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不仅仅是一盘菜。
这是我的心血,我的坚持,我的骄傲。
现在,它被人如此轻蔑地践踏。
我端起盘子,走到后厨的垃圾桶旁。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倒了进去。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自己做饭。
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去吃了顿麻辣烫。
我要了最辣的口味。
我想用一种味道,盖过另一种味道。
用身体的痛,来掩盖心里的痛。
我被辣得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周围食客的喧闹,城市的霓虹,都与我无关。
我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自己的悲伤里。
回到家,我收到了小李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是他在海边,张开双臂,笑得像个孩子。
配文是:老板,我今天看到海了。很蓝,很阔。突然觉得,以前在格子间里计较的那些破事,渺小。
下面还有一句:谢谢你的那碗饭。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去他妈的网红。
去他妈的差评。
老娘不干了……才怪。
只要还有一个小李这样的人需要我。
我的小店,就得开下去。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拉开窗帘,阳光灿烂。
我决定,今天给自己放个假。
我关了店,背上帆布包,坐上了去郊野公园的公交车。
我想去看看绿色。
看看那些不说话,但拼命生长的植物。
公园里,人不多。
我找了片草地,躺下来,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飘。
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什么都不想,就这么放空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香气吸引。
不远处,有一家人在野餐。
铺着格子布的餐垫上,摆满了各种食物。
寿司,三明治,炸鸡块,还有切好的水果。
一个年轻的妈妈,正把一个饭团递给她的孩子。
那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接过饭团,大口地吃起来。
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妈妈笑着,拿出纸巾,温柔地给他擦脸。
爸爸在一旁,用相机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
我看着他们,突然很羡慕。
这不就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吗?
不是在朋友圈里,不是在直播镜头前。
而是在阳光下,在草地上,在和爱的人一起分享食物的,每一个平凡而真实的瞬间。
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阿姨打来的。
“小林啊,你今天怎么没开门啊?阿姨还想吃你的萝卜牛腩呢。”
“王阿姨,我今天休息,出来玩了。”
“哦哟,休息好休息好。年轻人是该多出来走走。”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小林啊,你是不是看到网上的评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评论?”我装傻。
“哎,就是那个什么网红,说你家店不好。我孙女给我看的,气死我了!”
“她说你家菜是家常味,家常味怎么了?我们老百姓,不就爱吃这口家常味吗!”
“她说你态度不好,我天天去你那,你怎么态度不好了?你比我亲闺女还贴心!”
“这帮小姑娘,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为了红,什么瞎话都敢说!”
王阿姨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比我还激动。
我听着,鼻子一酸。
“王阿姨,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能不气吗!好好的一个店,被她们这么糟蹋!”
“你别往心里去啊,小林。我们这些老邻居,都相信你。你的菜,我们吃得放心,吃得舒坦。”
“明天你开门,阿姨还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草地上,有点想哭。
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有人把你贬得一文不值。
也有人,把你当成宝贝。
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对得起那些,真正懂你、珍惜你的人。
傍晚,我回到巷子口。
远远地,就看到我的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
周衍。
我的前男友。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捧着一大束蓝色妖姬。
站在我这充满烟火气的破旧小店门口,格格不入。
像是一个走错片场的男主角。
我停下脚步,不想过去。
他已经看到我了,朝我走来。
“舒舒。”
他还是习惯这么叫我。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
我以前,就是沉溺在这种温柔里,无法自拔。
“你怎么来了?”我问,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看到那个视频了。”他说,“我担心你。”
我笑了。
“担心我?是担心我过得不好,还是担心我过得太好?”
他皱起眉,“舒舒,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不然呢?周先生。”我刻意拉开距离,“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现在以什么身份,来这里担心我?”
他的脸色,有点难看。
“我……”他把花递到我面前,“我们进去说,好吗?”
“不好。”我拒绝,“我的店,已经打烊了。”
“而且,”我看着他手里的蓝色妖姬,觉得讽刺,“我不喜欢这种用钱堆出来的,没有灵魂的花。”
周衍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做金融的,习惯了掌控一切。
掌控不了的时候,他就会烦躁。
“林舒!”他提高了音量,“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开这么个破店,每天跟油烟打交道,把自己搞得像个黄脸婆!”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公司的同事,都在背后怎么议论你?他们说你自甘堕落!”
“我闹?”我气笑了,“周衍,你搞清楚,是谁在闹?”
“是我逼你来这里的吗?是我求你来关心我的吗?”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黄脸婆怎么了?我乐意!我每天闻着饭菜香,看着客人吃得心满意足,我踏实!”
“比起以前,每天画着精致的妆,穿着高跟鞋,在会议室里跟人撕逼,揣摩着甲方的心思,改着永无止境的稿子,我觉得现在的生活,真实一万倍!”
“自甘堕落?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有爬到金字塔尖,才叫成功?”
“那不好意思,我志不在此。”
“我只想在我的小角落里,小得盈满。”
我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巷子里。
路过的邻居,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好,好,你说得都对。”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舒舒,我承认,我们当初分手,我有问题。我不该逼你,不该不理解你的追求。”
“但是,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对不对?”
“你这个店,能开多久?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连交房租都费劲吧?”
“我打听过了,我以前的对头,现在跳槽去了风投,专门投消费赛道。我可以帮你联系他。”
“拿一笔钱,把店重新装修一下,搞点营销,做成网红店。以你的手艺,肯定能火。”
“到时候,开分店,做连锁。这才是正经事。”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英俊的,却写满“算计”和“利益”的脸。
我突然觉得,很可悲。
为他,也为我自己。
我怎么会,跟这样一个人,相爱了五年?
我们的价值观,从根上,就是南辕北辙。
“周衍。”我平静地开口,“你走吧。”
“我不需要你的投资,也不想做什么网红店。”
“我的店,就叫‘小满’。它永远,都不会变成你口中的‘正经事’。”
“因为它承载的,是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的东西。”
我说完,拿出钥匙,打开店门,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也把他,和那个我曾经爱过的世界,彻底关在了门外。
我靠在门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也是一种,彻底解脱后的轻松。
再见了,周衍。
再见了,那个被你定义,被你规划的林舒。
从今天起,我只是我。
是“小满”饭馆的老板娘,林舒。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精神抖擞地去菜市场。
我要用一场盛大的、热气腾腾的回归,来宣告我的重生。
我买了一只老母鸡,几根大骨,准备熬一锅最醇厚的汤底。
还买了很多新鲜的蔬菜,五颜六色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回到店里,我先把汤熬上。
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菜。
我决定,今天做一顿“自助餐”。
不设菜单,我做什么,大家吃什么。
我想把我今天所有的好心情,都融进这些菜里。
我做了糖醋小排,油焖春笋,麻婆豆腐,蒜蓉西兰花……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红的,绿的,黄的,白的。
香气,在小小的店里,交织成一首最动人的交响乐。
十一点半,我准时打开店门。
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王阿姨,服装店的小姐妹,还有几个脸熟的街坊。
“哟,小林,今天搞什么名堂?这么香!”王阿姨笑着说。
“王阿姨,今天我请客!”我豪气地宣布,“大家随便吃,不要钱!”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怎么行!”
“小林你做生意不容易!”
“对啊,我们还是要给钱的。”
“今天不要。”我坚持,“就当我,庆祝新生。”
我把他们迎进来。
当他们看到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时,都发出了“哇”的惊叹。
“天哪,小林,你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太丰盛了!”
我给他们分发着碗筷,心里充满了喜悦。
这种喜悦,是周衍给的蓝色妖姬,永远也比不上的。
很快,店里就坐满了人。
大家围着桌子,吃着,笑着,聊着。
聊今天的天气,聊东家的长西家的短。
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这,才是我想要的烟火人间。
小李也来了。
他看起来精神多了,脸上有了血色。
“老板,你这是……”他看着这阵仗,有点懵。
“别问,吃就对了。”我塞给他一碗米饭。
他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老板,你太牛了。”
他每样菜都夹了一点,满满一大碗。
吃得风卷残云。
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姐姐,我……我能进来吃吗?我没带够钱。”
“进来吧。”我朝他招招手,“今天不要钱。”
他惊喜地跑进来,也加入了“干饭”大军。
我没有吃。
我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
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比他们,还要幸福。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头一看,心沉了下去。
那个网红,又来了。
她还是那副精致的妆容,但身边没有跟拍的男人。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店里热闹的景象,有点不知所措。
店里的人,也都看到了她。
气氛,瞬间有点尴尬。
王阿姨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噌”地站起来,指着那个网红。
“你还来干什么!”
“这里不欢迎你!”
“就是!你不是说我们这里不好吗?那你还来?”服装店的小妹也帮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指责她。
那个网红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咬着嘴唇,眼圈慢慢红了。
“我……我是来道歉的。”她小声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对不起。”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为了流量,就胡说八道。”
“我回去之后,把你的视频又看了一遍。我看到你躲避镜头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
“我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刚做博主的时候,我也想好好分享美食。可是……这个圈子太卷了。没有噱头,就没有流量。慢慢地,我就忘了初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加班到深夜,最想吃的,就是一碗热乎乎的番茄炒蛋面。”
“你做的番-茄炒蛋,其实……很好吃。有我妈妈做的味道。”
“对不起。”
她说完,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看着她,心里很复杂。
我接过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封手写的道歉信。
我把钱推了回去。
“钱我不要。”我说,“道歉,我接受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你……”
“坐下一起吃吧。”我指了指桌上的菜,“今天我请客。”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阿姨拉了她一把,“哎呀,算了算了,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嘛。”
“快坐下吃,不然菜都凉了。”
她被王阿姨按在凳子上。
我给她盛了一碗饭。
她接过饭,一边哭,一边吃。
哭得稀里哗啦,吃得狼吞虎咽。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了。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生活的洪流里,迷失自己。
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回来。
那一天,我的小店,前所未有的热闹。
大家吃光了我做的所有菜。
连汤汁,都用来拌饭了。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我累得瘫在椅子上。
但是,心里,是满满的,沉甸甸的幸福。
小李留下来帮我收拾。
“老板,你今天,真帅。”他由衷地说。
我笑了,“你也一样。”
“对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送你的。”
是一个用贝壳和海螺做成的风铃。
“不,很好看。”我接过来,挂在门上。
海风吹过,贝壳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叮铃铃……”
好像在说,欢迎回家。
从那以后,我的小店,有了一些小小的变化。
墙上,多了一些照片。
是客人们在我这里吃饭时,我抓拍的。
有小李狼吞虎咽的样子,有王阿姨满足的微笑,有服装店姐妹的打闹,有那个高中生害羞的侧脸。
甚至,还有那个网红,哭花了妆的脸。
每一张照片,都讲述着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食物,和爱的故事。
我的菜单,还是很简单。
但多了一项“定制服务”。
如果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可以提前一天告诉我。
只要我会做,只要我能买到食材。
我都会为你,单独做一份。
小李后来,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不那么忙,但薪水也少了很多。
他不再每天都来。
但每周,他都会来一次。
点一份他妈妈最拿手的,可乐鸡翅。
那个网红,也成了我的常客。
她不再化妆,素面朝天地来。
每次来,都只点一碗番茄炒蛋。
她说,这能让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出发。
王阿姨还是最爱我的萝卜牛腩。
她说,她要在我的店里,一直吃到,吃不动的那一天。
周衍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偶尔,会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他的名字。
他升职了,成了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
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我看着,心里毫无波澜。
我们,终究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我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这二十平米的店,和这一日三餐的烟火。
但我的世界,也很满。
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温暖。
这天,又是一个平常的下午。
我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汤面上,泛着金色的光晕。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地喝。
汤很鲜,莲藕很糯,排骨很烂。
我喝着喝着,就笑了。
你看,生活多好啊。
有汤喝,有饭吃,有事做,有期待。
把对生活的热爱,融入到每一道菜里,开一家有温度的餐厅。
我做到了。
这就够了。
来源:温柔叶为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