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口气,带着会议室里闷了三天的空调味儿,还有一点点尘埃落定的虚无。
签字笔在合同末尾划上最后一笔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会议室里闷了三天的空调味儿,还有一点点尘埃落定的虚无。
我的CFO,一个跟我打了十年江山的老伙计,眼圈红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声音有点哑:“陈总,真就这么定了?”
我把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定了。”
我笑了笑,想让气氛轻松点,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老李,从今天起,别叫我陈总了,叫我陈阳。”
他没笑,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站起身,隔着巨大的落地窗,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CBD。
这座城市的心脏,我曾以为自己是其中的一条主动脉。
现在,有人给我做了个心脏搭桥手术,把我这条老化的血管给绕过去了。
也好。
我把公司卖了。
连同品牌、技术、团队,以及我那间能俯瞰全城的办公室,打包卖给了一个比我年轻十岁的资本新贵。
价格不错,一串足够我后半生躺在金币上打滚的数字。
我累了。
真的。
创业十五年,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陪客户喝的酒,大概能装满一个游泳池。熬过的夜,能让这栋写字楼的灯永远亮着。
我今年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胃也翻修过两次。
我对我老婆林溪说:“我们去环游世界吧。”
她正在给我收拾行李,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钱货两清,再也不用为几千人的饭碗操心了。”
她转过身,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轻轻帮我理了理衬衫的领子。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丝我当时没读懂的忧虑。
“那……儿子呢?”
儿子,陈淼。
我唯一的儿子。
彼时,他十六岁,正在上高二,青春期像一场燎原的野火,在我们父子之间烧出了一片焦土。
我推开他房间的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电子元件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我听不懂的游戏术语。
我把门敲得邦邦响。
他才不耐烦地摘下一只耳机,斜着眼看我。
“干嘛?”
“我跟你妈要出去旅游,很长一段时间。”
“哦。”
他应了一声,眼睛又回到了屏幕上。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在谈判桌上被对手将死还要难受。
我心头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呢!”
他终于转过头,脸上是那种属于少年人的,混合着不屑与烦躁的表情。
“不然呢?要我怎么样?跪下来感谢你终于肯花时间陪老婆,顺便把我扔给爷爷奶奶?”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我们不是扔下你,你马上要高考,学业为重。爷爷奶奶会照顾好你。”
“说得真好听。”他冷笑,“你照顾过我吗?我开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打篮球比赛你来看过一场吗?在你眼里,除了你的公司,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被问得哑口然无声。
是啊,我好像真的没有。
我以为,我给他提供了最好的物质生活,就是最好的爱。
我以为,等我功成身退,我们就会有大把的时间来弥补。
现在看来,全是我的一厢情愿。
“陈淼,”我的声音软了下来,“等我们回来……”
“回来?”他打断我,“回来干什么?回来继续教我怎么成功,怎么做人上人吗?不好意思,你的那套,我没兴趣。”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光怪陆离的画面,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异次元的原始人。
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而是一个时代。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林溪靠在墙上,眼圈也是红的。
“要不……我们再等等?”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很凉。
“等不了了,林溪。再不走,我就要烂在这里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十年,我欠你的。现在,我要还给你。”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没再说话。
飞机起飞时,我没有看窗外。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公司过去十五年的画面,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最后,画面定格在陈淼那张冷漠的脸上。
再见了。
我在心里说。
再见了,我的帝国。再见了,我的战场。
还有,我的……儿子。
第一站是新西兰的皇后镇。
我们在瓦卡蒂普湖边租了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
推开窗,就是雪山和湖泊。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和林溪一起,沿着湖边散步,或者开着车去附近的酒庄品酒。
我戒了烟,停掉了所有的商业资讯APP。
手机,除了用来和家人视频,几乎成了一块板砖。
一开始,我很不习惯。
总觉得耳边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我会下意识地摸口袋,想找烟。或者拿起手机,想看看今天的股市行情。
林溪就静静地看着我,然后递给我一杯花草茶。
“陈阳,你慢一点。”
她说。
“让你的身体,等等你的灵魂。”
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真正地“慢”下来。
我开始能闻到清晨草地上的露水味,能听清湖面上野鸭的叫声,能分辨出不同年份的黑皮诺之间细微的差别。
我给陈淼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网吧。
“喂?”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是我,儿子。”
“有事?”
“没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吗?”
“还行。”
“钱够不够用?我给你打的……”
“够了够了,没事我挂了啊,这边团战呢。”
“嘟嘟嘟……”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林溪走过来,拿走我的手机。
“给他点时间。”她说,“也给我们自己点时间。”
我们离开了新西兰,去了澳大利亚,看了大堡礁的珊瑚和乌鲁鲁的日落。
然后是日本,我们在京都的寺庙里住了半个月,学着僧人吃素、打坐。
在奈良,被小鹿追着屁股要吃的,林溪笑得像个孩子。
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镜头里的她,眉眼舒展,笑容明媚,是我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商业晚宴上,从未见过的样子。
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而我,差点把她弄丢了。
我们去了欧洲。
在巴黎的塞纳河边散步,在罗马的许愿池前投币,在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下看日落。
我们不再是陈总和陈太太。
我们只是陈阳和林溪,一对普普通通的中年夫妻。
我们也会吵架。
为了一张地图,为了一家餐厅的口味,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我们很快就会和好。
因为在这陌生的国度,我们只有彼此。
和陈淼的联系,渐渐从每周一次的电话,变成了每月一次的视频。
他考上了大学,一所不好不坏的本地大学。
专业是他自己选的,动漫设计。
我不太懂,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能找到好工作的专业。
视频里,他瘦了些,头发染成了奇怪的亚麻色,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宅。
“在学校怎么样?跟同学处得来吗?”我努力找着话题。
“还行。”
“谈恋爱了吗?”林溪抢着问。
他的脸似乎红了一下,含糊道:“没有。”
“要是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大胆去追。钱不够跟爸说。”我摆出过来人的架势。
他撇了撇嘴:“知道了。”
视频通话总是这样,在尴尬的沉默和简短的问答中匆匆结束。
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看得见,摸不着。
第五年,我们去了非洲。
在肯尼亚的马赛马拉大草原,我们看到了角马迁徙,天国之渡。
成千上万的生命,为了生存,奋不顾身地跃入湍急的马拉河。
鳄鱼在水中潜伏,狮子在对岸等待。
那场面,壮观,又残酷。
像极了我曾经的商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好像并没有真正地离开。
我只是从一个战场,逃到了另一个战场。
晚上,在草原的帐篷里,听着远处的狮吼。
我问林溪:“你说,我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她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什么对不对?”
“我是说,卖掉公司,出来旅行。把陈淼一个人扔在国内。”
她合上书,很认真地看着我。
“陈阳,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可我总觉得,我好像错过了什么。”
“我们错过了他的成长,这是事实。”林溪的声音很轻,“但我们如果留下,可能会错过我们自己。”
她握住我的手。
“人生没有两全法。我们只能选择,然后承担后果。”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焦躁慢慢平复下来。
是啊,选择,然后承担。
这是我教给下属的第一课,如今却要自己重新学起。
旅行还在继续。
南美,北美,北极圈。
我们去了世界的很多角落,护照上盖满了戳。
我们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身体也变得结实。
心态,也越来越平和。
我们开始习惯于用当地的货币,说蹩脚的当地语言,吃各种奇怪的食物。
对国内的一切,反而越来越陌生。
我们和陈淼的联系,变成了逢年过节的几句微信祝福。
他大学毕业了。
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听说,他在搞什么“虚拟空间设计”。
我完全听不懂。
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在微信里回我:“说了你也不懂,差不多就是元宇宙里盖房子的。”
元宇宙?
那又是什么东西?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时代抛弃的老古董。
第十年。
我们在冰岛的黑沙滩上,看到了绚丽的北极光。
绿色的,紫色的,像绸缎一样在夜空中舞动。
林溪靠在我怀里,轻声说:“陈阳,我们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
“想家了?”
“嗯。”她说,“也想儿子了。”
我也想了。
这十年,像一场漫长而不真实的梦。
现在,梦该醒了。
回国的机票是提前一个月订的。
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强烈的近乡情怯。
十年了。
这个我出生、成长、奋斗过的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走出机舱,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潮湿和活力的空气扑面而来。
还是那个味道。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机场大得像个迷宫,各种指示牌和电子屏幕看得我眼花缭乱。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对着手机。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和各种电子提示音。
我们去打车。
在原来的出租车等候区,排队的人寥寥无几。
旁边多了一个“网约车上客点”,黑压压全是人。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很客气地问我们:“两位,叫车了吗?”
我有点懵:“叫车?不都是排队吗?”
他笑了,露出一种“你们是刚从山里出来吗”的表情。
“现在都用手机APP叫车了,方便,还便宜。”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二维码。
我拿出我的老款智能手机,对着那个二维码扫了半天,也没反应。
手机的系统太老了,不支持。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文盲。
林溪拿出她的手机,捣鼓了半天,总算叫到了一辆车。
来接我们的是儿子,陈淼。
他发微信说,他来机场。
我在出口站了半天,都没在人群里找到他。
直到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穿着宽大T恤,头发染成银灰色的年轻人走到我面前。
“爸。”
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有点闷。
我愣了三秒,才认出他。
“陈淼?”
他长高了,也瘦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感?或者说,是现在年轻人流行的那种“丧”感。
他没有拥抱,没有寒暄,只是默默地接过我们手里的行李箱。
“走吧。”
我们跟着他,穿过人群,来到停车场。
他开一辆电车,造型很科幻,一点声音都没有。
车里也很安静。
他专心开车,我和林溪坐在后排,面面相觑。
我想找点话说。
“儿子,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
“工作……还顺利吧?那个,元宇宙盖房子?”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嗯。”
然后,又是沉默。
车窗外,是完全陌生的城市景象。
高架桥层层叠叠,像城市的血管。
无数我不认识的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漠的光。
路边的广告牌,全是我不认识的明星和品牌。
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未来世界的古代人。
“我们先去酒店。”陈淼突然开口。
“酒店?”我愣了,“不回家吗?我们原来的房子……”
“卖了。”
“卖了?!”我跟林溪异口同声地喊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们说?”
“两年前。”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反正你们也不住,空着也是浪费。那地段不错,卖了个好价钱。”
我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那是我亲手设计装修的房子,是我和林溪的婚房,是陈淼长大的地方。
那里有我们所有的回忆。
他说卖就卖了?
“钱呢?”我几乎是咬着牙问。
“我用那笔钱,付了首付,在郊区买了个小点的。剩下的,做了点投资。”
“投资?你懂什么投资?”我火了,“谁让你自作主张的?那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他突然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在路边停下。
他转过头,摘下口罩。
我看到了他完整的脸。
二十六岁的脸,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和漠然。
“商量?”他冷笑一声,“我怎么跟你们商量?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的时候,还是在夏威夷冲浪的时候?”
“你们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吗?你们在乎过我的想法吗?”
“现在,你回来质问我?陈阳先生,你凭什么?”
他叫我“陈阳先生”。
不是“爸”。
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林溪拉了拉我的胳膊,示意我别说了。
车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剩下的路,再也没有人说话。
酒店是陈淼订的,市中心一家新的五星级酒店。
房间很大,全智能控制。
窗帘、灯光、空调,都可以用一个平板电脑操作。
我研究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
最后还是林溪摸索着弄好了。
晚上,陈淼带我们去吃饭。
他说,请我们吃点好的,给我们接风。
去的是一家很火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弄堂里。
没有菜单。
服务员拿来一个平板,让我们扫码点餐。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二维码,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又是扫码。
这个世界,是离了二维码就不能活了吗?
陈淼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拿过平板,刷刷点了几下。
“我来吧。你们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
我没什么胃口。
菜上得很快,很精致,味道也不错。
但吃饭的过程,很煎熬。
我们三个,像三个不熟的拼桌客人。
各自埋头吃饭,偶尔发出一点餐具碰撞的声音。
“对了,”我还是想打破沉默,“你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上个月刚带他们去体检过。”
“那就好。我们明天去看看他们。”
“嗯。”
我又问:“你现在……住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你的新家?”
他停下筷子,抬起头。
“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很乱。”
这是拒绝的意思。
我心里又是一沉。
这顿饭,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出门结账。
我习惯性地掏出钱包,想拿信用卡。
陈淼已经走到了前台,拿出手机,对着一个机器“滴”了一下。
“好了。”
前后不过三秒钟。
我看着他,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张曾经象征身份的黑金卡,忽然觉得它像个过时的古董。
回酒店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他:“现在……都不用现金和信用卡了吗?”
他一边看手机,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很少。大部分地方都可以手机支付。方便。”
方便。
又是方便。
为了这个“方便”,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扔在了一片陌生的水泥地上。
没有土壤,没有水分。
只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无力感。
第二天,我们去看了我的父母。
他们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看到我们,他们很高兴,拉着我们的手,问东问西。
但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对陈淼的抱怨。
“你们是不知道,这孩子,大学毕业了也不好好找个工作。”我妈说。
“整天待在家里,对着个电脑。说是在上班,谁知道是真是假。”我爸说。
“跟他说,他就嫌我们烦。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看我们一次。打电话也不接。”
“你们回来了就好了,好好管管他。”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有什么资格去管他?
这十年,陪在父母身边的,是他。
替我们尽孝的,也是他。
我这个做儿子、做父亲的,才是最失职的那个。
我们决定,要融入这个“新世界”。
第一步,就是换手机,办新的电话卡,绑定银行卡,学会使用各种APP。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我对着那些小小的图标,感觉自己像个色盲。
各种注册、验证、授权,看得我头晕眼花。
最后,还是林溪,在陈淼的远程指导下,一步步帮我搞定。
当我终于用手机成功支付了一瓶水之后,我居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可笑。
我,陈阳,曾经叱咤风云的商界大佬,如今的成就感,居然来自于学会了用手机买东西。
我们约了以前的老朋友吃饭。
老李,我的前CFO。老王,我以前最大的竞争对手。还有几个一起打高尔夫的哥们。
地点是我以前最喜欢的会所。
十年了,会所还在,但感觉也不一样了。
服务员都换成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穿着改良式的旗袍,说话嗲声嗲气的。
包厢里,大家见到我,都很热情。
拥抱,拍肩膀,说着“你可算回来了”。
但坐下来,开始聊天,我就感觉不对劲了。
他们聊的,是“AIGC”、“数字人”、“私域流量”、“Web3.0”。
全是些我闻所未闻的词。
我插不上话。
我试着把话题拉回到我熟悉的领域。
“老王,你那个实体连锁,现在怎么样了?疫情影响大不大?”
老王摆摆手,一脸不屑。
“嗨,别提了。实体早就不行了。我三年前就全线转型做线上直播带货了。”
他指了指他旁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人。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新签的头部主播,小野。一场直播,销售额能顶我以前一百家门店一个月的。”
那个叫小野的年轻人,冲我礼貌性地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老李看出了我的尴尬,给我倒了杯酒。
“陈阳,你现在是彻底退休享福了,我们还在苦海里挣扎呢。”
我苦笑一下:“什么享福,就是个无业游民。跟你们比,我才是被时代淘汰了。”
“别这么说。”老王说,“你当年多牛逼啊。我们都以为,你会是第一个把公司做到千亿市值的。”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附和,“当年陈总你的魄力,我们是真服。”
他们开始回忆我当年的“光辉事迹”。
哪次收购,哪个项目,哪场谈判。
他们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就在昨天。
但我听着,却感觉无比遥远。
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战绩,现在听起来,就像上个世纪的传说。
而我,就是那个传说里,已经死去的主角。
这顿饭,我喝了很多酒。
不是应酬,是真想喝醉。
醉了,就不用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用面对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回去的路上,林溪扶着我。
我借着酒劲,跟她抱怨。
“这都他妈的是什么世道?说话听不懂,做事看不懂。我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老王,以前被我按在地上打。现在呢?人家是直播带货大亨。我呢?我连手机支付都得学半天。”
“还有我儿子!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等我发泄完了,她才轻声说:“陈阳,你没变,是世界变了。”
“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它。”
接受?
我怎么接受?
难道要我去学着做直播,跟那些小年轻抢饭碗?
还是去跟陈淼学怎么在元宇宙里盖房子?
别开玩笑了。
我陈阳,就算虎落平阳,也还是老虎。
我还有钱。
钱,在这个世界上,总还是有用的吧?
我决定,要重新找回我的价值。
我开始研究现在的商业模式。
我买了很多书,关于互联网、人工智能、新消费。
我每天花十几个小时,在网上看各种商业评论和分析报告。
那些密密麻麻的术语和图表,看得我眼睛疼。
但我逼着自己看下去。
我不信,我这个曾经的学霸,商界精英,会搞不懂这些东西。
一个月后,我觉得我“懂”了。
我找到了陈淼。
我约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穿上了我最好的西装,打上了领带,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我想让他看到,他爸还没老,他爸依然是个体面人。
他来了,还是那副T恤、牛仔裤、黑口罩的打扮。
他坐下来,问:“什么事?”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我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商业计划书。
“陈淼,我看了你那个虚拟空间设计的作品。很有想法,但太小众,变现能力太差。”
我把计划书推到他面前。
“我给你规划了一下。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公司,把你的设计能力,和现在的AIGC技术结合起来,做面向企业的定制化元宇宙营销方案。我研究过了,这个市场还是蓝海,大有可为。”
“我出钱,出资源,我来做CEO。你,来做CTO,负责技术和产品。”
“我给你50%的股份。我们父子联手,再造一个商业帝国。”
我说得慷慨激昂,心潮澎湃。
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在投资人面前挥斥方遒的自己。
我期待地看着他。
我以为,他会激动,会兴奋,会为我描绘的蓝图而折服。
但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打开那份计划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崇拜,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爸。”
他第一次,在回来后,叫我“爸”。
“你根本不懂。”
他说。
“你不懂我做的东西,也不懂这个世界。”
“你只是想用你熟悉的方式,把我,把这个世界,重新变回你想要的样子。”
“你不是想跟我合作,你只是想控制我。”
“就像你当年控制你的公司,控制你的员工一样。”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反驳。
“你有。”他打断我,“你觉得我做的事情是小打小闹,赚不了大钱,所以你想‘帮’我。你觉得我的人生偏离了你设定的轨道,所以你想把我‘拉’回来。”
“在你眼里,成功只有一种标准,就是你的标准。赚大钱,做人上人。”
他站起身。
“不好意思,你的帝国,我没兴趣。”
“我的房子,虽然小,但那是我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的世界,虽然你不懂,但我在里面活得很好。”
“你这十年,在环游世界。我也一样。”
“只不过,我的世界,在网络里,在代码里,在一帧一帧的画面里。”
“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转身就走。
我坐在原地,浑身冰冷。
那份我引以为傲的商业计划书,散落在桌上,像一堆废纸。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是输给了这个时代,我是输给了我的儿子。
不,我是输给了我自己。
输给了我那根深蒂固的傲慢和偏见。
我以为我放下了。
其实我什么都没放下。
我放下了公司,放下了名利场。
但我没有放下那个高高在上的,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的“陈总”。
我回到酒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林溪推门进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我身边。
很久很久,我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溪,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父亲?”
她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不。”她说,“你只是一个迷路了的父亲。”
“现在,你需要找到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我的家在哪里?
那栋被卖掉的房子?这个冷冰冰的酒店?
还是陈淼那个我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我开始在城市里游荡。
漫无目的地。
我像一个真正的游客,或者说,像一个幽灵,观察着这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我看到,清晨五点,穿着蓝色和黄色制服的外卖员,像工蜂一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出,开始一天的奔波。
我看到,地铁里,每个人都戴着降噪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神疲惫,但脚步匆忙。
我看到,公园里,一群年轻人,拿着手机,对着一个虚拟的怪兽,大呼小叫。那是AR游戏。
我看到,深夜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但里面的人,可能不是在加班,而是在直播。
我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熟练地用手机扫码,买了一根油条。
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停止运转。
它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得更快,更复杂,也更……割裂。
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
用手机,用网络,与外界连接。
但也用它们,把自己和现实隔离开来。
我也一样。
我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和过去隔离开来。
现在,我想回去,却发现,岸已经变了,我找不到可以停靠的码头。
有一天,我走到了我以前公司的楼下。
我抬起头,看着那栋熟悉的建筑。
公司的LOGO已经换了,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充满科技感的符号。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前台换成了一个漂亮的机器人。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它的声音是电子合成的,毫无感情。
我说,我找人。
它让我出示访客二维码。
我没有。
我被拦在了闸机外面。
就像我被拦在了这个时代外面一样。
我转身离开,感觉无比萧索。
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我。
“陈……陈总?”
我回头,是一个年轻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小张啊,以前技术部的。您走的时候,我刚入职。”
我想起来了。一个很内向,不怎么说话的程序员。
“哦哦,小张。”我挤出一个笑容,“你还在这里啊。”
“是啊。”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公司被收购后,待遇更好了,就一直待着了。我现在是技术总监了。”
技术总监。
我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兵。
“挺好的,挺好的。”我由衷地说。
我们站在大堂里,聊了几句。
他说,公司现在的主营业务,是企业级AI解决方案。
他说,我当年留下的技术班底,现在都是公司的核心骨干。
他说,大家有时候还会提起我,说我当年很有远见。
我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我留下的,不只是一串银行数字。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我以为已经消失,但其实还在发光发热的东西。
临走时,小张对我说:“陈总,有空回来看看吧。大家都很想您。”
我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跟林溪说,我想去看看陈淼的“新家”。
不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视察。
而是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去拜访。
林溪给陈淼发了微信。
出乎意料,他同意了。
他的家,在离市区很远的一个新开发区。
小区很新,但没什么人气。
他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一进去,我就被震撼了。
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
只有三台巨大的曲面屏,围成一个半圆形。
各种我看不懂的设备,连接着复杂的线路,像一个科幻电影里的驾驶舱。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手办、模型和书籍。
很乱,但乱得很有序。
陈淼从他的“驾驶舱”里站起来,给我们倒了两杯水。
“随便坐。”他说。
我们只能坐在两把电竞椅上。
“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我问。
“嗯。”他指了指屏幕,“工作,生活,娱乐,都在这里。”
屏幕上,是一个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
有悬浮在空中的城市,有流淌着熔岩的河流,有长着翅膀的鲸鱼。
瑰丽,奇幻,超乎我的想象。
“这些……都是你做的?”
“一部分是。一部分是和团队一起做的。”
“团队?”
“嗯,线上的团队。大家来自世界各地,我们只在网络上交流。”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的家。
这只是他的一个终端。
他的世界,他的生活,他的社交,全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
我们,才是闯入他世界的“外人”。
“能……给我们看看你的作品吗?”林溪轻声问。
陈淼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在键盘上操作起来。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
他带我们参观了他设计的虚拟美术馆,他在里面举办过一个小型画展。
他带我们进入了他构建的一个赛博朋克风格的城市,霓虹灯闪烁,飞船穿梭。
他还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他为一位抑郁症患者设计的“心灵花园”,里面有阳光,有溪流,有会唱歌的鸟。
他说,那个患者,在他的花园里待了三个月,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
我看着那些画面,听着他的讲述。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做的是不务正业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我错了。
他在用他的方式,创造价值,影响别人。
甚至,在治愈人心。
他做的,比我当年那些冷冰冰的商业并购,要有温度得多。
最后,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模型。
一栋房子。
一栋我很熟悉的房子。
是我们以前的家。
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
客厅的沙发,我书房里的那把椅子,林溪种在阳台上的那盆兰花,甚至墙上那一道我小时候不小心划出的印记。
“我怕……有一天会忘记。”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我把它建在了这里。”
“在这里,它就不会被卖掉,不会消失。”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在儿子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终于明白,我失去的,是什么了。
我用十年时间,去看了全世界的风景。
却错过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风景。
我走过去,笨拙地,抱了抱他。
他的身体很僵硬,但没有推开我。
“对不起,儿子。”
我说。
“真的……对不起。”
那天之后,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和陈淼的关系,没有一下子变得亲密无间。
我们还是会尬聊,还是会有代沟。
但我不再试图去“纠正”他,去“规划”他的人生。
我开始学着去理解他,去尊重他。
我让他教我玩他设计的游戏,虽然我总是笨手笨脚,被他嘲笑。
我去看他参加的线上分享会,虽然那些技术术语我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我也开始,寻找自己的“新世界”。
我没有再去碰那些我不懂的商业领域。
我用我当年的经验,和一个老朋友一起,做了一个公益基金。
专门资助那些有才华,但没有资源的年轻创业者。
不求回报,不占股份。
我只是,想把我当年的那份幸运,传递下去。
我会和他们聊天,听他们讲那些新奇的想法。
我还是听不太懂。
但我喜欢看他们眼睛里发光的样子。
那光,和我当年一样。
也和陈淼一样。
我和林溪,没有再买房子。
我们租了一个离我父母和她父母都近的小公寓。
我们不再去环游世界。
我们开始,环游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
我们去挤早晚高峰的地铁,去逛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去吃路边摊的麻辣烫。
我们用自己的脚步,去重新丈量这片土地。
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这个时代真实的样子。
它不完美,甚至很操蛋。
但它真实,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前几天,是我的生日。
陈淼第一次,主动约我们吃饭。
还是那家私房菜馆。
他不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会给我们夹菜,会跟我们聊他最近在做的新项目。
饭后,他拿出一个小盒子。
“生日快乐,爸。”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VR眼镜。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他说,“我把我们以前的家,还有你环游世界去过的那些地方,都做成了场景。以后,你想去哪里,戴上它就行了。”
我戴上眼镜。
眼前,瞬间出现了皇后镇的湖光山色。
耳边,是林溪的笑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年轻十岁的自己,和年轻十岁的林溪,正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然后,场景切换。
是京都的寺庙,是非洲的草原,是冰岛的极光。
最后,画面定格在我们那栋老房子的客厅里。
十六岁的陈淼,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他看到我,笑了。
“爸,你回来啦。”
我的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我摘下眼镜,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已经长大了,长成了我所不熟悉,却又为之骄傲的模样。
我看着身边的林溪。
她的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温柔。
我明白了。
世界变了样。
变得让我措手不及,变得让我无所适从。
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比如爱,比如家。
我失去了我的商业帝国,但我找回了我的世界。
这个由一个妻子,一个儿子,和一对迷途知返的父母组成的,小小的,却无比真实的世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来源:窗台盼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