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口的杨槐花又开了,香气一路飘到我家窗子底下。刘婶挑着担子从我家门前过,喊了声:“铁柱他娘,你家有剩下的白纸不?”
村口的杨槐花又开了,香气一路飘到我家窗子底下。刘婶挑着担子从我家门前过,喊了声:“铁柱他娘,你家有剩下的白纸不?”
我翻出去年剩的几张元宝纸,隔着篱笆递给她。“刘婶,今儿就去上坟啊?”
“是啊,趁着天气好。”刘婶把纸揣进口袋,担子一晃一晃地走远了,影子被四月的阳光拉得很长。
刘婶今年五十八,比实际年龄看着老十岁。三十年前,她男人王贵去县城拉煤炭,车翻到沟里,当场没了。那时她才二十八岁,肚子里怀着小儿子,大女儿七岁,二女儿才四岁。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村里人都替她发愁。
可刘婶硬是一个人把日子撑了过来。种地、打零工,再苦再累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村里有些闲话,说她”命硬克死了男人”,还有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刘婶从来不搭理。孩子们有人说闲话,她就说:“你爹在天上看着呢,咱不能让他失望。”
大女儿王梅现在县医院当护士长,二女儿王兰在省城开了家布艺店,小儿子王小海在沿海做生意,听说买了套房子。每逢过年,三个孩子都会回来,刘婶家的烟囱冒的烟比谁家都旺。
从村口到山脚有三里地,我骑着电动车跟在刘婶后头。想帮她捎一程,她却摆手:“我走走也好,这一年就来这么一趟,让我慢慢走。”
山坡上是村里的公墓,王贵的坟在半山腰,是二十年前村里统一规划的时候迁过来的。刘婶每年清明都会准时来,风雨无阻。她常说:“这是我和老王的约定。”
远远地,我就看见王贵坟前站着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刘婶,好像有人在王贵坟前。”我指给刘婶看。
刘婶眯着眼睛看了看,加快了脚步。
到了近前,我才看清,坟前跪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影看起来比刘婶还要老。
那老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的,眼睛却亮得出奇。见到刘婶,那老人竟然”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王嫂子,我对不住王贵啊!”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刘婶愣在那里,眉头紧锁:“你…你是…”
“我是李发财,王贵的师傅。”老人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这个名字让刘婶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村里老人提起过,王贵当年是跟着个姓李的师傅学开车的。那人后来不知去向,有人说去了南方。
“你爬起来说话。”刘婶的声音平静,却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李发财摇摇头,仍跪在那里:“不,我跪着说。三十年了,我欠王贵一条命,欠你们母子四口一个交代。”
风吹过山坡,杨槐花的香气混着青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天上飘过一朵云,把坟前的三个人影暂时遮住了。
“那年车翻沟里,不是意外。”李发财说,“是我的错。”
李发财说,那天他和王贵一起拉煤,煤老板少给了钱,他和王贵争执起来。李发财喝了酒,情绪激动,抢过方向盘,结果车子翻到了沟里。王贵当场死亡,李发财却只是轻伤。
“我害怕了,逃走了。警察认定是意外,我一直活在愧疚中,不敢回来面对。”李发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工攒钱,想着有朝一日来向王贵赎罪,向你们母子道歉。”
布包里是一叠钱,已经泛黄。
刘婶站在那里,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既不说话,也不去接那布包。
“我知道钱解决不了问题,但这是我能做的。我已经七十多了,活不了几年,不能带着这个秘密走。”李发财的眼泪滴到地上,在尘土里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一只蚂蚁爬过那湿润的土块,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刘婶沉默良久,最后蹲下身,扶起李发财:“起来吧,人死不能复生。”
李发财摇头:“不,我害死了王贵,让你们母子吃了这么多苦……”
“吃苦是吃了,但也熬过来了。”刘婶眼神飘向远处,那里能看见村子里的房屋轮廓,“孩子们都有出息,我活得也不差。”
“王贵他…”李发财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他要是活着,该多好啊。”刘婶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杨槐花,“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恨有什么用呢?”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命运纠缠的老人,一个失去丈夫,一个背负秘密,都在岁月里变得苍老。
刘婶从背篓里取出带来的纸钱和水果,摆在墓前。她熟练地用打火机点燃纸钱,火苗在微风中摇曳。
“老王,你看到了吗?他来了。”刘婶对着坟墓说话,语气像是在跟活人聊天,“你那脾气我知道,不会记恨人的。”
李发财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这钱你收着吧,我不缺钱,孩子们都孝顺。”刘婶把布包推还给李发财,“你若真心愧疚,以后清明节来陪老王说说话就行,他在这山上孤单。”
远处传来村里的广播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好像是在宣传什么新政策。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刺耳的叫声。
李发财从怀中又掏出一个旧皮夹,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王贵生前和我的合影,他还教我写字,我字太丑,他总笑话我。”
照片上,年轻的王贵站在一辆旧卡车前,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旁边是同样年轻的李发财,两人勾肩搭背,像是亲兄弟。
“他教你写字?”刘婶疑惑地问。
“是啊,我那时字丑得很,连名字都写不好。”李发财抹着眼泪,“王贵说,一个大老爷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怎么给儿女长脸?每天晚上收工后,他就教我写字。”
这是刘婶不知道的事情。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又慢慢亮起来:“我大女儿现在是护士长,二女儿开了布店,小儿子在广东有厂子。老王若知道,该多高兴啊。”
李发财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蹲在一旁帮忙整理纸钱灰烬,突然看见李发财的裤腿卷起一截,露出一截假肢。注意到我的目光,他苦笑道:“出车祸那次,腿摔断了,后来伤口感染,截了肢。这也算报应吧。”
刘婶也看见了,她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
纸钱燃尽了,三个人沉默地站在坟前,风吹过,带走最后一缕青烟。
下山的路上,刘婶步子慢了许多,李发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我走在两人中间,听着耳边风声,不知该说什么好。
快到村口时,刘婶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李发财:“你住哪儿?”
“县城东边租了间小屋,本想见完你就走的。”李发财低着头。
“留下吧,村东头王大娘家有间空房,可以租。”刘婶说,“清明节你来,平时…平时也可以来看看他。”
一辆拖拉机从村路上经过,扬起一片尘土,我们三人都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我…我不敢留,村里人会说闲话。”李发财犹豫道。
“随他们说去,我都五十八了,还怕什么闲话?”刘婶摆摆手,声音出奇地坚定。
我听着,突然明白了什么。三十年的苦,不仅是失去丈夫的痛,更是无处发泄的恨。如今真相大白,刘婶却选择了原谅。这份原谅,或许是为了那个长眠地下的丈夫,也或许是为了她自己。
村口的杨槐花依旧飘香,刘婶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春和丈夫,却给了她一颗坚韧而宽容的心。
第二天,我骑车去集市,路过王大娘家时,看见李发财正在院子里帮忙劈柴。他的动作笨拙,假肢让他站不太稳,但他的脸上有了一丝安宁。
几个月后的中秋节,我去刘婶家送月饼,意外看见李发财也在。他正和刘婶一起包饺子,准备给远方的孩子们送去。刘婶的脸上有我多年未见的轻松。
“铁柱他娘,进来一起吃饭。”刘婶招呼我,声音里带着笑意。
桌上放着王贵的遗照,旁边是三个孩子的合影。李发财小心地避开那些照片,好像怕自己不配与之同框。
刘婶给我倒了杯水,随口说道:“小海下月回来,说要把厂子的账务交给李叔看看,李叔以前在南方管过账。”
李发财忙摆手:“我那点本事哪够看人家大厂子的账。”
“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当老板。”刘婶笑骂道,说话的语气,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年轻的刘婶。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村里的水管都冻住了。我去井边打水,看见李发财正拄着拐杖,帮刘婶挑水。
“你腿脚不方便,让刘婶自己来就行。”我说。
李发财摇摇头:“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刘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副旧手套:“这天冷,戴上吧,别冻坏了手。”
李发财接过手套,小心翼翼地戴上,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村里人当然有闲话,说刘婶和李发财”老来春”,说他们”不知羞耻”。刘婶从不辩解,只是每次路过王贵的坟时,都会停下来,说上几句话,仿佛丈夫还活着一样。
第二年清明节,刘婶和李发财一起去上坟。我远远地看着,两个老人,一个挑着担子,一个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在山间小路上,背影被春日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村里的杨槐花又开了,香气依旧。
刘婶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她常说:“人活这一辈子,苦难过,也要学会原谅。”
三十年的守寡生活,刘婶用坚韧和勇气走了过来。如今,面对丈夫死亡真相,她选择了原谅和释怀。
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残忍与美好。它夺走我们所爱的人,让我们经历苦难,却也给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让我们学会在伤痛中成长,在原谅中获得自由。
山坡上的坟墓前,两个老人并肩而立,一个失去丈夫,一个背负愧疚,却在岁月的流转中,找到了各自的救赎。
风轻轻吹过,杨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如同生活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温暖与哀伤。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