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她家院子东倒西歪的篱笆上,挂着几件褪了色的衣服,衣服上打着补丁,补丁上还有补丁,像是一层一层叠加的年轮。屋檐下晾着的几串红辣椒在秋风中摇晃,掉了几粒在地上,和那只瘸腿的老母鸡抢食的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晒着太阳,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村里人都管她叫”李寡妇”,喊久了,连她自己好像也忘了自己叫李玉兰。
她家院子东倒西歪的篱笆上,挂着几件褪了色的衣服,衣服上打着补丁,补丁上还有补丁,像是一层一层叠加的年轮。屋檐下晾着的几串红辣椒在秋风中摇晃,掉了几粒在地上,和那只瘸腿的老母鸡抢食的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晒着太阳,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李玉兰蹲在院子里,用一个缺了口的塑料盆洗着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豆角。盆里的水微微泛黄,那是井水的颜色。村里通自来水那会儿,她家没赶上。丈夫在世的时候,说过年攒够钱了就接。可年还没过,人就先走了。
“梁家的儿媳又怀孕了,这回说是儿子,老梁高兴得昨晚上整整喝了两斤白酒。”邻居王婶倚在篱笆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拿着个裂了屏的手机。
李玉兰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应了句:“挺好。”
“你家亮子什么时候回来啊?大学毕业了,是不是就留在城里了?”王婶眯着眼问道。
李玉兰抬头看了眼王婶,眼睛里有点亮光:“后天回来,他说…”
话没说完,一辆拖拉机从村路上轰隆隆开过,扬起一阵土,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盆里的豆角。
拖拉机远去后,她继续说:“他说要回来陪我住几天,然后…再看看。”
王婶嗓门高了起来:“你这个亮子,可真是个有出息的娃!村里人家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啊?就你们家!以后肯定在城里找个好工作,娶个城里媳妇,你也跟着享福咯!”
李玉兰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王婶还想说什么,突然看到村口开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顿时来了精神:“哎呀,快看,是不是镇上来人了?这车不一般啊!”
李玉兰头也没抬:“可能是村支书家亲戚来了吧。”
王婶已经吐掉了口香糖,快步往村口走去:“我去看看!”
李玉兰把洗好的豆角放在一旁沥水,擦了擦手,准备进屋淘米煮饭。丈夫走后,她过惯了这样的日子。一日三餐,从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但今天不一样,儿子亮子马上要回来了,她要多准备些好吃的。
屋里的条件简陋,一张八十年代的木桌,边上摆着两把椅子,一把是崭新的,一把上面压着件儿子的旧外套。桌上放着几本农业技术书,书角都翻卷了,显然被翻过无数遍。墙角有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潦草地写着”按红色键”,那是亮子贴的,怕她不会操作。
房梁上挂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证件和重要文件。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墙上那张亮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上,已经有些发黄了。
李玉兰端着米站了一会儿,眼睛湿润了。七年前,丈夫因病去世,留下她和上初中的儿子,还有三亩薄田。村里人都说她撑不下去,劝她改嫁。但她没有,她咬着牙守着这个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玉兰回过神来:“谁啊?门没关,进来吧。”
门被推开,王婶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李家婶子,镇上的人找你呢!”
李玉兰愣了一下:“找我?找我干啥?”
“是镇长!亲自来的!”王婶压低声音,好像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还带着文件呢!”
李玉兰手一抖,洒了几粒米在地上。镇长怎么会来找她?难道是亮子出了什么事?一瞬间,各种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
“在哪呢?”她慌忙问道。
“在村委会呢,让你过去一趟。”
李玉兰放下米,抓了抓头发,脱下围裙,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泥土的衣服,犹豫了一下是否该换一件,但还是匆匆往外走。
路上,她的心跳得厉害。七年来,她很少和村外的人打交道,除了卖农产品和给亮子办学费减免的事情。镇长竟然来找她,这太不寻常了。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几个人坐在那里。村支书老张,镇长刘镇长,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看到李玉兰进来,他们都站了起来。
“李大姐,快请坐。”刘镇长热情地招呼她。
李玉兰局促地站在那里,不敢坐下:“刘镇长,找我有事?亮子…亮子没事吧?”
刘镇长笑了:“亮子没事,他很好。这不,马上大学毕业了嘛,我们都替你高兴。”
李玉兰松了口气,但仍然疑惑不解。
“李大姐,是这样的。”刘镇长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来,是有个好事要和你商量。”
李玉兰警惕地看着那份文件:“什么好事?”
刘镇长清了清嗓子:“咱们镇要发展乡村旅游,县里拨了专项资金。经过前期考察,我们看中了你家那三亩地所在的位置,准备在那里建一个农家乐示范区。”
李玉兰的脸色变了:“要我家的地?”
“别急,李大姐。”刘镇长连忙解释,“这个项目对你很有利。首先,我们会按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你的土地。其次,项目建成后,你可以作为第一批入驻的农家乐经营者,政府还会提供免费培训和启动资金。”
站在一旁的西装男子补充道:“李阿姨,这个项目可以带动整个村的经济发展,你不仅能得到补偿,还能有持续的收入来源。”
李玉兰沉默了。那三亩地是丈夫留下的,七年来,她起早贪黑,就是为了不让那片地荒废。那里不仅有她的汗水,还有她对丈夫的承诺,对儿子的期望。
刘镇长看出她的犹豫:“李大姐,你先别急着决定。这是协议书,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和亮子商量商量。过几天我再来听你的答复。”
李玉兰接过那份协议书,手微微颤抖。
回到家,李玉兰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盯着那份协议书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太阳西斜,她起身进屋,把协议书放在那本《高效种植技术》上面,然后继续准备饭菜。
厨房里有股怪味,她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冰箱下面趴着一只死老鼠。那是昨天她刚下的捕鼠夹,忘了检查。
“这家伙…”她蹲下身,用扫把把老鼠和捕鼠夹一起扫出门外。
正当她准备回屋继续做饭时,村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她走出院门,看到村里的人三三两两往村口走。
“咋了?”她问路过的邻居。
“听说是有大学生回来了!”邻居说着,又问,“亮子啥时候回来啊?”
李玉兰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亮子今天还不回来,不是他。”
但她还是跟着人群往村口走去。人群中间,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穿着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手上拎着行李箱,正被村里人团团围住。
那年轻人看到她,突然喊了一声:“妈!”
李玉兰愣住了,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亮子!
亮子急忙挤出人群,跑到她面前:“妈,我提前回来了,想给你个惊喜!”
李玉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七年了,那个瘦小的初中生,如今已经长成了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大小伙子。
亮子放下行李,轻轻抱了抱她:“妈,我回来了。”
李玉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擦干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还没准备好饭呢,你先回去等着,我马上做。”
亮子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没事,我来帮你。”
看着儿子扛起行李箱,李玉兰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晚饭比平时丰盛许多。桌上摆着炒豆角、红烧肉和一盘蒸鱼,那是李玉兰特意从镇上买回来的,花了平时舍不得花的钱。
亮子大口吃着,时不时赞美妈妈的手艺:“妈,您做的菜还是那么好吃!城里的餐馆比不了。”
李玉兰不停地给儿子夹菜:“慢点吃,不够妈再去做。”
亮子放下筷子,正色道:“妈,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李玉兰心里一紧:“咋了?”
“我找到工作了,在省城的一家科技公司,工资还不错。”亮子笑着说,“以后可以好好孝敬您了。”
李玉兰愣了一下,然后欣慰地笑了:“好,好啊!妈就知道你有出息。”
“还有…”亮子犹豫了一下,“公司分配了宿舍,但是太小了。我想…等工作稳定了,在城里租个大点的房子,把您也接过去住。”
李玉兰的笑容凝固了。离开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离开丈夫的坟?离开那三亩地?
她摇了摇头:“妈哪也不去,就在这儿挺好。”
亮子皱眉:“妈,您一个人在这里多辛苦啊。那三亩地种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挣几个钱。您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这话可不对,”李玉兰声音有些严厉,“你爸走的时候,就交代过,这地不能荒了。再说了,种了这么多年,我已经摸索出门道来了,去年的收成不是很好吗?”
亮子叹了口气:“可是,妈…”
话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了狗叫声,打断了这场可能会变得不愉快的对话。
亮子起身去看,回来时说:“是王婶家的狗,不知道在叫什么。”
李玉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白天那份协议书的事。
夜深了,李玉兰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亮子正轻声打电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静谧的夜里,她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对话。
“…我明天就和她说…不,她不会同意的…你不了解我妈…”
李玉兰翻了个身,努力不去听这些对话,但心里却明白,亮子和她想的不一样。亮子是大学生,城里人,不会和她一样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过一辈子。
她悄悄起身,走到屋外。月光下,那三亩地静静地躺在不远处。这些年,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土地上。丈夫在,他们种地;丈夫走了,她还是种地;儿子考上大学,她还是种地。这片土地承载着太多记忆,太多情感。
但现在,镇上的人要买走这片地,儿子也想让她去城里住。
她有些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李玉兰起床做早饭,发现亮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看那份协议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亮子问道,声音有些急切。
李玉兰叹了口气,把昨天镇长来访的事情告诉了他。
亮子听完,兴奋地说:“妈,这是好事啊!你看这补偿金额,比市场价高了不少。再加上后续的农家乐项目,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李玉兰犹豫着说:“可是那地…”
“妈,”亮子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不能一直守着这三亩薄田过日子。您这些年太辛苦了,该享享清福了。这个项目来得正是时候,您可以趁机转型,做点轻松的事情。”
李玉兰低着头,不说话。
亮子以为她还在犹豫,接着说:“而且,这个项目不是完全让您放弃种地。您可以在农家乐里开个小菜园,种点有机蔬菜,让城里人体验农家乐趣,这不是更好吗?”
李玉兰抬起头,看着儿子充满希望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妈考虑考虑。”她最终说道。
下午,李玉兰独自一人去了地里。那三亩地上,庄稼长势喜人。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任由它从指缝间慢慢流失。
“老李,你说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仿佛在和已故的丈夫对话。
风吹过田野,庄稼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某种回应。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妈!”
李玉兰转身,看到亮子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壶。
“您怎么一个人跑到地里来了?”亮子走过来,递给她水壶,“喝点水吧,天热。”
李玉兰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问:“你怎么找来了?”
亮子蹲在她身边:“想陪您说说话。”
李玉兰点点头,继续看着眼前的庄稼。
“妈,您知道为什么我那么想让您同意这个项目吗?”亮子突然问道。
李玉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亮子叹了口气:“这七年,您太辛苦了。每次放假回来,我都看到您瘦了一圈。我在学校努力学习,就是希望能早点工作,让您过上好日子。现在机会来了,我不想您错过。”
李玉兰眼睛湿润了:“我从不觉得苦。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满足了。”
“我知道,”亮子抓住她粗糙的手,“但我想让您过得更好,不只是’不苦’,而是真正的’好’。这个农家乐项目,对您来说是个机会,可以减轻体力劳动,又能有稳定收入。”
李玉兰沉默了。
亮子接着说:“再说了,这片地虽然承载了我们家的回忆,但它本身并不是回忆啊。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一家人,不是吗?”
李玉兰被这句话触动了。她看着儿子,那个曾经瘦小的孩子如今已经比她想得更加成熟。
“妈,我有个想法,”亮子说,“协议上说可以作为第一批农家乐经营者,对吧?您农活干得这么好,我们家的农家乐一定会很受欢迎。我在大学里学的电子商务,可以帮您做线上推广。我们可以把我们的故事,您这七年的坚持和付出,作为农家乐的特色,吸引城里人来体验。”
李玉兰眨了眨眼,这个想法让她有些心动。
“我这样想就是你爸的三亩地…”
亮子笑了:“爸肯定希望我们过得越来越好。而且,这不是卖地,而是换一种方式使用这片土地,让它创造更多价值,不是吗?”
远处,村口传来喇叭声:“李玉兰同志请注意,请到村委会一趟。”
亮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妈,咱们一起去吧。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李玉兰看了看四周,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村委会里,刘镇长和那个西装男子已经等在那里。
“李大姐,考虑得怎么样了?”刘镇长问道。
李玉兰看了看身边的亮子,然后对刘镇长说:“我有几个条件。”
刘镇长和西装男子对视一眼,然后点头:“您说。”
“第一,这片地建农家乐,我要参与设计和规划。”李玉兰声音坚定,“第二,我要保留一小块地,自己种点菜,不占用太多空间。第三,我儿子大学毕业了,他懂电脑,会帮我做什么…线上推广,你们得支持。”
刘镇长笑了:“这些条件都没问题。其实我们正需要像您这样了解当地情况的人参与进来,这样才能做出有地方特色的农家乐。”
西装男子补充道:“关于线上推广,我们会提供必要的设备和培训。李大姐放心,这个项目会成为我们镇的示范点,政府会全力支持。”
李玉兰点点头,接过协议书,签下了名字。
亮子在一旁,眼里满是骄傲。他知道,对妈妈来说,这不仅仅是签一份协议那么简单,而是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
三个月后,李玉兰家的农家乐”三亩情”开张了。
原来的三亩薄田,如今变成了一片精致的农家小院。院子中央有个小池塘,池塘边种着各色花草。一角保留了一小块菜地,李玉兰每天还是会去那里侍弄她的蔬菜。
开业当天,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来参观。王婶站在院子里,啧啧称奇:“李家婶子,谁能想到你家这三亩薄田,如今变成了这样!”
李玉兰笑而不语,只是忙着招呼客人。亮子在一旁用手机拍照,发到他创建的”三亩情”公众号上。
晚上,客人都散去后,李玉兰和亮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满天星星。
“妈,您后悔吗?”亮子突然问道。
李玉兰摇摇头:“不后悔。其实,地还是那片地,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耕种了。”
亮子笑了:“对,这片地现在不只滋养我们,还能给更多人带来快乐。”
李玉兰看着远处农家乐的灯光,轻声说:“你爸要是知道了,应该也会高兴的。”
亮子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妈妈守了七年的不只是那三亩薄田,还有一份对家的坚守和对未来的期待。如今,这份坚守有了新的形式,这份期待也得到了回应。
夜风吹过,李玉兰抬头看天。天上繁星点点,像是丈夫在冥冥中的微笑和祝福。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