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是县城社区医院的护士,平时除了照顾住院的病人,还要轮流去镇上的”夕阳红”养老院巡诊。养老院离县城有点远,平常人去得少,但我每周去一次,渐渐地和那里的老人们都熟了。
我是县城社区医院的护士,平时除了照顾住院的病人,还要轮流去镇上的”夕阳红”养老院巡诊。养老院离县城有点远,平常人去得少,但我每周去一次,渐渐地和那里的老人们都熟了。
昨天我骑电动车去养老院的路上,天色阴沉,却怎么也不下雨。电动车轮胎压得不够,骑起来软绵绵的,让人心烦。骑到半路,还碰见一只瘸腿的野狗,跟在我后面跑了好一段路。我一边骑一边想着家里的事,前几天妈妈说起春节要回老家,我爸就不接话,饭桌上只听见碗筷的碰撞声。
到了养老院,天还是阴沉着脸。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一个鸟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半,像个破了的尖顶帽子。
院长老李正在门口和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说话。那快递员把车子随便一靠,一包裹塞到院长手里就走了。老李拿着包裹,眯着眼睛费劲看标签,老花镜却挂在他胸前口袋里。我帮他看了看,是寄给一位新来的王奶奶的。
“今天刘婶怎么样?”我问老李。刘婶是三个月前刚住进来的,阿尔茨海默症,情况时好时坏。
“哎,早上又不认人了。”老李摇摇头,“她那个老伴儿,又来送饭了,天天送,真是有耐心啊。”
我边往里走边问:“他们感情挺好?”
“谁知道呢。”老李把快递包裹塞进臂弯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但没点。养老院里不让抽烟,这是规定,虽然院长自己老想偷着抽。他叹了口气,“这老头儿送的饭,刘婶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但他天天来,风雨不误。”
我点点头,走进内院。养老院的走廊地砖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音。墙上贴着几张剪纸,都是喜庆的”福”字,有的已经发黄卷边,应该是去年春节贴的,没人揭下来。
刚到护士站,一个穿灰色毛衣的护工小张拿着药盒过来,“林护士,今天给住A区的查房吗?”
“嗯,先去看看刘婶。”我说。
小张突然压低了声音:“林护士,有件事我觉得怪怪的,想问问你。”
“什么事?”
“就是刘婶的那个老伴儿…”她四下看了看,“我觉得那不是她老伴儿!”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你仔细观察过没有?刘婶根本不认识他。”小张说,“不是因为她记忆不好,是真的不认识。有一次我看见刘婶清醒的时候,问她那个送饭的老头是谁,她说不认识,说自己老伴儿早死了。”
我皱起眉头:“那他是谁?”
“不知道啊,但他每天准时来,送了饭就走,也不多说话。”小张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我想了想:“去看看吧。”
刘婶住在A区最里面的房间。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保温饭盒,盒子已经打开了,饭菜几乎没动。房间里有股浓浓的中午饭菜的味道,混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气息。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药瓶,有几个空了的维生素瓶,里面插着几支不知道谁采来的野花,已经蔫了,却没人扔。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棵老枣树,树下堆着杂物,好像是废旧的暖气片。
“刘婶,吃饭了吗?”我走过去问。
刘婶转过头,目光游移了一会儿才对上我的脸,“吃了一点。”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今天感觉怎么样?认得出我是谁吗?”
她看着我,眼神忽明忽暗,“你是医院的吧。”
我点点头,看了看饭盒,里面是简单的家常菜,一荤两素,还有一小碗汤。菜做得很细致,胡萝卜切成了小花的形状,肉丁也是均匀的小块,很适合老人吃。
“这饭好吃吗?”我问。
“还行。”刘婶淡淡地说,又补了一句,“太咸了。”
“是您老伴儿送来的吧?”
刘婶的表情突然变了,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老伴儿?我老伴儿早死了。”
我和小张对视一眼。
“那每天给您送饭的那个老头是谁啊?”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
刘婶摇摇头,“不认识。他老来送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着,眼神又变得迷茫起来,“我说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说话,放下饭就走。”
小张凑过来小声对我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我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继续和刘婶聊了一会儿。她的状态不太稳定,有时候能清楚地回忆起年轻时的事,有时候又忘记刚才说过的话。问起她家人,她说有个儿子在外地,很少回来看她。
离开刘婶的房间后,我问小张:“那个送饭的老头大概什么时候来?”
“雷打不动,下午四点半。”小张说,“你要等他?”
我看了看表,离四点半还有一段时间。“你知道刘婶以前住哪儿吗?”
小张想了想,“听说是住在西边那个老小区,叫什么来着…”
“枫林小区?”
“对,就是那儿。”
我决定先去给其他老人查房,等到那个神秘的”老伴儿”来了再说。
查房的时候,我的心思总是飘向刘婶的事。这种情况确实很奇怪,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每天给一位不相干的老人送饭?是出于什么目的?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下午四点多,我提前回到了刘婶的房间外,躲在走廊拐角处等着。四点二十五分,远远地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他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夹克,头发花白,走路有点驼背,但步伐很稳。
老人没有四处张望,似乎对这里的路线非常熟悉,直接走向刘婶的房间。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轻轻敲门。
刘婶没有应声,但他还是推门进去了。我跟了上去,站在门外,透过没关严的门缝往里看。
老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取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他把早上的饭盒收起来,看了看几乎没动的饭菜,默默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
刘婶坐在藤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今天炖了排骨,放了一点枸杞,对眼睛好。”老人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刘婶没有回应。
老人也没勉强,只是将饭盒摆好,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家里腌的酱菜,你以前喜欢吃的。”
刘婶依然没有反应,只是目光落在那个小瓶子上,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
老人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多言,收拾好东西,临走前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见”,就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跟上去。在走廊上,我叫住了老人,“您好,请等一下。”
老人转过身,略显惊讶,“您是…”
“我是社区医院的护士,来这里查房的。”我解释道,“冒昧问一下,您和刘婶是什么关系?”
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是她老伴儿啊。”
“可是…” 我迟疑了一下,“刘婶说她不认识您。”
老人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最后他只是苦笑了一下,“她病了,不认得我很正常。”
这回答明显有些敷衍。我决定直接问:“刘婶告诉我,她的老伴儿早就去世了。”
老人听了这话,脸色变得苍白,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微微颤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小姑娘,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这话让我有些不舒服,“如果您不是刘婶的家人,我们有权…”
“我叫宋明德。”老人打断了我,“四十多年前,我是刘婶的堂弟家的上门女婿。”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那您为什么要…”
老人摆摆手,“不是在这说的,你要是真想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在养老院后面的小树林里等我。”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了。
回到家,我怎么也睡不着。刘婶的事情太蹊跷了。我上网搜了一下枫林小区,那是县城最早建的一批筒子楼,大部分都已经拆迁了。
第二天,我提前来到养老院,决定先和刘婶多聊聊。
刚到养老院,就看见一辆警车停在门口。院长老李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昨天晚上,枫林小区那边着火了,死了个老头。”老李说,“警察来问情况,说可能和我们这里一个老人有关。”
我的心猛地一跳,“是谁?”
老李正要回答,一位警察走了过来,“请问谁是林护士?”
“我是。”
“昨天你和一位姓宋的老人聊过?”
我点点头。
“能告诉我你们聊了什么吗?”
我把昨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警察记录下来,然后告诉我:“宋明德昨晚在家中煤气中毒死亡,我们在他家发现了很多关于刘婶的物品和照片,还有一封信。”
下午,我被叫去警察局做了详细的笔录。警方告诉我,宋明德的死因初步断定为意外,但也不排除自杀的可能。因为他家的煤气阀门是打开的,窗户却紧闭着,房间里弥漫着煤气味。
而那封信,是宋明德写给刘婶的,内容大致是说自己对不起她,一辈子没脸见她,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照顾她,希望能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做些弥补。
警方还找到了刘婶的儿子。原来刘婶的老伴姓黄,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刘婶独自一人住在枫林小区,直到三个月前病情加重,才被儿子送进养老院。
“那宋明德和刘婶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问警察。
警察摇摇头,“老人家的事,谁知道呢。不过他们年轻时的确是邻居,住在同一个筒子楼里。”
过了几天,我在养老院又见到了刘婶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外地赶回来处理母亲的事。
“您知道宋明德是谁吗?”我忍不住问。
刘婶的儿子表情复杂,“知道一点。我小时候听我爸说过,宋明德以前追过我妈,但我妈选择了我爸。后来宋明德娶了我妈堂妹家的女儿,成了我妈堂弟的上门女婿。”
“就这样?”
“不只是这样。”他犹豫了一下,“听说在我出生前,宋明德曾经在一次意外中害死了我妈的弟弟。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我爸不让提这事,我妈更是从来不谈。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妈见了宋明德就跟见了仇人似的。”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妈的病情恶化后,我回来处理她的事,有一天在医院碰见了宋明德。他已经是个老人了,认出我来,告诉我他一直住在我妈附近,经常偷偷照顾她。”刘婶的儿子说,“我当时工作忙,没多想,就答应让他继续帮忙照顾我妈。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后来,我又去看了几次刘婶。她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认出我来,有时候又把我当成了多年前的熟人。
一个阴天的下午,我正在给刘婶量血压,她突然很清醒地问我:“那个送饭的人呢?怎么好几天没来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不是不来了?”刘婶又问,声音有些颤抖。
我轻轻点了点头。
刘婶沉默了,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枣树,良久才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惊讶地看着她。
“我认得他,一直都认得。”刘婶说,“我只是不想原谅他。”
“那为什么…”
“不想原谅,不代表不想见他。”刘婶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我也老了,争什么呢。”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小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刘婶的眼神又开始迷离,仿佛刚才的清醒只是一瞬间的事。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我的电动车没带雨披,只好硬着头皮冒雨前行。路过一家小卖部时,我停下来避雨,看见架子上摆着一排保温饭盒,样式和宋明德用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宋明德带来的酱菜,刘婶看了一眼,眼神有了波动。也许在她混沌的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味道唤起了什么。
人心真是说不清啊。有些恨,埋藏了一辈子;有些情,也许从未消失过。
养老院后来换了一批护工,小张调去了别的区。有时我想起刘婶和宋明德的事,就像想起一个模糊的梦。生活还是照常进行,电动车还是会没气,野狗还是会在路上徘徊,阴天还是会迟迟不下雨。
前几天,我又去看刘婶,带了点自己腌的酱菜。她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刘婶,吃点酱菜吧。”我说。
她转过头,眼神清亮了一下,似乎认出了我,又似乎没有。她接过小碟子,尝了一口,然后说:“不够咸。”
我笑了,“下次多放点盐。”
刘婶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
“你说,他为什么总是做得那么咸呢?”刘婶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也许他觉得您喜欢吃咸一点的。”
“不是的。”刘婶摇摇头,“他是想我记得那个味道。”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的意思。
刘婶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目光穿过那棵老枣树,仿佛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阳光在她的脸上移动,渐渐地,整张脸都沐浴在了光明中。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