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仫佬山乡,随处可见到婆王庙。每一个村庄都少不了这样的神庙。仫佬族人认为,婆王是主管人间生育繁衍的神,是否生育,生的是男是女,全部由婆王决定。
在仫佬山乡,随处可见到婆王庙。每一个村庄都少不了这样的神庙。仫佬族人认为,婆王是主管人间生育繁衍的神,是否生育,生的是男是女,全部由婆王决定。
婆王庙内安有三尊婆王的木神像,她们在依饭节仪式上的全称是“鳌山南蒙大庙上堂万岁六国天尊圣母三位婆王”,从这一名号我们就知道婆王的尊贵。庙里还有判官、抱子娘娘、乳娘和土地。每年三月初三,仫佬族人过婆王诞节,也叫供婆节、花婆节、婆王节。传说,这天是婆王的生日。这一天全屯人集体去拜祭,气氛隆重而热烈。若家里孩子哭闹得太厉害,通常是用纸剪一朵花(男白女红)插在一碗米上拿到庙里放着,人们认为这样可以“止啼哭”。
仫佬山乡群众把“婆王”请到祭礼仪式现场。 韦如代 摄
花为人魂,这是南方诸少数民族中一种极有文化积淀的说法。作为广西世居民族之一的仫佬族,自然也沿袭了这样的文化。婆王,仫佬族民间又称为花婆、床头婆、花棚婆、花王圣母等。在仫佬族最大的节日依饭节中,婆王是必请的神之一。有人认为她原来是柳家的女儿,是仫佬族传说中创世始祖伏羲氏的母亲。《仫佬族文学史》一书对婆王这一文化事象进行了深入而全面的分析,指出她在仫佬族神祇文化中的重要意义。作者认为,这三个婆王,可以跟《封神演义》中的三位女性相比拟,她们是受姜子牙封为“娘娘”的云霄、琼霄、碧霄三位仙姑,她们的任务是主管人间的生育大事。仫佬族婆王庙的正殿壁上,多数绘有形象生动的麒麟,这种神奇的动物,传说是跟姜子牙的坐骑有关。这也是仫佬族民间信仰,可在中华神魔小说经典中找到印迹的一条线索。
1990年,仫佬族诗人、学者龙殿宝经过多方采集,综合民间众多师公、民间故事讲述者的口述材料,将仫佬族关于婆王的传说整理如下:
婆王掌管着一座极大的花山,日日忙碌着护理花山上的花。
人是婆王山上的花。
她把花的魂送给谁家,谁家就生小孩。送红花是女孩,送白花是男孩。婆王花山上的花长得茂盛,开得鲜艳,人间的小孩就平安成长,不生病,身体健壮。如果花山上的花生了虫,小孩就生病,有灾难。婆王给花除了虫,孩子的病就会好。婆王在花山上浇花,花沾了水,那么小孩睡觉时,就会全身冒汗,衣衫湿透。人死了,魂回到花山上,还原为花,再由婆王送给他人。这人便到别家转世去了。
这个传说很美。婆王,花山,花魂。花来花去,赋予了人生一种瑰丽的生命底色。难怪仫佬族山歌中花的事象如此丰富,如此缤纷。他们对花的描述,用花的比喻来对应内心浪漫的情感,几乎达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婆王有个重要助手名叫“花林太子”。传说花林随母改嫁到李家,李家已有八个孩子,花林排在第九位,继父和兄嫂们经常虐待他。有一天花林放鸭子时打瞌睡,老鹰飞下来抓走了一只鸭子,他知道这下闯了大祸了,继父他们不会放过他的。他于是不敢回家,一个人跑到天圣桥偷偷地哭泣、呆坐。恰好这个时候婆王经过这里,就把他带到花山上,协助自己护理花枝,看管花树。从此,可怜的花林再也不用在人间受气了,他被尊称为“花林太子九郎”。关于花林的故事,在仫佬族山歌中广为流传,非常感人。比如:“孤寒花林苦悠悠,好比后院苦马蔸,好比后院苦马菜,苦马蔸子无人收。”听得人鼻酸泪下。
农历三月初三,全屯集体去婆王庙祭祀。大家筹钱买供品,将大猪抬到庙前宰杀敬祭。祭毕,将大块的猪肉分给各户,每户一份;其余猪头、猪脚、猪杂,则切碎煮熟,平均分给各户,男女老少共同欢度佳节。这一天,头一年添丁的家庭还包粽子、煮红蛋,几个人挑去,供奉完婆王后挑到村口,全村男女老少只要路过的,甜甜叫一声“恭喜”都可以分到一个粽子。拿到粽子的,一边吃一边回家,把消息又告诉别人,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很快,百斤粽子、红蛋就分完了。吃了粽子和红蛋,村里的青年唱起了动听的山歌,表达他们的美好祝愿。袅袅歌声中,洋溢着一个民族浓郁的对婆王送花的感恩之情,他们唱的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山歌,而是一种绵延在血液深处的文化与礼仪:
婆王登殿送太子,恭贺主家理应该。
添了人丁添富贵,又添我们唱歌来。
太子生来白皑皑,十八罗汉来投胎。
孝顺人养孝顺子,金壶接水不分开。
唱支山歌贺主家,今日锦上又添花。
殿上婆王开恩典,送朵金花来给他。
添丁的人家还会特别做一双小纸鞋放在庙里酬谢婆王,这一习俗经久不衰。如今常看到婆王庙里有很多小纸鞋、小布鞋,即由此而来。
那些久婚未育的妇女,到了三月初三这天,办齐三牲供品来到婆王庙进香。要行虔诚的跪拜礼,这个仪式叫作“求花”或者“求婆”。还要唱《求婆歌》,用歌声向婆王倾诉衷肠,表示自己对子嗣的渴求:
三月初三来求婆,少度木桥少度花,
叹我命丑无缘分,好比空壶没有茶。
人讲我犯龙虎煞,天狗吃了我枝花,
夫妻闹吵姻缘丑,叩拜婆王,求你送我一枝花。
三月初三来求你,六月初六来还婆,
用钱备办三十六,买鸡买肉,样样办齐送给婆。
今年求你三月三,六月初六又来还,
明年若有花枝到,夫妻拜谢,婆王恩德比海宽。
仫佬族古歌除《求婆歌》之外,还有《安花歌》,从语调上看,应当是孩子出生后祈求平安或者妇女久婚未育时唱出:
闾山门下安花师,安花仙人童子郎。
安花三师三童子,安花三师三童郎。
安花三师三童子,安花仙人童子郎。
安稳花园护花子,护佑花子寿延长。
拜请花公来做主,安稳花树做爹娘。
拜请花母来做主,安稳花树在娘房。
花子无灾又无难,无灾无难任娘养。
送花仙姑日夜看,不许花子去别方。
花婆原是祝家女,花公原是祝家郎。
好花生在桃源洞,洞宽树大得久长。
好花移回娘身住,歪花移过别人乡。
好花见娘欢欢笑,欢欢大笑在娘房。
莫在花园受雨霜,日夜啼哭不见娘。
今日安在娘房门,一时一刻不离娘。
莫去花园攀花树,莫在花园受雨霜。
今日移归娘家住,千年万载得久长。
双手拨开花园路,两脚跳出花园堂。
求到房中安花座,身贵扶持望花香。
此歌温馨动人,旋律优美,有一吟三叹之感,表达了渴望获得子嗣、呵护幼小生命、享受天伦之乐的美好愿望。把花拟人化,有各种各样的行动,唱来呼之欲出。言语中对婆王十分虔诚恭敬,如真有婆王,想必在花山上听到这首歌也会深受感动,马上派一朵花降临人间,并护佑这朵“好花”。
如果天遂人愿,妇女终于怀了胎或者生了孩子,等到第二年的六月初六,她们就会像歌中唱的一样,到婆王庙还愿,同样是准备丰富的供品,唱着《还婆歌》,表达对婆王降花深恩大德的感激之情:
求婆把难离娘身,求得花枝伴花根,
一年三百六十天,长时记住,不忘殿里婆王恩。
到了台前拜三拜,杀鸡杀鸭敬花台,
三杯酒来三碗饭,烧香拜请,三位婆王近前来。
为守护传统文化之根,如今的仫佬族群众,也一直延续着这古老的婆王祭祀,唱着生命礼赞的歌谣。从古至今,仫佬族三月三的核心,始终围绕着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现在,每到三月三这个节日,罗城东门镇石围古村的婆王福礼祭祀大典就会庄重开启。祭祀仪式中,仫佬族人以山歌迎宾,进行送嫁婚俗展演,举办斗鸡争霸等传统活动,重现古老信仰的虔诚。生儿育女的礼仪更如一幅斑斓的民俗长卷:染红蛋象征吉祥,剪纸窗花寓意福气,古歌唱诵传递家族绵延的祈愿。这些活动不仅延续了仫佬族对生命的畏敬,更成为年轻一代触摸民族文化血脉的桥梁。
尤为值得说道的是,仫佬山乡的三月三舞台,如今还成了非遗技艺的活态博物馆。成龙湖广场上的“古风新韵·多彩非遗”展演中,仫佬族剪纸的纤巧、扎染的素雅、刺绣的繁复,通过匠人指尖的技艺一一呈现,让观众近距离感知民族智慧的结晶。节庆的延展,也为文旅融合提供了契机。民族时装秀以服饰为媒介,秀出“最炫民族风”;非遗赶大集汇聚仫佬乡村小吃、手工艺品,吸引游客沉浸式体验。与此同时,文化的种子早已播撒进校园。小学校园里,孩子们踩着高跷、跳着竹竿舞,在抢竹球的欢闹中传承民族技艺;幼儿园里,染红蛋、画彩蛋的游戏让稚嫩的手掌触摸民族符号的温度。
如今的仫佬族三月三,早已超越单一民族的范畴,成为多民族共庆的盛典。从祭祀仪式的庄重到山歌擂台的热烈,从非遗技艺的匠心独运到校园传承的童心璨然,仫佬族三月三完成了文化现代转译的崭新篇章。
(作者简介:何述强,仫佬族,河池罗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出版有城市传记《山梦为城》、民族文化随笔《凤兮仫佬》、非遗专著《百鸟衣——羽光绚丽的传奇》、散文作品集《隔岸灯火》《重整内心的山水》《时间之野》等,曾获广西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
来源:当代广西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