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分田到户后父亲买了头老黄牛,兽医说这牛的肚子里有东西

B站影视 欧美电影 2025-11-09 13:40 4

摘要:很多年以后,当我爹的脊背已经弯得像一把老旧的镰刀,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还能聊起八四年的那头老黄牛。他会眯着眼,指着夕阳下那片金黄的土地说,那牛啊,肚子里装的不是病,是咱家当年的命。

很多年以后,当我爹的脊背已经弯得像一把老旧的镰刀,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还能聊起八四年的那头老黄牛。他会眯着眼,指着夕阳下那片金黄的土地说,那牛啊,肚子里装的不是病,是咱家当年的命。

我懂他的意思。从那头牛被牵进我家的那天起,它就成了我们家所有希望和恐惧的容器,在那个刚刚分田到户、一切都百废待兴的初春里,搅动着我们一家人最脆弱的神经。那段日子,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现在,就让我从头说起吧,从1984年那个泥土解冻、万物复苏的春天,从我爹揣着全家积蓄去牛市的那天说起。

第1章 那头老黄牛

1984年的春天,对我们李家村来说,是个不一样的春天。风刮在脸上,不再是过去那种冷飕飕的、让人缩脖子的感觉,而是带着一股子暖烘烘的、泥土翻身的气息。分田到户的政策像一阵春风,吹进了我们这个闭塞的小山村,也吹得人心都跟着活泛起来了。家家户户的男人们,扛着锄头下地时,腰杆都挺得比以往直了些。那地,终于又姓了自己。

我叫李志强,那年刚满十岁,对政策之类的大事似懂非懂,只知道我爹李大山脸上的笑容多了。他不再是生产队里那个沉默寡言、干活最多拿工分却最少的庄稼汉,他成了自己那十几亩薄田的主人。每天天不亮,他就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老旱烟,烟雾缭绕中,我能看见他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兴奋、盘算和一丝丝不安的光。

“得有头牛,”他不止一次对我娘王秀英念叨,“人那点力气,跟牛比,差远了。有了牛,这十几亩地才能伺候得过来,秋后才能多打粮食。”

我娘总是坐在炕沿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应着:“牛?哪家的牛不跟宝贝疙瘩似的,谁舍得卖?再说了,咱家哪有那闲钱。”

我爹就不说话了,只是更使劲地抽烟。我知道,买牛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我们家的全部家当,是娘用一块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炕头柜子最里面的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那是爹娘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是我的学费,是全家的人情往来,是万一生病的救命钱。动这笔钱,不亚于在我娘心口上拉一刀。

但爹的犟脾气,是村里出了名的。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终于,在跟娘磨了半个多月嘴皮子,并且立下“秋后收了粮,第一个就把钱给你填回来”的军令状后,娘才红着眼圈,把那个红布包交到了他粗糙的大手里。

爹要去的是三十里外的邻县大集,那里有方圆百里最大的牲口市场。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往一个旧军用水壶里灌水。娘在厨房里给他烙了两个烫手的玉米面饼子,用布包好塞给他。

“大山,”娘的声音在晨光里有些发颤,“看准了再下手,别叫人给蒙了。要是价钱太高,咱就不要了,大不了我跟你一起下地,拿人拉犁,也不是没干过。”

“放心吧,他娘。”爹拍了拍腰间揣着的钱,声音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豪气,“我这双眼睛,还能分不清好赖?”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牛的影子。我幻想着爹会牵回来一头什么样的牛,是高大威猛的大公牛,还是温顺健壮的小母牛?放学后,我连书包都没放,就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眼巴巴地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路的那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我爹!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慢吞吞的、黄色的大家伙。我激动得大喊一声“爹”,撒腿就跑了过去。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那头牛。它……和我幻想的不太一样。它的个头不小,但毛色有些暗淡,眼神也显得很温和,甚至有些疲惫。最显眼的是它的背,脊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看着有些消瘦。它走路的姿态很慢,蹄子落在地上,悄无声息的,不像村里张屠户家那头大青牛,走起路来“噔噔”作响,威风八面。

“爹,这就是咱家的牛?”我仰着头问。

“是啊,强子,咱家的牛!”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着光。他摸了摸牛的头,那牛顺从地蹭了蹭他的手。

“花了多少钱?”我问。

“三百一十块。”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好像这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三百一十块,几乎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了。我看着这头老迈的黄牛,心里有些打鼓。它看起来,真的值这么多钱吗?

娘也从家里迎了出来,她围着牛转了两圈,眉头就没松开过。她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显然也不满意。

“他爹,这牛……看着岁数不小了吧?”娘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岁数大点才稳当,有经验,知道怎么使劲。”爹立刻辩解道,“牛贩子说了,这牛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伺候得精细,就是这两年主人家不种地了,才给亏待了。咱买回来好好喂喂,膘一上来,保准是把好手。”

那天晚上,我们家像过年一样。娘破天荒地炒了两个菜,一个白菜炒肉片,一个鸡蛋炒韭菜。可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沉闷。爹一个劲地夸着他的牛,说它的牙口怎么好,蹄子怎么结实,性子怎么温顺。娘只是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看不出喜怒。

我却兴奋得不行。吃完饭,我就跑到牛棚里。爹给它铺了厚厚的干草,添上了最好的草料和豆饼。我学着爹的样子,笨拙地给它梳理着毛发。它很安静,只是偶尔甩甩尾巴,打个响鼻。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老黄”。我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它就像个沉默忠厚的老伙计。

接下来的几天,老黄成了我的新伙伴。我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给它添草,跟它说话。爹对它更是尽心尽力,每天都把牛棚打扫得干干净净,草料也总是挑最好的。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老黄的毛色似乎真的亮了一些,精神头也足了。

爹开始带着老黄下地。老黄确实像爹说的那样,性子温顺,拉起犁来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爹扶着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洒在他和牛的身上,构成了一幅我心中最踏实的画面。那几天,我爹脸上的光彩,比分到地时还要足。他觉得,他赌对了。

然而,好景不呈。大概一个星期后,我发现老黄有些不对劲。它吃草的量明显少了,总是没精打采地趴在牛棚里,眼神也恢复了刚来时的那种疲惫。有时候,它会突然停下来,对着料槽发呆,肚子还会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怪响。

我把这事告诉了爹。爹一开始不以为意:“牲口嘛,哪能天天一个样,许是吃撑着了,缓两天就好了。”

可又过了两天,老黄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它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了,连我特意从地里拔的嫩草,它也只是闻闻,就不再理会。它的肚子,似乎比刚来的时候鼓胀了一些,摸上去硬邦邦的。

这下,爹也慌了。他不再哼小曲了,每天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牛棚,一看就是半天,手里的烟袋锅几乎没停过。娘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她看老黄的眼神,充满了忧虑和一丝不易察察觉的埋怨。

我们家刚刚燃起的希望,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了。那头沉默的老黄牛,成了全家心头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第2章 娘的忧愁

老黄的病,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们家刚刚缝合起来的希望里,然后一天天往深处钻。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就变成了牵动全身的煎熬。

最先表现出这种煎熬的,是我娘王秀英。

娘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善良,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根深蒂固的悲观。她总觉得好日子是偷来的,随时都可能被老天爷收回去。那三百多块钱,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借着煤油灯的光,一针一线缝补浆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现在,这笔钱变成了一头病牛,趴在牛棚里,奄奄一息。对她来说,这不只是一头牛病了,是天要塌了。

“我就说,让你别买,你非不听。”饭桌上,娘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在水里,“三百多块钱啊,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现在呢?买回来一头药罐子!”

爹正埋头喝着玉米糊,闻言动作一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把碗推到一边,起身拿起烟袋锅,默默地走到院子里,蹲在屋檐下,又开始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把他那张被愁苦刻满的脸笼罩得更加模糊。

我看着爹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急。这些天,他想尽了办法。他去山里采草药,捣碎了混在草料里喂给老黄;他学着村里老人的土方子,煮了加盐的麦麸汤给老黄喝。可老黄的肚子,还是像个吹了气的皮球,一天比一天鼓。

娘的抱怨并没有因为爹的沉默而停止。她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当初你要是听我一句劝,咱家现在还是好好的。现在倒好,钱没了,牛眼看也活不成了,春耕怎么办?指望你那把老骨头去拉犁?”

“你少说两句!”爹终于忍不住了,从院子里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又疲惫,“牛还没死呢!你就在这哭丧!”

“我哭丧?李大山,你摸着良心说,这日子还怎么过?强子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你拿什么交?”娘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哭腔。

那是我第一次见爹娘吵得这么凶。我吓得不敢出声,端着饭碗,悄悄溜进了牛棚。老黄正趴在干草上,沉重地呼吸着。我摸着它鼓胀的肚子,感觉里面硬邦得像块石头。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老黄,你快点好起来吧。”我趴在它耳边,小声地央求着。

家里的低气压,很快就传到了村里。我们家买牛的事,本就是村里的大新闻。现在牛病了,更是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村里人看我爹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二叔李大河就是后一种。二叔和我爹是亲兄弟,但脾气秉性截然不同。我爹是闷葫芦,有事都憋在心里;二叔却是个喇叭,有点事恨不得全村都知道。他当初就不同意我爹买牛,说不如把钱存着,踏踏实实过日子。

那天下午,二叔背着手溜达到我们家。他先是绕着牛棚转了一圈,啧啧了两声,然后走进院子,对我爹说:“哥,我早就跟你说了,那牲口市场里的门道深着呢,你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是那些牛贩子的对手。看这牛,八成是头‘搭肠牛’,看着壮实,其实里子早就坏了,买回来就是等死的。”

“搭肠牛”是村里的土话,指那些有内脏毛病的牛。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梗着脖子说:“你别胡说八道!老黄就是吃坏了肚子!”

“吃坏肚子?哥,你别自己骗自己了。”二叔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听我一句劝,赶紧找个由头,把它卖给张屠户。虽说亏点,好歹能收回百十来块钱。再拖下去,真死了,可就一文不值了,连张牛皮都卖不上价。”

“我不卖!”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它治好!”

二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呀你,就是这犟脾气。行,我不管你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背着手又溜达走了。

我敢肯定,不出半天,全村人都会知道我爹买了一头“搭肠牛”,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冤大头。爹的尊严,被二叔这几句话,踩在了脚底下。

那天晚上,爹一宿没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牛棚的草料堆上,就着月光,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头的火星在他身前忽明忽暗,像他心里那团焦灼的火。老黄就趴在他脚边,偶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娘也没睡。我回屋的时候,听见她在炕上翻来覆去,长吁短叹。我们这个家,被这头牛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第二天一早,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对正在做饭的娘说:“他娘,把家里那两只老母鸡抓出来,再拿上十个鸡蛋。”

娘愣住了:“干啥?”

“去镇上,请张兽医。”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就不信这个邪,非得让他给瞧瞧,老黄这肚子里,到底是个啥名堂!”

娘看着爹那副样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身去了鸡窝。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了。请镇上的张兽医出诊,光是出诊费就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那两只鸡和十个鸡蛋,这几乎是当时我们家除了老黄之外,最值钱的东西了。

这一搏,赌上的,是我们家最后的一点家底,和爹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脸面。

第3章 张兽医的话

张兽医是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箱。他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人很清瘦,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看人的时候总习惯性地把脖子往前伸。他是我们这方圆几十里唯一一个正经从卫校毕业的兽医,很有些名气。

爹娘恭恭敬敬地把他请进屋,先是端上沏好的热茶,又把准备好的鸡蛋和捆好的老母鸡放在桌上。张兽医摆了摆手,说:“先不急,看看牛要紧。”

这份做派,让我爹心里踏实了不少。一行人来到牛棚,老黄依旧有气无力地趴着。张兽医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站在远处,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然后他走到老黄跟前,蹲下身,先是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口和舌苔,又翻了翻它的眼皮。

“吃喝怎么样?”他问。

“好几天不怎么吃了,水也喝得少。”爹赶紧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的期盼。

张兽医没说话,站起身,开始绕着老黄的肚子仔细观察。他伸出瘦长的手指,在老黄鼓胀的腹部上,这里敲敲,那里按按。老黄似乎很痛苦,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娘和我站在牛棚门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紧紧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爹跟在张兽医身后,表情比上考场还紧张。

检查了足足有十几分钟,张兽医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他走到牛棚外,爹娘赶紧跟了上去。

“张医生,咋样?是……是啥毛病?”爹的声音都在发抖。

张兽医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我们家院子里炸响了。

他说:“从脉象和体征上看,倒不像是普通的积食或者肠梗阻。这牛……肚子里有东西。”

“有东西?”爹和娘异口同声地问,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惊恐。

“对,有东西。”张兽医的表情很严肃,“具体是什么,不好说。我用手摸了,里面有个硬块,很大,很结实。不像是粪结,倒像是个……疙瘩。”

“疙瘩?”爹更糊涂了,“牛肚子里怎么会长疙瘩?”

“这就难说了。”张兽医摇了摇头,“牲口跟人一样,也会生些奇奇怪怪的病。有可能是瘤子,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以前在书上看过,有的牛胃里会结出一种石头一样的东西,叫‘牛黄’,那可是名贵的药材。不过那种情况,万中无一。”

“牛黄”两个字,让我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知道,那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可能砸到他这种人的头上。

“那……那有治吗?”娘颤声问道,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张兽医面露难色:“难。这东西长在肚子里,不开刀拿不出来。可给牛开刀,风险太大了。别说我们镇上,就是县里的兽医站,也没几个敢接这活儿的。就算敢开,这牛岁数大了,身子又虚,怕是下不了手术台。”

张兽医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我爹娘的身上。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没……没别的法子了?”爹还不死心,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问。

“保守治的话,只能开点通气的药,喂点泻油,看看能不能把它排出来。不过我瞧着希望不大,那东西太大了。”张兽医叹了口气,从他的皮箱里拿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你们可以先按这个方子抓药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彻底击碎了我爹所有的幻想。

“说句不好听的,李大哥,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趁着牛现在还有口气,联系一下屠宰场,兴许还能少亏点。真拖到它不行了,那可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爹像一尊石像一样,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药方,却感觉有千斤重。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张兽医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忍,又安慰了几句:“你们也别太灰心,我这也是凭经验判断,万一……万一有奇迹呢?”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句客套话。

送走了张兽医,爹没有去抓药,他拿着那张药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背影里,满是无力和绝望。

娘的哭声从屋里断断续续地传来。这个家,被“肚子里有东西”这五个字,彻底压垮了。

晚饭谁也没吃。爹把张兽医留下的那两只鸡和鸡蛋,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处。他走进牛棚,默默地给老黄添上最后一捧草料,然后就坐在草堆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烟。

我悄悄地跟了进去,不敢靠近,就躲在门后看着他。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我看到他鬓角的头发,在月光下竟然显得有些花白了。他不停地抚摸着老黄的背,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老黄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老伙计,是我对不住你啊……把你买了回来,却没本事给你治病……”

“我李大山这辈子,咋就这么窝囊呢……”

听着他那充满自责和悔恨的话语,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一个成年男人的崩溃,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这种无声的、被黑夜和烟雾包裹起来的自我折磨。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恨那个张兽医。他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纸判决书,宣判了老黄的死刑,也宣判了我爹那刚刚燃起的、对新生活的希望的破灭。

第4章 烟袋锅里的挣扎

张兽医走后的那几天,我们家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娘不再抱怨了,她只是默默地做饭,默默地收拾屋子,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和时不时发出的叹息声,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难受。爹则彻底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他不再下地,整天就守在牛棚里,除了给老黄添水,就是坐在草堆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烟。

那杆陪伴了他半辈子的老烟袋锅,成了他唯一的慰藉。铜制的烟锅被摩挲得锃亮,长长的竹制烟杆上,每一个竹节都浸透了岁月的痕迹。他把烟丝一点点捻碎,塞进烟锅,用火柴点燃,然后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浓烈的、呛人的烟雾,就像他心里那些翻腾不休的苦闷,看得见,摸不着,却能把人牢牢困住。

我常常躲在远处看他。他会一边抽烟,一边用手轻轻拍着老黄的脖子,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老黄也似乎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它不再呻吟,只是安静地趴着,偶尔会用头蹭蹭爹的手,眼神温顺得让人心碎。

我知道,爹在挣扎。卖,还是不卖?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卖给屠户,就像二叔说的,能收回一点钱,减少损失,这是最理性的选择。可对爹来说,老黄不只是一头牲口,它是他用全部家当换来的希望,是他想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好的证明。把它卖给屠户,就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希望送上屠宰台,承认自己的失败和无能。这份打击,对他这样一个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庄稼汉来说,太沉重了。

一天晚上,我半夜被渴醒,摸索着下地找水喝。路过堂屋,发现爹的房间还亮着灯。我悄悄凑到窗户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爹和娘都坐在炕上,没有说话。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爹面前摆着张兽医开的那张药方,还有那个包裹着家里最后一点钱的红布包。他手里拿着烟袋锅,却迟迟没有点燃。

“他爹,”娘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明天……就去找张屠户吧。咱认了,是咱命不好。”

爹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布满了血丝。“我不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李大山没偷没抢,凭本事种地吃饭,老天爷凭啥这么对我?”

“那能怎么办?”娘的眼泪又下来了,“牛眼看就不行了,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死在家里吧?那多不吉利。再说了,强子马上要交学费了,家里一分钱都没了……”

娘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爹的心上。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拿起烟袋锅,又放下,双手插进自己乱蓬蓬的头发里,用力地抓着。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件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是我五六岁的时候,家里还养着一窝兔子。其中有一只母兔特别能生,是全家的宝贝。有一年冬天,那只母兔生病了,不吃不喝。娘说,怕是得了兔瘟,活不成了,不如早点处理了,免得传染给别的兔子。可爹不信邪,他坚信那只是普通的着凉。他把兔子抱进屋里,用棉被裹着,天天给它喂药汤。可那只兔子还是在几天后死了,并且,剩下的半窝兔子,也很快都跟着染病死光了。

那一次,我们家损失惨重。娘哭了好几天,二叔也在背后说我爹是“属牛的,犟得不回头”。从那以后,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他害怕自己再一次因为固执,给这个家带来灾难。

所以,他现在才会如此痛苦。理智告诉他应该放手,但情感和那份不甘心,却死死地拖着他。

“秀英,”过了很久,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再给我一天时间。”

娘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第二天,爹没有去找张屠户。他揣着那张药方,徒步走到了三十里外的县城。他想去县里的兽医站再问问,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他天不亮就走,直到天黑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满身尘土,一脸的失望。显然,县城之行并没有带来好消息。县里的兽医说法和张兽医大同小异,都说风险太大,没人敢保证能治好,手术费更是个天文数字。

爹彻底绝望了。他把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药方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我们家很少喝酒,只有过年过节才会买上一瓶。那晚,爹一个人,就着一盘咸菜,喝了大半瓶劣质的高度白酒。他没醉,也没闹,只是眼睛越来越红。

酒喝完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走进了牛棚。

我也跟了过去。

牛棚里,爹靠着墙壁坐下,把烟袋锅点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抚摸老黄,只是静静地看着它。老黄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努力地想站起来,挣扎了几下,却没能成功。它发出一声哀伤的低鸣,把头转向了爹。

“老伙计,”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买回来受这个罪。我以为……我以为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能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是我太自大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明天……明天我就送你上路。你别怪我,也别记恨。到了那边,找个好人家投胎,别再当牛做马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个在生活的重压下从未掉过一滴泪的男人,在那一刻,对着一头濒死的牛,哭得像个孩子。

我躲在门后,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月光下,我看到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的烟袋锅掉在了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那一夜的挣扎,终于有了结果。这个结果,是用我爹的尊严和希望作为代价换来的。他终究还是向现实,向命运,低下了他那颗从未轻易低下的头颅。

第5章 灶台边的悄悄话

爹做出决定的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身去了邻村,找那个平日里帮人介绍买卖牲口的中间人,托他去跟张屠户说一声。这件事,他不想自己去面对,那太残忍了。

家里死一般的沉寂。娘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她默默地在灶台边烧火做饭,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我坐在小板凳上,帮她往灶膛里添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风箱被拉动时“呼嗒呼嗒”的声响。

临近中午的时候,刘婶来了。刘婶是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嫁到了我们村,两家关系一直很好。她是个热心肠,也是我娘唯一能说说心里话的人。

“秀英姐,”刘婶一进门就拉住了我娘的手,看见她的样子,心疼地说,“我听说了,你这是……咋熬成这样了?”

我娘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刘婶的肩膀上,压抑了几天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妹子啊,我这心里……堵得慌啊!”她泣不成声,“你说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好不容易盼着分了地,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结果……结果摊上这么个事!”

刘婶轻轻拍着我娘的背,不住地安慰她:“姐,别哭了,为一头牲口,哭坏了身子不值当。人没事就好,钱没了,咱再挣。”

“话是这么说,可那不是一笔小钱啊!”我娘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绝望,“那是我们家攒了多少年的家底!三百多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了。现在家里,连给强子交学费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我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烧火,耳朵却竖得老高。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最让我难受的,还不是钱的事。”我娘哽咽着,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院子里的爹听到,“是看他爹那个样子,我心里跟刀割一样。这几天,他一句话不说,人瘦了一大圈,魂都像被抽走了。我知道他心里苦,他把那头牛看得比自己命都重。”

刘婶叹了셔口气:“大山哥就是那个脾气,太要强了。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难受。”

“可我能怎么办?”我娘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助,“我只能劝他卖了,不卖,难道眼睁睁看着它死在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回来吗?家里这个光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我知道我这么说,他心里恨我,觉得我心狠,觉得我只认钱不认情。可我要是不为这个家盘算,谁来盘算?”

我这才明白,原来娘这几天的抱怨和催促,并非只是心疼钱。她也看到了爹的痛苦,但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她必须逼着自己变得“冷酷”和“现实”。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个家垮了,爹的精神支柱也就彻底塌了。她是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试图把这个家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他昨晚跟我说,是他对不住我,对不住这个家。”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了耳语,“妹子,你不知道,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我宁愿他打我一顿,骂我一顿,也比听他说这话强。我们是夫妻啊,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可他那个人,就是什么都自己扛着,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我娘的侧脸泪光闪闪。我从没见过她如此脆弱的一面。在我心里,娘一直是个坚强、甚至有些唠叨的女人,她撑起了这个家琐碎的日常。可现在我才发现,她的坚强之下,也藏着那么多的恐惧和委屈。

刘婶握紧了我娘的手,轻声说:“姐,你别这么想。大山哥心里明白着呢,他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好。夫妻俩,不就是这样嘛,一个硬了,另一个就得软下来。等这阵子过去了,就好了。”

她们的谈话,让我对这场家庭危机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不仅仅是一头牛的病与死,更是对我爹娘之间感情和信任的一次巨大考验。我爹用他的固执和沉默来对抗命运,而我娘则用她的眼泪和“现实”来守护家庭。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家,也爱着彼此,只是这种方式,在此刻显得如此笨拙和充满伤害。

“张屠户那边,啥时候来人?”刘婶问。

“说是下午就来牵牛。”我娘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下午……我心里一紧。这意味着,我只剩下最后几个小时,能和老黄待在一起了。

刘婶又陪着我娘说了一会儿话,帮着她把饭做好了,才离开。

午饭的时候,爹回来了。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桌边,端起碗,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吃点吧,人是铁饭是钢。”

爹抬起头,看了娘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默默地把饭吃完了。

那顿饭,是那几天来,我们家最安静的一顿饭。没有争吵,没有叹息,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我知道,这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爹娘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和解,一种共同面对残酷现实的无奈的默契。

吃完饭,爹又一次走进了牛棚。这一次,我也跟了进去,并且大胆地站到了他身边。他没有赶我走,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我们爷俩,就这么一左一右地陪着老黄,等待着那个最终时刻的到来。

第6章 去县城的路

张屠户的人,是下午两点多到的。来的是他的一个伙计,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牵着一根粗麻绳。他进院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李大哥,牛呢?”他粗声粗气地问。

爹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趴在地上的老黄。娘从屋里出来,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在……在牛棚里。”

那伙计大步流星地走进牛棚,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这牛……都这样了啊,怕是撑不到屠宰场了。”

他这话,像一把盐撒在了我爹的伤口上。爹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伙计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他解开自己带来的麻绳,准备往老黄的牛角上套。

就在绳子快要碰到老黄的一刹那,爹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推开那个伙计,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老黄面前。

“不卖了!”他嘶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变形。

所有人都愣住了。伙计一脸莫名其妙,娘也惊得张大了嘴巴,不知所措地看着爹。

“李……李大哥,你这是干啥?”伙计被他这一下弄懵了。

“我说不卖了!你走!”爹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里是一种豁出去一切的疯狂。

“他爹,你疯了!”娘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拉住爹的胳膊,“你这是干什么啊!人都来了!”

“我没疯!”爹甩开娘的手,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去死!它给咱家下地干活,没享一天福,病了我就把它卖给屠户?我李大山不是这种没良心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老黄,声音颤抖着:“老伙计,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不放弃你!砸锅卖铁,我也要给你治!”

那一刻,我爹的背影,在我眼里变得无比高大。他不再是那个被现实压弯了腰、在烟袋锅里苦苦挣扎的懦弱男人,他是一个战士,一个为了自己的信念和情义,敢于向命运挑战的战士。

伙计看这架势,知道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嘟囔了几句“真是个疯子”,悻悻地收起绳子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那头奄奄一息的老黄牛。

“李大山!你到底想怎么样!”娘终于崩溃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不卖它,拿什么给它治?拿什么给我和强子吃饭?你这是要把我们一家三口都逼死啊!”

爹没有理会娘的哭喊。他走到娘面前,蹲下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秀英,你信我最后一次。就像当年你信我,把那三百多块钱交给我一样。这次,我拿我的命去赌。”

他站起身,大步走进屋里。很快,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家里那张唯一的存单——那是给我准备的、几十块钱的学费。

“我去邻村借个板车,现在就带老黄去县城!县兽医站的王医生,我打听过了,他以前在部队里给军马动过手术,是把好手。我就不信,这牛的病,就真没得治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不容置疑。娘看着他那副样子,哭声渐渐停了。她知道,她拦不住他了。这个男人,已经把他自己逼到了绝路,要么浴火重生,要么粉身碎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家陷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爹真的去邻村借来了一辆大板车,他和几个好心的邻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虚弱的老黄抬上了车。娘则默默地回家,把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又烙了几个饼,装上水,塞给爹。

“路上……小心点。”临行前,娘拉着爹的衣角,千言万语,只汇成了这一句。

爹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县城的路,是颠簸的土路,足足有三十里。爹在前面拉着车,我在后面推着。板车的轮子在不平的路面上“咯吱咯吱”地响,像一首悲壮的歌。老黄躺在车上,发出痛苦的喘息。

一路上,爹一言不发,只是埋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拉车。他的汗水湿透了背上的衣服,印出一块深色的地图。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他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他快要撑不住了,可他只是停下来喝口水,抹把汗,然后又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不算宽阔但此刻却无比坚实的脊背,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蕴藏着这么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来自于肌肉,而来自于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到了县城。县兽医站已经快要下班了,爹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找到了那个王医生。

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医生。他听完爹的讲述,又仔细检查了老黄的情况,眉头紧锁。

“情况很严重,”他说,“肚子里的硬块很大,已经压迫到肠胃了。必须马上手术,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活了。”

“医生,求求你,救救它!”爹“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王医生赶紧扶住他:“大哥,你先别激动。手术我可以做,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第一,手术风险很高,牛的体质太弱,麻醉这一关就不好过。第二,费用不低,手术费加上药费,至少要一百块钱。”

一百块钱!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爹的身上。我们全部的家当,加上学费,也凑不够这个数。

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他嘴唇哆嗦着,看着王医生,又看了看车上奄奄一息的老黄,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第7章 尘埃落定

就在我爹几乎要被那一百块钱的手术费压垮的时候,王医生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绝望的眼睛,又看了看我这个跟在后面、满身尘土的小孩,心里似乎被触动了。

他叹了口气,说:“大哥,这样吧。钱的事,你先别急。你先去凑,能凑多少是多少。我先给牛准备手术,救命要紧。剩下的,等你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给我。”

爹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愣地看着王医生,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这声“谢谢”,他说得无比艰难,也无比沉重。一个从不轻易求人的汉子,为了他的牛,低下了最高傲的头颅。

王医生没再多说什么,立刻叫来了他的助手,开始做术前准备。他们把老黄小心翼翼地从板车上移下来,推进了简陋的手术室。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感觉爹的魂也跟着被关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等待。爹和我,就守在手术室门口。爹蹲在墙角,又拿出了他的烟袋锅,可他点了好几次,手都抖得点不着火。最后,他放弃了,只是把那冰凉的烟杆紧紧攥在手里。

我靠着爹的腿坐下,大气也不敢出。手术室里,偶尔传来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每一次声响,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们的心上。我不知道爹在想什么,我只知道,那一刻,我们爷俩的命运,和手术台上的老黄,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已经完全黑了。兽医站的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电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终于,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王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是亮的。

“手术……很成功。”

听到这四个字,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我看到有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那……那牛肚子里,到底是啥?”我替爹问出了那个一直悬在我们心头的问题。

王医生笑了笑,他转身从手术室里端出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用布盖着的东西。他把布揭开,我们都凑了过去。

托盘里,是一个巨大的、黄褐色的、不规则的球状物,表面很粗糙,看起来像一块大石头,又像一个巨大的、干透了的土疙瘩。

“这是什么?”爹也抬起了头,沙哑地问。

“牛宝,也就是俗称的牛黄。”王医生解释道,“不过,跟你们想的那种名贵药材不太一样。这东西,主要是牛常年舔舐自己的毛发,混着草料和矿物质,在胃里日积月累,慢慢钙化形成的毛球结石。这块特别大,也特别硬,把它的胃都给堵死了,所以它才吃不下东西。”

原来,折磨了老黄,也折磨了我们全家这么久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也不是什么天降横财,就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巨大的毛球。

张兽医说的“肚子里有东西”,竟然是这个东西。

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个毛球,然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后怕,有庆幸,有释放,有说不尽的复杂滋味。

“牛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王医生说,“你们今晚就在这边的休息室凑合一晚吧。”

那一晚,爹和我睡在兽医站的简陋休息室里。爹几乎一夜没合眼,他隔一会儿就要去看看老黄。麻药劲过去后,老黄醒了过来,虽然还很虚弱,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它看着守在旁边的爹,眼神里不再有痛苦,而是充满了依恋。

第二天,爹把身上所有的钱,包括我的学费,都交给了王医生,一共是七十多块钱。剩下的手术费,他给王医生打了一张欠条,郑重地按上了自己的红手印。

回村的路上,板车是空的,爹的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他不仅要面对空空如也的家底,还要背上一笔不小的债务。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了来时的那种绝望和阴郁。他的腰杆,又重新挺直了。

回到家,娘看到我们爷俩平安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当她听爹讲完整个过程,看到爹打下的那张欠条时,她没有一句责备,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给我们下了一锅热腾腾的面条。

面条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着那碗来之不易的面条。爹把他的那个荷包蛋夹给了我,又想把娘碗里的也夹给我。娘按住了他的筷子,说:“你吃吧,你这几天……受苦了。”

爹看着娘,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尘埃落定。一场几乎要摧毁我们家的风暴,终于过去了。虽然家里因此变得一贫如洗,还背上了外债,但我们保住了老黄,也保住了这个家最珍贵的东西——希望和情义。

第8章 犁开的春天

老黄在县兽医站住了半个多月。那半个月,爹每隔几天就要走三十里路去看它,给它送去最新鲜的草料。每一次回来,他都会兴奋地跟我们描述老黄的恢复情况:“今天能站起来了”、“今天喝了一大盆麦麸汤”、“王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他的脸上,重新焕发了神采。

为了还债和给老黄凑住院费,爹放下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他白天去给村里的富裕户打短工,晚上编筐编篓,几乎是连轴转。娘也拿出了她所有的看家本领,白天养鸡种菜,晚上在煤油灯下给人缝补衣服,一分一毛地攒钱。

那段日子很苦,但我们家的气氛却前所未有的好。爹娘之间,几乎没有了争吵。每天晚上,他们会坐在一起,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笔地算着家里的收入和支出。虽然离还清债务还很遥远,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和绝望,只有一种踏实的、奔着一个共同目标使劲的笃定。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爹把老黄从县城接了回来。

老黄瘦了很多,肚子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已经结痂的伤疤。但它的眼神,却变得清澈明亮,充满了生气。它一进院子,就亲昵地用头蹭着爹的胳膊,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

我娘看着康复的老黄,眼睛又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默默地去给它准备最好的草料。

老黄的归来,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我们这个家。春耕已经耽误了不少,爹顾不上让老黄多休息,休养了几天后,就带着它下了地。

那天,我也跟着去了。春天的田野里,泥土散发着醉人的清香。爹扶着犁,老黄在前面稳稳地拉着。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崭新的、湿润的泥土,在犁铧下翻滚开来,像黑色的波浪。

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快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汗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土地里。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人一牛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许多。

我明白了,我爹这个看似平凡的庄稼汉,骨子里藏着怎样的执拗和深情。他爱这片土地,爱这个家,也爱这头与他共患难的牛。他的爱,不说出口,却体现在每一个行动里,体现在那份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放弃的担当里。

我也明白了,我娘那些看似刻薄的抱怨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爱和担忧。她的“现实”,是为了守护这个家不被风浪打翻的船锚。当爹决定掌舵迎向风浪时,她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和支持。

那头老黄牛,用它肚子里那个巨大的毛球,给我们家上了一堂最生动、也最深刻的课。它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是坚守,什么是信任,什么是家人。

后来,我们家的日子,就像那被犁铧翻开的土地一样,慢慢地、充满了希望地好起来。爹和娘靠着勤劳的双手,不仅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而老黄,也一直勤勤恳恳地为我们家服务,直到很多年后,它老得再也拉不动犁,才在我们的院子里,安详地走完了它的一生。

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离开了那个小山村。但每当我遇到困难,感到迷茫和想要放弃的时候,我总会想起1984年的那个春天,想起我爹拉着板车,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那个不屈的背影。

他用行动告诉我,生活就像一片土地,有时候会板结,会坚硬,会让你觉得无能为力。但只要你心里还有那份不肯认输的劲儿,只要你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情义和希望,就总能用犁,把它犁开,犁出一个崭新的、充满生机的春天。

来源:人生一点号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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