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妈躺在病床上,那根维持生命的管子,像一条透明的蛇,从她鼻孔里钻进去,另一头连着冰冷的机器。
我妈躺在病床上,那根维持生命的管子,像一条透明的蛇,从她鼻孔里钻进去,另一头连着冰冷的机器。
机器发出“滴滴”的规律声响,像个不知疲倦的催命鬼。
医生站在我面前,白大褂比他的表情还要冷。
“准备二十万。”
他说。
“手术成功率能有七成。”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蘸了黄连的棉花,又苦又堵。
二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刨去房租水电吃喝,能攒下一千就得感谢老天爷开眼。
二十万,对我来说,和两千万没什么区别。
都是天文数字。
我爸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蓬绝望的枯草。
我走过去,他也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
“蔓蔓……”他声音沙哑,“咋办啊?”
我能怎么办?
我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无声的、绝望的、一颗一颗往下砸的眼泪。
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很奇怪,没有立刻化开,也没有那种温热的触感。
我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一下。
硬的。
凉的。
我愣住了,低头去看。
手背上,根本不是什么泪痕。
那是一颗小小的、圆润的、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东西。
像一颗珍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幻觉吗?压力太大了?
我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拈了起来。
触感温润,带着一点点刚离开皮肤的余温。
我把它凑到眼前。
没错,就是一颗珍珠。
虽然不大,但形状饱满,光泽也很漂亮。
我环顾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说话声。
这颗珍珠,是从哪来的?
一个荒诞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刚才的感觉。
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然后,就有了这颗珍珠。
我心脏狂跳起来,像揣了只兔子。
我回到我妈的病房,她还在昏睡。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想着医生的话,想着那二十万的账单,想着我爸颓然的背影。
委屈、心酸、无助,像潮水一样再次涌上来。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掌。
一滴,两滴,三滴……
眼泪落在掌心,没有散开,而是迅速凝结。
一瞬间,我的手心里,多了五六颗大小不一的珍珠。
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刚诞生的、莹白色的卵。
我死死地盯着它们,连呼吸都忘了。
是真的。
我能把眼泪变成珍珠。
我回到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关上门,拉上窗帘。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狂乱的心跳。
我把那几颗珍珠倒在桌上,它们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是钱。
是救我妈命的钱。
我坐在桌前,开始尝试“生产”。
可奇怪的是,当我刻意想哭的时候,眼泪却一滴也挤不出来。
我拼命想我妈的病,想家里的困境。
脑子很乱,心里很急,但眼睛就是干涩的。
不行。
必须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悲伤。
我打开手机,翻出了一部我轻易不敢看的电影,讲的是一只狗等候主人归来,直到老死的故事。
我以前看过一次,哭得差点断气。
电影开始播放,熟悉的音乐响起。
我盯着屏幕,努力让自己沉浸进去。
主角和狗狗的每一次互动,都像是在挠我的心。
当看到那只老狗在漫天大雪里,趴在车站门口,眼神浑浊地望着远方时,我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不敢浪费,赶紧用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碗接着。
一滴滴眼泪掉进碗里,瞬间凝固,变成一颗颗莹润的珍珠。
叮。
叮。
叮。
那声音,像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一部电影看完,我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烂桃子。
碗里,却积了薄薄一层珍珠。
我把它们倒出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笑了。
哭着哭着,就笑了。
第二天,我揣着一小包珍珠,请了半天假。
我不敢去大金店,怕他们问来源,我解释不清。
我在网上搜了很久,找到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古玩玉器”店。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一副精明的样子。
我把珍珠倒在红色的丝绒布上。
他扶了扶眼镜,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拿出个小放大镜。
“天然野生珠?”他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含糊地点点头,“嗯,家里老人留下来的。”
他没再多问,开始一颗一颗地看,然后拿出个小秤。
“品相还不错,就是个头小了点,形状也不算顶级正圆。这样,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我心头一跳。
他笑了,摇摇头,“三千。”
我攥紧了拳头。
三千?我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就值三千?
“老板,这可是天然珍珠,不是养殖的。”我压着火气说。
“小姑娘,现在行情就这样。你这珠子不成串,大小不一,当不了首饰,只能当配料用。三千不少了。”他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堆珍珠。
我需要钱,立刻,马上。
我没有跟他讨价还价的资本。
“……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拿着那三千块钱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用眼泪换来的东西,被人用几张纸就打发了。
屈辱。
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我不能再这么被动。
晚上,我没有再看电影。
我坐在黑暗里,开始回忆。
回忆我这二十多年来,所有让我伤心难过的事情。
小学时被同学孤立,他们在我背后扔纸团,叫我“拖油瓶”。
初中时,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想买一双名牌运动鞋,结果被我爸拿去赌输了。
他跪在地上求我妈原谅,我在门后哭得浑身发抖。
高中时,暗恋的男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嘲笑我穿的衣服太土。
大学毕业,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无数次,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们回去等通知吧。”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痛苦,被我一点点挖了出来。
每想起一件,眼泪就流得更凶。
这一次的眼泪,带着怨恨,带着不甘。
它们凝结成的珍珠,似乎也比之前更大、更亮。
我建立了一个“悲伤素材库”。
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所有能让我哭出来的事。
分门别类。
“家庭变故类”、“人际关系挫折类”、“学业事业打击类”、“社会新闻类”。
我像一个严谨的编剧,每天给自己安排不同的“哭戏”。
周一看一部催泪的纪录片。
周二回顾一遍我爸赌博输钱的“名场面”。
周三想想我那个只会画饼的老板。
……
我成了一个专业的“哭泣师”。
我的出租屋,成了我的秘密工厂。
我买了各种尺寸的玻璃瓶,把生产出来的珍珠按照大小、光泽、圆润度分开存放。
那些最大最圆的,我称之为“顶级品”。
那些略有瑕疵的,是“优良品”。
最小最不规则的,是“次品”。
我不再去那家黑心小店。
我开始在网上研究,混迹于各种珠宝论坛和二手交易平台。
我给自己编了一个身份:一个继承了奶奶首饰盒的、对珠宝一窍不通的“小白”。
我发帖,小心翼翼地询问:“姐妹们,这种成色的珍珠大概值多少钱呀?”
下面很快有了回复。
有人说我这是海珠,价值不菲。
有人说我这是淡水珠,不值几个钱。
更多的人让我发更清晰的图。
我认识了我的第一个大客户,网名叫“老金”。
他自称是做珠宝生意的,看了我的图,私信我,说对我的珍珠很感兴趣。
他说话很直接,问我手里有多少,能不能长期供货。
我当然不能说我能源源不断地生产。
我告诉他,这些都是我奶奶留下的遗物,一个很旧很旧的首饰盒里,有很多。
我隔三差五“整理”出一批,卖给他。
老金给的价格比那个小店老板公道得多。
一颗顶级品,他能给到上千。
第一次交易,我拿到了五万块钱。
我立刻把钱打到了医院的账户上。
那天,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蔓蔓,钱……你哪来的?”
“我找朋友借的,爸,你别管了,先给妈治病要紧。”
“哎,好,好,我们家蔓蔓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没有一丝轻松。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感觉无比陌生。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好了不少。
她拉着我的手,摸着我的脸,心疼地说:“蔓蔓,你看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笑着说:“没事妈,最近公司加班多。”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她看出我心里的秘密。
二十万的手术费,只是一个开始。
后续的康复治疗、营养品,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爸年纪大了,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只能在工地上打零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我只能继续哭。
为了哭出更高质量的珍珠,我开始“体验生活”。
我去流浪动物救助站当义工,看着那些被抛弃、受伤的小动物,我的心就像被泡在柠檬水里。
眼泪哗哗地流。
我去养老院,陪那些孤独的老人聊天。
他们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讲着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讲着再也不会回来看他们的子女。
我听着听着,就和他们一起老泪纵横。
我的“产量”和“质量”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老金对我的货非常满意。
他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我奶奶到底留了多少宝贝。
我只能含糊其辞,说我也不知道,得慢慢整理。
他不再满足于线上交易,提出要见一面。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答应了。
我需要一个更稳定的销售渠道。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老金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穿着讲究,手腕上戴着一块硕大的金表。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可能没想到那个拥有“百年首饰盒”的卖家,会是这么一个年轻普通的女孩。
“林小姐?”
我点点头。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说:“林小姐比我想象的年轻多了。英雄出少年啊。”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尴尬地笑笑。
我把这次带来的珍珠推到他面前。
他熟练地拿出工具,仔细查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啧啧称赞,“林小姐,不瞒你说,你这批珠子,我转手就能翻一倍。”
我心里一动。
“我有个提议。”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长期合作。你负责供货,我负责销售,利润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怎么样?”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贪婪。
我知道,他看中的是我手里源源不断的“存货”。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金老板,我得考虑一下。”
“应该的。”他靠回沙发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过林小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这些珠子来路不明,自己零散着卖,很容易出问题。跟我合作,我能帮你处理好所有后续的麻烦。”
他这是在威胁我。
我心里很清楚。
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答应你。”
我和老金的合作开始了。
我成了他的秘密供应商。
为了保证“产量”,我辞掉了工作,专心在家“搞生产”。
我租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专门隔出一个房间当“工作室”。
工作室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台大屏幕电视,一套高级音响,还有一排排架子,上面放满了各种悲剧电影的光盘、记录人性阴暗面的书籍、以及我从网上搜集打印出来的各种催人泪下的社会新闻。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寻找一切能让我流泪的素材。
我成了一个情绪的“饕餮之徒”,贪婪地吞噬着世界上所有的悲伤。
我的眼睛开始频繁地刺痛、干涩。
看东西也偶尔会模糊。
医生说我这是用眼过度,加上泪腺分泌异常,让我少看电子产品,多休息。
休息?
我怎么敢休息。
老金的催货电话一个比一个急。
市场上的需求像个无底洞。
我哭出来的珍珠,被他包装成“南海遗珠”、“百年孤品”,卖出天价。
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
我给我爸妈换了套大房子,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
我给我妈请了最好的私人护工。
我爸也不用去工地了,我每个月给他足够他挥霍的零用钱。
他们问我钱哪来的。
我说我跟朋友合伙做了点小生意,赚了点钱。
他们信了。
他们只看到我光鲜亮丽的一面,看不到我每天躲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我遇到了张伟。
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
他是一家IT公司的项目经理,高大,帅气,谈吐风趣。
是那种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类型。
他主动过来跟我搭话。
“你好,我叫张伟。好像没见过你?”
“我叫林蔓。我不太喜欢热闹。”我淡淡地说。
那天我眼睛又有点肿,戴了副墨镜。
他似乎对我的冷淡很感兴趣。
“林小姐的眼睛……是过敏了吗?”他状似无意地问。
我心里一咯噔。
“嗯,有点。”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后来,他开始疯狂地追求我。
每天送花到我家楼下,带我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去吃最难预约的餐厅。
说实话,我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
我的生活里,除了哭,就是钱。
张伟的出现,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我阴暗潮湿的世界。
我动心了。
我们在一起了。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会笑会闹的女朋友。
我不敢让他看到我“工作”的样子。
每次他要来我家,我都要提前把“工作室”锁好,把家里所有和珍珠有关的东西都藏起来。
我跟他解释,我是在家做自媒体的,需要一个安静的创作空间。
他信了。
他对我很好,体贴入微。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
他会在我偶尔情绪低落的时候,抱着我,笨拙地安慰我。
我几乎要以为,我可以就这样,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直到有一次,他没有打招呼,提前回了家。
那天我“工作”得太投入,正在看一部关于战争孤儿的纪录片,哭得正起劲。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
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满脸的泪水,红肿的眼睛,和面前那只盛着半碗珍珠的玻璃碗。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不可思议。
“林蔓……你……”
他指着那碗珍珠,又指指我,“这些……是……”
我知道,瞒不住了。
我擦干眼泪,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从我妈生病,到我发现这个秘密,再到我和老金的合作。
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碗珍珠,眼神复杂。
我以为他会被吓跑,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我甚至做好了分手的准备。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的眼泪,能变成珍珠?”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拿起一颗珍珠,放在手心。
“发财了……”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爱,不是心疼。
是兴奋。
是贪婪。
“蔓蔓,我们发财了!”他一把抱住我,激动地语无伦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不用再看人脸色了!我们可以买别墅,买跑车,环游世界!”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张伟辞掉了工作。
他成了我的“经纪人”兼“生产总监”。
他不再带我去看电影,不再给我讲笑话。
他每天做的,就是从网上搜集各种各g样能让我哭的素材。
“蔓蔓,你看这个新闻,一家三口出车祸,就剩个小女孩,多可怜啊,快,哭一个。”
“蔓蔓,这部电影的评分很高,据说结尾特别惨,我们今天就看它。”
“蔓蔓,想想你爸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你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他把我的悲伤,当成了可以量化的KPI。
他甚至给我制定了详细的“生产计划”。
“今天状态不错,争取哭出五十颗顶级品。”
“这批珍珠的光泽度不够,你是不是没投入感情?要真情实感地哭,懂吗?”
我成了他眼里的一个工具,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我偶尔会反抗。
“张伟,我今天眼睛很疼,我想休息一下。”
他就会变得很不耐烦。
“休息什么?你知道现在市场多好吗?耽误一天就少赚几十万!”
然后,他会换上一副温柔的嘴脸,抱着我。
“乖,蔓蔓,再坚持一下。等我们赚够了钱,我们就收手,好不好?我带你去马尔代夫,我们天天晒太阳。”
我看着他虚伪的脸,只觉得恶心。
但我离不开他。
或者说,我不敢离开他。
他掌握着我最大的秘密。
我的视力越来越差了。
看东西开始出现重影,眼前总像蒙着一层雾。
老金也越来越贪婪。
他嫌我供货慢,开始给我施加压力。
“林小姐,我这边有个大客户,订了一批顶级货,下周就要。你得抓紧点啊。”
“你放心,价格好说,只要货好。”
我在张伟和老金的双重压榨下,像一头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哭。
生产珍珠。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悲伤和金钱。
我赚的钱越来越多。
我在市中心最贵的楼盘,全款买下了一套顶层复式。
我给张伟买了他梦寐以求的保时捷。
我们过上了外人眼中,神仙一般的日子。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各种悲惨的画面。
我甚至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电影里的情节,哪些是我自己的回忆。
我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
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暴怒,有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地陷入巨大的悲伤。
张伟开始嫌我烦。
“你又怎么了?能不能正常点?”
“不就是哭一下吗?有那么痛苦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都是哭出来的?”
是啊。
我拥有的一切,都是哭出来的。
可我失去的呢?
那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蔓蔓,你跟小张,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啊,妈,怎么了?”
“他今天来家里,跟我说……说你脾气不好,让他压力很大。”
我心里一凉。
“他还说,”我妈的语气变得迟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挂了电话,浑身冰冷。
张伟,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爸妈身上。
他是想通过我爸妈来控制我吗?
我回到家,他正躺在沙发上,悠闲地打着游戏。
我把手机摔在他面前。
“你今天去找我妈了?”
他头也没抬,“嗯,去看看阿姨。怎么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我声音发抖。
“没什么啊,就随便聊聊。”他终于暂停了游戏,看向我,“林蔓,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关心一下你家里人,也有错吗?”
“张伟,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死死地盯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脸上是我熟悉的、虚伪的笑容。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把‘生意’做得更大一点。”
“你什么意思?”
“你一个人哭,效率太低了。”他说,“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哭得更厉害一点?”
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比如,”他凑近我,声音像毒蛇吐信,“如果……你妈的病,复发了呢?你会不会很伤心?”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我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了他一巴掌。
“你混蛋!”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看,你现在不是很激动吗?”他摸了摸脸,眼神里满是疯狂,“这种情绪,哭出来的珍珠,一定是最顶级的。”
我彻底绝望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他不是人。
他是个魔鬼。
我提出了分手。
“我们完了,张伟。你从这个房子里滚出去。”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林蔓,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冷冷地说,“你以为你现在是谁?没有我,你那些破珠子卖给谁去?没有我帮你找素材,你哭得出来吗?”
“你别忘了,你的秘密,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要是敢把我甩了,我就把这件事捅出去。到时候,你猜猜那些科学家会怎么对你?是把你当成圣母玛利亚,还是把你抓进实验室,切片研究?”
我浑身发抖。
我怕的不是他把秘密捅出去。
我怕的是,他真的会对我的家人下手。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声音嘶哑。
“很简单。”他重新露出笑容,“继续给我哭。哭到我们成为世界首富为止。”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我骂他,吼他,像个疯子。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最后,我哭得瘫倒在地上。
那些眼泪,混合着我的愤怒、绝望、和彻底的死心。
它们凝结成的珍珠,每一颗都大得惊人,光芒璀璨,几乎是完美的正圆形。
张伟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手心,像是在欣赏最美的艺术品。
“看到了吗,林蔓?”他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痛苦,才是你最大的价值。”
我走了。
趁着张伟出去跟老金销赃的时候,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了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我没有带走任何一颗珍珠。
我只带走了我所有的积蓄。
我去了另一座城市,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医生。
最好的眼科医生。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紧锁。
“小姐,你的情况很严重。”
“视神经已经严重萎缩,眼压也长期处于一个极高的水平。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会把眼睛用到这个地步?”
我沉默着。
“还能治好吗?”我问。
医生摇了摇头。
“不可逆了。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延缓它恶化的速度。你要有心理准备,最多……两三年,你可能会完全失明。”
失明。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走出医院,天空是灰色的。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用眼泪换来了财富,最终,却要失去看见世界的能力。
这是报应吗?
我找了个安静的小区,租了套房子。
我开始学着过一种没有珍珠,也没有悲伤的生活。
我每天去公园散步,去图书馆看书,去学我一直想学的烘焙。
我努力地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阳光,变得正常。
可张伟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我。
他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从哀求,到威胁,再到咒骂。
我换了手机号。
他又通过我爸妈找到了我。
我爸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我:“蔓蔓,你跟小张到底怎么了?他都找到家里来了,说你拿了他的钱跑了……”
我疲惫地解释,说我们性格不合,已经分手了。
钱是我自己的。
我不敢告诉他们真相。
我怕他们担心,更怕张伟那个疯子,会真的做出什么伤害他们的事。
我给家里打了一大笔钱,告诉他们,这是我最后的积蓄。
然后,我拉黑了所有家人的联系方式。
我断绝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重新开始。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那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老金。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了我的新号码。
“林小姐,好久不见啊。”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想干什么?”我声音冰冷。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说,“我只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
“先别急着拒绝。”老金慢悠悠地说,“张伟,被抓了。”
我愣住了。
“他倒卖你那些珍珠,被人给举报了。偷税漏税,数额巨大,下半辈子估计都得在里头待着了。”
我心里说不出一丝高兴,只觉得荒唐。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老金笑了,“现在,市场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些‘南海遗珠’的真正来源是你。而你,林小姐,是唯一的‘生产商’。”
“我不会再哭了。”我说。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你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说。
“你母亲,癌症复发了。而且,转移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次需要的不是二十万,可能是两百万,甚至更多。而且,要去国外最好的医院,才有一线生机。”
老金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召唤。
“林小姐,你是个孝顺的女儿,对吗?”
我挂了电话,瘫坐在地上。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生产珍珠。
是为一个叫林蔓的、可悲的女人而流。
我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
我找到了老金。
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地方。
一栋郊区的别墅,与世隔绝。
他说:“你就在这里,安心‘工作’。你母亲那边,我会安排好一切。钱,不是问题。”
我成了他圈养的金丝雀。
不,我连金丝雀都不如。
我只是一个会流泪的机器。
我重新打开了我的“悲伤素材库”。
但这一次,我不需要任何外部的刺激了。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我妈苍白的脸。
是医生说的“转移”两个字。
是张伟的疯狂和背叛。
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可笑的人生。
我的眼泪,像永不枯竭的泉水。
它们凝结成的珍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完美。
每一颗,都像凝固了的月光,带着一种悲怆而绝美的光泽。
老金欣喜若狂。
他说,这是上帝的杰作。
我眼睛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从模糊,到重影,再到视野慢慢变窄,像是有人在我眼前,一点点拉上了黑色的幕布。
我开始看不清东西的轮廓。
我只能通过声音和触感,来感知这个世界。
我每天做的,就是坐在窗前,哭。
然后用手,在身边的丝绒托盘里,摸索着那些刚刚凝结的、还带着我体温的珍珠。
它们是我妈的命。
也是我的催命符。
老金定期会来取货。
他会告诉我,我妈在国外的治疗进展。
“今天做了第一次化疗,很顺利。”
“医生说,你妈妈的求生意志很强。”
“手术的方案已经定了,下周就进行。”
这些消息,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也是我能继续流泪的,唯一理由。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
我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黑暗。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我眼前的那片黑暗,变得纯粹了。
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瞎了。
我彻底瞎了。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用语音助手,拨通了老金的电话。
“我看不见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老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母亲的手术很成功。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正在康复。”
我笑了。
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用托盘去接。
我任由它们滑过我的脸颊,滴落在我的衣服上,悄无声息地渗进去。
我哭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哭。
是我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它们干涸了。
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老金没有食言。
他给了我一大笔钱。
一笔我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他说,这是我应得的。
他说,我们的合作,结束了。
他把我送到了另一座城市,一座四季如春的海滨城市。
给我买下了一栋能听到海浪声的别墅。
给我请了最好的护工和管家。
我成了别人口中,那个神秘的、眼盲的、富可敌国的女人。
我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听着海浪的声音。
管家会给我读新闻,读小说。
护工会推着我,在沙滩上散步。
她们会告诉我,今天的海是蓝色的,天上的云像棉花糖。
我妈康复得很好。
我把她和爸也接了过来。
他们住在我隔壁的另一栋别墅里。
我不敢和他们住在一起。
我怕他们看到我空洞的眼睛,会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妈经常会过来看我。
她会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讲家常。
“蔓蔓,今天天气真好,你要多出来晒晒太阳。”
“蔓蔓,妈给你炖了汤,你多喝点,补补身子。”
她从来不问我的眼睛为什么会瞎。
也从来不问我哪来这么多钱。
她只是心疼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我的手。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用眼泪和光明换来的秘密。
有一天,管家给我读新闻。
“……据悉,著名珠宝商金某,因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非法洗钱等多项罪名,已被警方正式批捕。其名下所有资产均被冻结,包括一批号称‘百年遗珠’的天价珍珠,其真实来源,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房间里,有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里,没有钱,没有珠宝。
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碗。
碗里,装着十几颗珍珠。
它们是我第一次,因为我妈的病,而流下的眼泪。
那是我一切痛苦的开始。
也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真实的悲伤。
我偶尔会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手心。
它们冰冷,坚硬,圆润。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每一颗的形状。
我用全世界最昂贵的代价,换来了它们。
我用我的眼睛,看清了人心。
看清了张伟的贪婪,老金的冷酷,和我自己的,可悲。
现在,我拥有了数不尽的财富。
我可以买下世界上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除了光明。
和一滴,真正的眼泪。
海浪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
就像我曾经无法停止的哭泣。
我坐在无尽的黑暗里,守着我用眼泪堆砌起来的、冰冷的王国。
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也是世界上,最贫穷的人。
来源:窗台盼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